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报纸“哗啦”一声展开,让·维克玛的眼前瞬间被一大片血色占满。他很快发现那是一张扭曲的人脸,一根亮银色的针管插在左眼球中,如同打在昏暗画面中的一束探照灯。他看不出这是谁的脸,只能从右边圆睁的眼睛和头顶蓬乱的头发中分辨出那人有绿色的虹膜及琥珀色的头发。至于脸的其他部分,尽数泡在眼眶,鼻孔和嘴角流出的铁锈色血液中,唯有脖子还露在外面,上面套着一截绷紧的绳索,周围的瘀痕清晰可见。再后面的画面是一片模糊的绿色,看起来像是粗糙的墙纸又像是一棵树,但让有把握无论是哪种情况这必定是在室内拍摄的照片。如果是在户外,悬挂的尸体早就该引来食腐的虫子和鸟类,必定不会像这样完整。
让向报纸顶端看去,新闻标题中写着这张脸的名字——“纪尧姆·列米利翁在高潮中死去!”,最顶上写着报纸的名称“港口微风”。
“早上好,随迁警官。”在他阅读更多文字内容之前,门口走进的特别顾问打断了他的行动。顾问看向门口的座位问道:“杜博阿警督还没来?”
“早上好。他一时半会来不了。”让一边回应,一边看着特兰特面带标志性的笑容快步走来。
“明天是休息日,今天晚一点也没——哦!”特兰特站定在他身边,发出小声地惊呼,脸上快速闪过一丝惊慌的表情。“这家报社怎么走上这种路子了?也不知道是给谁看的。”最后一句话像是和慌乱一并流出的自言自语。
“给没有大学文凭的闲人看的。”让毫不在意地说道,全然无视了身侧特兰特发出的尴尬笑声。他读到这张吸睛的照片是在一家旅店里拍的,当时房间里放着名为《仙境》的曲子,而这位摇滚巨星被挂在一颗绿化用的龙血树上,像是节日庆典的装饰品。
果然是在室内,让瞬间想到。片刻后另一个念头滚到他的脑子里:摇滚乐也要玩完了。直觉般的想法令让感到些许困惑。这个念头或许不是凭空产生的,毕竟他曾亲眼见过迪斯科毁灭的夜晚。
“多听一些电台也是不错的。”特兰特依然沉浸在刚才的对话中,他满脸堆笑地看着让·维克玛。
让没有搭话。41分局原先的警车上是有电台的,甚至局里还有一台无线电电脑。
那时他才刚来这里,哈里就站在门口的工位边,短发修剪得整齐得体,穿着黑色的制服外套,笑着向他伸出手并说:“早上好,搭档。”
让小幅度地在裤腿上擦了擦手,粗糙僵硬的布料触感意外地缓解了他的紧张。就在昨天,他刚刚拿到这套制服,迫不及待地将它套在身上。在衣服上身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东西有多么不合身了。只是稍微抬起手臂,制服领口就像是张嘴巴一般,总是先他一步张开口。
他低低地回握住哈里的手:“你好,警督。”
“你还没有正式参与过RCM的工作,对吗?”哈里抓得很紧,大幅度地上下摆动手臂。
在这一天中,让·维克玛已经握过太多次手。他与警长谈话,然后握手。见到朱蒂特·迈诺特警官和她的搭档,然后与其中一位握手,再与另一位握手。见到接线员,进行自我介绍,等待对方拿掉耳机,再次自我介绍,然后用左手握手——因为对方的右手正在调节无线电电台。可是没有人像哈里尔·杜博阿这样,带着某种近乎狂热的真诚,令人感到灼热。无疑这一社交仪式要传递的比友善和礼貌更多也更为深刻。让有一种模糊而毫无来由的想法:似乎是他点燃了哈里的情绪。
“对。我只在结业前参与过实践活动。”
“这很正常!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我看到你在实践中的表现很好,真不错。不,我是说这再好不过了。”哈里露出八颗牙齿,嘴角却没有继续上扬。让感觉自己像是他的牙医一般。哈里尔·杜博阿沉默片刻,用左手指向他身侧的办公桌。那里仅有一个水杯和一根笔,深蓝色塑料笔杆在阳光下显出一道道划痕。“这是我原来用的。很不巧,现在后勤部门正在进行库存盘点,没有新的东西用了。不过我保证水杯是新的,这是朱蒂特给的。”
让意识到自己盯着那两个物件太久了,以至于新搭档说出一长串内容来打消他的疑虑。哈里最终松开他的手,转身在自己的桌子上摸索一阵,抽出一个纸做的文件夹。“我们今天就开始处理案子,没问题吧?”他问道,一边用手摩挲着文件夹的一角。
在哈里背对他期间,他看到警督的桌子上堆积如山的纸张和文件夹,零乱的杂物,和挂在角落里的奖章与证书。哈里尔·杜博阿毫无疑问在他的工作中付出了巨大的心血。而在握手时,他们像是两只饥饿的蚂蚁刚刚见了面,带着想要快速建立信任关系的渴求,互相伸出触角交换信息,表达友善的态度。他想要尽快投入工作,积攒一点实际的经验,而哈里看起来也需要一位帮手处理那些工作。所以他决定暂时不提起哈里扣在桌面上的相框,衣服上的污渍以及他身上淡淡的尼古丁混合酒精的气味。作为一只初来乍到的蚂蚁,无视蚁穴边过于湿润的土地长久来看并非明智之选,不过至少能让他暂时填饱肚子。
“当然。”让挤出一个微笑。
“不是太复杂的事情,最常见的那种。”哈里终于将文件夹递给他。让看到文件夹封面上的一串数字,立即从上衣的内兜里摸出一个小笔记本,拿上那支伤痕累累的笔抄写下来。停顿片刻,他又补上日期和“案件编号”四个字。
“需要我和你讲讲这个吗,还是说你喜欢自己看?”哈里问。他边说着边把烟盒放到口袋里,随即又将它掏出来。他将盒子在桌角上一磕,一根不耐疼痛的烟从中弹了出来。“你要吗?”
让·维克玛从卷宗中抬起头:“不用了。”他很快低下头,再次读起报案人的讲述。这个倒霉的家伙叫胡斯托·戴尔,他被困在一家酒吧中两天了,糟糕的是这间酒吧是他自己开的,更糟糕的是和他关在一起的还有分属两个团体的六个人。他试着向每一个路过的人求助,非常遗憾的是,所有人都被酒吧中七个身形高大强壮的男性吓跑了。最后是离他最近的邻居——一个耳背的老妇人——难以忍受他们的吵闹给了他们一个简易的电台。让隐约地想起自己曾试图造访这间酒吧,那时他刚搬到这里三天,仍在尝试在不同时间段摸索这座城市。他从那家名为“骚动”的酒吧前路过,很快被其中嘈杂的环境驱赶走了。这是个安静的夜晚,他在今夜不属于这里。让想着,他必须记下刚来到加姆洛克时,这里什么样子。毕竟,人同其他地方以及其他人真正紧密的联系,是从一同见证某样事物或者某个人的消失开始的。这是他在父亲死后才明白的事情,在那之前,他从未属于埃斯佩兰河对岸的那座城市。
如此吵闹的店铺,无论是存在还是消亡都必定无比热闹。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RCM的工作迟早会将他带回到这间没有窗子的怪异酒吧。
这个预感飞快应验了,他坐上哈里那辆蓝色警车,朝着“骚动”驶去。锐影的车轮像是四个扬尘器,圈起街边的尘土。这场微型沙尘暴没有引起让的注意,他盯着自己座位前的设备看得入迷。这台设备完美地嵌入锐影的机壳中,显然是为了警用进行地特别改造,就连设备的银色外壳都与内饰十分般配。两个黑色的播放口直勾勾地盯着他,将他的视线引导向设备中心的旋钮上。如同看穿了他的想法,哈里伸出一只手摸上那个旋钮。
“这以后也是你的车了,放松点。”他说着打开旋钮。
一阵喧闹的音乐吓得让倒向靠背,他冷静了几秒才意识到声音是从他面前传来的。哈里又轻巧且快速地一扭,两个男人的声音相继从其中传出来。
“我们将不再放送尤尼瑟·维蒙的歌曲。这里是我们的音乐领地,我们说了算!”这个男人的语调相当独特,起伏不定又张扬。
“对,那个女的休想再给我们寄试音碟。”另一个声音尖锐的家伙说,“我们已经把她的新玩意打烂寄回去了!”
电波中的两人发出一阵大笑,笑声充满整辆车。
“三天之后,我们将举行集会!带上你的迪斯科唱片,加入我们!”
让·维克玛意识到自己还没在加姆洛克听过广播。他下意识地看向哈里,发现对方正在用手指毫无节奏地敲打方向盘。让明白他想做什么——他想要把这两个家伙从这辆车里挪出去。但经过两次的调整,他已经无法再次动手,毕竟他才刚刚说过这也是属于让的车。在让接触到旋钮前,设备中的广播声被一阵规律的提示音取代。
真是一刻也安静不下来,让想,警用频道至少比两个音乐混混要安静点。他用询问的目光看向哈里,而他的新搭档已经开口:“你来吧,直接拿话筒。”
“加姆洛克41分局呼叫哈里尔·杜博阿警督和让·维克玛警探。”
拿起话筒的那一刻,他的制服在他抬起手那一刻早就开了口,而让一时不知忘了那些应答代码和规则,张开嘴却没有发出声音。一瞬间他感到汗珠渗出额头,衬衫已粘在他的胸口。
“呼叫警督。”接线员的声音混杂着电流声传来。
“是我们两个,你说吧。”让说完便再次陷入沉默,他感觉衬衫粘得更紧了。他瞟向哈里,对方的笑声已经从紧闭的口中溢出来,脸上是一副扭曲的表情。
片刻后,接线员再次开口:“报告案件进展。”
“10-4。正在赶往案发地点。”
“需要具体进度。”
什么具体进度,让想着。他不禁握紧话筒,视线完全集中在这台银色设备上。
“10-6。我们已经到达地点。”哈里说道。
“好的,收到并结束通话。”
电流声断了,车子的引擎声也在同一时刻停下。“我估计是警长的主意,他只是想知道我们两个怎么样了。”哈里面对着让,“下次他问你进度的时候,告诉他我们大概还要多久到目的地,或者处理完手头的事情。”
让看了看搭档,沉默着点点头。他想说声谢谢。他猜哈里替他回答接线员,是想为笑他的事情说声“抱歉”。让感觉那件不合身的外套和黏腻的衬衫,将他所有的话语都堵在胸口里了。
哈里已不再理会他的纠结,先一步拉开车门跳了下去。
当接触到地面的那一刻,让感到三月的加姆洛克依然寒冷。他走到“骚动”的玻璃门前,凑到起雾的窄条玻璃前,试图搞清楚内部的情况。“嘭”的一声闷响,一个塞美尼男人双手抓着门把涌上前来,额头正撞在大门上。
他大喊了一句话,让听不懂,甚至分辨不出是什么语言。男人的黑眼睛被脸上的肌肉挤成一条缝,在雾气之后只能看到白色的牙齿与血红的口腔。让退了两步,与看不清面容的人拉开距离。
“我们已经和解了!”这次他听懂了男人说的话。“让我们走!”男人的声音嘶哑,话语间像是在期待让的回应,又对这个可能性不报任何希望。
“让开。”又一个人来到门前,他将塞美尼男人挤到一边,“钥匙在下水道里。”
让忍不住和哈里对视一眼,哈里似乎也有同样的感觉,转向门后的人:“你是胡托斯·戴尔?”
“是我,是我。快,钥匙在下水道里。求求你们别砸门进来,我一分钱也没有了。什么都没了。”让不知道这是否是自己的错觉,这位酒吧老板的话语里带着哭腔。
脚下的排水口正用坚硬的质感提醒他,它就在这里。让再次将目光投向哈里,那双绿眼睛正巧也对上他。让·维克玛深吸一口气,在哈里行动之前,猛地趴在地上。
工作的第一天掏下水道也是件正常的事,让反复地默念。他将身体整个贴在地上,手部以扭曲的姿势挤进两个铁制横隔间,接着将手臂送入其中。当他的整个肩膀抵在整个铁板上时,他仍然没有接触到底部。他不得不把头撇到一侧,将脸也贴了上去。他的领口再次对他咧出一个笑容,让终于尴尬地涨红了脸。
起初,他很庆幸自己什么都没摸到,也庆幸这些天加姆洛克没有雨雪。当让的手指反复地在泥土间摸索时,他不禁怀疑自己是否被胡托斯骗了。他感到一层阴影笼罩在头顶,不由得侧过眼睛看去。哈里双手按在膝盖上,弯身靠近他。领带从哈里的领口滑出来,在他头顶摇摇晃晃。
“你还好吗?”哈里小声地问。
不好。让在心里说。
“在这边啊,靠近这边。”胡托斯·戴尔双手摇晃着大门,门轴不堪重负地嘎吱作响。
让感觉自己的脸部愈发热,而哈里仍然像是天空中唯一的乌云一样罩在他头顶。一瞬间,他有一种冲动,想要用抵在地上的那只手狠狠抓住哈里那根垂下来的领带,让他一头栽在地上。此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冲动。他尽力表现友好的新搭档,不动声色帮助他的直属领导,究竟哪一点令他感到不满?或者说,如污水般堆积的负面情绪究竟从何而生?真的来自哈里还是只是他自己的坏脾气发作?
在他的脸烫得能融解金属横杆前,让终于触摸到一个冰冷的玩意。用所有的力量挂住那串小东西后,让·维克玛快速地撑了下地面,再次站起身来。他使劲甩两下手臂,抬起手看了眼手指上挂着的钥匙,将它递到哈里尔·杜博阿面前。他感到自己已经筋疲力尽,不确定还能否对付门后那个不停大叫并摇晃大门的男人。
“大一些的那一把,快啊!”胡托斯·戴尔发了疯般喊道。
“退到吧台后面去。”警督从他手中接过钥匙,冷静地说。“所有人都向后退。”
让意识到此前自己从未考虑过这个做法。如果不让房内的人都退到离门口远些的位置,想必在打开门的那一瞬间,所有人都会冲到门外。那一刻别说是这个案子,就是他们两个的性命都难保——这七个家伙能把他们的肋骨全部踩断。
房内仍有人没有行动,哈里对着玻璃晃了晃手里的钥匙,示意他们全都照他说的做。最后椅子碰撞的声音连带混乱的脚步打破了僵局,没有动作的人被同伴扯到后排。
门打开一个仅够侧身通过的缝,哈里和让滑进这间关闭两日之久的酒吧。让踏进这里的那一刻立刻明白,为何那位酒吧老板几近疯狂。汗味,酒味以及尿液的味道扑面而来,他感觉自己的胃部正一阵翻涌。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的东西,地面上满是翻倒的桌椅,酒杯玻璃碴,无法辨别的不明液体,食物残渣。此时此刻,胡托斯·戴尔像是彻底脱力一般,跪倒在吧台后。他面容枯槁,棕色的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前额上,一双眼睛隐藏在阴影中。让意识到,这里没有开灯也没有足够的光线。
“他们或许有枪。”他凑到哈里身边小声说。
“他们没有,”哈里肯定地说,“如果他们真的带了枪,这两天早就够所有人死上三遍了。”哈里意味深长地看了看让,一些未出的话语在恶臭的空气中徘徊。“胡托斯·戴尔,说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在我们的酒吧里打架,就这样。我什么都不剩了,连钥匙都被人甩出去了。我的那台点唱机呢?我的收银台呢?”胡托斯·戴尔语速极快地说着,跑向那窄条玻璃前。“妈的,什么都不剩了!加姆洛克的,能‘自治’的野人们。”他转过身,看着身处酒吧中央的警官们。胡托斯的目光在他们大臂的卤素水印上晃动,最后冷哼一声回到瘫倒在吧台前。
“你呢?”哈里对于胡托斯的举动毫不在意,他朝着那个塞美尼男人抬抬下巴。他的身边站着几个同样深肤色的男人,脖子上的项链画着同一个符号——一只抽象的风头鹦鹉——“砰砰”。让·维克玛隐约知道这是塞美尼人之间的符号。帮派斗争,药物滥用,又是这些东西。他在培训期间听过无数次的,也实际见过无数次的东西。
“我们已经和解了。”男人再一次说道。他看向另一拨人,为首的男人看起来足有两米高,一头蓬起褐色卷发让他的肩膀看起来更加厚实。
“我们已经和解了。”卷发男重复道。
胡托斯·戴尔冷笑两声:“对,对,我老弟和他们跪下来相互道歉,以为这样能有无罪女王发发善心把钥匙弄回来。然后一起站在门口大喊大叫,整整两天。整整两天啊!渴了喝我的啤酒,饿了吃库房里的食物,真是比耗子还能吃。等到把耳聋老太婆都喊好了,给我们扔了个电台,这才算完事。”
“你老弟是指?”让问道。
“那个高壮家伙也是个戴尔。”胡托斯用手指向他。
让·维克玛掏出他的笔记本,简单地记录下胡托斯的讲述,特意避开了那些夸张的比喻。他在本子上写下“废料”,并画了个圆圈将这两个字包裹起来。看来两天的时间足够让大打出手的两人,变成一对难兄难弟,他边写边想着。突然,他笔尖一滑,在本上划出一道。他看着自己的新搭档,对方的手肘还在小幅度地戳着他的右臂。“先别写了,接下来怎么办?”
屋中光线昏暗,但是让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裹着汗的制服像是盔甲又像是牢笼,把他固定在原地。“呃,根据对公共安全及个人财产的破坏程度实施监禁。”让·维克玛用勉强能让所有人听到的声音说。
“但是,我们——”
“是的,我知道。”哈里抬起一只手,示意他停下。“也许你来这里跟你的弟兄们一起的时候,你就该知道,这事情和你们怎么看没什么关系。”
“说点什么,老哥。”戴尔的弟弟说话很是简洁,但每次开口都令让感觉自己的耳膜发痛。
“我不帮你打架,我也不计较你和你的新‘兄弟’干的好事。但这事和我说不说没关系。”
哈里掸了掸自己的衣服下摆:“听你哥哥的。收拾收拾身上和我们走吧,后排还有三个名额,你们也一起。”他指向和戴尔站在一起的另外三人。
“别管我,我就待在这里。”胡托斯·戴尔举起双手。
“你下一批走,和他们一起。”让明白“他们”指的是那些塞美尼人。
“什么?不可能。”
“那你就第三批走,坐专车。”
钥匙在空中短暂划出一条短弧线,让双手一扣把它纳入手心。
“我先走,你最后,把门锁上。”哈里不再搭理胡托斯·戴尔,尽管那人仍在不断大喊大叫。
“我知道了。”让点点头,他把笔记本塞回口袋,等到哈里和那四人走出门外,快速转动门锁。深蓝色的警车就停在门外,困了两天的人们像是第一次呼吸到外部的空气般。他们步伐缓慢,不断地深呼吸,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一丝声响,就连加姆洛克的风都没动静。
这辆车上的味道可不见得好,让想。他明白哈里为何在那么多的案子里选了这个。他的确够简单,甚至可能比哈里预想的还要好处理。连受损失最大的人——那位酒吧老板,都不想继续追究下去。他们只需要把人送去关禁闭,就像教育不听话的孩子那样。让曾在培训学校时问过老师,为什么在彼此和解的情况下,还要如此做。那时候还是冬天,如果不下雪,瑞瓦肖的天空便是灰蒙蒙的一片,只有下雪时天空会有些光亮。老师回答他的只有沉默,和现在车里一样。道德国际给了瑞瓦肖这条特殊的律令,至于这个组织相对瑞瓦肖说什么已经尽数写在其中——没什么好原谅的。尽管道德国际同意组建RCM,他们依然不会放过彰显自己特殊性和优越性的机会。
他暗地里叫这个律令为废料。废料不止一个,就像泄漏的核电站不只产生一桶垃圾,也不止需要一个人去填埋。废料多的是,多到所有人习以为常,不得不站在它们上面生活,不如此便毫无生路。让偷偷观察哈里,后者面无表情地开着车。他现在像是真的疲惫了,不再折腾那个精致的电台,连表情都懒得做。那双绿眼睛睁得很圆,却不知道究竟看到了多少。
来来回回三趟的时间里,寂静一直在蔓延,离开那家店后连胡托斯都不再言语。唯一一次打破沉默是接线员的呼叫,哈里和他当时正载着那群塞美尼人。让询问他是否能派人来,案发地点还有一个人留在那里。对方回应他,所有的警员都在执行各自的任务,他们只能靠自己了。
“真是不少人啊。三趟了吧?”接线员从茶水间里探出头。
“就这一个要问的。”哈里朝他挥了挥手里的文件夹。
询问室打开的一瞬间,让觉得自己在这一天内第一次有了“明亮”的感觉。光线并不止来自头顶的白炽灯,角落里还有一台发着光的设备,让靠近它时好奇地注视了许久。那是一台无线电电脑。他只在德尔塔的市政办公区见过这东西。
“你会打字吗?”哈里随意地问。
他紧张地摇摇头:“我只见过。菲尔德制造的主机对吗?”
“或许吧。”哈里叹了口气,打开文件夹,找出一张白纸。“我以为我们能摆脱手写记录了,这样能解决很多问题。”
让摸出自己的笔记本,新起一页,思考片刻后,他又翻到最后一页。他把笔记本朝向自己怀里,胡乱写下“打字”两个字。
“我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我只想知道我弟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里。”胡托斯说。
“三个月吧,至少。这事情我们说了不算,得把材料交上去。所以,赶紧再说一遍吧,我们记下来。”
“三个月?这不可能。之前都只有一个月。”
“你不是挺熟悉的吗?”
“我的酒吧里不是第一次有这种事,但我保证这是我弟和我第一次卷进来。他是我这儿的厨师,很少在前台露面。两天前——现在应该说三天前——那帮黑伙计出现在我店里,第一次来,我敢保证。他们点了一桌吃的喝的,我给他们准备酒水,我弟在后厨准备饭菜。结果他被烤箱的铁盘烫了,我去后厨给他冲水上药。他们不乐意了,觉得我们在故意耍他们,直接冲进后厨。”
“所以你们打起来了。”哈里不抬头地问。
“准确说是我弟和他们打起来了。我跑去打电话,给你们这里。但是你们说暂时没有人能赶来,让我控制下局面。等我再回来所有人都跑光了,东西到处都是,只剩下我弟,我的几个兄弟和黑伙计们在打,一路打到吧台。他们把我所有的东西都扔出去了,连我也扔出去了。等所有人累得在地上躺着的时候,我们才发现自己被困住了,门打不开了,钥匙没了。后厨的食物砸得稀烂,我们只能喝啤酒吃剩下的面包,好在啤酒和面包有的是。”
两位警探陷入沉默。让·维克玛看出这是场不折不扣的闹剧,他突然想到一些问题,犹豫着是否要说出口。他看向哈里,对方正低着头记录,看不出脸上的神色。
“你是什么时候丢的钥匙?”让问道。
“在他们把我扔出去的时候。”胡托斯耸耸肩。“听着,新人,这件事能不能就到此为止了。三个月,足够我的店垮掉了。我们两个不能没有这家店。”
“这不是我这个‘新人’能决定的。”让有些不满,这个男人无非是借着他初级警探的身份来说情。三个月时间的确足够长了,长到足以让加姆洛克的街头增加两个流浪汉。“你确定你对塞美尼的帮派分子没意见?”
“他们不是帮派分子,我可以确定。我也确定我对他们没有意见。”胡托斯注意到初级警探挑了下眉毛,“我弟的手一直没好,他们一直帮他换药,这两天也是他们在做饭。还尝试修了马桶,尽管没什么用。而且是我弟先动的手,他自己和我说的,他当时吓坏了。”
“那你知道他们是谁吗?”
“货车司机?远航队?哪个都有可能。具体的我不知道,你得问他们自己。他们是伊苏林迪另一边来的,不是另一片大洲。”
而这两拨人之间充满矛盾,即使他们曾经是住在同一片地区的同一种人,让想。当他再次抬起头,他看到哈里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神中带着询问的意味。“我问完了。”让说。
“那就这样吧,我们送你回去。”
胡托斯·戴尔又一次说起希望放过他的难兄难弟们,而车中余下的两人都没有回应。他陷入彻底的沉默,像是说尽了所有的话一样。蓝色的警车伴着嗡鸣的引擎声划过瑞瓦肖的街道,让此时才发觉天色早已浓过车体的喷漆,将这台精巧的金属机械镀上另一层颜色。仿佛有另一种比天色更浓的水雾裹住让的身体,压在他的肩头,沉重而窒息。这一天已经持续太久了。他将脸埋在自己手心里,尽量平和地呼吸。
“你还好吗?”哈里尔·杜博阿在一天中第二次问他。
“很好。”
“这工作有时候会令人筋疲力尽。但是时间长了,你会对它有某种耐受。”哈里自顾自地说。
“接下来做什么?”
“很好的问题。我们得找塞美尼人聊聊。以及你问胡托斯的问题,问得很好。我们找他们了解完情况,整理报告,提交到警长那里,等着开庭,做证,然后等人把他们带走。这就是全部的工作了。”哈里平静地说。
让可以确定哈里尔·杜博阿一定看过他的档案。在刚见面的时候,哈里直接说出了他在培训学校的成绩。对未来长期共事的人进行事先了解,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而让对哈里尔·杜博阿知道的并不多。哈里究竟多大岁数?而他又在这里工作了多久?让直觉般地认为,他必定不是哈里的第一个搭档。那么在他之前呢?以及最重要的是,他是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疲惫不堪。哈里像是一堆燃尽的篝火,偶尔吹过的风还能带起些许火星。他看起来并不年轻,当然也并不老,带着一种特别的熟稔,令让感到羡慕又畏惧。
当哈里面对那些娜美尼人时,他的感觉更深了一步。哈里靠在拘留室对面的墙上,带头的塞美尼人站在铁栅栏后直视他的眼睛。
“你的名字是?”
“莫里森。斯奇普·莫里森。”
“职业和居住地。”
“远航队员,不是本地人。”
“你的船员证。”
拘留室内传来一阵翻找声,随后斯奇普递来一本绿色的证件。哈里打开证件草草翻看了一下,随即将其传到让手中。这是本崭新的证件,里面的文字让读不懂,只能从照片中辨认出它的确属于斯奇普·莫里森。以及那枚反光的印章说明了它的有效性。
“你认识本地的那些家伙吗?”哈里把证件还给斯奇普,淡然地问道。
“谁也不认识。我刚来加姆洛克,之后我们要去马丁内斯,到那里的码头卸货。那天我刚出‘门廊’,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我和酒吧的人起了冲突。这就是全部的事情了。”
“我知道了。”哈里说着便转身向外走去。
“等一等!”斯奇普在他身后叫道。“我什么时候——我们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里?如果我们下周末还没到马丁内斯港,那就全完蛋了。钱,工作,还有违约金,我什么都没有了。”
“为什么不在你打架前想想呢?”哈里两手插兜,耸了耸肩。
“我刚离开‘门廊’,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怎么走到那家店里的。我以为我在家附近的酒吧里,有迪斯科音乐和我的伙伴们。我想问问我的饭哪去了,然后他们兄弟两个,在我面前大喊大叫。在那个时候我才意识到,这不是我家。一切都像是梦游一样,梦游的人被叫醒了。我吓坏了,想推开他们,但我碰到了他那条烫伤的胳膊。他大叫起来,一拳打在我脸上。这就是当时全部的事情。”斯奇普将他的脸挤进铁栅栏的缝隙,黑眼睛像是两颗石子。
哈里看着他那双渴求的眼睛,不发一言地摇摇头。他的新搭档在片刻后才跟上他的脚步,一路走进办公室。办公室一片漆黑,只有地板和哈里的工位上残留着月光。
“今天就到这里吧。还是我们把报告整理完再走?”
“我想整理完。”
“你知道怎么做吧。”
“当然。”让接过他递来的纸张,“我把斯奇普的证词写到这上面?”
哈里点头,问道:“你有地方住了吗?”
“有,我在永劫路租了房子。”让想起他的公寓,月亮也是这样照在地板上。他的床垫就靠在窗子下,没有床架,没有床单。在RCM制服发给他前,他是盖着月光和自己的衣服睡的。拿到这套制服之后,他多了个窗帘。还有套桌椅放在床垫边上。再靠近门口是一个炉灶,没有锅,没有餐具,他只买了一罐盐。一个星期过去了,让并不知道自己为何买它。这是他唯一买进来的东西,其他都是房东留给他的。兴许过两天他会买个平底锅,把它放在里面炒一下。剩下的空间便是那间狭小的浴室,也是他的厕所,喷头就安在马桶上方。
除了这些之外,让·维克玛的房间没有别的东西。让曾在经过‘骚动’的那个夜晚,去过一家二手家具店。即使面对其中那些便宜货,他依然感到一种强烈的不确定性。当他触摸铁质床架,并聆听老板的推销时,关于他的新搭档,关于他的工作,关于加姆洛克的种种问题都环绕着他。归根结底,他不确定自己会在这里停留多久。说不定不到半年他就会离开,或者更坏一点他会因为种种原因被踢出去。
在这样的时间,一般他已经躺在自己有毛边和污渍的床垫上,等待睡眠将自己带走。而现在他坐在这里,看着自己的笔记本,尝试组织语言将内容写下来。至少他和哈里不是唯二仍在这里的人,他想。走廊里不时会响起铃声,随后是接线员沙哑的嗓音断断续续飘来,像是幽灵在回应呼唤。
“他们好像没有接受过灰域相关训练,为什么?”让说,试图赶跑走廊中的幽灵。
“初次训练需要两个月,而且很昂贵。”
“为什么不用那些把东西运到伊苏林迪的人呢?这里是灰域的中间,肯定有人把东西送到这里。”
“因为便宜。”哈里看向这个新人,他不禁陷入思索。
他一点也不了解他的新搭档,哈里想,即使他读过让·维克玛档案里所有的资料。让比他小整整十岁。哈里的上一个搭档还是在警校时认识的同学,在他们搭档的第五年辞职了。哈里在那之后就见了他两次,最后一次是他的葬礼。辞职的两年后,他的老同学因为心梗猝死。倒数第二次见面时,哈里记得他说,他找了一份音像店员的工作,能准时上下班,感觉好极了。很可惜,八小时工作制没能救他的命。哈里觉得如果他早辞职两年,说不定还有很长时间可活。
让曾在德尔塔受训,在河的另一侧。似乎这个年轻人就属于那里。他能够一眼认出菲尔德的主机,而分局里的大部分人在添置这台设备前都没见识过电脑。还有他胸口的那枚领带夹。银灰色的,亮闪闪的领带夹,甚至还有配套的袖扣。
到现在为止,哈里依然看不清他眼睛的颜色。档案的照片上,帽檐的阴影盖过了他大半的面容,倒是露出苍白的坑坑洼洼的脸颊。他们握手时,让站在背光的地方,只有黑色的头发留在阳光里。兴许让的眼睛是很浅的蓝色,或许是很深的棕色。在他印象里德尔塔的人都是这样,似乎他们天生长着同一张脸。只有加姆洛克,这里容许所有人存在,也驱赶着所有人。比起德尔塔,加姆洛克更像是伊苏林迪的中心,灰域之间所有世界的中转。
德尔塔的人似乎也都做“卖氢气球的工作”。这世界上工作大概分为两种,一种是处理破铜烂铁和垃圾的,辛苦且收入微薄。有时候令人感觉在某种更高的层面上,这份工作有些意义。近距离接触只会看到满眼的垃圾。另一种则是卖氢气球,不用出力气又挣得多。只是如果哪一天,气球飞走了,它们也会带走你身上全部的东西——衣服,房子,婚姻,在社会上的位置。让·维克玛应该带着他的领带夹卖氢气球更合适点。那件小巧的装饰品看起来应该出现在公司的隔间里或者基金经理的办公桌上。让·维克玛却带着它来到加姆洛克的旧丝绸厂。
得知新搭档的消息时,哈里为此早起了两天。他将办公桌上所有未结的案子分门别类地整理起来——失踪人口,肇事逃逸,看起来是自杀的谋杀,一看便是谋杀的谋杀。哈里同时思索着该怎么接待他的新搭档。他不确定这个新人能在这里撑多久。一个死状惨烈的尸体可能就够吓跑这个德尔塔来的小子。也许,这对于让来说——用纯真革命时期的一个词讲——是一场“嬉戏”。
哈里决定他需要一个新的案子。他在让·维克玛出现在办公室的前一天,每隔十五分钟便去接线员那里探查一番。最终他拿到了胡托斯的案子,一块堪称完美的试金石。
到目前为止,让表现得很真诚。他本来想告诉让,他的车后备厢里有一个万能钥匙,或许可以打开酒吧的门。在他说出口之前,让·维克玛便趴下身了。哈里承认他那时有些想笑,但他忍住了。他不能再去笑一个有热忱的年轻人——他在让语无伦次地应答电台时便如此做过了。绝不能。这是为了让,也是为了他自己。哈里尽力教他点什么。让是个彻头彻尾的新人,但有一个老警员的直觉和敏锐,这绝不是容易的事情。他得留下来,哈里需要他。哈里需要一个能跟上他脚步的人。他的老同学一路和他一起走过来,所以他们一直合得来。现在让得跑起来,缩短距离,然后他们才能继续。
而这必须在哈里精疲力竭之前。这份处理破烂的工作真是把他累垮了。
或许他并不是需要一个能跟上他脚步的人,他需要一个能互相搀扶着走下去的人。哈里立即否认了这个想法,就像产生这种思绪是对自己的侮辱一般。
“你明天晚上有时间吗?”哈里说。
“有,什么事情?”让回过头。
哈里抿抿嘴:“我从别人那里拿到两张棒球赛的门票。在德尔塔。你要一起去吗?”
“当然。”让坐直身子。他意识到自己回答得太快了,还没来得及询问自己的大脑。“为什么是我?我是说我也可以,但是其他人……”他对着空的座椅们画了个圈。
“他们都有安排。朱蒂特和搭档都有自己的家庭要照顾,其他人这两天都不休息。你知道我们两个后天休息,对吧?我们可以明晚比赛结束之后回到加姆洛克,可以开其他人的车,不是警车,然后后天休息。我可以送你回你的公寓。”哈里想到他公寓的地名,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人选这种地址。
“看起来已经安排好了。那他们怎么办?”让指向牢房的方向。没来由的,他为那些斗殴事件的参与者感到担忧和惋惜。
“在这里待着。我只有两张票。”哈里说,“或者我们还有一间空牢房,我可以送你回这里,你可以睡地上。第二天还有一顿免费早餐。”
让发出一阵轻笑:“送我回那个地名都在诅咒我的公寓吧。”
哈里也笑起来:“所以你为什么要租下它呢?”
“因为没人租,房东答应我给我交供暖费还有水电。它诅咒我还是能给我点好处。”
哈里有点分不清让究竟是没钱,还是不想花。可这总归不是他该顾及的事情,他对于让有好奇心,但好奇心不该演化成窥私欲。
“你已经有自己的公寓了?”让问。
“对,这个工作虽然买不起平时开的车,但是足够买加姆洛克的房子。别把警车弄坏了,不然你可能用得上空牢房了。”
他们的笑声融在一起,驱赶走廊中的幽灵来电。
直到第二日的清晨,朱蒂特和她的搭档回到办公室,警员们陆续回到岗位。让终于感觉41分局再次是属于人的领地,而不是无线电波和信息流的世界。他一直回避前往牢房的方向,害怕再次被戴尔或莫里森拦下。他害怕看到他们请求的神情和悲伤的眼睛。
结案报告直到午饭时间才完成,哈里对他的工作称赞有加。让清楚自己做文书工作的水平,可依然为此感到愉悦。
直到哈里把他拉上那辆借来的车,他的心开始颤动。自从离开德尔塔,他还从未想过回去。哈里似乎知道他从德尔塔来,他想。港口附近的灯光亮如白昼,他们向着城内驶去,高楼如山一般渐渐隆起。
“我看到你是从这里到马丁内斯的,为什么呢?我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只是很少有人主动到加姆洛克的分局,特别是从对岸过来的。”
“我——不想继续留在这里了。”
“哦,抱歉,票是我之前买的,我不知道是这样。”
“你说你从别人那里拿到的。”
哈里撇撇嘴:“你记得很清楚,记到本上了?”
“谢谢你邀请我。”让说。他看到熟悉的教堂从窗外掠过,远远的,道德国际总部伫立在城市中心。
“你为什么不想留下呢?不想说也没事。”
“我父亲因病去世了。母亲和我,我们关系不太好。”
“哦……”哈里睁大眼睛,沉默片刻后,他说:“你可以住在加姆洛克,一直住下去,如果你想的话。这里总有地方,总可以回来。”
让凝望着他,露出浅笑。哈里瞧了他一眼,转头重新观察道路。在短暂的目光交汇中,他看到哈里绿色的眼睛中有淡红的夕阳,像是青苔上的日出。哈里的身上若有似无的酒味终于散去,只有烟的气味,似乎是阿斯特拉牌的,带着浓重的焦油味。让对于这种选择并不感到惊讶,毕竟阿斯特拉香烟的气味与烟雾是环绕加姆洛克的真正的海——几乎所有吸烟者都选择这个牌子,在加姆洛克它无处不在。让感到诧异的是,哈里没有说出“真是抱歉”或者“我不该问的”一类的话。他说他可以留下来。
一种几乎令让感到自恋的念头充斥他的脑海:如果他离开警队,哈里也会离开。
“快到了。”让说,掏出口袋里的门票。米色的纸张上写着场地的名字——圣索拉体育场。两支队伍分别是“大贼鸥”和“野心”。
“索拉真的修建了这里吗?”哈里看向前方圆形场地。
“她是城市规划师,但德尔塔必定不是她建设的城市。”
“所以他们只是用了她的名字。她一定不怎么乐意被这么叫。”哈里说。
谁都知道这位无法被称为无罪者的无罪者。索拉拒绝神圣化无罪者身份,拒绝提出任何指引或是做出任何预言。超越自身,索拉这么在退位前这样告诉所有人。让从幼年便知道最后一位无罪者的故事,他始终不知道什么叫超越自身。至少,索拉超越了自己的身份,用背叛身份的方式。
用她名字的地点如此的小,就像她在历史中的成就一样渺小。那间半圆形的场馆扣在地面上,玻璃穹顶和钢筋交织在一起,单调且简陋。
他们坐在场地的中间,离中央已足够近,近到哈里完全能看清投手掷球时的动作。不管是哪个队伍得分,他都会和让对视并鼓掌。有时哈里会大叫两声,让在此时则保持缄默。他们是来享受比赛的。竞技和荣誉是比赛的一部分,交流和友谊同样是。
如果现场再热情一些,让·维克玛说不定也会喊上两下。其他的观众或许不是为体验现场氛围,或者为支持自己喜欢的球队而来。许多人只是看着。他们像是结束工作后,走入一场还有余票的比赛,瞧着场内的人扔球接球,跑来跑去,听着球棒叮咣作响。或许说,他们是为其他事情来的,为了自己的心情或是不得不维系的情感。让并不清楚,他只觉得哈里递给他的啤酒和现场的音乐足够为夜晚助燃。
“好啊!”哈里在中场前最后一次呐喊。像是听了他的号令,随即赛场上的选手们摇晃着向场外走去。
音乐声也停了。一些人向外走去,还有一部分涌向中心。让还坐在那里,灌入最后一口啤酒。也许是一部分粉丝,他想,那他们怎么没反应呢。
“你觉得怎么样?”哈里用拿着酒瓶的手碰碰他。
“很好。”
“不是假装对棒球感兴趣?”
“绝对不是,我保证。”
“你最好也会打,因为局里时常有棒球赛活动。”哈里说。
“我比较擅长抓住球。”让微笑道。
“我能打回去。”哈里笑起来。他看向前面,两个人影正向着场地中间跑去。他把棕色的空酒瓶举到眼睛前,当成望远镜看过去,“怎么是两个男的,还拿着那么多箱子。他们现在没有啦啦队或者助唱吗?”
“所有人,所有人!”场地里的男人放下箱子并大叫。他的音调高低变化极大,手中的麦克风不堪重负地发出阵阵嗡鸣,“终于到了这个时候!”
在让想清楚情况前,他先一步意识到站在那里的男人是谁。是昨天电台中的主播。电台主播弯下腰,开始在几个箱子周围整理些什么。
“见证这一刻!”另一个尖锐的声音说。
围在前方的观众爆发出欢呼,热烈程度远远超过了给予棒球选手的鼓舞。仍有许多人像他们一样不明所以。让看到哈里正目瞪口呆的样子,想必自己也是这副模样。
“这是什么庆典吗?”哈里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
让看到其中一个人弯下腰,随后那两个人朝着后面跑去。
庆典开始了。第一声爆炸像是惊雷,箱子从底部膨胀,爆发,升腾,连带着埋在箱中的物品一并。那是数不清的唱片,黑色的盘面碎片,花花绿绿的纸张外壳,透明的包装袋,混在毁灭的烟花中升空。
“我是史蒂夫·戴尔,所有人,看看我的理想!”男人在地上狂舞着,话筒线如蛇一般扭动,令他成为一位远古祭祀,跳着呼唤灵魂的舞步。他的话语很快被淹没,第二声爆炸响起,周围的人群开始咆哮,他们压垮围栏向场中冲去,好像摆在那里的不是炸药。
空气被硝烟味和声响灌满。让不想捂住鼻子或耳朵,他只想捂住颤抖的心脏。他弯下腰,想把强烈的声音和情感都挡在心外面。他看到有人手脚并用地从他身侧的台阶旁爬过。
“毁灭,毁灭!去他妈的迪斯科,去他妈的所有变态!黑鬼和黄皮猴子!死!死!死!”另一个男人在第三声爆炸时,发出破了音的叫喊,如同一只动物在受伤时的惨叫。整个德尔塔必定都听到了他的发言。他站在原地,没有舞动没有蹦跳,只是抽搐般地痉挛。“我——”
他停下了,不再颤抖。一片黑色的,带着年轮般纹路的利刃切入他的脑袋,从左侧前额切入,向下缓慢且艰难地滑落至眉骨。唱片碎片再坚持不住,将眼球一分为二,从颧骨处直坠地面。无名的电台主播脸上肌肉仍保持收缩的姿态,额角青筋暴起,只有眼球因高温熔化,乳液一般混合血液盖满整个左脸。他大张着嘴,声音却是从他旁边的人口中发出的。
史蒂夫·戴尔尖叫到一半,将手中的麦克风抛下。再没人听得到他的呼喊。最后一波爆炸物腾空而起,史蒂夫的搭档倒向地面。两个麦克风发出滋滋作响,埋入运动场中。运动场中的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求生的本能终于回归身体。他们向外跑去,将因热浪扭曲的尸体和唱片残骸抛在身后。总是有人在尖叫。人群一刻不停地,彼此交替地呐喊,直至所有人筋疲力尽,只顾疲惫地喘息,推开挡在面前的人和物。
一只手从背后拉住让。在此之前,他的脑海中有两个想法不断争夺主导。作为RCM成员,他应当去场内看看那个倒下的人,将发生在面前的死亡调查清楚。而观众让·维克玛驱使他的双腿向场外跑去。无疑两种想法的起点都是身侧的楼梯通道,他不自觉地向着身侧迈出脚步,直到哈里制止了他。
“到上面来。”哈里抓住他的胳膊,从椅背爬了上去,将他带到无人的连排座椅中间。“想什么呢?”
“我们得下去看看。”让指向场地中间的死人,只剩下他躺在那里。那人的身子彻底松垮下来,仅剩一只的眼睛空洞地睁开,另一只留下个黑色窟窿。血液一直流到他的前胸,裤子中间也荫湿一片。他只是依然喊着些什么般大张着嘴。
“不,就待在这里。你想被踩死吗?德尔塔的人会来处理的。”不时有人发出惨叫盖住哈里的话语。
让手脚发麻,头脑里有静电在闪烁。他反复揉搓指尖,试图找回一点知觉。哈里指示他捂住自己的口鼻,减缓呼吸的频率。留在场馆里的人越来越少,让慢慢找回一点安全感。只有一队人马从工作人员的出入口进来。为首的人对着爆炸留下的痕迹喷洒水雾,其余的则在检查场地遗留的物品。只有两个人穿着黑色的制服向尸体走去。那是两位RCM警探。
其中一位从他从未见过的银色工具箱里掏出一台相机,开始记录现场。另一位则检视尸体情况。他们有材质良好,剪裁得体的衣服,无论如何动弹始终服帖在身。场地中的人打断了他的注视,他指向蜷缩在座椅旁的两人,又指向后方的出口。
“走吧。”哈里将他拉起。
让的半个身子依在他身上,这时哈里才注意到让比他高不少,头部艰难地戳在颈椎上,有些摇晃。场地里还有些人缩在座席里,过道上有人抱着腿或手臂呻吟不止。但现在他们只能担心自己,他们只是两个惊魂未定的普通人。
很有默契地,谁都没有提出离开。让靠在车边沉默不语,而哈里紧挨着他,从口袋里摸出揉烂的烟盒,拿出一根点上,香烟发出轻微的滋滋声,随着他的吸入和吐出一明一灭。
“给我一根好吗。”让的声音沙哑紧涩。他咳嗽一声,试图放松自己。
“我以为你不抽烟。”他递给让一只,并将打火机一并塞到他手心。在昨天他试图递给新搭档一支烟,快速地拉近他们的距离,引发一场闲聊,但是让拒绝了他。“我真的喜欢迪斯科。”
“我也是。”让说。
“真的吗?我以为你是那种听钢琴独奏的人。”
“我是在听迪斯科的地方学会抽烟的。”
哈里发出一声轻哼,像是确认了某些东西。
德尔塔在远处发光,警车和救护车的灯闪烁不停。这座城市仍没有沉睡,只是同样没有人能将它从幻梦中叫醒,即使是爆炸与死亡也不能。人群在远处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让听不清,只是知道那里仍有人存在。
“我为什么感觉——有些悲伤。”
“因为一个人死在你面前了。”
“但他是个无耻之徒,而且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可是他依然是个人,而且死得很凄惨。”
“这是个会见证很多死亡的工作吗?”
“当然是。”哈里感觉有什么已经几近消亡的精神正在复苏。这个年轻的新搭档带着他的同情和热忱,短暂地安抚了他疲惫的心,令他抬起头看到工作的垃圾堆上更多的存在。夜幕,静风舰,德尔塔的灯光,玻璃,钢筋,一辆借来的车以及站在土地上的两个人,组成一个微小的世界。
“我可能永远也习惯不了。”
“那就算了。”
“你是说工作?不干了?”
“正相反。我是说,你不必去习惯他,只有永远习惯不了死亡和这份工作里的种种事物的人,才能当个好条子。”
“种种事物,是指什么?”让吸了口烟,香烟发出燃烧的声音。
“你先告诉我‘废料’是指什么?”
“你看到了?”让看到哈里冲他龇出上牙,“那些道德国际的规定。”
让的坦诚令哈里笑了起来:“这就是我说的东西。你起了个好名字。”
“那不是个好警探。”
“那你应该去德尔塔的哪个分局报道,他们肯定只招,也只培养好条子。他们还会给你发特制的工具箱,和量身定做的制服,比你那个好多了。”哈里推推他的肩膀。
“你看到我的衣服什么样了?”
哈里没有说话,点点头并发出窃笑。让没有理会他,把烟头扔到地上踩灭,转头看向别处。
“你觉得另一个戴尔的案子怎么办?”
让知道他指的是胡托斯的案子,更何况他们只有这一个案子。“我不知道。”他头也不回地说。
“你觉得把它当成一个悬案怎么样?”
“什么?”让猛然回过头。
哈里终于看清他的眼睛了。那是双灰色的眼睛。在夜色之下,失去烟的火光和所有人造灯光之后,显露出它们真正的颜色。
“我的计划是,让他们走。”哈里缓慢地说道,让不发一言地听着,“我们把原来的那些报告,口供都处理掉。然后它就是桩悬案了。我们到了现场,一大早就到了——这部分确实如此——发现那里已经没有人了,他们自己找到法子出去了。”
那些关在拘留室里的人没有意见,那个在外的酒吧老板没有意见。他们甚至没有一位目击者,可以证明两位警探打开了酒吧的大门。
“我同意。”让看着哈里,又一次说:“我同意,这就是这个案子本来的经过。”
“那我们昨天的活都算白干了,你觉得没问题?”
“是的。”
“想当个好条子的想法就足够累,实际当个好条子更会把人累死。”
“我会试着做的。”
哈里不再说话,他想让伸出右手。让握住他,沉默且坚定。没有大力地甩动,也没有夸张的话语。
在这个迪斯科毁灭的夜晚,目睹一个疯子的死亡后,两个既是受害者又是警探的人连结在一起。夹在道德国际和瑞瓦肖之间,身处静风舰和土地之间,身处埃斯佩兰河两岸的人在这一刻成了真正的搭档。
第二天的凌晨,青色的天空仍在昏沉的边缘。让和哈里打开牢门,将所有没收的物品还给它们的主人。哈里告诉他们事情“真正”的经过,而塞美尼人们反复说着他们必定不会再因类似的事情陷入窘境。在警员们到来之前,所有人都已离开。
“你昨晚睡着了吗?”哈里问。
“几乎没有。”
哈里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别担心,我会想办法让你穿件好点的制服的。你衣服都皱了。”
“只要别被人发现,让我再也穿不了制服就好了。”让小声道。
“现在后悔有点晚了,搭档。”
“叫我维克吧。”
“你从哪里得到的这个名号?”哈里睁大眼睛,睡意减退了大半。
“我学会抽烟的地方。”
“那我就是哈里,维克。”
让·维克玛很庆幸转天的报纸上没有出现警探被开除的消息,只有关于那个疯狂的记录。不知是谁将那个被唱片杀死的人放到了头版,黑洞洞的眼眶以极近的距离出现在封面上。标题上写到“两名DJ试图消灭迪斯科”。内容中还有其中一人的名字,而死去的那位则没有。他的同事们只知道他自称“毁灭客”,至于他的真名,连他的那位搭档主持都无从知晓。也许他曾在那个夜晚揭露自己的身份,但他已无法再说出一个字。他们一手操办了这场针对迪斯科音乐的恐怖袭击,鼓励人们用迪斯科唱片换取入场券。棒球运动委员会最终判野心队最终赢得了比赛,大贼鸥队失去晋级资格。
在两周之后,C翼的成员们终于有时间聚在一起,为让·维克玛举办了一场欢迎会。四年之后,即使是那位神秘的特别顾问特兰特到来,组员们依然坚持这一传统。让自己选定地点在“骚动”。摆脱了恶臭和混乱后,那是间相当别致的酒吧。胡托斯为所有人准备了免费的啤酒,还有一盆加了杏子、薄荷和糖浆的潘趣酒。胡托斯声称自己和那位DJ毫无干系,并在点唱机里为他们放了一首“不朽者乐队”的单曲以自证清白。
至于特兰特,他选在一间带有自助餐的餐厅,自费举办了一场欢迎会,并给每位组员准备了一件礼物。让收到一台打字机,那是他一直没有舍得购入的东西。他终于能开始练习打字,但分局的电脑早已被德尔塔的高层回收。
当特别顾问开始工作时,他曾和让单独进行过一场谈话。他称其为了解分局目前的运行状况,及成员心理健康的必要会谈。特兰特给他的结论是,哈里和他处于一种“工作性质友谊”之中。
让惊诧于如果在认识一个人的第二周就去过他的家里,或者哈里曾不止一次在他家中留宿,这依然算是工作关系的范畴。在属于他的那场欢迎会里,哈里喝掉了半盆杏子潘趣酒。他摇摇晃晃,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声响。初次见面时若有似无的酒精气息蔓延出来,变成环绕着他们的海。让将他的一条胳膊架在肩膀上,另一只手裹住他的腰,将他扔在车上。
“你住在哪里?”让坐上驾驶座,他扶起哈里的头。
“家好远,维克。”哈里喃喃道,“家好远。”
“我知道。家在哪里?”
“远航路……11号。生活难难难,但是我们还要继续……”哈里哼唱摇篮曲般,唱着那首迪斯科。
真是不错的地名,让想。他调转车头,驶向远航路。让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哈里弄到家里的了,他的上司将重量尽数压在他身上,踮着脚靠在他身上。他把哈里放在深绿色的沙发上,努力忽视上面不明来历的深色污渍。哈里的冰箱里只有饮料和酒水,以及一盒不知何时生产的巧克力。让倒了一杯水给他,哈里喝下半杯,吐掉半杯。
“维克,我觉得一切都完了,一切都晚了。”
让听不清他说的到底是“完”还是“晚”。对于他来说都一样。在他终于觉得自己属于加姆洛克时,已经不可能再离开这里。哈里仰着头倒在沙发上,发出喉咙被扼住般的叹息,随后睁大眼睛咳嗽起来。让将他的头转到一侧,好让他不被呕吐物憋死。
已经凌晨两点了,他决定留下来,蜷缩在地毯上,倚在沙发的扶手边,用就那件不合身的黑色制服盖住身子。加姆洛克安静极了,只有供暖系统的水流声在这座建筑里流窜。他不禁想,是否一切都真的晚了。长久以来,他感觉处于海的中央。父亲的死亡让他与德尔塔有了某种真正的连接,让他想到这座城市便想到自己失去的一切。在父亲生病前,他的家是一片沉默的海。他的父母从不争吵,只是无休止地静默。在此之后,母亲像浪涛一样将他拍出门外。让从她那里得到了一笔钱,也是最后一笔。他成年了,不再需要人赡养,母亲同样不需要一个令她生厌的儿子。因此,切割瑞瓦肖的埃斯佩兰河蔓延到德尔塔和加姆洛克,将两座城市融为一体,形成无边无际的海。哈里与他脑子里的涛声毫无干系,只是发出规律的鼾声,像一坨烧散的草木灰,瘫软在沙发中,从内部冒着热气。或许这份工作真把这个人累坏了,让想,索拉在上,愿这一切都能好起来。
等到他再度醒来,已是第二天的清晨。他的腰椎像是断了一样,脖子只能往一边扭。哈里失魂落魄地坐在沙发上,空洞的眼睛凝视着他。
让将他一个人丢在家里,回到永劫路。第二天他们再次见面时,哈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向他问好。
“早安,维克。”哈里说。
“早。”让看向他的眼睛里带着同情。
“别那样看着我。”
“哪样?”
“别可怜我。”
“在我陪了你一晚上之后,就这样对我说话吗?”
“谢谢。但别那样看我。”
让感觉哈里摆出了上司的架子。他很想笑,这是他和哈里第一次争吵,也是哈里第一次用职级压他一头,居然是因为这样的事情。
在此之后,他见识到了RCM的工作是如何拖垮哈里尔·杜博阿的,也见识到他惊人的能力。特别顾问到来的第二年,切斯特·麦克莱恩和麦克·托森加入了队伍,而哈里已是一名荣誉警督。他们称哈里和让为“异性恋生活伴侣”。让当场骂了他们一句脏话,而两个新人发出一阵大笑。接线员跑出房间,叫他们全都闭嘴,否则所有人都等着去地下室碎纸或是数铅笔。切斯特和麦克只得夹着尾巴跑回办公室。让知道谁都不会被踢出队伍的,他们人手紧缺,牢房也同样紧缺。
可是他控制不住地骂人,同样控制不住地骂人。自从他买下那栋倒霉的公寓开始便是这样。特别顾问找他谈话后的休息日,他从房东手里买下了公寓。房东如释重负,并用带着同情的眼神看着他。让当即想对他说,别那样看我,但他最终也没有说出口。他买下这里是为了给自己一个真正的居所。即使睡了四年的床垫,也轮不到这个不愿意找人上门维修水管的不负责房东同情。
房东临走前扔给他一个铁质的床架。漆黑的床架上露出一块块的金属色,摇晃一下便嘎吱作响。让怀疑他一开始只是不想给他,如今大赚了一笔,一个废弃铁架子的价值也变得无所谓了。那天晚上,他躺在有床架的床上,暗暗骂了一句,从此之后说脏话的习惯便一发不可收拾。
哈里饮酒的问题同样一发不可收拾。起初他只是昏昏沉沉地来到警局,整日显得魂不守舍,之后即使是办公室另一端的朱蒂特也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
“他又开始这样了。”朱蒂特说。
“‘又’是怎么回事?”让说。
“在他和他的同学搭档时,他因为酗酒的问题被处分过。我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他会那样喝酒。”朱蒂特说话总是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一样。让想如果一个人有两个孩子,而她只能在后半夜才能回到家中,她必定得会轻声细语地讲话。“让,你得想办法阻止他,他能干的事情比喝酒糟糕多了。”
究竟还有什么比宿醉更可怕呢,让并不知道。让倒是干了些糟糕的事,并且不准备告诉朱蒂特。他偷偷看过哈里扣在桌子上的照片。照片里有一个金发的女人,蓝色的眼睛,戴着一副畸形珍珠做的耳坠,光泽细腻的裙子像是无罪者的长袍。年轻的哈里站在她身边,穿着一件篮球背心,胸口还挂着一个哨子,女人亲密地靠在他肩膀上,畸形的珍珠扫过他的上臂。毫无疑问他们曾是一对爱侣,即使两个人看起来并不般配。
他敢肯定哈里喝酒不是因为她,早在让到来之前,她就已经离开了。
直到某天下午,哈里从抽屉里拿出一瓶酒喝了起来。让走进办公室那一刻,看到他已经倒在桌子上,脸埋入那些未解决的档案里。
“你干了什么?”让咆哮道。
“我只是想来点酒,维克。”哈里头也不抬,声音含混清。“什么时候都应该来点,所以办公室也有酒……”
切斯特和麦克在一旁发出爆笑。
让·维克玛意识到这就是他的生活了。他是荣誉警督哈里尔·杜博阿的随迁警官,哈里尔·杜博阿的“卫星”。他几乎花光了母亲给他的钱,换来一处住所。他像颗钉子一样钉在加姆洛克,钉在这份工作,钉在哈里身边了。他骂了一句,不知第多少次把哈里架在身上。
“哈哈,维克,你现在能架着我走了,和我以前想的一样……”
那两个新人发出更夸张的笑声。让看不到他们,但想必切斯特已经乐得直不起身,瘫倒在椅子上了。
他开上那辆警车回到自己的公寓,床架嘎吱一声,哈里掉在上面。让大口喘着气,靠在墙角上。他累坏了。
家里的另一个生物跑到他身边,那是他收养的一条老狗。让起初认为自己必定没时间遛狗,想将它推给别人。遗憾的是,他认识的所有人都是警员,他们会用同样的理由拒绝他。他只能养了。好在这条狗已经太老了,在这座公寓里跑上两圈已足够它活动。它发出呜呜的叫声,拖着自己的后腿挪到让身边。让将它毛茸茸的脑袋放在自己膝盖上,用手拂过卷曲的毛发。
这个发出呜咽的生物令哈里厌烦。他头埋在让·维克玛的枕头里,堵上耳朵。他原先是喜欢狗的,直到处理过一个案子。
一个热衷集会的青年,家中热闹到邻居投诉不断。有一天,房子里突然没了动静,邻居松了口气。几天之后,房子里传来恶臭,邻居找上他们,要求前去查看。哈里在鼻子下抹上薄荷油,戴上口罩,推撬开那件房子的门锁。
那个青年躺在地上,身体膨胀而松弛,白花花的大腿骨露在外面,伤口旁遍布咬痕。而他的狗僵硬地倒在他旁边,四肢像柱子一样戳向天空,毛发倒是柔顺发亮。在他死去后,这条狗还多活了几天。年轻人的脑后插着一根钉子,墙上是一面没展开的旗帜,上面画有鹿角和倒置的五星。脸上则全是牙印,牙齿的排布正好与那条狗的吻合。
哈里尔·杜博阿不喜欢这个案子。这个青年被他喜欢的东西杀死了。而另一个他喜欢的东西在他死后试图让他活过来,结果自己也死了。只有讨厌他的邻居真正帮了他的忙。
自从他又一次喝酒之后,让·维克玛就在啃他的脸,试图让他醒来。他讨厌狗,讨厌让·维克玛试图唤醒他,希望事情“回到正轨”,就像他讨厌所有无济于事的努力。
他们有无与伦比的默契。哈里将所有的知识,经验,理解,全部灌入让的脑海。连续十个月,他们是整个分局破案率和办案量最高的一对搭档。他们来自不同的世界,却依然紧密联系在一起,好似世界上再没有第三个人一样。那个特别顾问什么都不懂。只有一件事,让·维克玛和他不能同频。让不理解,对于他来说,酒精就像是房子中的害虫。尽管你将它捏死,丢出房子,但你仍然忍不住害怕它顺着你的衣领,爬到嘴里。它永远也不会死。
让·维克玛通过咒骂缓解他的压力,令自己能够继续活在垃圾堆里,时不时体会一下自己为世界做出的贡献。而他找上酒精,不死的酒精,永存的酒精。在那些毁灭迪斯科的人奋力一搏的时候,他便下定决心,他必须做得更加卖力。他令酒精再次回到口中,然后他继续活下来,燃烧酒精,做更多的事情,更加卖力。
他们就是用这样的方式活的。就像让·维克玛的那条老狗总是会死的。可让依然努力想留下它。
“我会照顾好你的,一定会。”让长叹一口气,将头靠在它的头上。他想哭,可他没有眼泪。他身处的海早就抽干了他的水分。
等到这只狗老死的时候,说不定他会花钱在报纸刊登一则讣告,让想,这样他就可以留下那份报纸。哈里不一定什么时候会喝醉,如今他甚至不知道哈里何时会来到警局。唯一确定的是,他每天都会看报。这样他就能确认前一天究竟发了些什么。
直到他看到纪尧姆的死讯,他知道又一个时代结束了。
在让独自处理报告的第三个小时,他的脑子里仍然不时出现纪尧姆的死状,那根插在眼睛里的针头,以及脖子上的套索。或许谁都不会搞明白是摇滚巨星杀死了自己,还是他的某位床伴动了手。
哈里走进办公室,脚步凌乱,身形扭曲。
“我们走吧,维克。”
“去哪?”
哈里回过身抽出一个文件夹,递到他桌上,正好压住那台打字机。哈里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地点说:“这里。”
“唰”的一声,让从他手里拿过文件夹,抓上大衣向警局外走去。那台警车里的电台早就和电脑主机一并被回收了。现在他们只有一个小小的黑色无线电设备,放置在原先的银色外框里,随着车辆的运动在其中颠来倒去。
让突然想,不如这东西突然飞出来砸死自己好了。明天就是休息日,大家会有时间来参加一场葬礼,或者两场。这样一切就都完了。他和哈里再也不必像是两团灰烬一样飘在他们身处的这片酒水的汪洋之中,混成一团,无法沉到底,也无法浮上去,只能疲惫不堪地待在这里。
给自己找一份工作,寻得一个住处,找到一个契合的朋友,所有的努力都是那么正确又积极,可这些努力最终将他逼到死亡一步之遥的地方。那么事情究竟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又该如何停止呢?让不会明白。永远也不会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