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飘洋过海。
重新踏上陆地,温暖潮湿的风吻上感官,安抚紧绷的神经,卸下一切防备。
流浪者向净善宫走去,早早得到消息的纳西妲正在等他。
她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进宫殿,桌面上还摆着多莉带来的信息:“其实不着急汇报的。”她准备了进食与休息的空间,观察着他的意向。
这确实是他急需的东西,只是他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她的援手……
不然也没必要专门来净善宫了。
该如何开口呢?那不敢写下的疯狂行为。
纳西妲的关怀总是这般及时:“阿帽受伤了。”却是肯定句。
“果然瞒不过你的眼睛。”话虽如此,但他确实没打算遮掩。
她转身去拿器械:“因为阿帽的步频和步幅与以往不同了。”她回过头来端详他,眉眼间满是担忧,“能和我说说发生了什么吗?你的平衡似乎也出了问题。”
是连流浪者自己都没察觉的细微差异,他张了张嘴,最后选择了和盘托出:“我偿还了亏欠的人情。”
那个将月神夺回的术式需要巨大的算力,而他的核心正好能够负担这样的计算。
纳西妲停下了动作,取而代之的从她眼底流淌出来的高浓度草元素力,那种目光让流浪者很不舒服,像是被人审视了个彻底。
……她和多托雷不一样,他们才是从构成到思想更为接近的两个「人」。关于他的身世,她大概知道的吧……虽然,他没有明说。
但她不是第一次修了。
她也没有恶意,没必要。
纳西妲是多聪明的人儿呐,能让面前的人都认可是等价人情的援手,该是多么沉重的回报?她很快联想到了什么,只是没想到对方先一步坦白。
“我的解算中枢由纯白的树木制成,是世界树的一小部分。”
这对于纳西妲而言不是秘密。
“我将它借给了桑多涅…就是愚人众那个第七席,呵,你是不知道她当时的模样有多难以置信。”
其实这对于任何一个人偶或是智械都是难以置信的,阿帽先生。
纳西妲的手停留在他胸口,在躯体主人的许可下,她轻而易举地调整着核心的摆放位置:“能眨眨眼么?”
对方似乎准备了什么话,噎在嘴边,进退不得。
奇怪,延迟这么高的么?纳西妲又试着微调少许。
慈悲为怀的神明过于公事公办,碍事的善解人意终于消失不见,他们的相处方式终于朝着高效转变,可为什么他会有些难受呢?
流浪者眨了眨眼,没想明白。
纳西妲放下心来,天知道她有多害怕对方藏着瞒着暗伤却不愿开口,她给出了结论:“只是将核心装回去的人略有生疏。”
流浪者点点头:“应该是阿贝多和杜林装的吧。”他明确表达了自己信不过除了他们和旅行者以外的任何人,技术方面也只能欠缺着了。
原来如此么?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入室抢劫般的友谊。
呵,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还真是件麻烦事。
“看来阿帽很信任他们呢。”这无疑是将命脉交托他人,据她所知,他与旧日同僚的关系可算不上融洽。
“他们不会害我。”流浪者压根没有往木偶身上想,参与行动的人大多不认识他。
能让人偶卸下层层心防的人可不多,这已经算得上是很高的评价了。纳西妲惯于从他的用词中提炼精华,至少证明他们的人品有着层层保障,不是么?
“要是我在场就好了。”
她凑在他心口边看不见神色,轻轻的声音他听不出意图。
“让世界树来进行计算确实会更快得到结果吧。”桑多涅…那个同为造物的执行官也不必用性命去拖延时间。
纳西妲抬头看他:“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他在她眼里看到了和杜林相似的情绪,“我只是在想,倘若让我来做这件事,会少很多风险……”他没明白其中的细微差别,就被她转移了话题,“现在这样也不赖,阿帽多了几个性命交关的朋友呢。”
他听不明白她到底是什么态度,但他记得他们的约定。
我答应过你不会轻易死去的。
只是这话太过刺耳扎心,就像她总是独身一人用自我牺牲解决问题一样。
所以我们扯平了,别再提。
“你让多莉带来的那个增幅器帮上了大忙。”
“那真是太好了。”
“从挪德卡莱流出的危险没有突破边境的防线吧?”
“没有噢,有大家的帮忙,须弥很安全。”
流浪者没有再说话,纳西妲也没有再应答,两人贴得很近,他无措起来:“ 修好了么?”
“本来也没坏,它被保护得很好,一点细微的擦伤都没有。”纳西妲说,“我只是负责调试一下。”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
流浪者转过身去,外套从肩头滑落,露出黑色打底也遮不住的伤口。
“救旅行者时挨到的。”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他很久没受过伤了,哪怕是占尽先机拼劲全力也终究是抗衡不了实力上的差距,这种认知让他十分难受。
“TA没受伤,听说后来又和多托雷打了一架,走之前我看TA还活蹦乱跳着呢。”不管如何,他可是将人全须全尾带出来了。
伤口是无能的烙印,但如果这是胜利的勋章,他会好接受得多。
纯净的草元素力稀释掉赝月留下的灼伤,同源的力量填上亏空,将伤口修补平整。
整个人都轻松起来了。
“谢谢你,小吉祥草王。”
“提瓦特应该感谢你的付出才对,阿帽先生。”
流浪者不敢面对她,或许她应该像最初那样、像杜林那样,直白地将关心与担忧说出口,或者像桑多涅那样一惊一乍的,那样他就有大把的方式将话抛回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相敬如宾。
他总觉得她有些生气,明明以前很爱堵他的话的,现在说起话来却官方得很。
“……我好多了,没那么疼了。”
“痛觉反馈已经帮你关掉了。”
“没必要。”语言比思绪更快。
“我是说,在最开始,你就不应该感受到疼痛。”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净善宫的风水格外养人呢。
“我心里总觉得膈应。”流浪者现在敢肯定不是他身体出现了什么问题,“不知道是后悔没有亲手杀了他,还是其他什么。”
他不太愿意承认是后者,所以把问题抛给了智慧之神。
纳西妲果然知道些什么:“是预感吧,只不过是不太好的那种。”她将核心超算的原理说给他听,“只是没想到你也会受到影响。”
果然…她早就开始防备了,她总是默认他什么也不必知道,只有在需要他去做些什么时才告诉他。
“理论上,他已经没有切片了。”他并不在现场,但是他相信现场的人绝对不会手下留情,容许他有半分卷土重来的机会。
“你也明白,这是理论上。”纳西妲的目光没有落点,她思索着可能性,“他以前的那些切片最初是根据你的运行原理制造而成,倘若给他缓冲的时间,他很有可能意识到你是什么。”她又否决了自己,“不,是百分百会意识到。”
他闻到了焦虑的气味,她说:“当年我就觉得诧异,为什么他只收走了神之心却没收走你,仿佛你的失败在他眼里是早已既定的事实,那又何必大费周章呢?直到你带来了他也成神失败的讯闻……那只能说明一件事,当下的发展仍在他的剧本里。”
“事情本应如此发展……吗?”流浪者顺着她的想法思考,他的失败与痛苦、被欺骗与被利用在多托雷眼里只是计划中的一个节点,甚至包括他自己的成神与坠落也不过是个能被观测到的结果。
该说他确实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吗?所有人都是他实验台上的样本而已。
“这就是神的局限性。”纳西妲说,“他用自己的失败证明了哪怕是高天之上的权能也仍在提瓦特的「命运」之内。”她对此接受良好,或者应该说她早就不纠结这件事了,“我身为智慧之神依旧无法解读来自深渊的妄语,全知全能只是人们对神明的期冀。”
“说得更明白些吧,不论你爬到多高,都逃不开世界树的记录。”
除非换一个根本不在记录中的身体。
关于博士为何对旅行者格外宽容的原因,他们心知肚明。
“他在挪德卡莱做实验,我和阿贝多一起在能量界域里撞见的。”那场面过于惊悚,流浪者只把结论告诉她,“我认为他将人的意识与动物的互换了。”
结合他们的猜想,恐怕多托雷离设想成真并不遥远,现在…只是被他们暂时打了岔而已。
“我会与旅行者传信,提醒TA在旅途中多加防备。”这事不难,她会顺便将情报分享给他国的神明。
自下至上即为超越,自上至下则为降临。
只是降临者又不止旅行者一个,她又该以什么立场什么身份去劝诫其他人呢?
倘若,鱼死网破的多托雷退而求其次呢?
就像当下,她有什么资格流露半分不满呢?
别说动身前往挪德卡莱,便是离开须弥城内,不善武力的她也需要依靠他人的护卫,她不能做出如此不负责的行为。
背负重任的人总是活得身不由已,这个世界需要她的阿帽成为救世的一环,但又无情抹去了他与所有人的关联,不论好坏。
她有多讨厌在他展示脆弱时听见那个令人厌烦的名字,就应该在听到他有了新的朋友、和旧相识建立了良好的关系时有多高兴,不是吗?
他是自由的。
他有属于他的未来要奔赴。
他不可能永远是那片破碎的、一声不吭的、浑身充斥着戒备的羽毛。
她没有理由,也不该将人困在自己身边一辈子。
明明是按着她期望的、由她亲手送去的。
怎么会带了一身伤回来呢。
是她不好。
连自己的……子民都庇护不好。
他始终没有再看她,就这样将衣服重新穿好:“你不用送。”流浪者也意识到了话语中的生硬,找补道,“我知道你还有很多要忙的,我自己能回去。”
“好。”
净善宫的门扉一瞬开合。
须弥城的安宁一如既往。
2026.1.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