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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不知何时尖刀似的插入骨罅,疼痛让阿卡斯寸步难行,双眼也有些干涩,他仿佛被放逐的囚犯那样狼狈,连同着心也濒临破碎,再次踏上这片土地,从前也奔跑过的地方,现在却牢牢地钉着他的双脚。阿卡斯轻轻吐出胸口积攒的浊气,把目光抛向了伽罗的房间,阳光透过玻璃的反光刺入他的眼眸,他极力地掩饰自己,头也低垂着,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和他相认了。
决裂后,他活在挣扎里,扪心自问着关于那个雪天,他究竟该不该出现,思想放空的同时,他也被自己的脚步引导去了那片花海,馨香顺着流动的风飘入他的鼻腔,没了刚才的激烈,剩下些冰冷的柔和,这里极安静了,就像是专门为他的到来所准备的,也像是暴风雨前窒息的宁静,总之,阿卡斯的内心依旧澎湃着,但他有些迷茫,回忆折磨着他,止步在他的视线扫过画像的瞬间。
再熟悉不过的脸了,小心的眉眼总算让他心里平静了些许,阿卡斯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花朵,来到了画像前,空气已经带走了颜料的湿润,将这幅画永远地定格在画布上,阿卡斯忍不住伸手触摸,却在指腹蹭到小心的左眼时,感受到了微乎及微的湿润,他吓了一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拇指,那是他眸中的湛紫色,填充了他的指纹。阿卡斯抬起头看向小心的脸,特别是眼睛,并无大碍,没有被弄花,阿卡斯松了一口气。
记忆把关于小心的那些片段在他愣神的这几秒全部翻了出来,自从事情发生后,阿卡斯发现自己的大脑变得异常敏感,稍小的事情都会唤醒他被埋葬的过往,连带着声音也一同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阿卡斯痛苦地捂住双耳,身体也不断地颤抖起来,脚步一个踉跄险些撞到了画像,好在他将身子偏了偏,使自己倒在了地上。
阿卡斯好像看到了小心冲他挥手,模糊的视线让他选择了闭上自己的双眼,将热烈的太阳光挡住后,他开始享受黑暗,享受自己被花埋葬。
小心……你现在过得怎么样呢?他喃喃自语,把内心里所想的鬼使神差般说了出来,嗫嚅着嘴唇,又好像要制止自己说话。
小心……你会思念我吗?你会因为过上正常的生活而将我遗忘吗?想到这里,阿卡斯仿佛触电一般身子颤了颤,深吸了一口气,遗忘是生命的终点,他不想死在时间的长河里,如果他可以救下伽罗,阻止这一切……?阿卡斯猛地从地上坐起来,映入眼帘的蓝色几乎将他吞没,汹涌如海水般舔舐他的身体,要将他溺死似的决绝,阿卡斯挣扎着站起来,头磕到了那木质画架,他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摇摇欲拽的画框,把紊乱的呼吸调整过来。
你在害怕什么呢?他环顾四周,明明文静又神圣,他恐怕内心里的作祟的愧怍罢了。
阿卡斯喟叹着,迷茫地将视线放在了不远处的那间屋子,他隐约看到了窗户边的人影,心跳骤然停滞,迅速躲入了花海之中,他意识到那人影的目光正聚集在画上,而他,狼狈不堪地任着枝叶将他簇拥,双手抖得不像样,等待那矗在窗边的人影逐渐淡去,他才敢怯怯地探出身子来,迈了几步来到了可以看清窗户里面景象的地方。
在那个位置,他将熟悉之人的模样映入双眼,心脏随之震颤,悸动与惶恐交替在他心中上演幻化为一阵阵痛意,阿卡斯咬了咬牙,佝偻着身体靠近了些许,他看到了伽罗,憔悴浮现在他那张俊俏的脸上,眉眼间积攒着数不尽的哀愁,忧伤顺着海蓝色的花压抑着所有的情绪一股脑地涌向阿卡斯,他险些被这股萧瑟撞翻了心智,方才无比美丽的景色骤然变得死气沉沉。
阿卡斯回过头,再次透过窗户看向伽罗,他迈着匆乱的脚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偶尔瞥一眼竖在花间的画像,神色里闪过忧伤,他最终坐下了,坐在一个刚好可以看到画像的地方,胳膊搭在窗台上,几乎是病态的白皙,让人看得心惊胆寒,阿卡斯看着他的脸,几近陷入回忆时,突兀的血红闯入了他的眼帘,风裹挟着腥绣萦绕他的鼻腔。
他意识到伽罗开始自残,伤痛似乎蔓延到了阿卡斯身上,他不由得皱起眉毛,靠得愈近,他看得愈清晰,那股血腥味就愈发明显,使他的口腔中也弥漫着一股腥甜的味道,阿卡斯吞咽着口水,嘴唇干涸,双腿也有些发软,他内心里知道伽罗这么做的原因,思想却一直在打回避,最终变成他踉跄地躲开了,阿卡斯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偷偷看的那几眼虽然填补了他对伽罗的思念,但也给他留下了极大的震撼,他捂住脸,将面颊深深地嵌入掌心,闭上双眼任意让黑暗将自己侵袭,回忆将他吞没,仿佛灵魂已然脱离躯壳,丧命于花海之中,坐在湿润的泥土上,冰凉的触感又让他时刻保持着清醒。
他宁愿睡去,或者不再醒来,以任何方式都好,现在的结局是他从未想到过的,伽罗的面容在他的眼前闪过,青年时期变成了幼时稚嫩的面庞,阿卡斯愣了愣,慢慢放松了身体,他躺下了,不再那么惧怕神思的紊乱,而是任其发展,然结果是,他好像看到了儿时和伽罗玩耍的画面。
又是雪天,截然不同的氛围,欢快轻松又温暖,尽管刺骨的风顺着两个孩子的衣领往里钻,他们脸颊已经被冻得通红,鼻尖也泛红,但仍旧没有停止嬉闹,欢快的笑声响彻在整个空间内,亮白的雪把整体都照耀得发光,厚厚的雪层没过了两人的小腿,虽然有些寸步难行,但仍旧抵挡不了孩童对打雪仗的执念。
阿卡斯伸了伸手,沉浸在记忆长河里的他,俨然变得像个幽灵,孩子们根本看不见他,他看到幼时的伽罗脸上露出愉悦的笑容,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耳边,抓在手里的雪球向着儿时的自己砸了过去。
那时就会被他轻易地击倒吗?……想到这里,阿卡斯忍俊不禁,他饶有兴致看着这一幕,随着雪仗愈发激烈,两个人分别躲藏在两棵大树后作为自己的据点,幼年阿卡斯正背对着伽罗攒着雪球,直到垒起了一个三角形塔堆,当他转过身的时候,伽罗已经冲着他跑了过去,几个没攥实的雪球砸在身上,除了有些冷以外没什么痛觉,阿卡斯也尽力地回击,可还是抵不过对方猛烈的攻击被扑倒在雪里面。
“唔啊!……”阿卡斯发出不服输的喊叫,嘴里嘟嘟囔囔说着要“报仇”之类的话,从伽罗的怀里钻出来想要反击却再次被正中眉心的雪球砸倒在地上,他愤愤不平地挥拳开口道:“我们再比试一局!”伽罗得意的笑声结束了对于儿时的回忆,在阿卡斯眨眼间,画面切换到了两个人的青年时期。
那时已经开始训练了,青涩未退的脸庞仍旧带着些许稚嫩,青年阿卡斯和青年伽罗并排站在一起,对面是他们共同的教官,对方的脸很模糊,看不清,唯一能够认清的只有他和伽罗的面貌。
这足够了,阿卡斯心想,挪动着身体更近一些,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此时的伽罗,帅气的眉眼充斥着青春的清澈,像是一汪泉水那般,着实让人看得怦然心动。
将视线转移到自己身上,他才发现了对伽罗的喜欢竟然如此明目张胆,阿卡斯心尖抖了抖,极速撤回了身子,一张张如同幻灯片似的记忆闪回,他想要抓住几个瞬间,却停在了让他终身难忘的雪天,他吓了一跳,脚步顿了顿,几乎是从地上弹起来扑倒了伽罗,同一时刻,他看到了当时的自己,他没有坐以待毙而是上前保护了伽罗,两人对视的瞬间场景再度切换,白光乍现时,他被刺得无法睁开眼,只能把手臂挡在眼前。
光亮流失,散在了枝丫缝隙里,绰绰树影里,应该是到了夏天,明媚的阳光照在两人身上,阿卡斯定睛一看,是自己和伽罗,他们并肩散步在林荫小道里,偶尔凑近说着些什么,肩膀越挨越近,完全贴在了一起。
而不远处站着的正是小心,他在看到伽罗后走过去很自然地站在他的身边,后者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如同大多数情侣那般缱绻温馨。伽罗问小心学习累不累,在学校有没有交到新朋友,小心一一回答着,嘴角是止不住的笑意。没有伤害,没有囚禁,就像大部分正常情侣那样,一举一动都是关切与温情,两人无比幸福。
阿卡斯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当眼泪顺着面颊落入嘴角,他品尝到那股咸味时,阿卡斯木讷地起身走过去,想要从两人中间穿过去,或是自己代替影像里的那个阿卡斯,但他的身体在此刻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完全动弹不得。
他剧烈地挣扎起来,眼睁睁看着小心和伽罗以及自己淡出视线,鼻尖的痒意传来,阿卡斯猛然睁开眼,一朵蓝色的花垂着花茎,叶子蹭在他的鼻尖,随着风晃来晃去……阿卡斯有些无奈抬手将那朵花扶正,怔愣了许久,风里已然没了那股血腥味,他回头看向窗户也没有了伽罗的身影,周遭恢复了单调宏伟的蓝,唯独小心的画像无比鲜艳。风拨开厚重的云层,将阳光洒向蓝色的花海,那双湛紫色的眼眸反射着温暖的阳光,一闪一闪像两粒干净清透的紫水晶,清澈明亮,让人不忍心给他染上别的色彩。
不过是一场梦罢了。阿卡斯撑起身子站起来,拍了拍衣摆的土灰,他打算离开了,或许以后都不会再来了,就像是要把折磨着内心的那些记忆也一同摒弃在这里,却没注意蓝色的花瓣有几片沾在了他的后背上。
等到他回到飞船上,才在坐过的地方发现,他拾起那几片花瓣,放在手心轻轻搓了几下,又搁在鼻尖细细嗅着,清香仍存。
随着飞船起飞,又消失在天空中,阿卡斯的离开悄无声息,仿佛只是风卷去了落在花海中的石粒那般轻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