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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东尼家的宴会诚实地反映着主人的特质。一个又一个或疯狂或荒谬的故事,与佳肴飨宴一起,在原本属于庞培的别墅中流转。酒气正盛,门口的帷幕被人掀开一角。某一刻,所有声音还是不约而同地低矮下去,仿佛有什么不合时宜的东西正被引入这个夜晚。两个奴隶抬着托盘走进来,像是在运送一件早已司空见惯的器物。
银盘上覆盖着白布。布面被浸湿了,颜色深浅不一,在灯火下显出令人不快的暗泽。有人低声吸了口气。更多的人移开视线,把注意力重新放回酒杯和身旁的妓女。我们向来擅长在必要的时候失明。
安东尼抬了抬下巴。白布被奴隶掀开。那是一颗人头,面容并未完全扭曲,尚未来得及意识到自己的死亡。血顺着托盘边缘缓慢地滴落在桌边的软毯上,汇成沉默的一小滩。
凯塞提乌斯·鲁福斯。席间有微弱的声音念出了这个名字。
安东尼示意把托盘再往前一些。他倾身过去,仔细地端详了一会儿,神情近乎专注,像是在辨认一件值钱的失物。周围的人屏住呼吸,等着他说些什么——愤怒、嘲讽、或任何能让他们迅速调整表情的暗示。
“这个人,”他终于开口,“我不认识。”
没有人对此表示异议,也没有人会去深究这是执政官自导自演的示威,还是某位日薄西山的敌人垂死挣扎的抗议。银盘不知何时被撤走了,周围的喧闹重新涌上来,谈笑声、骰子落桌的脆响、金属与陶器的摩擦声层层叠叠。至于那颗新鲜的头颅,除了一丝无足轻重的铁锈气,什么也没有留下。
“你很高兴,”作为执政官的新任盟友,我得以和他并排靠在榻椅上欣赏这场闹剧。我观察着他的神色,“你和他有仇吗?”
“不,”安东尼满不在乎地摇摇头,“我确实不认识他。”
“我只是觉得有趣,”他接着说,手在空中无意义地比划了两下,“人们都说,我祖父的脑袋也是这样……我是说,赶着饭点(说到这里,他似乎被自己的用词逗乐了,又自顾自地笑了一阵),被送上独裁官的餐桌的。”
“西塞罗曾经的恩主和老师,”我说道,“他在演说里提起过。谁能忘记那些演说呢?”
安东尼瞪了我一眼,烛火在那对琥珀色眼睛里里晃了一下,很快又归于平静。
我没有移开视线。
“当然啦,做独裁官是另外一回事……”或许是喝了过多的蜜酒,过了一会儿,安东尼又开始发出那种闷闷的笑声,正是这种笑声让我感到自己正无形地被排斥在什么之外。
“全都是血,演讲台上,整个小广场……血,和流干了血的尸体。” 安东尼的声音逐渐低下去,“第二天,这些又全都消失不见了,你的亲人,你打过照面、恶作剧过的邻居……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新的执政官爬上演讲台高谈阔论;新的一天,新的罗马。”
这不是个明智的决定,但我依旧无可抑制地笑起来,类似于、类似于——吞下两杯半罂粟之后,从意识里狼狈收拾四肢的本能冲动。所以,我无可抑制地、无可抑制地张开嘴——
“就像我父亲死后的你一样?”
“你不这么想。”安东尼盯着我的眼睛,“冷酷的小崽子。”
我依然在笑。
“你以为你上了战场,杀死一些人,钉死另一些——相信你已经这样做过了——你就能习惯,是不是?你还什么都不知道,却挥挥手就能叫人去死。”
“当然,”我说,“谁会怪罪一个复仇心切的儿子?”
“没有人。”他伸出手,又扔出两枚骰子,“所以对你来说,这当然容易的很。”他的声音又低了些:“对你来说一切都这么容易……”
“我知道你没拿定主意。”他没理会我,自顾自凑得近些,半边肩膀斜倚在我身上,接着囫囵吐出一个又一个音节。它们浸在烟雾和杜鹃花蜜里,腥甜软腻。
“关于我们铜板上的小计划、关于西塞罗……但你也知道我的立场。”
“你为什么恨西塞罗?是因为他说了实话吗?”
我迫不及待地想从安东尼那里得到一些反应。戒备、愤慨、暴怒,什么都好。对,我想,就是这样。只有两种结局,他变成尸体,或者我变成尸体。十九岁的我、心火如同地平线上的朝阳一样破土疯长的我这样想:现在,明天,或者十年以后。
在这个距离下,我能闻到他身上混合了没药与剑兰的熏香。
安东尼没有回答我——安东尼当然没有回答我,他只是保持着之前的姿势,声音里的酒意尚未消融:“你放走了你的老师,是不是?索兰尼乌斯。”
问句,更多的问句。用问句回答问句,把它们缠成一条待用的绞索。好吧,在我头朝下栽进名为罗马的泥潭之后的有限时间里,我注意到,继政治献金之后,这是帕拉丁山上的体面人们赖以生存的另一项必需品。
于是我有样学样、从善如流:“为什么这么问?”
安东尼忽然大笑起来,重新把手中的两枚骰子扔上桌:“你紧张什么?”
骰子落在我们面前的矮桌上。三点,四点。维纳斯护佑。
安东尼看着我,并不因胜利而自得,甚至有几分无奈与纵容的味道,像是看着幼儿拿起自己的第一柄木剑。
那对琥珀色的眼睛,其中没有戒备、没有愤慨,什么都没有。
“我不会说出去,谁也不告诉。我,还有其他人……没人会拿任何事借题发挥,不会有计划之外的流血。”
“当然,”安东尼接着说,“我们可以再交换点儿别的。”
十四天后,西塞罗被自己亲弟弟的自由民出卖。安东尼砍下他的脑袋和手,把它们钉到广场上示众。当天晚饭的时候,屋大维娅神秘兮兮地挨到我边上:听说安东尼还亲手割了他的舌头,真是小气!不过马尔凯拉说其实是弗尔维娅的手笔,信誓旦旦地。谁知道呢,谁也没有胆量真的过去看看那颗头里到底还有没有舌头……
由此,我们得以窥见“祖国之父”这一称谓的时效性。过期的荣誉好比变质的奶酪,或许比那更危险。
因为体质虚弱的缘故,我对这些向来很有心得。
“多可惜。真希望那时他想到来向我求助,”我叹了口气,稍稍抬高声音,又往剩下的面包上多蘸了点蜂蜜。
“我本可以尽己所能保他的命的——再递一块面包过来好吗,姐姐?”
屋大维娅挑了挑眉,多半是奇怪于我今晚异乎寻常的好胃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