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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臣睡着了。
九头龙智生刚回到家就看见自己的搭档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头磕在他自己的左手手臂上,右手手心还抓着一只墨水笔。纸上前三行字迹工整秀丽,最后一行明显困意上涌,变得歪歪扭扭开始往下走,最后收尾处像天上模糊的月,带着点温润的湿边,难以辨清轮廓。
客厅的大灯还没关,他亲爱的好搭档又多半是操劳过度,撑不住睡过去了。九头龙智生看着对方单薄的模样既欣慰又心疼——欣慰是因为他的“死缠烂打”终于把对方扯到阳光下,不再每天一副阴郁寡欢的模样,瘪着一张脸让人害怕他下一秒就要表演无安全措施的空中飞人。他能听到名为“辰宫晴臣”的心脏在为音乐炙热跳动。
但是!
再怎么跳动也不能这样糟践自己的身体吧!
一想起这几天的日子,九头龙智生就满脸黑线。对方接下作曲编曲的工作后就开始这样折腾自己:饭不好好吃,觉不好好睡,害得他也不一定能按时吃上热腾腾的炒饭和拉面了!虽然九头龙智生偶尔也会不规律饮食和睡眠,但对方搞起音乐来一改往日冷静克制的模样,变得这样疯魔吓人——蜡黄攀上了对方的脸颊,原本就瘦的身体更是让人担心风一吹就走,还会半夜顶着一双放光的眼静幽幽的凑到床前,叫嘴里大喊“救命啊哈罗米酱家里进鬼了”的智生听曲子。
想到这里他又心疼起来,踮起脚尖靠前,打算把沙发上的被褥扯下盖在晴臣身上。但还没等他把被褥拉好,晴臣就被他的动作惊醒,一脸茫然地看着他蹑手蹑脚的动作。两人尴尬对视良久,晴臣终于吐出一句:
“你是小偷吗?”
九头龙智生脸皮厚,直接上手用被子盖住对方脑袋,在脖颈处拢紧,捂着晴臣那张脸向自己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短,智生明显听到对方呼吸一顿。
就是现在!出击!
“明明晴臣才是小偷,家里有床为什么要睡在客厅!”九头龙智生故意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看着对方,“还有,你看现在几点了……”
晴臣还是那副刚睡醒懵懂的样子,看着智生那副怪模样丝毫不为所动。
冷静骂他“滚”的晴臣他见多了,智生还是第一次见这样懵圈呆萌的晴臣。他没忍住,给对方额头上来了一个结结实实又响亮的吻,好说歹说开始哄骗对方上床去睡觉。
晴臣晕乎劲缓过来了,开始察觉到两人这样亲密的距离和异样的氛围,猛地把对方一推,捂着脸背过身去无声尖叫。智生也不恼,嘴角都快笑咧到耳朵根。
深吸一口,晴臣慢慢平复心情。长呼一口,只是一场合作,只是陪他玩玩就好。深吸一口,自己只是帮他做幕后的,没必要那么和他置气。长呼一口气,我最后不需要上台表演,只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就好。深吸一口气,这样连名都不用署,反正相比我大家肯定更想看帅气篮球明星转战rap。长呼一口,就这样,辰宫晴臣你别想太多。
“正好我也没洗澡,晴臣和我一起吧?”
明显憋不住笑意的声音从耳旁传来,晴臣辛辛苦苦在心底划分好的边界再次被对方砸了个稀烂。
“我们关系应该还没到这种地步吧?”
“那正好前进一步到这种地步!”智生爆笑,拿起手指头开始给对方数,“你看,我们一起睡过同一张床了,我们还一起聊过之前的事情了,你还给我做饭、我给你带菜。那我们的关系正好就差一起洗澡了!”
晴臣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回望对方。
“反正你是男的,我也是男的,一起洗也没有什么问题,对吧?”智生突然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难道说,你已经迷上我了?这没啥,我早迷上哈罗米酱了!”
晴臣真想打死那个开口搭理他的自己。这个世界上谁都奈何不了这个你一张嘴就能追问个不停、自问自答、自娱自乐、然后再说上三天能烦死晴臣的九头龙智生。
他恨自己修养太好,一句粗口都不好意思当面骂出来,只好自己起身,扔下一句“我去做宵夜”仓惶逃离现场。
厨房和浴室隔得不算太远,在厚重的水声下,晴臣还是听到了智生心情很好的歌声。
“我开动了!”
智生大口大口吃着碗里的煎饺——刚出锅的热气,煎饺底的焦边,劲道爽滑的饺子皮。智生真的爱惨了自己搭档一手的好音乐和好厨艺,不由得开始回忆当年刚到美国吃汉堡度日的悲惨岁月,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搭档,你觉得是一起吃饭的人重要,还是一起吃的饭重要?”
他搭档明显没搞懂他抽哪根筋,但还是斟酌思考一会后回答他:“两个都重要。如果我有重要的人,那我一定带他一起吃好吃的。”
“那我在你心里还挺重要的。”智生冲他眨巴下眼。
“你滚好吗?”
“明明只是在夸你做的好吃,哈罗米酱你想到哪里去了?”
晴臣沉默两三秒,最后还是没忍住骂了一句“神经病”。
“哈罗米酱你不吃吗?”终于快吃完的智生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少了些什么,夹着最后一只煎饺看向对方。
晴臣端着杯浓茶,把头藏在纸张后面,努力辨认自己快睡死前写的字迹,冲对方摆了摆手。
“真的?”
“真的,我吃过了,你吃你碗里的。”
哗啦一声,晴臣面前的纸被扒开,一只煎饺塞进了他的嘴里。
“哈罗米酱又不坦诚了哈,嘴上一点油都没有,怎么可能吃过了。”
晴臣很想发飙骂他,最好一拍桌子站在台上插着腰拿纸抽他。但可惜的是,按对方性格估计也只会更兴奋,继续在他的底线上起劲地跳舞。没事没事,晴臣再三告诫自己,我只是绿叶,红花是他,我只是帮他做曲的,咱们关系就到这里。
“什么叫我是红花?”智生发声问他,“我明明说过了吧,要让你变成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好了,这下内心嘀咕不小心说出来了,还被对方听到了。
晴臣索性破罐子破摔,咽下一口浓茶整理好思绪后,开始有条不紊地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话:
“首先,我们的确是搭档,但不是出道搭档,一直都是你单方面骚扰我,抓着我来和你搭档做音乐的。其二,如果是做音乐,你做好你的rap,我做好我的制作人——上台的是你,面对粉丝的也是你,我顶多就写在歌曲前面的作曲编曲里。最后,你想让我幸福我知道你不是说大话,但是我想告诉你的是,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定义的幸福?我现在每天能做自己喜欢的音乐就已经很幸福了,这点我要感谢你,但我真的已经幸福了,请你不要再用这样的借口作为理由来要求我。”晴臣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话,说完后看着智生错愕的表情心中一愣,但咬咬牙又吐出一句:
“而且我吃完东西不擦嘴吗?你太自以为是了。”
智生脸上的表情风云变幻,但最后定格在了狂喜。
“哈罗米酱我越来越喜欢你了!你真的是我发现的宝藏!”
“滚呐!”
到底是一起吃的人重要还是一起吃的饭重要,九头龙智生从来不做选择题。这很蠢,也很无聊,如果人生只被局限在那几个别人提供的选项里,那也太没劲了。他喜欢开极限的车,走赌徒才敢走的路,油门踩到底,让引擎过热飙到极限。他看向地平线,加速冲向它,但又遇到了一个更远的地平线,又加速冲向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还在原地追逐那条地平线。
闹钟响起,智生关掉后撇过头看向床的另一侧。没人,枕头上还有余温。
慢悠悠换上衣服刷牙洗脸,智生听见厨房里清脆的磕鸡蛋声压着几声低沉的小调。探出头一看,晴臣戴着耳机边听歌边煎玉子烧。
等他坐到餐桌旁时,早饭也正好端了上来。晴臣看了他一眼,沉思片刻突然开口说:
“你今天居然自己早起了?”
“哦咦哦咦哦咦!”被晴臣贴上懒床大户标签的智生大叫,“什么是居然!说要起床我自己就起了好吧!”
一边说还一边动筷子夹了几块玉子烧丢进嘴里。绵密的口感和甜口的汁水在早上空腹肚饿的时候下肚真是种享受,一口芝士在嘴里化开,九头龙智生感觉自己吃到了一嘴的幸福。作为一个不太重视早餐的人,智生过往的早餐都是在便利店里随机抽选一个三明治解决,和晴臣一起生活后才吃到各种花样的早餐。他甚至因此向对方提出“给我做一辈子早餐吧!”这样的请求,虽然被对方冷脸回拒,但每当他晚起打开冰箱准备用零食凑合一餐时,都会发现晴臣留下的、属于他那一份的早餐摆在冰箱的最前面。
一碗味增汤下肚,整个人都暖和不少,四肢慢慢爬上暖意,让人有无限精力去面对一天的挑战。
吃饱了?吃饱了就该去干活了。晴臣坐在他对面拿着笔在一张纸上勾勾画画。
“喏,我今天再处理一下编曲就可以录音了,你重新看下我帮你改过的词,你之前押的几个韵脚完全不对。”一张纸甩在了智生面前,“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问题。晴臣是理想的音乐搭档,他是行家,他懂音乐制作——智生看不懂的乐理他懂,智生想半天押不上的韵脚他一改就极其顺口,甚至做音乐的出发点都是他带来的。智生真的不应该有什么问题了。他,九头龙智生,只要拿起麦克风唱就好了,一条rap巨星之路就摆在他面前。
等等,只要九头龙智生拿起麦克风唱?
智生粗略翻看了一眼晴臣改过的词,指着其中一段和晴臣说:
“我记得我们是一个团队吧?我们是搭档对吧?”
“是,这里词有什么错吗?”
“不是词有没有错,是你知不知道我们是一起演唱的。”
晴臣瞪大了眼睛。
“等一下,我以为按我们原本的约定是——你唱歌我编曲,然后双方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没有没有,我本来就给你留了位置,我们是搭档啊!”
“停。”晴臣捂住了脸。
“我是绝对不会再去唱歌了的。”
“可是你都做到这一步了。”智生打开晴臣之前发给他的编曲——精妙绝伦的乐器编排,把歌词想说的仅凭器乐就表达了出来,宛如一幅栩栩如生的三爪龙图,只差最后人声点睛。
“难道你就不想和我一起再唱一回?”
晴臣抬头看天花板,又低头看地毯,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百般滋味涌到嘴边却不知从何开口,最后叹息一声,郑重地对着九头龙智生说:
“下次早点说。”
录音没有太大的波折,九头龙智生的天才属性发挥了巨大作用,晴臣规划可能要一天的录音上午就完成了。吃过午饭后晴臣钻进工作室里开始混音,原本智生还想拉着他一起躺床上聊天,但看对方那副忘我的样子也不好意思开口,于是一屁股坐在昨天晴臣趴着睡觉的地方,无聊地刷着手机里的消息。
“新篮球明星强势登场!”
“地下夜总会俱乐部推荐!”
“xxxx的秘密访谈!”
九头龙智生毫不犹豫地划掉了上下两个推荐,点进中间的俱乐部推荐看消息。
“新开业……诚邀演出……”
叮咚一声,晴臣手机响了,是智生的消息。
“我找到了一个可以演出的地方,要不要试试?”
晴臣抓起手机解锁回复他:
“你怎么想一出是一出的。”
“按你安排的时间来说,我们真的可以去演出。”
“我们?”
“对啊,不然呢?”
“夜叉鬼怎么能少了他的宝藏呢?”
晴臣放下手机,纷乱的思绪全部涌上心头。“修罗”这个招牌代表了太多——是他年少时仅凭一腔热血闯荡hip-hop的底气,也是他亲人离世后苦难的根源。活得帅气是他一以贯之的人生大事,可人生又哪只有自己能潇洒走一回的两万天。父亲的事情之后他转变了态度:不能等到失去了才珍惜,做普通人尽责,背叛了自己最喜欢的音乐又如何。只是为什么,当他再次创作时,音乐又温柔地接住了他?他无比熟悉音乐创作中的每一个节点,它像一个老朋友、一个家、一种胜利,使得晴臣花费数年去追寻它,但从未真正触碰到它。现实一地鸡毛,生活天翻地覆后,在他最想放弃音乐的时候,为什么它又回来温柔地抱住了他?
叮咚一声,晴臣给智生回复了消息。
“你告诉我具体时间,我到时候安排一下。”
智生爱死晴臣的爽快了,他一直都知道他们是同类——像坐标系上的一条x轴,往截然不同的方向疯狂地跑,但出发点都是同一个。
“不用你安排!我来!”
“对了,我昨晚确实没吃。谢谢你愿意塞给我原本属于你的那份饺子。”
“本来就是哈罗米酱做的,哈罗米酱下次坦率点就好哈哈哈~”
啊啊啊啊!混账智生!
晴臣开始在心里骂人了。他以为就是一个小的地下演出,只有零零星星几人来看,但他一进俱乐部就后悔了——光靠他比较近的座位上摆的几瓶香槟,看着就价值不菲。台下满坑满谷,少说也至少有几百人,给晴臣看力竭了,握着麦克风的手止不住的抖。
他扭头转向搭档,搭档却仿佛如鱼得水,在迷乱的灯光下穿梭在一个又一个卡座,一改他在家里那副撒娇黏糊的态度,倒也真像模像样。
工作人员找到他,把两人拉到后台准备上场。晴臣冷静地和人员交涉着伴奏播放,其实手心里全是汗。
“智生,我想了想,我待会还是不上去了。你看我在后台……”
智生用一个吻堵住了他的嘴。
“我说过了哦,我要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迷乱的灯光还在闪,但智生在晴臣眼里越发清晰。
“鲜花和掌声,从来不独属于我,也有你的。我从不知足,也从不知疲倦,你想要的幸福我会给,但我从不会满足于此。”
智生搂住了晴臣的肩膀,把他硬推向舞台中心,和他并肩站在一起。
舞台灯亮起,台下观众看向他们。
晴臣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是在用生命中对音乐本能的热爱在演唱。
旋律、歌词、舞台——他多年未曾再次踏足的领域。鲜花、掌声、欢呼——也是他多年再未觊觎的芬芳。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个地步?
观众的音浪一阵高过一阵,欢呼着他们的名字。这是他们传奇的起点。
智生转过头来,嘴一张一合。
他说的是:我们是搭档。
久违的幸福铺天盖地地传来。这是舞台,他许久未矗立过的舞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