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莴苣叶

Summary:

问句,更多的问句。用问句回答问句,把它们缠成一条待用的绞索。好吧,在我头朝下栽进名为罗马的泥潭之后的有限时间里,我注意到,继政治献金之后,这是帕拉丁山上的体面人们赖以生存的另一项必需品。

Notes:

Inspired by THIS story in Facta et Dicta Memorabilia 9.2:

The dinner of M. Antonius was vile, both in word and deed. For when the head of Caesetius Rufus, a senator, was brought him, as triumvir, the rest looked away, but he caused it to be brought near, and carefully viewed it. And when all the bystanders listened to hear what he would say; "This fellow," he said, "I never knew." This was not only haughty derision of a senator, but also excess of pride toward a man slain.

THANK YOU Valerius for this beautifully vague piece of bullshit

Work Text:

 

安东尼家的宴会诚实地反映着主人的特质。一个又一个或疯狂或荒谬的故事,与佳肴飨宴一起,在原本属于庞培的别墅中流转。酒气正盛,门口的帷幕被人掀开一角。某一刻,所有声音还是不约而同地低矮下去,仿佛有什么不合时宜的东西正被引入这个夜晚。两个奴隶抬着托盘走进来,像是在运送一件早已司空见惯的器物。

 

银盘上覆盖着白布。布面被浸湿了,颜色深浅不一,在灯火下显出令人不快的暗泽。有人低声吸了口气。更多的人移开视线,把注意力重新放回酒杯和身旁的妓女。我们向来擅长在必要的时候失明。

 

安东尼抬了抬下巴。白布被奴隶掀开。那是一颗人头,面容并未完全扭曲,尚未来得及意识到自己的死亡。血顺着托盘边缘缓慢地滴落在桌边的软毯上,汇成沉默的一小滩。

 

凯塞提乌斯·鲁福斯。席间有微弱的声音念出了这个名字。

 

安东尼示意把托盘再往前一些。他倾身过去,仔细地端详了一会儿,神情近乎专注,像是在辨认一件值钱的失物。周围的人屏住呼吸,等着他说些什么——愤怒、嘲讽、或任何能让他们迅速调整表情的暗示。

 

“这个人,”他终于开口,“我不认识。”

 

没有人对此表示异议,也没有人会去深究这是执政官自导自演的示威,还是某位日薄西山的敌人垂死挣扎的抗议。银盘不知何时被撤走了,周围的喧闹重新涌上来,谈笑声、骰子落桌的脆响、金属与陶器的摩擦声层层叠叠。至于那颗新鲜的头颅,除了一丝无足轻重的铁锈气,什么也没有留下。

 

“你很高兴,”作为执政官的新任盟友,我得以和他并排靠在榻椅上欣赏这场闹剧。我观察着他的神色,“你和他有仇吗?”

 

“不,”安东尼满不在乎地摇摇头,“我确实不认识他。”

 

“我只是觉得有趣,”他接着说,手在空中无意义地比划了两下,“人们都说,我祖父的脑袋也是这样……我是说,赶着饭点(说到这里,他似乎被自己的用词逗乐了,又自顾自地笑了一阵),被送上独裁官的餐桌的。”

 

“西塞罗曾经的恩主和老师,”我说道,“他在演说里提起过。谁能忘记那些演说呢?”

 

安东尼瞪了我一眼,烛火在那对琥珀色眼睛里里晃了一下,很快又归于平静。

 

我没有移开视线。

 

“当然啦,做独裁官是另外一回事……”或许是喝了过多的蜜酒,过了一会儿,安东尼又开始发出那种闷闷的笑声,正是这种笑声让我感到自己正无形地被排斥在什么之外。

 

“全都是血,演讲台上,整个小广场……血,和流干了血的尸体。” 安东尼的声音逐渐低下去,“第二天,这些又全都消失不见了,你的亲人,你打过照面、恶作剧过的邻居……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新的执政官爬上演讲台高谈阔论;新的一天,新的罗马。”

 

这不是个明智的决定,但我依旧无可抑制地笑起来,类似于、类似于——吞下两杯半罂粟之后,从意识里狼狈收拾四肢的本能冲动。所以,我无可抑制地、无可抑制地张开嘴——

 

就像我父亲死后的你一样?

 

“你不这么想。”安东尼盯着我的眼睛,“冷酷的小崽子。”

 

我依然在笑。

 

“你以为你上了战场,杀死一些人,钉死另一些——相信你已经这样做过了——你就能习惯,是不是?你还什么都不知道,却挥挥手就能叫人去死。”

 

“当然,”我说,“谁会怪罪一个复仇心切的儿子?”

 

“没有人。”他伸出手,又扔出两枚骰子,“所以对你来说,这当然容易的很。”他的声音又低了些:“对你来说一切都这么容易……”

 

“我知道你没拿定主意。”他没理会我,自顾自凑得近些,半边肩膀斜倚在我身上,接着囫囵吐出一个又一个音节。它们浸在烟雾和杜鹃花蜜里,腥甜软腻。

 

“关于我们铜板上的小计划、关于西塞罗……但你也知道我的立场。”

 

“你为什么恨西塞罗?是因为他说了实话吗?”

 

我迫不及待地想从安东尼那里得到一些反应。戒备、愤慨、暴怒,什么都好。对,我想,就是这样。只有两种结局,他变成尸体,或者我变成尸体。十九岁的我、心火如同地平线上的朝阳一样破土疯长的我这样想:现在,明天,或者十年以后。

 

在这个距离下,我能闻到他身上混合了没药与剑兰的熏香。

 

安东尼没有回答我——安东尼当然没有回答我,他只是保持着之前的姿势,声音里的酒意尚未消融:“你放走了你的老师,是不是?索兰尼乌斯。”

 

问句,更多的问句。用问句回答问句,把它们缠成一条待用的绞索。好吧,在我头朝下栽进名为罗马的泥潭之后的有限时间里,我注意到,继政治献金之后,这是帕拉丁山上的体面人们赖以生存的另一项必需品。

 

于是我有样学样、从善如流:“为什么这么问?”

 

安东尼忽然大笑起来,重新把手中的两枚骰子扔上桌:“你紧张什么?”

 

骰子落在我们面前的矮桌上。三点,四点。维纳斯护佑。

 

安东尼看着我,并不因胜利而自得,甚至有几分无奈与纵容的味道,像是看着幼儿拿起自己的第一柄木剑。

 

那对琥珀色的眼睛,其中没有戒备、没有愤慨,什么都没有。

 

“我不会说出去,谁也不告诉。我,还有其他人……没人会拿任何事借题发挥,不会有计划之外的流血。” 

 

“当然,”安东尼接着说,“我们可以再交换点儿别的。”

 


十四天后,西塞罗被自己亲弟弟的自由民出卖。安东尼砍下他的脑袋和手,把它们钉到广场上示众。当天晚饭的时候,屋大维娅神秘兮兮地挨到我边上:听说安东尼还亲手割了他的舌头,真是小气!不过马尔凯拉说其实是弗尔维娅的手笔,信誓旦旦地。谁知道呢,谁也没有胆量真的过去看看那颗头里到底还有没有舌头……

 

由此,我们得以窥见“祖国之父”这一称谓的时效性。过期的荣誉好比变质的奶酪,或许比那更危险。

 

因为体质虚弱的缘故,我对这些向来很有心得。

 

“多可惜。真希望那时他想到来向我求助,”我叹了口气,稍稍抬高声音,又往剩下的面包上多蘸了点蜂蜜。

 

“我本可以尽己所能保他的命的——再递一块面包过来好吗,姐姐?”

 

屋大维娅挑了挑眉,多半是奇怪于我今晚异乎寻常的好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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