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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26号绫野刚接到星野源电话,问他明天要不要一起吃饭。绫野刚无言地听着,身边语笑喧阗,他把三层高的蛋糕从顶开始一分为二,再举起刚被斟满的酒杯。酒精混着泡沫冲向肠胃,而耳边依旧持续着星野源微不可察的呼吸,混杂在电流与祝福声里。好啊,他说,源酱来我家吧。
1月27号绫野刚开车去接星野源。后者下午有场外景,绫野刚就在不远处等他。他趴在方向盘上,空调的暖风裹着嗡鸣送来倦意,再睁眼,副驾多出只绿色的毛球。围巾,帽子,藕状羽绒服,齐心协力地包裹起柔软的内里。它腾出只手拉下围巾,露出张星野源的脸。还发出星野源的声音:刚君辛苦了。
源酱也辛苦了。绫野刚终于把眼前的一切重认为现实。等了很久?
没有,星野源否认,并把羽绒服拍得啪啪作响。我外套都没脱呢。
那也久等。绫野刚学着星野源的样子拍他肩膀,又指指车门一角。示意他系好安全带。星野源听话地单手去够,羽绒增大躯干直径,徒增手臂要走的路途。绫野刚看不下去他表演般的挣扎,探身过去替人拉过尼龙绳。卡扣锁死的声音与星野源的同时响起。
黑眼圈好重。星野源歪着头,视线落在绫野刚眼下,又灵活地寻遍全身,试图找出其它疲倦的痕迹。
很明显?
嗯。很忙?
绫野刚不置可否地笑笑。他打满方向盘,把车驶入公路。
被质询者不回答,问话就也没了意义,何况问题本身就是明知故问的陷阱。星野源倚回靠背,脑袋搭上窗户,随着车辆的颠簸一晃一晃地磕着玻璃。沉默如海边的潮气般蔓延在封闭的车厢里。星野源吸吸鼻子,大海对他来说是个令人愉悦的事物,按理说这潮气也理应如此。或者说在以前它确乎如此,现在它却成了某种罪魁祸首。证据不详,动机不详,但却被陪审团心照不宣地判处有罪。他看向窗外,现代社会拼凑成的楼房掠过车窗,工厂排出的烟雾连成低矮的云,橙红色的太阳撕破云层,把最后的光送进星野源眼睛。他避开这束光,它便和星野源的视线一同落在绫野刚侧脸,漫过嘴角,鼻尖,虹膜,又调转方向,缠上脖颈,顺着手臂嵌入指缝。绫野刚以前很习惯它们,在很久前它们总是暖洋洋的,带着绫野刚熟悉的热度——那是对着山川,对着大海,对着所有喜爱事物所散发出的。只是太阳正在死去,热度就也被烟囱里冒出的水汽稀释殆尽。
于是习惯都成空谈。
晚饭的安排却是货真价实。
绫野刚家里热烘烘的,热气把两人裹挟进屋内,星野源喉咙深处溢出个长长的哈欠。这是他第二次来绫野刚家,但看上去和以前一模一样。他拨弄下玄关多出的礼品盒,从绫野刚身后探出头。问晚上吃什么。
吃——
绫野刚故作玄虚地拉长音节,让开一步,把一桌的食材展现在星野源面前。
冬天果然要吃火锅啊。星野源脱到只剩件单衣脸还是红红的,嘴被塞满,脸颊鼓鼓的,有种很柔软的感觉。绫野刚顺着星野源的意给他开了罐啤酒,在人喝的差不多时开口进入正题。他问星野源的意图。星野源学着电视剧里的大叔晃晃酒瓶,说我不能只是来找刚君玩吗?绫野刚不说话,星野源就自己坦白,他说我听说了哦,刚君最近情绪不太对劲,墓地那场戏还割伤了手。他说佛教有句话叫解铃还须系铃人,所以我来了。绫野刚失笑,顺着他的话,乖巧地问他怎么知道我情绪不对是因为你的哇?星野源哼哼着说我搞到了剧本,比悲情排不上绫野刚电影的前十。这种剧情是不会影响到你的,因为绫野刚是供给给角色的壳子。只能是因为有东西触碰到了绫野刚本身,所以我在想,是因为我吗?因为男主角有个脑出血病逝的恋人,而他也曾想过葬在那人身边。
星野源边说边往下滑,最终趴到桌子上,从臂弯里抬起眼睛看他,他还是上红白时的发型,卷毛长长的,有点挡眼,视线从发丝里透过来,像日出前的清晨,带着潮湿的雾气轻轻地落到绫野刚身上。这又是绫野刚熟悉的眼神了。
刚君还留着那个吗?
绫野刚点头,还留着哦。
他们认识的比大众想象中要早上很多。在拂晓前摸爬滚打的日子里,对一直陪伴在身边的人产生感情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超过友情,但也没有到恋爱的程度,像是悬在那里将坠未坠的露珠。如果要现在的绫野刚来形容那段日子的话,他会说“漫长”。
“漫长”是个很主观的形容词,包含想要结束这一切的意味。而被质疑者会摇头,再哼出声拐着弯的鼻音:就只是很久,很久的意思。久到当事人忘了认识的缘由,久到像一场长眠不醒的梦境。梦里酒吧的木门吱呀乱叫,梦里摊贩的烟火混着香气,梦里断弦轻响。
而星野源的崩断比梦还要无声。
他没通知任何人,包括绫野刚。绫野刚知道这个消息时还在最完美离婚的片场。他不能为了一己私欲丢下所有工作人员。所以当他站在星野源病床前时四周已经堆满了慰问的花。幸好他来得晚,探望的人都陆续被赶了回去,他能进来也是因为星野源特意交代过医生护士。一月一日,要去初诣,要吃年糕,要和家人呆在一起的日子。绫野刚站在星野源身边,献给病人的花寥寥几种,铺不满天空,也形不成海。绫野刚想嗤笑自己文艺,但身体僵直,连表情都做不出,背后的阴影在那一刻伸出手,攀上肩膀,滞涩地流动着,将名为后怕的情绪灌满四肢百骸。
他想,他差一点就见不到星野源了。对于拒绝一切,准备像猫一样死去的人来说,他们之间隔着的东西大于天空更大于海。
在这时他注意到了,他们的关系之所以会一直停留在这个地方是因为星野源一直在拒绝他,星野源是准备孤独死的,他渴望关系却拒绝联结。就像他会让医院给绫野刚夜晚进入他病房的许可,但他不会通知绫野刚他的死亡。绫野刚不清楚其中缘由。但他看着星野源的脸,因为疼痛而不自觉绷紧的五官。他在这个时候下定了和星野源一样的决心,他想至少在最后的最后,他要抓住星野源。至少在最后的最后,他不想让他孤身一人。
我记得当初赔罪哄人我哄了好久。星野源慢吞吞地吐字,好像被酒精黏住大脑。
那也是源酱第一次来我家吧。
嗯之前一直都有意识地保持着距离嘛。
然后就暴露了。
然后就暴露了呢。
绫野刚的柜子里有个写着他名字的骨壶,很新,一看就是刚买的。
星野源瞬间理解了绫野刚想干什么。他拿着那玩意冲去客厅,因为顷刻的气血上涌差点摔倒,脑袋上的缝合线像是血管一样突突地跳,还伴着恼人的刺痛。他把那东西扔到绫野刚面前,看上去脆弱的瓷器意外的结实。咕噜噜滚到绫野刚脚下。
星野源想说话,但眼前发黑,胸口也开始钝钝地疼。绫野刚上来扶他,被他甩开。星野源后退几步,他站直,把自己从火里拽出来。
你想死吗?!他听见自己问。
我没有这个打算。
那这个!
不……
星野源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他冲上去抓住绫野刚的衣领,把人拽得弯下腰来,他用了自己最大的力气去吼:
绫野刚!!
死亡是很可怕的!比孤单和黑暗要可怕上千万倍。
不要死,不要为了任何人去死!
绫野刚拍他的背,把开始流泪的人揽进怀里,他任由星野源把脸埋进他胸口,自己把下巴搁在星野源头顶。
很可怕吧。绫野刚轻声说,孤单一人地迎接死亡很可怕吧。源酱是真的觉得自己会死对吗,我当时也是这么觉得的。那些管子插在你身上,像是替代了你的一部分。机器规律的声音听上去也相当刺耳,就算一旁的监视器显示你的心脏在正常地跳着,我却没有任何实感。当时我觉得我正在经历人生中最可怕的事,但源酱经历的比我可怕千万倍。
我是不会用自己的死亡来侮辱你的。我只是想把它放在你身边。日本的墓都是单人或者夫妻吧。如果源酱死的时候是孤单一人的话,墓地里还是一个人也太冷清了。至少有个写着我名字的同伴在下面陪陪你哇。
这算什么。星野源把鼻涕全蹭到绫野刚衣服上。越说越离谱了,明明死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什么葬礼啊乱七八糟的,都和我无关了。那就在墓地旁边循环播放源酱的歌?
啊,这个可以,这个我喜欢。
那个时候被你转移话题糊弄过去了。之后事情越来越多也没有再争论的必要。但刚君在撒谎不是吗。
没有哦,我是不会为了源酱死的。
是的,那个骨壶里不会有你的骨灰,但会有其他东西。
星野源顿了下,用沉默在空气中拖出个长长的破折号。
比如说绫野刚的灵魂什么的。
绫野刚笑了。
嗯,当时我成为演员已经过了十年,我因为这份工作获得了活下去的权利。但活着也是作为演员而活。所以我想,只要有角色就可以了,这具身体,本来就是给他们寄宿的躯壳。那么,绫野刚的灵魂死去也没关系吧。
是的,当时是有想过,在你死去后,在下一个一月二十七号,把绫野刚埋在你身边。
为什么是今天?星野源问。
为什么是今天?他们之间年龄的差距其实最微不足道。同岁也是,只不过是年龄上的重合而已。但当这重合和生日一样只有一天,却变得特殊起来。正因为它短暂,才使其成为奇迹。奇迹的名字是理由。一个正当的,绫野刚与星野源联结的理由。
源酱明明知道。绫野刚回答,不然也不会今天来找我。
他把话题粘连回提问之前。
当然,我现在早就不会这么想了。因为源酱说过,死亡没有任何魅力可言。
是的,死亡没有任何魅力可言。刚君这不是想的很清楚了嘛,我这是多此一举了。
并没有。源酱会关心我我很开心哦。
星野源也跟着他笑,他把自己从桌子上扯下来,慢慢站定。
我该走了。
绫野刚起身去扶他。
源酱不留到十二点吗。
星野源摇头,他的手掠过绫野刚的,自己拿到外套。
刚君,我有约哦。
绫野刚了然,他后退一步,把星野源送到门口。
星野源把围巾胡乱系到脖子上,他点点手机,低着头,大半张脸都埋在围巾里,声音也闷闷的。
刚君,我不会后悔。
绫野刚附和。
我现在过得很好,源酱也是吧。
嗯。
希望26年能再和源酱搭档。
就是绫野刚式的“我的搭档必须是星野源不可。”那种?
嗯嗯,就是这种。
那我也期待一下。
对了源酱。绫野刚拿起玄关的盒子放到星野源手心,生日快乐。
刚君也是,生日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