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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黑小芭内到达往日和不死川实弥约定好的集合地点时,却只看到了富冈义勇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宽三郎站在他的脑袋上“义勇”“义勇”地叫着。伊黑愣了一下。
“晚上好,伊黑。”富冈转过身来。
“晚上好。”伊黑点了点头,“不死川呢?”
“临时有别的任务。”
“知道了。”伊黑转头就走。
“等一下。”
伊黑有点不耐烦地摆摆手:“不死川不在,我一个人也可以,不需要你帮忙。”
“主公大人叫我们一起去。”
伊黑撇撇嘴——尽管没人看得见,并没有继续搭理富冈。两个人在鎹鸦的带领下沉默地向任务地点赶去。
伊黑忍不住瞥了眼紧紧跟在自己侧身后的富冈。还是那样一如既往地阴沉。当然,或许自己也没有什么资格说他……
这次的任务地点是一栋建在高处的木楼,整栋楼散发着的破旧腐朽气息相当浓烈,楼的高度也远远超过了这个时代最好的建筑师能建造出来的安全楼层高度。两个人并无交流,一齐跃到了破楼门前。一阵风吹过,那通往内室的门里隐隐约约传来了血腥气。伊黑和富冈抽出日轮刀,缓缓走进这座建筑。
里面漆黑一片。这栋楼吊诡的地方就在于没有窗子,只能通过大门打开后投进来的一丝丝月光勉强观察到部分空间。一楼相当空旷,除了一座旋转向上的楼梯,似乎没有任何东西。伊黑本就一只眼睛弱视,这样黑暗的环境不大适合他发挥,不过他还有镝丸——这条忠诚的小蛇嘶嘶吐着舌头,用它作为真正的蛇类强悍的夜视能力代替伊黑探查着这间屋子。
富冈调整了一下握日轮刀的姿势,缓缓向后退了几步,和同时退后几步的伊黑背靠背。
“……没有发现任何鬼的踪迹,但能感觉到一股强烈的鬼的气息。”富冈还是那副古井无波的口气。
“或许是血鬼术。”伊黑很少和这位同僚靠得这么近,语气染上了一丝不自在,“……而且一扇窗户都没有,也没有任何照明设施。”
“伊黑,麻烦你注意我的背后。”富冈迈出脚步,准备上楼。
就在这时,一股不祥的、黏腻的声音从二人的四面八方响起来。一时数不清的奇形怪状的鬼朝二人扑过来。
这些鬼只是数量多,并不强。但怪异的是,那种令人不快的声音持续响着,鬼一波波涌上来,没完没了。
伊黑用耳朵仔细辨别着——看不清时别的感官就会更敏锐一些——发现那种黏糊糊的血肉生长声似乎来自头上。
“滴答”——一滴不明液体从富冈正上方坠落,富冈轻巧地躲开,看着它砸在地板上,然后慢慢融入地板缝隙,一只狰狞的鬼就这样原地长了出来。
“这座楼真正的主人恐怕在上面。”伊黑甩了甩粘在刀刃上的黏液。
“伊黑,你先在这里防守。我会上去砍掉它的头。”
“别指挥我。”伊黑有些不愉快,“本身是我和不死川的任务,我很不喜欢你打扰我的事情。”
“抱歉。”富冈一连又斩掉几个鬼的脑袋,“这些鬼越来越强了。”
“我来解决。”伊黑轻巧地跳上楼梯。
富冈默默地换了个架势,掩护着伊黑上楼。
这栋楼越往上,越狭小,仍然是四面不透风,也没有窗子。一连好几层,除了渗漏的声音,别的什么也没有。伊黑断定还要去更高的楼层,这些滴下去的不明液体应该就是血鬼术产物。
最高层的房间只有十叠的大小,一个巨大的圆形肉茧包在屋顶上,伸下无数只分支包裹着房间的墙壁。伊黑出招的瞬间,茧突然开始剧烈地震动,整栋楼也跟着摇起来。
伊黑平衡住身子,抬头望去。头上的茧就像虫子一样蠕动着,发出“叽咕叽咕”的声响。一只触手从内部慢慢伸了出来,把自己这团东西撕了个大口子,那在地板上变出鬼来的不明黑色黏液瞬间喷射出来。伊黑无处可避,被溅了半身。一个看起来十分高大的影子,从地板正中的那摊液体里站了起来——
是鬼!
它用的武器很奇怪,伊黑叫不上名字,又像锤子又像锯子。鬼迅速扑上来,伊黑格挡住一锤,却狠狠撞上了墙壁,手臂发麻。
伊黑擅长迅捷精准打击,在这样狭小的空间内很有优势,但在鬼一下一下力度不减的强力攻击下稍微有点吃力,毕竟无处可避。同时,伊黑观察到,因为茧裂开,更多液体顺着墙壁地板渗漏,到处散发着摇摇欲坠的气息,若是自己使用攻击范围过大的剑技,这栋楼可能无法承受。
不行。自己要速战速决。不仅是因为富冈现在一个人打体力战,更是因为一旦楼塌了,还会把两个人一起压死。
恶鬼咆哮着,身上的黏液就如泥石流一样,以它为中心向房间四周蔓延。伊黑躲避着地板上蠕动的黑色,想要杀死它,一定要快!
在鬼举起手中的武器的那一刻,伊黑挥出直线,狠狠刺穿了它的肩膀和上臂。鬼明显晃动了一下,伊黑压低重心,再次对它的脚踝和小腿发起了攻击。鬼恼怒地挥动着肢体,可远远比不上伊黑的速度。伊黑抓住鬼的破绽,一跃而起蹬踏住墙壁,狠狠向鬼的脖子砍了过去。刀刃砍断皮肉的声音让人牙酸,随着头颅“咕噜噜”滚到地上的声音,蔓延在房间里的和伊黑身上的痕迹也开始消逝。
楼晃动起来,并且有了越晃幅度越大的趋势。伊黑迅速跑下楼,看到富冈正完美地同时格挡住所有鬼的进攻,但还没来得及反击,所有的鬼就消失了。
富冈把日轮刀插回去,张嘴想说什么,伊黑猛地冲出去拉住富冈,在楼坍塌前的最后一刻冲了出去。两个人难免受到余震的冲击,他们下意识护着对方的脑袋,在地上打了好几圈滚。
伊黑连忙松开富冈。富冈身上除了沾上了灰尘和泥土,似乎没有任何痕迹。伊黑不自觉松了一口气,然后为自己对富冈的担心感到了一丝多余,嘲笑了一下自己。
富冈掸了掸羽织沾上的土:“伊黑,下次……你可以不用管我。”
“你什么意思,”伊黑挥开富冈想要拉他起身的手,“你要是不想活了你就直说。”
就算讨厌你,我怎么又能怎么能对遇到危险的同僚无动于衷!十几层楼倒下来不死也要残吧?更何况,受到帮助要说谢谢吧,真没礼貌。
“不,你不需要……”富冈话说半句,似乎想到了什么一样,摇了摇头,又闭上了嘴。
我只是不值得你来救我。我自己一个人也不会受伤。
伊黑忍了又忍,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拧起眉头,几乎是以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训斥的口气说道:“富冈义勇,我最讨厌你这个样子!在我们面前也是这样,在主公面前也是这样,你究竟有多看不起我们!”
伊黑第一次看到富冈脸上露出了可以说是有些惊异的表情,可他正在气头上,也没空表示对富冈的惊异的惊异,气冲冲地丢下这个半半羽织向来时方向赶回。
自己真的是多管闲事!说不定楼塌的时候根本都不用跑,只要等着水柱大人轻松解决然后拜倒在他旁边感谢救命之恩就行了!
“等一下。”富冈拦到伊黑面前,“我没有看不起你们……!”
伊黑抬了抬下巴,那双与众不同的异色眼珠上下转了转,像X光一样扫视着富冈。
“然后呢。解释。”
富冈一副很纠结的样子。伊黑漫不经心地抚摸着脖子上的镝丸,这条白色的小蛇舒服地发出嘶嘶声。两个人就这样相顾无言,站在灰尘横飞的废墟旁,诡异的安静随着风卷起的灰尘在周围弥漫开来。
伊黑难得耐心地等着富冈说话。
“……”
“……”
“……”
“……哈。”
伊黑叹了口气。
“我……”
“我先回去了。”伊黑挥挥手,“我就不该指望你。”
伊黑还没有迈出两步,就感到身后传来了一股拉力——富冈扯住了他的羽织。
“啪”的一声,伊黑毫不留情给了富冈的爪子一巴掌,富冈一下缩回了手。就趁这个空当,伊黑的身影一下就消失了。
任务的地点离蛇宅不算远。伊黑回到宅邸,先让鎹鸦将任务报告传回鬼杀队本部。然后准备进行例行的练习——
富冈站在庭院里。
什么意思。伊黑扶着额,无力地靠到了拉门上。富冈原来是这么死缠烂打的类型?
“伊黑,我……我想和你说清楚。你一定能理解。”
“别在那里自说自话。就你那堪比一盒成年萩饼的表达能力,谁理解你。”
富冈似乎想反驳,伊黑根本不给他组织语言的时间,扔了一把竹刀给他。
“跟我比试。你赢了,我就听你说。”
伊黑率先举起竹刀,摆好架势。
手里握着竹刀,富冈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他深深吸气,调动起全身的每一处,然后——再慢慢地吐出这口气……
“我会赢过你的,伊黑。”
“哈,那可不一定。”伊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这场比试对于二人来说,都是一次很不寻常的体验。富冈本身就是独来独往的性格,伊黑则更喜欢和不死川搭档。不过不死川倒是总和富冈比试,倘若是针尖对麦芒,不死川可能还能消点气,只可惜富冈总是一团锤上去软绵绵的棉花,闹得不死川的愤怒无处发泄,每次都要打一场收场。不死川在的时候,反而伊黑没有那么生气,毕竟他想说的都被不死川说了嘛,他只需要拉着点不死川,别闹得太过分……
像今天这样单独和富冈相处,直接感受这种莫名的怒火从下蹿到上的感觉,是头一次。
这种感觉……太令人不爽。
为什么总是那样一副阴沉的模样,为什么不反驳不死川那些半真半假的恶语,为什么不挺起胸来堂堂正正地继承水柱之名?
富冈总是这样,害得自己和不死川生气,害得我们所有人对他生气,偏偏他一副无自觉的样子,倒像是我们所有人合起伙来排挤他……哦,除了炼狱那家伙总是像缺根弦一样贴上去。
炼狱……
伊黑更加用力地握紧了刀柄,紧紧地跟随着富冈的动作使出对应的招式。
两把竹刀以肉眼捕捉不到的速度互相击打着。伊黑不断地使出杀招,富冈从一开始的主动突刺逐渐转化为了防守。伊黑很快,很灵活,就像蛇一样——想要赢过他,不能靠纯粹的力量,更何况如果不是悲鸣屿先生那样大的力气,恐怕也无法破坏伊黑的架势。
作为水之呼吸衍生出来的蛇之呼吸在继承了水呼灵活性的同时,更加具有攻击性,招式变化莫测,配合伊黑迅捷的身形和蜿蜒的进攻路线,风格上变得较为诡谲,难以招架。但水之呼吸胜于更坚固的防守以及使用者更低的负担,想要赢,必须以守待攻,再反击……
要找到伊黑的破绽。战胜他。然后,这次要好好表达清楚。
也许我们不能成为朋友,但我不希望被误解。但可能的话,我也想理解伊黑。莫非我是羡慕不死川的……
“富冈义勇!”伊黑的刀刃擦过富冈脸侧的头发,“你在看不起我吗!为什么不反击!”
伊黑加快了挥刀的速度,富冈以剑身的中部格挡,巧妙地让伊黑的招式都偏离了一点角度,正好无法伤到他。伊黑向侧滑一步,转而向富冈的侧手攻击,富冈并没有去接这一招,而是再次和伊黑拉开了距离。
两人隔着半个庭院遥遥相望,都没有说话。富冈心中有预感,这是最后一招了,能不能赢……一定要赢。看清伊黑的步伐,在他发起攻击的同时——
一道漂亮又流畅的水流顺着富冈刀尖滑动的曲线流出,擦过伊黑曲折又凶狠的蛇刃。富冈背对着伊黑,听到身后传来了“喀啦”一声脆响,是伊黑的竹刀断了。
“哈……”伊黑把手中剩下的半截断刀扔到地上,淡淡地说道,“富冈,你赢了。”
富冈把手中的竹刀放回了刀架上:“不……其实我也没能碰到你,只是竹子做的刀没那么结实。”
伊黑哼了一声:“真没想到,你竟然也会说安慰人的话,而不是逮住机会嘲笑我一番——反正如果是你输了,我一定会这么做。”
“所以……伊黑,要怎么办。”
看着向自己投以诚恳目光的富冈,伊黑又忍不住叹气。原本的气愤随着比试也基本消散了。
“进屋来。”
富冈乖乖地走进蛇宅正屋。伊黑已经脱掉了羽织,在柜子里翻找起了浴衣。
“现在,把你的衣服脱掉,待会儿我让隐们拿去清理。”伊黑扔给富冈一件新的浴衣和一条新的毛巾,“去把你自己洗干净。”
“嗯……嗯?”富冈义勇很疑惑。
“今晚那个鬼的黏液,淋在身上感觉很恶心,不知道有没有毒。而且,你现在灰头土脸,很丑。”
“呃……我不……”
“不准给我说不!不准再否定我!”伊黑用力把富冈拖进了洗浴间。
蛇宅的洗浴间是一个独栋,里面有一个很大的浴池,蛇宅的隐已经按照伊黑的习惯放好了热水。浴室门口用屏风做了隔断,脱下来的衣服可以放在隔断外侧的衣架上,方便隐进来取走,同时还不会看到浴室内的情况。
富冈把低马尾拆开,高高地盘了起来,然后小心翼翼地踏进了水池里。一股隐秘的刺痛随着水的热度渗进了皮肤。
“……有点痛。水里加了什么?”
“一些帮助身体恢复的药罢了。”伊黑也把平日齐肩的黑发梳了起来,不过没有摘掉嘴上的绷带。
“……”
“所以呢?你想让我理解你什么?我洗耳恭听。”
“我没有看不起伊黑和不死川。我更没有看不起大家。”
“……然后呢?”
“我只是……我只是!我只是不认为自己配得上‘柱’的荣誉而已……我和你们不一样,我得到今天这一切的手段,并不光彩……”
“说清楚。”伊黑猛地凑近了富冈,浴池的水随着他的移动发出了“哗啦”声。
面对伊黑猛然拉近的脸,富冈一下把头转了过去:“我的师兄……在最终试炼救了我,死的本该是我……”
又是“哗啦”一声。
“嗯?”富冈冷不防被浇了一脸的水。
“不准说这种话!”伊黑狠狠地用手指戳着富冈的额头。
“伊黑好过分!”富冈伸着舌头,似乎想吐出流进嘴里的水,“好苦!”
“不准吐出来,这是浴池!”伊黑掰着富冈的下巴,狠狠地合上了他的嘴。
“嗯嗯嗯!”富冈无法说话,只能瞪着伊黑。
“我原以为,是一些更……的事情。虽然我料想你不是这种人。”伊黑松开了钳制富冈的手,如释重负一样向后靠在了浴池边缘,“你到底会不会讲人话。”
“水柱原本应该不是我……”
伊黑作势又要泼富冈水。富冈急忙摆出了防御的架势。
“富冈义勇,我一直很讨厌你这个样子。”伊黑呼出一口气,慢慢解开了嘴上已经被打湿的布条,“……我可能比不死川还要讨厌你。”
“我知道。”富冈瞥到伊黑嘴角两侧可怖的伤疤,把视线转向了别处。
“原来你还知道。”伊黑也把视线离开了富冈的脸,“其实说是讨厌……不如说是焦躁吧。富冈,每次看到你那样消沉,我心里就很不痛快。在使用水之呼吸的剑士里,我还从未见过有比你更强大、更有天赋的人,可你为何总是一副‘在下不幸’的苦命模样?”
富冈低头不语。
“沉浸在过往之中,只能变得越来越软弱。天与弗取,反受其咎*,富冈,你理应是水柱。”
“炭治郎会继承这个位置……”
“你确定?我可是听说炼狱当时想收他做继子啊。”
富冈的眉毛顿时横了起来,又马上露出了有些悲伤的表情。
“好久没有人提这个名字了呢。”
“因为大家都很难过……”
伊黑和富冈都沉默了。直到一阵水声响起,富冈主动地拉近了一点和伊黑的距离。
“……伊黑。”
“怎么?”
“我也想理解你,我想和伊黑成为朋友。虽然我或许不能像不死川那样,但至少希望你不要再讨厌我。”
“……”
“抱歉……我果然还是……”
“我曾经……是鬼的祭品。”伊黑指了指自己的嘴,“我的家族养着一只蛇尾女鬼。我逃跑时被炼狱的父亲所救,他杀了那只鬼。不过……我家几十口人还是被鬼杀了。”
“抱歉……”
“我说我讨厌你……因为我理解你。我也曾想过,若不是因为我逃跑了,那些人也不会被杀了。”
富冈目不转睛地盯着伊黑的眼睛,那异色的右眼,如琥珀一般澄澈。
“虽然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但这些肮脏的回忆就像伤疤一样如影随形。我背负的罪恶,或许要一辈子来赎……嗯?!”
“伊黑明明也……”富冈又掬起一捧水。
“咳咳。”伊黑擦干净脸上的水,及时躲开了富冈的第二次攻击,“你竟然用水之呼吸!”
“抱歉。你也可以用,在水里很好用。”
“……富冈义勇!”
可惜富冈没能过瘾,就被伊黑拎出了浴池。两个人换好浴衣后,随意地坐在正屋的屋檐下。今晚也再无什么事可做,伊黑望着星星,富冈只是发呆。
“伊黑,那你还讨厌我吗?”
“讨厌。”
“啊……”
“因为楼塌的时候我保护了你,你都不说一句谢谢,好没礼貌。”
“……伊黑才应该对我道歉!你打得我的手很疼。”
————END————
*出自《史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