Chapter Text
1.
高超是一款非典型总裁。
有生之年再也不会见到第二个没有专车司机出门全靠滴滴、应酬用团购券套餐、午饭雷打不动来吃食堂的大企业CEO了。助理暗暗心想,糟糕,此人省商在我之上。
对自己很省吃俭用,对别人却意外的大方,公司团建虽然依旧用团购券却也舍得去泡最好的温泉住最好的酒店,员工福利更是没话说。
但高总最近很忙,可以说是有点太忙了。
中午刚陪最近的合作伙伴应酬完,少量酒精所带来的不适感还停留在高超的脑袋里;下午董事会议的那群老狐狸们依旧暗戳戳地挑他的毛病;甚至在刚刚父母打来的电话里依旧是和他说明联姻的消息。
作为继承公司刚上任半年的年轻总裁,高超为了坐稳自己的位置几乎把自己当高速的陀螺转,甚至今天晚上还有各种文件和审批项目等着他来处理。
很没意思的人生。高超擦了擦眼镜,窝在老板椅里呆呆地想,好无趣,好无聊。
所有工作做完已经是十一点,楼下的灯全暗了,留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向地库。高超掏出手机打了辆专车,终于在快十二点的时候洗完澡倒在了自己柔软的床上,熄屏亮起,是父母那边发过来的联姻对象的基本消息。
听说自己要联姻的时候高超心里毫无波澜,没有什么反抗的意思,对于一个人生过去的二十八年一直为成为合格的继承人来说,和谁结婚,什么时候结婚,都不是很重要。他的年纪也到了,公司也需要和对面稳定关系促进合作,对方又是父母挑选的、合适的、可以给企业带来利益的,他完全可以接受。
爱情本来就可遇不可求,高超想,跟谁结不是结。
高越。他眯起眼睛看向这份简介的证件照上,手指轻轻地点在屏幕上放大了这张照片。高超从小就听说过有一个长得和他很像的公子爷,像到被别人怀疑是双胞胎的程度,连名字也像。之前只在别人的朋友圈里匆匆看过一眼,倒是从来没这么认真地看过。
他们确实长得很像,但高越看起来更锐气,更招摇,特别明显的眼下痣和比他瘦削的脸颊都彰显了两人的不同。证件照像是把他框住了,高超想。
高越。他轻轻地读出了这个名字,高越。和自己的名字连在一起很难不让人多想,好笑的是这样的两个名字下个月将出现在同一张结婚证上。高超的手指继续往下滑,在看到生日的那一刻顿了一秒。同一天,那也太巧合了。
他用这份堪比求职的简历去拼凑自己未来结婚对象过去二十八年的人生:名牌大学毕业、无任何不良嗜好,没有一步登天地继承家业,目前在公司里担任销售经理的角色。
退出PDF,父母的消息还在弹,原本可以好好休息的周末突然被加了一场带相亲色彩的饭局,高超扶额,高超无语,高超无奈,最后只能在扔开手机的前一秒给父母发一句晚安早点睡。
无所谓了,先睡觉吧。
周末难得起晚一次,睡眠所带来的充实感让高超感到身心愉悦。距离这场“相亲”还有一个半小时,他干脆也不去准备早餐了,站在自己的衣柜前随手拿起件毛衣就往身上套。高超以为自己会到的早一点,结果在门口和服务员说完预定的包厢后被通知对方已经来了。
高超本以为自己对这场玩笑的婚姻满不在乎,直到真正坐在高越的对面,他突然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对方的眼神从他进门后就没移开过,他有点尴尬地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右手拿起桌面的柠檬水抿了一口,眨眼看外面的风景。很没礼貌,但高越的眼神快把自己看个对穿了。高超在心里暗暗找补着,慢吞吞地把大衣脱下来挂在椅背上。
“想吃点什么?”高越把菜单推到他面前,“我不看你了,你看看菜单。”
他接收到对面发来的善意信号,视线慢慢地挪回来。今天的高越明显是精心打扮过,虽然也是一身常服,但整个人看起来就很精致,连头发丝都用发胶捏过。
比照片上看起来好相处多了。
高超下意识地道谢,菜单刚翻开就听到对面笑了一声,他心里突然翻涌起一股莫名的不爽,抬头看到那张原本精致的脸因为笑变得很欠揍,痣随着脸一抽一抽的。
在笑什么。高超啧了一声,干脆地把翻开的菜单放在一旁,毫不犹豫地瞪回去。
破冰的环节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完成了,高超也没了刚进来时的拘谨,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点好了菜,对好了未来一个月有空去登记结婚的档期,甚至开始吐槽起工作来。高超看着眼前使相模仿甲方的高越,突然想起前天那份简介。
好像高越从证件照里跳出来到他面前,叽叽喳喳地说我要和你组建一个新家庭。
“诶高超你在听没,我跟你说啊,那个糟老头子坏得很,你要是跟他合作千万别听他的建议乱改方案,他就个门外汉,他纯人傻钱多……”
“你别再骂了,“高超恨不得一巴掌堵住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再不吃饭就冷了!”高越“哦”了一声,嘿嘿笑着挠了挠头,做好的发型都被揉乱了一片,精英气质一下子荡然无存。
没人和他说过联姻对象是这样的!高超无奈地叉起一块西兰花放入口中,寡淡无味,像是在嚼高越的脑子一样。
总而言之这顿饭结束得还算顺利。
离开之前两个人互相交换了联系方式,高超看着头像上的简笔画笑脸无语地笑笑,跟使用者本人很适配。
走到餐馆门口,高越从兜里拿出车钥匙在空中晃了晃,“下午回家吗,还是去公司?需要送你一程吗?”高超摇摇头,婉拒。
高越没强求,道别后想起什么似的,猛地一扭头。
“戴眼镜很好看,高超,下次民政局见。”
高超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想他刚刚起那么大劲颈椎会不会出问题。
最近的天气降温得厉害,高超揉了揉自己被冷空气袭击的耳朵,打的车还有两公里才到。应该蹭车的,他在心里默默念叨,好冷。
2.
那顿饭后公司的事务又多了起来,高超每天又恢复到陀螺形态,忙得脚不沾地。高越倒是很常来找他,顶着个简笔画笑脸每天和他说早安晚安。两个人的聊天记录突然一下多了起来,高越的头像强势挤占着置顶的位置。空闲的时候高超就会点开这个小笑脸,刷一刷高越的朋友圈。他更新得不算勤,但发了很多自拍,跟小猫的、夕阳下的、在餐厅的。
看着一张和自己长得很像的脸拍出来的照片很奇妙,像是体验了另一种人生的感觉。
高超坐在椅子里转了个圈,思索着下班后要不要走回去逛逛。他给最新一条发的小猫照片点了赞,刚想退出去就看到笑脸上多了一个红点。
高越:要来我家看看吗,我家猫会翻跟头。
高超:?
高越:哎呀来我家坐坐吧,我们聊聊登记完搬去哪边住更合适。
同居,他完全忘了这茬。之前父母有提议过再新购入一套房产,当时他应付着说直接搬到对方家里就行,后面忙起来更是抛之脑后。要不是高越提起来,他以为他们都默认分居状态了。
高超:我认为……我们不用住一块吧……
发完这一句后他看着屏幕上方一直闪烁的“对方输入中”,感觉高越像是准备给他发一篇论文。高超刚想找补一句去看看也行,来电信息带着手机彩铃直接强势霸占了他的手机屏幕。
他手一抖摁到了免提键,一声巨大的“高超!”像比格犬叫一样从传声筒中传出,他连忙把音量调回正常大小。
“我俩必须住一起!高超,我搬去你家也行,总之我俩住一块行吗?”
吓人程度堪比一封吼叫信。明明只有声音,高超却感觉已经看到高越委屈地蹲在自己旁边verver叫了。好像狗。手机渐渐安静下来,他来不及收回去的笑声被完全捕捉到。
“高超!我都这样了你还笑我!今晚你必须来我家。”
到现在再拒绝高越的话估计要被他念叨好一阵子,高超也就干脆地答应了。电话没挂,高超把手机放在电脑旁边开始打字,时不时应一句高越的话。今天工作不算多,快的话还能提早走。“高越你家有菜吗?我们要不在你家吃口吧。”
对面突然安静下来,过了一阵才传来高越小小声的我不会做饭。高超低头看了眼表,打算等会在外卖上买点食材过去。“等会把你家地址发给我,我大概五点半过去,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六点多能吃上。“
“你还打车啊,我去接你。”高越反应了两秒,“诶等等,高超你要做饭吗?!”
“不可以吗?”键盘敲击声逐渐减小。
“可以可以,可以爆了!那等会我去接你,然后我们去菜市场吧。”说完,高越又嘿嘿笑了两声,“高超,我们这样好像夫妻啊。”
我们这样好像夫妻啊。
电话里传来高越泛着傻气的笑,仿佛这真是一场情投意合的婚姻。高超叹了口气 把眼镜摘下来放到桌子上,他突然有点想不明白高越的态度。
高越明明应该明白的,这是一场利益至上的逢场作戏。没有感情基础,没有相互磨合,有的只是两家企业幕后谈好的一笔又一笔的生意。
高超对夫妻留下的好印象,只剩下自己的父母。父母的爱情也是联姻的产物,却幸运地做到了相互陪伴至此。从小到大身边的更多人结的快离的也快,大家都是冲着能利用婚姻关系更好更稳定地获取利益,大多数都是开放式婚姻,登记完依旧各玩各的,离开的时候也可以尽量维持体面。他原以为他们也会是这样,如果相处得来就干脆搭伙过日子,如果相处不来也可以等到合作结束就离开。
但高越不一样,高超想,这绝对不会是高越想要的。万一高越想要一场可以付出真心的爱情呢?高超觉得自己给不起。
他突然替两个人感到难过。
“……高超?你还在听吗?”
他不知道自己沉默了多久,回神的时候高越已经在开始不停地喂喂喂了。
“……在,你别叫了。”
“那就说好了啊,等会五点半我去楼下接你。”
“……高越,”高超轻轻地说,“别来了,我自己过去吧。”
“哎可是……”
“高越。”他语气强硬地说,“我会自己过去,菜我也会自行处理,我们晚上商讨一下如何做好婚姻后的表面工作就好了,好吗?”
说完他自顾自地挂了电话。
3.
文档开了又关,手机亮了又暗,高超看着自己打下又删掉的调查报告,叹气着把笔记本电脑合上。高越一直没给他发住址,也没再给他发消息过来。刚刚说得有点太严肃了,他默默反思了一下,高越也没做错什么,自己情绪上头得十分不合理,而且直接挂电话这种行为也太不礼貌。
等会买菜的时候再多买点水果吧,想到这他又叹了口气,也不知道高越爱吃什么。
他不知道这到底对不对,遇到这种可以逃避的事高超总是习惯性地想往后退一步。
商业区有很多大型超市,高超给秘书发了今晚不再处理事务的消息,戴好围巾下楼去买食材。眼镜蒙上一层雾气。其实高越提出去菜市场的时候高超很想答应下来。闲来无事的时候,他很喜欢一个人买买菜在家钻研菜谱,把所有工作都抛在脑后专心做饭会让他觉得放松。
其实答应也没什么的吧,只是自己想多了呢?高超摇摇头,推着购物车走进超市,算了,晚上见面再好好道歉吧。
他们认识的时间太短,高超只能按着上次点菜的逻辑选了两道相似的。直到走到水果区,高超犹豫再三还是点开微信给高越发了消息。
高超:「图片」
高超:你喜欢吃哪个?
高越:?你在哪
对面几乎是秒回,速度快得让高超都愣了一下。原来没在忙,那为什么不给自己发地址。他无法理解,但还是顺着高越的问题回消息。
高超:在公司楼下的商场。
高越:等我。
高超:?
高超觉得从认识高越以来自己发问号的频率直线上升。
他扯下一个塑料袋,挑了几个橙子放在购物车里,超市暖黄的灯打下来,让每一种食物都显得如此可口诱人。这个点超市里的人已经很多了,他慢慢地推着车往肉类走。人流行动得很缓慢,今天似乎有促销活动,高越也没再给他发新消息了,高超干脆把手机放下看着附近的货架————直到看到远处的两排货架中间走来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高超突然觉得喉咙被棉花堵住了,叫他说不出话来。直到高越走到他身边,才能勉强说出一句高越你别叫了。高越今天没有像上次那样特意做的造型,头发用冷帽遮住,身上穿着厚卫衣,看上去很年轻。“高超你吃榴莲不,我们买一个吧。”
高越把手搭在购物车把手上,语气自然,电话里的那场插曲似乎只是高超一人闹的小别扭。高超迅速挑好需要的肉,推着车离开队伍回头往水果区走。
人群的声音像潮水一般慢慢退去,高超的耳朵里只留下了高越的声音。这个人话一直这么多吗?高越的手渐渐离开了购物车,走在他前头左看看右摸摸,车里不知不觉就塞满了东西,不止有今晚的食材,还有高经理为自己倾情挑选的众多零食饮料。
两人各拎着一大袋往车库走,停在了上次没蹭到的车前。看来高越完全没把他的话放心上,高超反而松了口气,静静地跟着高越的动作把东西放进后备箱。他原本想坐在后面,一扭头高越已经把副驾驶的门给他打开了,笑着盯着他,大有一种他不坐就走不了了的架势。
车里的气味闻起来有股淡淡的花香,内饰是让人舒心的暖色系,高超有点意外,在今天以前他甚至认为高越的车会是超跑。他不得不承认,和高越相处比预想中的好很多。
暖气扑上来,很舒服,四肢感觉重新注入了活力。车载音响缓缓释出柔和的音乐,一切氛围都好到令靠着车窗的高超想要眯起眼睛睡觉。他盯着车窗外闪过的夜景,头一点一点地低下去。
他再睁眼,车子已经停下,身上的安全带也被解开。内饰灯全关了,手机屏幕的白光映着高越低垂的眼睛,清晰可见的下颌线,没做任何表情的脸生冷得像那张证件照一样。高超看着他专心致志的神情,心里忿忿地想,他好像确实比自己瘦。
“觉得越哥帅的话可以直说。”高超抬头,就看见高越嘴角噙着笑把手机揣进兜里,刚刚那股生人勿近的气息悄然消散。“睡饱了我们上去吧。”
“我突然想起来,上次不是说下次是民政局见吗。”
“我收回这句话。”高越撇撇嘴。
又耍赖。“睡了很久吗,怎么不叫醒我。”高超整理着自己的衣服,声音听起来黏黏糊糊的,像在抱怨。
“你睡的像小猪一样,舍不得把你叫醒。”
高超揉了揉眼睛,一拳捶到高越的肩膀上。
4.
厨房虽然没有任何生火起灶的痕迹,调味料、用具倒是一应俱全。高越只得了个洗菜的任务,倒也乐呵呵地站在洗手台前忙活。高超拿着不合身的棕色小熊围裙,从整个家里翻箱倒柜也就找出来这么一件,应该是阿姨留下的。他抿唇,为了不让油点子甩到自己衣服上还是任命套在身上。
高越确实没想到高超会做饭。别人口中年轻有为、行为果断的高总,此时正穿着可爱的围裙站在他家厨房里做饭,那副平时衬托精英模样的眼镜此时让高超看起来很温柔,而且锅里的菜闻起来还特别香。围裙没系上,小熊随着主人的动作摇摇晃晃,趁得主人呆呆的。
觉得自己未婚夫可爱没错吧。高越靠在推拉门边盯着他笑,当然没错。
把菜端上桌前高超还在担心合不合高越的胃口,最后以高越旋风光盘结束了这一顿。高超不想承认自己半个小时前觉得这个吃美了的哇哇怪有那么一点帅气,使唤着人去收拾洗碗。
“高超你先去看看房间吧,”高越伸长了脖子喊道,“如果不满意的话过两天我就搬去你家。”
“不用提前踩点了?”
“不用不用,我俩能住一起我睡你家沙发都行。”
感觉脸被餐桌旁的暖气烧红了。面对这么无赖的话高超不知道该回什么,干脆放下话题起身往主卧走。大平层比起自己的别墅来说更加温馨,高越的东西不多,但是基本每个角落都塞点——不同地方的旅游纪念品、各种系列的盲盒,甚至还有公司吉祥物。主卧东西倒是很少,连通着一个半空的衣帽间,整体的色调也很温馨舒适。
总而言之,是一个很适合用来生活的地方。
高越的声音隔着几道门飘飘地传来,似乎在询问他锅要不要先拿热水泡一遍、菜放哪一层、要不要喝饮料。
那就搬过来吧。高超想。
搬家的过程比想象中简单很多,高超不是一个物欲旺盛的人,家里也没什么需要特别带过来的东西,他只把自己的衣服全都挪了过来。生活用品他和高越一起买了新的,尤其是围裙,高越对于高超没有选择大码同款小熊而感到遗憾。
这种体验很新鲜,尤其是早上起床会在洗漱台前碰见一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人这点。原本高超坚持要去住次卧的,结果搬家那天把行李箱推进门后就发现高越已经用自己的东西把次卧堆满了,无赖到堪比狗占地盘。
“哎呀你就去睡主卧吧,”高越理直气壮地站在他面前,推着他往外走,“你和我还分什么主的次的,况且主卧离门近,哪天你加班回来得晚也不会吵醒我。”
果然这人还是没憋什么好屁,任何话从高越嘴巴里说出来都显得格外犯贱。高超按耐住想揍他一顿的心情,决定下次自己做饭的时候多放点醋下去。
父母听说两人相处得很和谐而感到欣慰。两家在领证的前两天吃了一顿饭,饭桌的最后也敲定了两个企业未来长期的合作关系。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很顺利,只不过“咔嚓”一张照片,两本结婚证就落在了他们手上。
冬天天黑的早,走出民政局才六点,路上的灯就全亮了。夜里风比白天大,体感温度又冷了一点,高超低头埋在自己羽绒服的领子里,眼镜上起了雾。高越准备了临时的戒指,两枚朴素的银圈,高超拼命拒绝才让他放弃在民政局门口做出单膝下跪交换戒指等环节。
“那我们去约会可以吧,高总?”
高越悄悄把手挤进高超的手掌心,传递着温度,高超任凭他牵着往前走。路边建筑用灯带装饰着,明明还没到十二月却已经有了圣诞的感觉。两个人手牵手地走在灯下,像是一对再平常不过的情侣。
高超想把手抽出来,没抽动。“去看电影吗?”
他本以为高越会说他老套,结果过了一会都没得到回应,安静得反常。高超扭头看过去,高越的眼神落在他的侧脸,让他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但现在太近了。肩靠肩的距离,近得他只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近得他在高越的眼睛里只能看到自己,瞳孔像魔镜一样吸引他看进去。
太超过了,高超想。他往后退了一步,高越还是没动。
“吹傻了吗?”高超笑了,抬手整理高越翻过来的领口,手上的银戒很显眼。
“……去电影院吗,还是回家看?”高越像是终于回过神一样,舔了舔被风吹得有些干的嘴巴。
在软件看了一圈都没有想看的,高超说回去吧。
民政局离家不远,早上出门的时候高越就说可以散步走回来。都不饿,干脆等回去之后想吃了再点外卖。结婚证还在衣服口袋里,高越重新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无名指上的戒指碰在上面,让他下定决心改天一定要去挑个正式的。
路上的行人多,回家的必经之路是一条车水马龙的大路。高越用小拇指重新去挠高超的手心,高超气不过,牵手的时候偷偷掐他手掌肉。
高越的手很暖和,像是一个灌满的热水袋,把高超的手一点一点捂热起来。
也许他可以过一个不需要手套的冬天了,高超想。
5.
家庭影院的设备很好,投影仪画质很清晰,音响效果也很沉浸,唯独缺点是高越有点吵。
刚刚嘴硬说可以看恐怖片的人此时正抓着高超的衣角躲在他身后,手上紧紧攒着抱枕,差点没把自己连人带枕一起从沙发上仰过去。
高超默默地摁下了遥控器,把人从身后拽出来。“怕就别看了,刚刚逞什么强。”
“谁说的,我完全不怕啊。”高越语气还没稳定下来,挽尊的话已经说出口了。
屏幕里的画面重新动起来,正好是鬼突脸的场景,高超偷偷把遥控器藏在身后。直到弹出演职人员表,高越依旧保持着魂魄离体的状态,捂着心口瘫在沙发上。
“饿了没,魂回来了没。”
“……饿了。”
投影仪被放到柜子的最深层,至少短时间内高越不会嚷嚷着看电影这件事。他把头靠在高超的肩头,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新上的喜剧节目,茶几上摆着刚刚到的外卖。感觉已经很久没有人贴得这么近了,高超不适应地挪了挪身体,被高越委屈巴巴地重新锢在原地。
“……高越你松开,热。”
“我害怕。”高越又缩紧了胳膊,“我们都合法了,我抱你怎么了。”
这人适应能力简直恐怖如斯,高超很难想象只认识了他三周,自己就可以接受这样的身体接触了——简直骇人听闻,甚至高越现在还试图伸向他的眼镜。“我们是联姻你还记得吗高越。”
“那怎么了,不管怎么样我们现在都是合法夫妻了。”
睡两个屋的合法夫妻,高超在心里吐糟着,一把拍开高越的手,倒也没出声反驳。
理论意义上的新婚夜,两个人在各自的门口互道晚安。高超躺在床上,难得睡前复盘想起的完全和工作无关。在民政局的时候其实没那么顺利,高越填表填错了,额外又花了九块九,后面合照高超觉得自己的表情简直僵硬得灾难。
但高越的手很暖和,戒指也记得准备了,嘴硬得也很好笑。高超想,其实还蛮有意思的。
次卧的门被悄悄推开,高越静静地站在主卧的门口,转身走向洗手间。
水流缓缓地往下落,他用水狠狠地搓着自己的脸,放大了指腹间的余温。高越盯着自己的手,高超的手比他肉一点,很好握。推眼镜的时候指尖还会被压出一点弧度。
高越撑在洗漱台的两边,看向镜子里自己的脸,把无名指上的戒指脱下来,压在自己眼下的那颗痣上。
生活没有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短剧里写的各种白月光替身等狗血剧情也没有出现,这让高超松了口气。和高越的生活可以说是轻松且平淡的,不需要自己打车回家,董事也没有再挑他的刺,公司顺风顺水,高超想,这是结婚吗,这不是天堂吗。
需要处理的事也少了下来,两个人的身份突然一夜之间转换,请完婚假后复工的高越成了忙碌的那个。不过高经理依旧坚持准点下班接人,不公开的情况下在高超公司混了个脸熟。高超倒是因为公司合作的关系常常在应酬中碰上高越的父母,顺利地逃过大量敬酒的环节,回家都比平常早上许多。
于是两个人在家的时间被拉长,好像真的有点过日子的感觉,生活痕迹重到高越出差要在高超房里收拾行李的程度。出差要走半个月,高越一直哼哼唧唧地在他耳边说你不在我怎么吃得下饭,跟个苍蝇似的。
“在公司你就吃得下了?”高超把高越外出要用的西装拿出来熨好,揉了揉高越的脑袋。狗毛不抹发胶的时候蓬蓬的,手感很好。
“我在公司一直绝食来着。”
高越这人撒泼就这样,什么话都能说出来,一会说要把高超塞进行李箱里,一会又说自己要辞职去高超公司上班,话术跟情绪一样变化的特别快。高超已经可以做到完全左耳进右耳出了,把衣服挂好在衣架上开始催人收拾行李。
行李箱被收拾整齐,高超把行李箱推出房。明明洗衣液还是以前的那款,但高越就是觉得高超经手的衣服更香,软磨硬泡着把自己的衣服也塞进主卧的衣帽间里。
高超简直是菩萨。身上是刚洗完香喷喷的睡衣,桌上又是香喷喷的饭,高越一边往嘴里叨一边想,高超怎么这么好。
嘴上说着嫌弃的话却一直会帮他把衣服收好,打人也像个纸老虎一样轻轻的,高超怎么这么好。
其实刚刚那句话也不算玩笑,他现在中午在公司是真的有点食不下咽了。高超吃饭算是很安静的那种,随便勺两口腮帮子就会鼓起来,高越光是对着这张脸就能多吃一碗饭。便当的饭更是比不上高超做的可口,有的时候他得打个电话过去听着高超的声音才能吞下。
6.
在以往作为家常便饭的出差,现在高越却觉得很不爽。
高超凭什么看上去对自己出差一点反应都没有,吃饭还吃得这么香。都怪高超。高越恶狠狠地咬了一口鸡肉,都怪高超。
怪他把饭做的太好吃,怪他戴眼镜很好看,怪他看起来根本没那么关心自己。碗里的土豆块被高越用勺子压成泥,很难得的在饭桌上说不出什么话来。高越想不通自己的心情是怎么一瞬间低落下来的,高超明明什么都没做错的。
那通电话他一点都忘不掉。高越拼尽全身力气把自己塞到高超的生活里,商业联姻怎么了,联姻不算结婚吗。他抬头,高超正低头把菜往自己嘴里送,像是第一次见面的那顿饭一样。明明穿着和自己同款的睡衣,但高越却感觉高超离自己好远。
他不可能不看着高超,他的眼睛变成了最无法忍耐的器官。
像是有心灵感应一样,高超从饭菜里抬起头看他,高越脑袋都快耷拉到饭里去了。刚刚不还好好的吗,高超没想明白,下意识地哄人,嘴巴先绕过脑子说了一句好好工作我在家等你回来。
说完才反应过来话有点太暧昧了,高超刚想改口,就看见高越眼睛红红地抬起头来。这几个月都被对方高度参与,此刻看见高越要哭了高超感觉自己的眼睛也酸起来。
工作压力大他没哭,为了补救公司缺口他没哭,被长辈打压他没哭,但现在看到高越落泪的样子高超感觉自己快哭了。他差点忘记了孤独不是单方面的。
高越用力抹了抹自己脸上的泪水,哭着哭着突然笑出来。
他的菩萨在为他流眼泪。
“高超,我能亲你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