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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的寻常雨夜,共度六年的寻常舍友,却在十年前的夜晚塞给他一个不寻常的东西。
“御琴羽,这是……?”
24岁的夏洛克福尔摩斯,常被人说看起来凶巴巴的脸有些怔愣,他无措地接过舍友护在怀中不受一点风雨的襁褓。粉色头发的婴儿眨眨眼看他,皱巴起了一张嫩生生的小脸,有点儿丑,却让他有些看入了迷。
被询问的男人沉默着脱下湿透了的外套,看着生疏却又小心翼翼地抱着孩子的英国绅士,思忖半晌。
“福尔摩斯,你能当这孩子的……父亲吗?”
“可以啊。”
有着柔软金发的男人,此时才抬眼向他微笑。和六年以来每一次看破真相时一样,有些孩子气的、狡黠的笑。没有多余的疑问,也没有多余的要求。
他也忍不住笑了。
“你都不多想想?”
“我以为让我照顾一个小婴儿,最该多想想的是你。”
还真是福尔摩斯。几个月来,他们因为“教授”案焦头烂额,但在福尔摩斯身边时,又总能奇妙地轻松许多。
“说的也是。”
他摸了摸婴儿的头,笑着说。
御琴羽毕竟长了几岁,他教福尔摩斯如何照顾婴儿,看着那可爱的脸蛋,总是会想起出国前自己怀里的女儿,还有无法回避的、他已逝的妻子。
“这孩子不能有姓,那有名字吗?”
福尔摩斯的提问将他从思念与悲伤中拉回。
菖蒲……
“什么?”
“……”
“爱丽丝。就叫她爱丽丝吧。这是我唯一能给她的了……”
之后的一个月,亚双义玄真被处死,御琴羽远渡回国。“教授”从墓地中爬出的都市传说突然扬起,又跌落无踪。“死神”无风而起,和那位检察官新星一同将名声响彻在伦敦的大街小巷。
用婴儿背带背着小爱丽丝上街买婴儿用品的福尔摩斯,也幸运地因为拐卖儿童被那个较真的格雷格森拦下。
“这是谁?”
“这个小宝贝儿?她叫爱丽丝,很可爱吧。”
“……”
“我不是问这个,这女孩儿是哪来的?”
“我闺女呀。”
“?你没夫人没女友哪来的闺女。哪里捡的?还是谁送给你的。”
“就是我女儿,格雷格森,我是她的父亲。”
警官看着少有正色的“(即将成为的)世界第一名侦探”,沉默了下来,但仍然将他拦在窄巷里,目光中满是执拗,或者说,执着。
“我尊重班吉克斯先生,”蓦地,他说道,“他身已陨,怀有身孕的巴斯克维尔夫人也不见了。”
“你知道她在哪儿吗?”
那双棕色的眼睛看向粉发女婴,一瞬间的柔情与哀伤闪过,随即锋利地对上福尔摩斯的目光。
“她只能、也必须是我的女儿,格雷格森。”
无需多言,苏格兰场的警官松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她都是班吉克斯家的大小姐。”他压了压帽子,准备离开,却被侦探拦了下来。
“亚双义的伪证是你做的吧?”
警官皱起眉:“什么?”
“别惊讶,一点点间接的信息,再加上名侦探的伟大推理。”
“我是为了班吉克斯,为了苏格兰场,为了大英帝国。”
“不管为了什么,你做不出这种事。是哈特?”
格雷格森一哽。
“看来我猜对了。”侦探付之一笑。
“沃尔特克斯卿他……也是为了大英帝国的社会秩序。”
“为了这么多、那么多,唯独可以抛弃真相,是吗。”
大侦探的锋利总是让人无处遁形,警官说不出话来。
“打个赌吗,格雷格森,小爱丽丝一定更想要真相。”
格雷格森看着金发男人怀里的婴儿,她还不会说话,也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被一个又一个善良正义的人托付着远离黑暗,年幼的,却又蕴含着无穷力量的,像小小嫩嫩的春芽,不知道以后会长成什么样呢……
总是面容严肃的警官也忍不住微笑。
“这小家伙和你说的?还是又是名侦探的猜想?”
“不。”大侦探努了努嘴,伸出食指一挥。
“这是推理,世界第一名侦探绝对不会出错的推理。”
格雷格森没说什么,拢了拢风衣准备离开。
“托大小姐的福,你有什么麻烦我会帮的。”
“真的吗?那可太好了,我现在就有。”
警官看向他,又恢复了那严肃的表情。
“别信哈特,让‘死神’们停下。”
“不可能。”
他皱起眉:“为了对抗大英帝国的黑暗,这是必须的,我会为之付出一切,也不会让班吉克斯卿沾到半分。”
福尔摩斯意味不明地轻笑,也没有再争辩更多。
“那我换个要求,巴克利监狱最近肯定有个被辞退的倒霉蛋儿,找到他。你在苏格兰场,一定比我方便得多。”
“为什么?”
“‘教授’死后复活应该不是无中生有,亚双义定罪本就诡异,哈特能胁迫苏格兰场,为什么不能胁迫巴克利监狱?”福尔摩斯笑笑,“不过以上都是我的猜测。不管他到底是怎么复活的,这责任在监狱里一定会落在某个相关人头上。”
“……”
“有什么顾虑?”
“你就这么相信那个日本人?”
金发男人炫耀似的又让他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女孩,戏谑地勾起唇角:“这小宝贝儿活命路的第一步,可是让克里姆特托付给你说的‘那个日本人’的。”
“…………”
长久的沉默后,格雷格森最终叹了口气。
“以防真有个可怜的家伙饿死街头。”
不会当爸爸的监听特工不是一个好侦探,优秀的大侦探往往是一个多进度齐抓的八爪鱼。
但大概他真的不像一位父亲,天才少女慢慢地开始称呼他福尔摩斯君,开始探索名为“父亲”的真相。于是等女孩大了些,他便也带着她一同去寻找当年的些许蛛丝马迹。
“福尔摩斯,你这家伙,别老在大小姐面前抽烟啊。”
金发的侦探笑着对格雷格森挥挥手里的烟斗:“摆件而已,不酷吗?”
“……你戒烟了?”
“唔,大概?”他说着,露出自己小臂上好几张圆形贴片,“瞧,加入尼古丁的特制贴片。从你上次说,我就研究做出来了呦。”
棕发警官看了看他,没再多说什么。
“上次大小姐拜托我帮她找父亲。”
“嗯哼?”
“唉,”警官叹了口气,思绪仿佛又沉在了什么地方,“这真是……”
“你管她叫大小姐,还这么尊敬,她没感觉到不对劲?”
被这家伙乍一打岔,格雷格森皱起眉,像挥舞什么有力的武器一样高举着他的炸鱼薯条。
“我肯定有合适的说辞啊,别把别人当傻子,你这家伙!”
福尔摩斯扶着他的猎鹿帽乐颠颠地笑,也不知道认真了几分。
不过格雷格森从来也看不懂他,八年过去了,名侦探像是专心带娃金盆洗手——今天调查谁家丢了个狗项圈,明天调查哪个缺德玩意儿跑去挖坟头,后天又是跑人家蜡像馆里打杂。科学搜查的发明也弄得没那么多了,开始带着大小姐折腾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总之,净折腾些招猫逗狗的事儿,但看起来又乐此不疲。
他还记得男人当年说的那些事,记得他年轻时锋芒毕露的样子。记得他像看穿了一切一样,带着那标志的“你们难道连这看不到吗?!”的欠揍表情。记得他说,“教授”案没那么简单,他总有一天会找出真相。
他一直都认为那个日本人就是真凶,但那种热切而又坚定的目光很难不让人动容。
——以及,怀念。
不知道是为了爱丽丝不想太过惹眼,还是真的早已对尘封已久的黑暗与真相释怀。
但他也没有多问什么。
严肃也好,疯癫也罢,他不理解,但福尔摩斯是可靠的,他总是可靠的。
看大小姐小说的人无一不仰慕福尔摩斯,而他也不知什么时候早已开始放心地依赖对方,或许是很久之前,他成为大小姐庇护的开始。
及其偶尔的时候,他会好奇福尔摩斯是否当真如超人一般,毕竟那位班吉克斯卿也因那“死神”的重担离开了很久。但他最终还是没有问。反正得到的不是插科打诨,就是欠揍至极的自吹自擂。
说不定他的确是超人。
他看了看四下无人,结束寒暄,沉声说道:“今天下午西斯医生要去沃尔特克斯卿那里开会,法医处应该只有她女儿在。”
夏洛克点点头:“谢啦,我看上他们那骨架子好久了,正好带爱丽丝去见见世面。”
警官无语:“你少带大小姐去那种地方!”
男人又笑:“格罗伊涅那个天才少女能干法医,我们爱丽丝怎么不能去了。”随后话音一转,“那位沃尔特克斯从检察官升到首席法官,也有八年了吧。他推行的事务都还好?”
“你也会关心这个?”
“八卦八卦。”
“早就进入正轨了,平稳运行了几年一点岔子没出,跟他天天拿手上那个表似的。”
金发侦探扯了扯嘴角:“那就好,那我也要……加快脚步了。”
“什么?”街上的马车驶过,格雷格森没听清。
“没什么。”男人扬声道,一边走,一边向他潇洒地行了个礼。
“再次感谢,下次请你喝爱丽丝的花茶。”
“……别说得好像是你泡的一样!”
那之后福尔摩斯的确忙了很多,只是更加让人看不懂在忙什么。
仿佛要把那天生出的八卦心思助长到底,四处打听些风牛马不相及的事。这就算了,格雷格森有时甚至能从他口中听到些涉及国家机密的危险发言,问及又说是很显然易见的推理,搞得他头大。
而对方最后一次找他帮忙,是打听一个人。
什么背景信息都没有,只有一个简单的名字:A.萨沙。
遗憾的是格雷格森还真知道这么个人。
“她是个雇佣杀手,其他我不能过多透露。”
“不用过多,我只有一个问题,”侦探脸上是少见的正经,“她上一次的行踪是什么时候?”
事实上,格雷格森也正在查这位杀手的失踪情况,他纠结了一瞬,还是坦然道:“半年不到。”
而侦探像是瞬息间想到了什么,转身匆匆离去。
十年的时间不短,足够“教授”的案子变成蜡像陈列馆中的遥远故事,足够首席法官将怀表一样精密运转的法治握在手中,也足够“死神”带来的所谓正义,深入伦敦群众甚至司法工作者的内心。
可十年的时间也不长,盛不下虚伪者与黑暗一同膨胀的野心,也铺不稳求真者刺穿所有遮掩与尘封的路。
巨大的黑暗笼罩着无数不知名的角落,像沃尔特克斯最引以为傲的钟表,压迫着、催促着。但他知道这是一个好时机,只看他们谁能抢占更多的先机。
要想真的制服那个人,最后怕是要动用女王陛下的能量,该怎么做?得让她老人家亲眼看见那人的嘴脸,投影电话还要改进许多。
班吉克斯卿呢?他沉寂了五年,能说服他再出来担任检察官吗?可是除了他,还会有人对十年前的“定论”再去追究吗?
如果他没猜错,监听到的那四个名字大概是一次交换杀人。A.萨沙早已派了过去,只是不知道K.亚双义什么时候抵达。
必要的话他得去一趟日本,先拍一份电报问问御琴羽,特别是关于那个亚双义。运气好能救下华生医生,实在不行,他也得见见K.亚双义。
那人会不会是亚双义玄真的相关人?来到伦敦仅仅是为了杀格雷格森吗?还是他也对当年的事抱有疑虑,想要探寻真相呢?
不,不能侥幸。要保护好格雷格森,他得找机会让他避一避,不能待在英国了。得想个好法子……
还有他的爱丽丝,天才少女也是少女,他得小心行事,隐瞒好她的身份,不能让她处在危险中。
还有,还有……
前往遥远东国的蒸汽船上,爱丽丝不在身边,他拿出烟斗塞上满满的烟草,醒过些许迟钝的头脑后,有些茫然地看向远方即将升起日出的光边。
还有最重要的,他需要一个局外人,一个破局者。
迎着晨光,他举起拿着烟斗的手,含了许久的烟嘴带着些湿润的光,一点点描绘出那个人的样子。
局外人,大概得是个日本人,能站到法庭上顶着那么大的压力破局,也该是个对追寻真相十分坚定的人。
一个刚正不阿的刺儿头?一个不择手段的、黑色的人?
总不能是个法律外行吧?
他没头没尾地想着,给自己逗得轻轻一笑。
或许也不用太刻板印象。他或者她,也可能是温吞的,被动的,有礼貌得过了头,被欺负了也只会用敬语说可不可以不要这样,像爱丽丝的粉色小老鼠、哦不,小熊一样。但追逐真相的时候,又是无比执着,可以相信他绝对能够击破层层阻碍,直到最后。
胡思乱想倒也稍微排解了一下这几日过重的思绪。船迎着风跑,好像要将他吹了起来,一个个鳞状的云也在日夜相交的天空上加速与他经过。
还有什么线索?还有哪里可以利用?
夏洛克整理好思绪,又开始争分夺秒地推演着。
而此时,东京都的街上,成步堂龙之介面带微笑地听亚双义一真描绘着,那个即将开始的、他期待了十年的英国之旅。再在挚友讲不明白很简单的绕口令后,笑得对方窘迫地压着“狩魔”的刀柄。
灯光璀璨的俄国表演台上,价值不菲的皇冠闪耀着,却无人看到舞蹈家妮可米娜·波尔希比奇脸上的落寞。
伦敦贫民窟的阴暗房间里,老莫尔塔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点头答应制作自鸣琴的金属圆盘,条件是由他去和那位大人交易。
一墙之隔,吉娜·雷斯垂德今天收获不错,带着一群无父无母的流浪儿跑过贫民窟窄小的街道,在冬季到来之际吃了顿饱饭。
沾了血的红宝石猎狗项圈藏身在堆满书的角落,房间的主人疑神疑鬼、抓耳挠腮,在有些憋闷的灯光中继续他的创作。
威廉·佩坦西着急地乱转,念叨着塞尔登的遗产。比莉简·格林徘徊许久终于下定决心,颤抖着手接住买下的毒药。
格雷格森顶着寒风去弗雷斯诺街接济埃布里迪·米特尔蒙。
柯妮特·西斯在法医室看着刚完成优秀解剖的女儿,不知在想什么。
梅宁格恩投资了本杰明·多比恩多的科学研究。而伊诺克·多雷巴以欺诈师为名,终于接触到了十年前毁他一生的记者。
在渺远到极致的时空里,无数的过去如风一般纠缠,掠过他的指缝,奔腾向那个若隐若现的未来。
但即使是世界第一的名侦探也看不到那么深、那么远,他只能尽其所能,努力抓住命运赠予他的每一个时机、每一个意外之喜。
金发的侦探转身走近,脚步轻快,目不斜视。寿沙都忍不住惊呼一声,迅速避让开来。
嘴上胡言乱语似的推理,透视镜穿过柜门聚焦。那始终勘不破的黑暗,仿佛也随着那道单薄小巧的身影清晰了一瞬。
“嚯,这可真是……”
他像拆开属于他的生日礼物一样,揭下那写着异国文字的封纸,打开柜门。
在开往帝国的飘摇的船上,在挥不去血腥味的房间里,在众人围着的东洋杀手的尸体旁——
夏洛克看着黑发男孩无知无觉的熟睡面容,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