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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卡·巴尔萨已经太久没有收到来自发小的消息了。
他还记得上一次联络是几个月前。他那温吞、善良、心灵纯净的男孩在幼年时照拂他,却因为贫困潦倒而深陷泥潭,一直在做琐碎的零工。而近期,他因为身材高大,被人带去影视基地帮忙,却恰巧因为生理的特殊性被正在组织拍摄的导演相中。导演谢必安当即辞退了一位主演,并颇具盛情地要求他那胆怯的发小站在荧幕面前微笑。
那位导演——一位无与伦比的自恋狂——卢卡·巴尔萨如此称呼他。亚洲面孔,身材修长而惨白,脸型瘦削到表露出一种无时无刻的刻薄,似乎还有精神方面的顽疾,举止投足中的浮夸仿佛是生而有之,常常自顾自地沉浸于一种神秘的感召当中,陶醉得无法自拔。
导演小有名气,自命不凡,高调地向世人宣布这部前无古人的封笔大作,并坚持将毕生财力投资于以自己为反派的电影当中,以换取灵感诸神的垂青。
听闻这些,卢卡·巴尔萨便对发小口中所说的艺术巨擘抱有怀疑态度。
恶人总比他的发小所想象的更会审时度势。他们常常在各取所需的关系中捏造出虚假的要求,并反向以此威胁对方,独擅其美。这样的事一旦落到人头上,便不可避免地发生一场雪崩。他想,怎么会有一部作品讨巧到需要利用一位白化病人?
况且,他一直深信:陷于作品无法自拔的导演不一定能写出绝妙无比的作品,不过创作出究极烂片贻笑大方倒是可能性不低。
得出这个结论并非空穴来风。他看过太多电影——虽然并非是出于热情、或是兴趣。
他现在正在一家放映厅工作。
曾经的他只是一名跟从名师科研的学生。但当他入狱后,他受尽折磨,典狱长曾无数次将他引以为傲的头脑电得飘飘欲仙。在摧残的过程中,卢卡·巴尔萨清醒地感受到自己曾经拥有的智慧和学识正在离自己远去。但就如人类面对衰老的恐惧时无能为力,即使这对他格外残忍,对此却也只能忍耐。
他是天才,曾经的他是那么害怕衰老与死亡。疾病、伤痛、仅仅如茶歇般的时间流逝,一切会让他风光不再的事物都如河对岸饿极了的豺狼,正用狡猾的尖瞳斜瞥着他,时刻准备着趁虚而入。他只得咬紧牙关,忍耐着无比的恐惧,在与失去共舞的过程中尽可能地使用自己的聪明才智,以博取阿勒西娅一笑。
如今,他一直不咸不淡地生活,和周围人保持着简单的联络。但自他出狱后,过去曾在他生命中留下过痕迹的人却都从他的生活中逐渐隐去,谢绝了他的联络。他们仿佛在提防着他的求助,随时做好送客的准备,即便卢卡·巴尔萨从未向他们提任何请求。
而只有安迪——他那愚蠢、无助、却又执拗无比的发小,一如既往,好像曾经关于卢卡·巴尔萨的丑闻于他不过是一阵无关痛痒的春风,仅仅为此眨了眨蒙昧的眼。
出狱那天,卢卡·巴尔萨感受到无比的庆幸。牢狱在无限挥霍他的青春,折损他的才华。人生本就是风中残烛。他鼓足了勇气,谋划着未来的生活,朝着另一个世界走去。
那时,他看到安德鲁·克雷斯就站在高塔之外、铁栅栏之内。他正等着他,捧着一束不知从寒冬腊月的某个地方挖出来的鲜忍冬,衣着厚重得像是一座灰石墙,面容却鲜活无比。
卢卡·巴尔萨幼时曾觉得安德鲁·克雷斯是雪国的幽灵,巨大、缓慢、疏离于世,对一切怀有着天真而单纯的心绪,恍若未曾沾染尘世的精灵,就算彼此相拥也像是隔了一段距离,莫名地并不令他心安。但在此时此刻,安德鲁的怀抱却拥有着毋庸置疑的温暖。他用不愿惊动细雀的语气告诉他,能够与卢卡重逢于他而言是无比的幸福。他听到天使在振翅。
他此时此刻是那么需要一个人的怀抱!对抗全世界时以命相搏的勇气一旦被人看到就会如雪融般瓦解。
他太需要一个人理解自己了,而好在那个人就是最令他安心的安迪。感受到如此直白的暖意,他在他的怀中忍不住开始哭泣。他知道,他并不期待新生。而这样一封旧日来信令他无比感动,仿佛在告诉他,曾经他所笃信的事物仍然在原地等他,只是蒙上了一层不痛不痒的薄灰。
在那之后,他短暂地借住了克雷斯宅。两个狭小的房间,一个矮客厅,老旧像是揉烂的纸张,色泽浑黄,裂缝无可奈何地蔓延了整座房子,令岁月朝向一个令人安心的低迷走去。
安迪的母亲生了重病,几乎长眠不醒。他看到安德鲁捧了一碗合着牛奶的米粥,先是替母亲祷告,继而用小勺一点点将粥喂进母亲口中。他的母亲像是一位身体瘦削的婴儿,无助地躺在床榻上,意识模糊,仅能靠鼻翼本能的翕动判断她还活着。女人嘴里吃进去的粥总是顺着一口气又全吐了出来,循环往复,折磨整整两个小时,让人产生一种将要为这样的无用功耗尽一生的错觉。而安德鲁总是不厌其烦地擦净母亲的嘴角,即便浪费多少牛奶也未曾表露出心疼,只是低声对母亲絮絮着:卢卡回来看您了。
卢卡·巴尔萨真切地感受到了良心不安。
他看出女人有赴死的决心,不忍再看这般折磨,即便安迪是出自于最纯真的发心;而且更重要的是,他绝不能再为安迪添麻烦。于是在一次告别后去求职,拥有了现在这份工作。他的双手在电击下还侥幸地保留着灵巧,而放映厅所涉及的机械、光学、声学知识又于他而言无比基础,闲暇之余,甚至能够去别的岗位帮着修理和调试。
放映厅的老板觉得一分钱得两份工,而他认为自己获得了一个足够翻身的跳板。双赢。
卢卡·巴尔萨有时想死,但又总想和某些东西来一场豪赌。于是他忍耐着生活,在时间的夹缝中摸索着真理的轮廓,等待着机会为此倾尽一生。
他低头将怀中的胶片盘理好,用一只尚好的右眼对准放映机的片门。他捏着胶片的侧边,将胶卷小心翼翼地穿进去。胶片轻薄、脆弱,稍有不慎便会布满划痕,却又忠诚地对外表露着自己的理念。他的发小便是这样的人。因此他天然地对怀中的胶片盘产生了一丝好感。
电影照常开播,白色的银幕上投射出浅灰色的倒计时。看到刻在轮盘上的数字显现,卢卡·巴尔萨松了口气。这意味着在一段时间内他终于可以无事可做了。
他那可爱的发小恰巧发消息给他,告诉他自己获得了成为主演的机会。他对这份工作可能带来的红利轻描淡写,只说自己对出入银幕有些惧怕,但那位先生给的价格又足够让他躺在榻上重病的母亲颐养天年……
他收到这篇如此体例正式的书信便哑然失笑。无关信本身的内容,仅仅是读到来自发小的信,便始终让他感受到一种充满善意的暖流从心尖流过。
他喜欢他的墨守成规,遣词造句总是克制而有礼,仿佛对他施以最大的温情。他为此感受到无比的心安。正所谓见字如面,每每收到来自安迪的消息,便像是抓到了糖罐里的老奶油糖,吃下后便能短暂地沉沦于泛黄的童年回忆,忘记现实的苦涩。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他开始打字。放映厅恰合时宜地环绕起轻柔的弦乐。
他想到了那位勇敢、温柔、如同坚韧的藤蔓般生存的女人。她用并不宽阔的身体保护着两位年幼的孩子,即便知道卢卡·巴尔萨克的出身也对他一如既往,用温和又毋庸置疑的语调包容他,保护他脆弱的自尊心。
而现在,那位母亲正饱受病痛折磨,却仍未放弃心中最诚挚的坚守,高尚的品格正在熠熠生辉。出于本心,他何尝不祈愿她的健康或平静。
可是、可是——愧疚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他能安然接受自己在苦痛中即便被消磨、却仍能保有着对真理的追求,即便其中一部分已然悄然转换为了死欲。但是他不忍这样一位女士遭受同样、甚至残酷无数倍的折磨后仍然清醒。
但,即便如此,出于一个最平凡不过的人的发心,他仍然不能直白地讲述出自己心中的顾虑。这个世界能导致人不幸的事情太多了,若是有万分之一能令安迪与他的母亲免受痛苦的机会,他也不忍对此扫兴。
他没有祈愿一切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若是真的因此名声大噪,想必他亲爱的男孩一定会不堪其扰,连夜与母亲搬去更加偏远的城郊,忍耐着风波平息。因此,他仅仅希望着对方能因此获得恰到好处的金钱,得以让母亲接受好的治疗,平淡而充实地度过一生。
“——如果你想的话,那就去吧,亲爱的。如果那位自恋先生足够慷慨的话,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自此,他的发小便像他对待每一份工作那样,认真严谨地参与拍摄。他更早地起床,在早祷后提前到达片场,安静地等待开机;在一日的拍摄工作结束后,默默地留下收拾器材,做他原本最熟悉的帮工。他个性腼腆,剧外鲜少与人交谈。和他同台的演员大多小有名气,性格迥异,对待演艺圈之外的人则有拿腔作调之嫌,于是求稳如安德鲁·克雷斯,他有意地避开了他们。实在无事可做的时候,便从怀中掏出一本内页已然磨损的圣经,在化妆间的角落认真研读。
安德鲁·克雷斯发来的消息大多是无关痛痒的剧照,以及一些生活碎片。他的发小还额外提到片场中那些设计精密的机械,由此及彼地想到了他。
安德鲁·克雷斯还记得,卢卡从小便手巧。那时他帮母亲做工,不小心碰掉了客人寄放在前台的机械表。镀银的表盘开裂,里面的细密小零件一股脑地弹出来,散落一地。
他惊慌失措,像失了魂般地求助卢卡。而后者告诉他,只要他保持沉默,坚称客人来店后又匆匆离去,并没有将手表留在店里,以此敷衍店长和客人的追责。在这之后,迅速用布袋将地上的零件捡干净,仔细清点,带到他那,只消三天,他就能把这块表还给他,并将机械表原有的顽疾一并修好,假装什么事都未曾发生。
安德鲁·克雷斯乖乖地听从发小指挥,三天之后,银表果真崭新如初。
他问卢卡是不是用电修好了这块表,卢卡摇了摇头,说这块表并不依靠电能来工作,而是依靠人走路时摇晃手臂的能量为手表拉上发条,如八音盒般不断地重复着指针的摆动,从而精准播报时间。只要仍然有人佩戴,它就会无休止地运作下去,直至时间的终末。
他听不懂机械运作的原理,只知道卢卡告诉他一切都是由能量来驱动的。甚至连事物的本质都是由能量构成的。他每一次吃饭、呼吸、乃至于大洋彼岸正在燃烧的亘古恒星,一切的一切都在依靠着能量运作,而总有一天将终将归于一片寂静的潮热。安德鲁·克雷斯为此惶恐了许久,他记着卢卡说的话,反复翻阅圣经,急切地思考着上帝归根结底是否只是一团能量,与鸟雀振翅掀起的一阵风并无不同,为此生了一场大病。
最后,卢卡·巴尔萨还收到他的消息,说找谢必安先生预支了一部分片酬,让他有机会将母亲接进医院。这令他们彼此都松了一口气。
又过了几天,他告诉他影视基地需要封闭拍摄,或许之后没什么机会再给卢卡发消息了。不过无须担心。若是卢卡仍在放映厅工作,那么总有一天,跑片员会将几卷沉甸甸的胶片盘递给他。新鲜的胶片柔软、脆弱、透明,定然要小心无比地将其导进片门。在那天,他听到机械运作的声音咔嚓响起,胶片盘簌簌转动,待到开场白结束,银幕上映出一张异于常人却又熟悉无比的脸,惊慌却又温柔无比地朝他微笑。想必那时,便离重逢的时刻再也不远了。
总而言之,他的发小就是这样一位老实且上进的男孩。他单纯地祈愿他能一炮而红,但也不至于到困扰他生活的程度,长久地体验一番世人对他的善意足矣。
可惜的是,在长久的一段时间之后,他恐怕都无法再收到他发小的回信了。
因为就在昨天,他找到了比在放映室腐烂生蛆要更有价值的活计。
他最后写了一段话,发给了安迪。
“我似乎窥视到了真理的一角,决定离开这里,踏上一条隐秘的不归路。
“亲爱的,请不必为我担心。就像我曾经说过,世间万物归根结底并无不同,而我们定然能够在某一时刻再度重逢——即便终将共赴于群星的深处。”
他希望他看得懂,又希望他看不懂。
一盘胶卷即将放映结束。他像往常那般换机,只是悄然将方才取下的胶卷盘藏了起来,立刻用另一个未曾拆封的胶卷盘替换上。
他等待着好戏开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