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星历2024年7月4日17时23分。
依照常理来说,夏天的白日总是结束的更晚一些,但对某位青年来说事实却并非如此:倘若照耀地面的光亮还未被昭示风雨欲来的云层断绝,那么现在他就绝无可能依靠手中的提灯才能够为自己照亮前路。
约莫过了二十几分钟,他停住了脚步,发现此时出现在他眼前的不再是早已看不出原样的断壁残垣,而是明显上升的坡度与看上去大约有数十米高的小丘的暗色身影;而从来客继续轻车熟路地顺着土路向前迈步的举动来看,此处并非是他路途的终点,他的目的地兴许正是这山丘的深处。
好吧,事实也的确如此。毕竟在这物资堪称匮乏的新世界里,这块山地正是离他的住所较近的一处采集地,未被彻底毁坏的树林总是能为他提供不少源于自然的馈赠,其中就包括用于制成各种食品及药品的天然材料,今日他便是为了后者而来。
“但实际是,我大概在差不多十五年前就已经把这里的资源分布摸了个遍:说不定比了解自己家都要熟悉。”
伴随一声若有若无的嘀咕声,他已俯身将些许黄白绿相间的草叶收入了腰包中,空气中混杂着雨后独有的清新气息与植物散发的幽香。也正是在反复收手和伸手的间隙,青年倏地抬起头,一座外壳早已破败不堪的简陋木屋就这样映入了他的眼帘。
“……哎。”
他莫名其妙地叹声,紧接着站起身朝向那间屋子走去,没过一会儿便推开了那扇已经脆弱到形同虚设的门,从而更为清晰地凭借自己的双目确认了林中小屋长年失修的现况、听见尚未挥发的雨水自房顶的窟窿滴落至室内已经累积而起的水洼中的声响。
然而比起这些无关紧要的琐碎之事,真正吸引了他注意的是一抹金色。或者更准确来说,映入他眼帘的是某个依靠从外观出发的观察即可确定同自身一样归属“人类”这一分类的存在——倘若完全忽视对方那照理来说本该是耳朵的部位为三角状金属所取代的实际、头部侧方如同某种饰品的几何形装置,以及还未等青年接近便径自睁开的双眼中类似电流划过时留下的微光的话。
“机械种族……?!”
青年没能将自己的惊叹说完整:在对上视线的下一秒,原本蜷缩在这狭小空间内的人形存在的身形就于他的面前转瞬即逝,随后身体背部与地面撞击产生的痛感直接席卷了他的全身、连声带的振动与原本顺畅的呼吸也由于喉咙被他人紧紧扼住的窒息感而趋近停止,以至于在大脑因此疼痛欲裂的同时他的意识正逐渐远去,不由得怀疑起了自己是否真的就将迎来在此死去的命运。
然而万幸的是,就在他越发模糊的视野中隐约映出了加害者面容的片刻之间,滞留颈间的钳制毫无征兆地骤然松开,旋即降临的便是沉重到几乎让他以为自己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将被压碎的分量与仿佛某件大型器械倒地的巨大震响。
“咳、咳呃……”
侥幸逃出生天的青年艰难地一手支起上半身,另一手按着喉口的位置不断咳嗽,终于完全看清了攻击者的面貌:显然绝非常人的人形生命体正面朝下地倒在自己身上,金色的短发湿漉漉地粘上了这家伙的额间,无机质的蔚蓝色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神采,看上去和断电后的彩灯没什么区别。
不知为何,青年忽然感到一阵恍惚,接踵而至的便是一段堪称幻觉的闪回。
时值星历2008年7月4日傍晚17时。
那是一个同样暗无天日的时候,来源于一场暴雨的倾泻;与此同时,这段回忆的主人公也不是一个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手拿灯盏前行的古怪青年,而是一个努力撑着伞继续向前走去的十岁孩童:他的黑发还未蓄起,明黄色的眼瞳中满是对回到家中的急切。
再不赶紧回去的话,雨势恐怕会越来越大……
这一想法已经在此前独自出门拜访玩伴的男孩那幼小的心灵中徘徊多时,也令他不自觉地加快了向前奔去的脚步,但结果却是没过几分钟他的速度便骤然下降、最终彻底趋于静止,整个人停在了街上的一条巷口旁——简单来说,一抹若有若无的人影吸引了他的目光,同时抵达他耳畔的还有一记细微到将近被雨水的敲打完全吞没的跌倒声。
……应该不是错觉。
停在原地思忖几分钟后,他终究调转方向拐进了那条幽暗的街巷,照亮其间的光线仅仅源于巷口外路灯些许的投射和雨滴的反射,但对视力极好的黑发男孩来说已经足够。他就这样一边撑着伞、一边小心翼翼地依靠微弱的光芒避开水洼前进,终是随着脚步的再次停下亲眼确认了那阵异动的来源:只见一个从身形上看大概与他年龄相仿的同性孩童正不省人事地倒在地上,一头金色的短发同衣物一块被雨水淋湿得乱七八糟,让对方看起来就像平日街边可见的流离失所的小动物那样狼狈不堪;而兴许是本人也对这糟糕至极的境况有所意识,伫立着的来客发现了他的眉头紧锁,神情仿佛被梦魇纠缠却无法逃离的人般无比痛苦。
“……那个,醒一醒?你还好吗?”
秉持着天性的善意和对“助人为乐”这一品质的恪守,黑发黄瞳的男孩面向倒地不醒的同龄人半蹲下身、令伞向对方倾斜,并且顺应着自己的呼唤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可结果无事发生,唯一的变化只是那人眼皮的微动与越发蹙起的眉间。见此情状,男孩不禁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旋即立刻收回了手:
好烫,他绝对在发烧——丢着不管的话会出事的。
思考到此,黑发孩童二话不说便快步绕到了面前这名同龄人的身旁,把手中的伞柄转移至肩颈之间勉强夹住后将浑身湿透的病患自满是泥泞的硬地上捞起,确定稳稳地揽住他后再度将伞下的大部分空间分享给了他,这才以相对方才行路的速度要迟缓一点的步伐朝着黯淡街巷的出口走去。
“醒醒,亚蒂:醒一醒。”
伴随着如沐春风的醉人温暖,他听见了某个音色对他来说似乎非常熟悉的呼唤,全身仿佛被质地柔和的绒毛毯子包裹那般温暖、又像是无意中回归到了某位于他而言十分亲近之人的臂膀之中,但意识却飘飘然得和坠入深海后临近溺亡的落水者差不多。
“再睡下去的话,事情就不太妙了。”
尽管温柔的口吻未改分毫,但他仍然清晰地捕捉到说话人的意图已从方才的提醒转变成了警告,以至于这被迷蒙的轻唤称为“亚蒂”的人——准确来说,是全名为“亚瑟·柯克兰”的金发男孩睁开了双眼,重新令周遭一切为他自身的感官所知,就好比映入翠绿眼瞳中的那陌生的天花板和余光里并不刺眼的暖色调灯光、干燥衣物及被褥的柔软和额间压下高烧不退而带来的脑内胀痛的毛巾的湿冷,以及某种热食隐约萦绕鼻间的诱人香气和紧随而来在耳畔响起的说话声:
“嗯?你醒了吗?”
与身处睡神摇篮时听到的声音不同,说出这句简单问话的人的声线要更为稚嫩且富有朝气,仿若清晨时分的云雀啼鸣……虽说他能够从这间房间的幽暗程度和风雨击打窗户的声响判断出此时刻应该正值一个不安宁的雨夜。
不过,亚瑟没有回答。他先是一边抬手摘下额头上湿润的毛巾一边缓缓坐起身,随后才慢慢循着这突如其来的声响转眼望去,就这样和坐在床边的旁人对上了视线:那是一名看起来和自己同龄的黑发男孩,明亮的眼瞳像极了书本所描述的珍贵的琥珀;不过此刻这块琥珀中封存的不是昆虫抑或其他微小生命临终的记忆,而是没有掺杂一丝一毫虚情假意的关切。
“我看见你一个人昏迷不醒地倒在巷子里,就自作主张把你带回来了,毕竟外面的雨下得这么大……啊,衣服我帮你换过了,不用担心,倒不如说幸好我的睡衣对你来说还算合适。”面对他满怀警惕的打量,对方看上去不怎么在意,语气听上去反而稀疏平常,“话说回来,你要吃点什么吗?发烧的时候一般来说吃得清淡些会比较好,所以我就帮你热了一碗粥、又往上面擓了点肉松:我给你拿来的药是不能空腹吃的——”
“为什么。”
“咦?什么为什么……”
“你家里人没有教过你不要随便把陌生人带回来吗?”
这着实不是该对救命恩人表现的态度,年仅8岁的亚瑟·柯克兰对此心知肚明:他清楚自己昏迷前的状态有多么糟糕、也曾得到过礼貌方面上的悉心教导,可这并不妨碍他对面前与自己年龄相仿的短发男孩抱有警惕,即便对方因此面露明显的愣神——平白无故地被人施予善意,这天底下真的还有如此的好事么?
“……噗。”
……是他出现幻觉了吗?他似乎听见了面前的同龄人未能忍住的轻笑?明明这家伙看上去就是一副容易为旁人感到介怀的老好人模样?
“你在笑什么?”金发男孩不满地蹙眉,“有什么好笑的?”
“我想起有趣的事情。”
“什么有趣的事情?”
“我在大概半年前和屋主的儿子一起喂过一只流浪猫,它最开始向我们哈气的样子有点像现在的你,更巧的是你们的眼睛都是绿色的——好了,好了,我不说了,你别这样瞪我。”黑发黄瞳的孩子像是败下阵来,连连摆手,“比起吵架、还是赶紧把我端给你的东西吃了吧,放凉味道就不好了。”
亚瑟原本还想就这番在他看来极度不合适的比喻继续辩驳几句,然而饥饿感的突袭令他猝不及防,何况对方向自己施以援手的意志显然十分坚决。于是在同龄人的注视下,他轻轻搅动起了碗中的粥品,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白粥本身的粘稠度被煮的恰到好处,尚未完全湿透的肉松借由咀嚼干脆利落地发散着它的咸香……虽说是再常见不过的朴素吃食,但归功于此前长时间的颠沛流离,他的味蕾无比诚实地放大了手中食物的美味,也使饱腹感中的部分不由自主地转化成了某种促人沉湎其中的安逸与放松。
而在吞咽的间隙,他忽然注意到了方才对话中的些许字眼,将视线自手中空了大约三分之一的碗挪向仍旧端坐在旁的人:
“你刚刚说到‘屋主的儿子’。”他指出了自己在意的地方,“这栋屋子不属于你和你的家人吗?”
“……嗯,是这样:这是收养了我与我妹妹的一个大家族闲置的房产,暂时只有我们两个常住的客人,所以我觉得可以先带你回来——放心,我是从后门带你溜进来的,她不知道这回事。”
“好吧。那么‘收养’又是怎么一回事?”
或许自己不应该问出这个问题,他后知后觉地想到。毕竟在他揪着第一个字词提问时黑发男孩的脸上便闪过了一丝犹豫、现在对方的沉默更是震耳欲聋,可惜言语的冒出比思绪的运转要快才是交流的常态,至少对尚在孩童时期的亚瑟·柯克兰来说确实如此。
好在事情没有朝着他暗自忧虑的方向发展:面前人只是抿了抿唇,随后面露夹杂了几丝无奈的苦笑。
“我们的父母去世了,在阿斯特拉内战(the civil war of Astra)的期间,身边也没有具备抚养条件和意愿的亲戚——那些人为我们所做的事情只有替我们‘保管’双亲遗留的财产,除此之外别无其它。”他坦然地将原委轻声道来,“在这种情况下,我父母的旧交慷慨接过了照顾我们的责任,事情就是这样。”
话音一落,这下愣神的角色转变成了提问人自己,原本仅是浅薄想法的自省彻底转变成了说错话后的内疚与局促不安。在这份忐忑的催促下,金发男孩不敢再同对方琥珀似的双瞳对上视线,只得将其匆忙撇至被帘布遮掩的窗户,顺应着心头被话语揪紧的仓皇感下意识地攥紧被子的边沿。
“……你说过我身上的衣服是你重新换过的,对吧?”片刻后,他再次开口。
“是?”
“所以,你应该更没有继续看护我的理由,而是应当在我醒来后就直接把我丢回雨夜里,毕竟光是我们耳朵的构造就完全不同:很显然,我来自于曾经和你们人类种(Rinto)敌对的那个族群,不是吗。”
正因为分属曾一度相互仇视、如今仇恨大抵依旧未泯的对立种族,即便不会为自身所属的阵营呐喊助威,放任敌对方中的一员自生自灭才是避免引火烧身的明智之举。可古怪的是,自认心性成熟的亚瑟·柯克兰却莫名其妙地为旁边人的回答绷紧了神经,就仿佛他生怕对方说出什么内容与自己上述设想的方向完全一致的内容一般。幸运的是,经过那人安静的片刻思忖,他得到了同猜测截然相反的结果:
“或许事情的确像你说的那样吧,事实上这也是我如今的监护人在教育我和我妹妹时经常挂在嘴边的说辞;但,我想现实总会和我们嘴上的说法有所出入的,而我的父母也曾告诉过我绝不能被偏见和仇恨蒙蔽双眼。再加上,你的耳朵同样和我印象里的精灵种(Ranger)不太一样:你耳廓的长度要更短一些,外形看起来也没有非常明显的尖角——”
兴许是口中提到的特质着实引起了兴趣,余光里的说话人不自觉地向他的耳尖抬起了手,最终因亚瑟对此的猛然转头停滞在了半空之中。而像是通过眼前人皱眉抗拒的神情意识到了自己举动的不恰当,坐在床边的黑发男孩收回手,满怀歉意地笑了笑。
“抱歉,是我逾矩了——对了。”对方停顿片刻,话锋一转,“说起来我们聊了这么久,却还不知道怎么称呼彼此呢。我的名字是王耀,你叫什么?”
……名字。
他真的可以和面前的同龄人一样,毫无保留地将姓名如实相告么?
思忖之中,他不经意地抬眼望去,结果落入他眼中的便是一双满怀期待的棕黄瞳眸,光彩熠熠,令幼小的心灵中头一回萌发了意在长久凝视这双眼睛的希望——除却记忆中某位年长女士柔和的注视,这可能是唯一一道他由衷乐意静静接纳的目光。
不对,他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暗自摇晃脑袋将多余的想法甩出去后,男孩仍是下意识地瞥了一旁自称“王耀”的同龄人一眼,下一秒便犹如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亚蒂’。”他犹豫再三,终究是带着一种朦胧的期望回答了对方,“只是现在的话,用这个称呼我就可以。”
于是,这便是孑然一身流亡许久的遗孤再次同旁人开启的接触,也是金发绿眼的孩童在堪比漫漫长夜的路途中觅得的一丝亮光,也在片刻后引领他得到了一场久违的安稳休憩。
然而身处星历2008年的亚瑟·柯克兰无从知晓的是,距离让他失去这抹微光、乃至使整个阿斯特拉联邦(Astrian Federation)几乎被完全摧毁的事件发生,还剩大约11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