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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军交战,成王败寇。
但小张将军说:善待战俘。
于是李将军背地里偷摸着翻了个白眼,把一个抱着琴的人丢进小张将军的营帐里,并指着跌坐在地蹭得一身脏污的人简短交代:“战俘,你善待吧。”
说完转身撩开营帐帘就走,生怕多待一刻就被圣父光辉净化。
“啧,”小张将军看着李将军离去的背影暗自低声一啧,“怎么欺负瞎子呢。”
跪在地上的男人怀里抱着一把琴,头发乱七八糟支棱着,眼前绑着一块三指宽的白绫,低着头缩着肩膀细微发着抖,死死闭嘴不敢说话,竖着耳朵去听营帐内的动静,直到感觉有人在自己面前站定,他深吸一口气一把薅住对方的裤子,抱着琴扯开嗓子嚎:我不想死啊将军!我会弹琴!要不你给我放了吧将军——
差点被扒了裤子的张呈猛提自己的裤腰带,总算是捍卫住自己的尊严,劫后余生地松了口气,皱着眉低头一琢磨发现不对,这战俘嘴里叽里咕噜说啥呢,他怎么没理清对方嘴里这三件事之间的逻辑?不想死和会弹琴的关系是什么,怎么就给放了?凭啥啊,善待战俘不是放跑战俘,不然要战俘干啥,挖个大坑全踹进去埋了不是更方便吗?又不是没人干过。
“你说这些之间有什么关系?”张呈努力把对方的手从自己裤子上扯下去,先后退一步给裤腰带绑紧实一点儿,这才拽了一把裤腿蹲下来,伸手在白绫前缓慢地晃动两下,“瞎子?真看不见假看不见啊?”
“现在瞎了,看不见,”瞎眼琴师答,怀里的琴抱得更紧了一下,侧着头用耳朵对着身前几步远的张呈,努力听动静,“让他们熏瞎的。”
张呈抬了抬眉毛,不太信,又问:“为什么给你熏瞎?你一琴师还能看见什么机密?”
瞎眼琴师顿了顿,提起这事儿似乎是不知道怎么说才合适。张呈都觉得这人应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心想着算了不问了,打算吩咐点儿别的事儿,就听见他的声音慢慢地响起来:“那边的将军长得磕碜,怕人见着笑话,索性给手底下伶人全弄瞎了。反正也不打仗,当军粮使呗,看不见又不会少块儿肉。”
心地非常柔软善良的小张将军一时半会儿接不上来话,可能也是因为他年轻,还没在战争中变得麻木不仁,听到这种内容总还是会被触动,抬手蹭了一下鼻尖,别过脸咳嗽了一声,吩咐道:“哦这样,蛮可怜的。我这儿没别的事儿干,你就还干你老本行弹琴吧。”
瞎眼琴师抱着琴哦了一声,点头说那成。
于是瞎眼琴师就在小张将军手底下捞到一个琴师的职位,战战兢兢地给人弹琴,弹完之后小心翼翼询问小张将军怎么样。
但不太凑巧,小张将军其实不太会品鉴这些东西,他是个实打实的莽夫,对所有的乐器都秉承着“能出声就是会”的观念,偏偏又想假装自己饱读诗书,憋半天憋出来一句“呕哑嘲哳难为听”。瞎眼琴师一撇嘴,说成,那就是不咋地,回头我多练练。
其实也练不出来什么,在敌营弹琴的时候有一大帮同事,现在只有他一个人,眼睛瞎了也看不到新谱子,旧的那些翻来覆去地弹,弹多了就连小张将军这种对音律一窍不通动不动三天两头就想吃面的莽夫也听出来点门道,某天午后擦刀时突然发问,说雷淞然你这首曲子我听三天了是不?
又名雷淞然的瞎眼琴师含混地啊了一声,没说直接回答是不是,手指停在琴弦上,反客为主地问:“那这样,你想听啥,你报个名字出来,我看看会不会。”
他这一问给张呈问卡壳,呃了两声也呃不出下文,这对一个莽夫武将来说难度太大。但很快张呈发现问题所在,这不对啊,要是没记错的话,这人貌似才是战俘来的吧?自己不是将军来的吗?怎么一个战俘能大言不惭、理直气壮,自己一个当将军的在这儿阿巴阿巴还阿巴不出所以然来。身份不太对吧?
“你是在命令我啊?”张呈从座位上起来,踱步停在雷淞然的琴前,双手背在身后啧了一声,再蹲下来和对方的视线齐平,“这段时间过太好忘了自己身份是吧?”
失去视力之后其他的感官为弥补这一缺陷变得更加敏锐起来,雷淞然盘腿坐在琴前,原先三指宽的白绫在被俘时弄脏,张呈给他换了条绸的,还是那个宽度,代替原来的白绫覆在眼前。他看不见,却能感受到旁人的气息慢慢逼近,这是张呈的营帐,里面只有他们两个人,所以他面前逐渐温热起来的气息一定是张呈带来的。暖气隐隐打在覆眼的绸布上,吹得柔软布料紧紧贴在他的皮肤上,勾勒出鼻梁、眼眶、眉骨之间的深浅纵横。
张呈应该是比自己高一些的,雷淞然想,因为他从觉得张呈的声音是从上边传过来的,当然不排除他总是坐着在给对方弹琴的缘故。不过这不重要,高不高反正他都看不见,他只略略仰起头,道:“那你把我砍了吧。”
因为看不见,所以他并不知道自己的鼻尖堪堪要擦过另一块皮肤,他只会朝着声音的来源扬起脸,蒙在眼上的白绸在皮肤上贴得更紧。下一刻脸上多出一只手,掐着他的两颊一提一推,他被迫梗着脖子向后倒了倒,系得不算紧的白绸沿着鼻梁往下滑了两分,歪斜着露出一只空洞的眼睛。
“这会儿说话硬气了啊馒头脸,”张呈掐着雷淞然的脸呲他一句,拿另一只手替他拉正白绸,做完才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有些太近,明明雷淞然也没做什么,张呈却好似被什么烫到,蓦地松了压在他脸颊上的手,猛地站起来,十分欲盖弥彰地拎起衣摆擦了擦手好似嫌弃,“要那么宽个布条有啥用,小眼八插的多浪费。”
但雷淞然看不见,无法通过张呈的行为表情来正确判断,他只能靠听来推断猜测,就算已经被熏瞎,还是在白绸后翻了两个小小的白眼,抿了一下嘴心想这人真是小心眼子喜怒无常,一言不合就开始人身攻击,也就是他看不见张呈长啥样,不然高低也能损两句回去。
也不想想原来在敌营的时候有多少乐师,凑在一起好歹还能琢磨讨论出两个新的曲子来换换口味找找新鲜感,而这里只有他一个琴师。他都被俘过来多久了,也没见着第二个同事,每天要做的事儿就是抱着琴被小兵带着到张呈的营帐中来,一待就是一天,有时候张呈压根儿就不在营帐里,他无聊得要死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只能拨弄着琴弦一问一答,给琴弹出人说话的调儿来。
一来二去他觉得自己都不怎么需要小兵来来回回带着走,反正两点一线,不是张呈的营帐就是自己住的小帐篷,一天走两遍一走走个把月,猪都能学会。他纵然是个瞎子那高低也是个人,至少比猪聪明。
“那我也不会新的了,”雷淞然老老实实地回答,他已经讲大实话了,张呈有意见他也没办法,那曲子也不能凭空变出来,以为黄河之水呢就从天上来,“要不你把我放了吧?你找个新的琴师不就有新的曲子听了吗?”
感情在这儿等着我呢,张呈轻轻地哼了一声,十分满意自己机敏的脑子能够迅速判断出雷淞然真正的意图,非常得意地笑了笑,腿一迈回到桌案前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搭在木头上敲了敲,对着一个瞎子竖起一根手指高深莫测地摇起来:
“没这么容易,啊。你这种情况等着吧,你可以等我死了再换个将军。”
就说这家伙喜怒无常吧,雷淞然在心里小声诽腹,他听出来张呈的语气又轻快了,这人一会儿一个死动静,变得比那趴墙头上的避役还快,而且非常没有规律。也不知道这种人怎么当上将军的,就这变脸的能耐应该去演百戏,高低也是个人物,能干成红极一时的角儿。
不过这话雷淞然也不打算跟张呈说,他一个战俘还是有自知之明,张呈虽然平常看着乐乐呵呵有啥说啥没什么太大的架子,兴致来了拎着酒壶和手底下的士兵打成一片,哪怕是当初那个压着他进来和张呈不太对付的李将军,偶尔也会坐下来和张呈围着篝火聊两句。他这时候就静静地坐在张呈右手边,等着什么时候手里被塞上一碗酒或者一块发烫冒着油的肉。
相比其他的战俘,他的待遇很好,他目前是小张将军一个人的琴师,甚至有张呈特意留下的小兵在旁边,说是保护他。不过他觉得说是看着更贴切,但也想不通为什么要看着,他一个瞎子能怎么跑?总不能一下天赐慧眼瞎而复明,他现在连这个兵营到底有多大都不清楚,总不能当他是细作。
就这样过了几个月,张呈突然问他会不会骑马。雷淞然茫然地啊了一声,点头说会是会,但现在这个情况也骑不了,他只能求马带路,坐上去那可就让马为所欲为,早上还在中原,第二天人过山海关了。
“是怎么了吗?”雷淞然问。
张呈啊了一声,拿已经脏污的帕子随手擦了擦自己护心镜上的血,擦得有点花,但好歹能看清透着寒光的底色,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总结下来就是又打了胜仗,对面投降开城门,他们要进城去休整。
“以战养战是这样的,”张呈给雷淞然解释,本想靠近一点,低头的时候发现铠甲上未干涸的痕迹低落在对方的鞋尖,被月白色长袍的衣摆吸进去染出一块小小的污渍,下意识停住脚步站在原地,“不会在一个地方一直停下去。我忘了你是个瞎子,没轿子抬你啊,你明儿跟我一起。”
“一起啥?一匹马?”雷淞然惊讶,非常给脸省地儿的五官向中间聚得更拢,以此来表达他强烈的疑惑情感,“你那马不给压垮了啊?你对马好点吧你。”
张呈哂了一声:“你有空关心那个还是关心一下你自己吧,顾着打仗没顾上管你。也该琢磨出新曲子了吧你?”
多讨厌一个人,雷淞然装聋作哑,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说得好像他天天摸琴有多勤奋似的。那他没瞎的时候也不爱自个儿琢磨琴曲,不都是为生计所迫吗?这还成任务了。
进城那天雷淞然很紧张,他看不见但是闻得到,空气里弥漫着战争后独特的气息,和他家乡城破那天是一样的,无家可归的人背井离乡,奔向也许并不存在的远方与前程。他闻着记忆中会令人恐惧的气味沉默地坐在马上,僵直着后背一动不动,身后攥着马缰半环抱着他的人感受到他的僵硬,低声问他怎么了。他不能说实情,紧着嗓子寻找借口,只说马太瘦了硌得他屁股痛。马的主人喝了一声先反驳他,说自己的马膘肥体壮的怎么可能瘦到硌得他屁股痛,反驳完突然伸手向下,拿手掌当肉垫子挤到马背上一托,捏了一把估量真实情况。
“你自己瘦就不要冤枉我的马,”张呈强调,为自己的坐骑打抱不平的同时非常具有人文关怀,“也没缺你吃缺你穿啊,你进城之后多吃点吧。不然啥马都能硌你知不知道?”
雷淞然顿了顿,道:“张将军,你这是在对我耍流氓。你这个将军当得太次了,你对一个瞎子耍流氓。”
张呈攥着马缰绳的身形一歪:“啊我耍流氓吗?”
真的耍流氓还是真的关怀按下不表,争也是争不明白的,雷淞然自觉不够聪明,而张呈更是不如他委实太笨,半斤八两的对上谁知道能说出什么东西来,指不定急起来话都说得颠三倒四。
按照惯例是要开庆功宴的,城外扎营时庆功宴露天席地的开,如今进了城从野人变成人,不好撩开衣袍随便捡个木头横着劈开就往上坐,人是要穿衣蔽体要脸面的。
当然这些东西到底要怎么安排和雷淞然的关系都不大,他一个瞎子顶多被拉上去活跃气氛弹琴,但恰好他擅长的那些曲子都不太快活,听着风萧萧兮的好像所有人都被送走,弹了两次之后让张呈叫停,说别弹了搁那儿摆个造型得了听起来和全军溃败就剩俩残兵败将一样。李将军在旁边煽风点火地起哄,说这瞎子一听就是有二心,肯定还记恨着咱们把他上个将军给砍了的事实要不顺道也砍了吧,正好下去还能再见旧主。张呈诶了一声摆着手说不不不,地府一年人间一天,过去这么久就算下去了旧主早排到头,喝了孟婆汤走过奈何桥投胎转世去了哪里聚得上。
“他真的很喜欢和我对着干,”张呈端着酒碗压低声音凑到雷淞然耳边来,“我俩指不定上辈子是冤家。”
雷淞然看不见,只凭着感觉判断猜测,问:“你说谁?李将军吗?”
张呈点头,侧脸在跳动的火焰照映下明明灭灭,骨骼突出,他似乎更瘦了一些,两颊稍稍凹陷进去,眼下一层厚重的乌青,眉骨打下的阴影落在眼下,一时之间分不清楚:“是啊,你说他怎么就喜欢和我对着干呢?跟我对着干也没好处,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我不过是想要更多人活下去罢了。”
这话不应该接,雷淞然想,他一个瞎了眼的琴师,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去和一些征战四方、以战养战的武人讨论兵法布阵,这些和他都没有关系。往日里张呈说起的时候他也打马虎眼糊弄过去,谈论这些只会增加他“提头来见”的风险,而他这个人比较惜命。
也可能是酒喝多了,脑子不如平时清醒,他思忖了片刻,竟然接了话茬儿:“你确实容易心软,可能是觉得你懦弱。你们打仗的人不都要骁勇善战吗?以后坚强一点儿指不定人就不和你对着干了。”
张呈喝得也不少,人的反应在一碗一碗黄酒的麻痹下变迟缓,他抬手揉了一下眼睛,大着舌头冒出来些乡音,哎呀一声放下酒碗,没来由地惆怅着嘟囔:“好吧,我每次都假装自己看不见生民多艰……我下辈子不做人了,这太难受了——”
雷淞然哦了一声,问:“那你下辈子做什么?”
张呈认认真真想了一会儿,答:“我做面吧,我努力做一碗好吃的面。”
“啊,那真是很伟大的志向。”雷淞然干巴巴地评价,伸手在面前的桌子摸索起来,想摸点儿花生来嚼,摸了半天摸不着,心想着刚刚这个方向明明是有的,这才多一会儿怎么一个都没摸着,总不能是张呈和耗子一样全给磕完了,这也太能磕了,这嘴里得有个磨盘。
到底有眼睛的比没眼睛的好使,张呈盯着雷淞然在桌上乱摸的手,实在是看不下去对方越摸越剑走偏锋,再摸都要沿着桌子边缘去摸桌腿了,他叹了口气从自己这边的碟子里抓了一把煮熟的盐花生塞到雷淞然手里。后者愣了一下道谢,说张呈你这会儿像个好人。
什么叫这会儿像个好人?张呈啧了一声,心说自己一直是个好人,自己要是不是个好人雷淞然都没机会和自己说出这句话,脑袋早分家,投胎都不知道投几轮了。
“我有时候觉得你这个人心也大,每次说到这些你都装听不见,只捡自己爱听的听,”张呈自顾自再倒一碗酒,这次没倒满,只有浅浅一个底儿就再倒不出来,他拎起酒坛晃了晃,借着昏暗的光往里头瞅了瞅,发现坛里已经空空如也,“世道多艰、百姓难为,放眼一望残垣断壁、可怜焦土,这太平盛世不知在何日何处,恐怕终其一生我都无缘得见。每次一提你都不理我,打来打去满目疮痍,你看不见吗?”
剥花生的雷淞然一下子觉得自己很有话说,但运气不好,刚一张嘴一颗没嚼碎的花生呛进喉咙眼儿里,逼得他扶着桌子咳得惊天动地,咳完觉得好险差点儿没给自己呛死过去,摸着心口顺顺气儿才操着一把不自然的嗓音回话:“——那不然呢张呈?张将军,我是个瞎子。我能看见吗?我能看见那是老天显灵,我要高喊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张呈迟缓地瞪了瞪眼睛,盯着雷淞然眼上蒙着的白绸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噘了一下嘴,搔了搔后脖颈,撑着桌面站起来,翘着小拇指捏住雷淞然的肩膀推了推:“我忘了,我忘了雷淞然……这回算我的,我要去和他们喝两杯,你坐这儿别跑,别跑啊——”
声音似乎慢悠悠地朝着远方飘过去,雷淞然听着凌乱的脚步声走远,心说张呈还是太高看自己,他一个瞎子再怎么跑能跑哪儿去?要是没进城之前可能还能跑一跑,毕竟那会在驻扎地走的多了稍微熟悉一点地形,这会儿到了新的地方,他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不过进城也是有好处的,住的地方条件好了很多,再也不是硬邦邦的石头床上铺薄薄一层毯子,他终于能睡到真正的床,终于能给已经干涩的琴上油,给崩掉一根的琴换新弦,学学新的曲子,恍惚间好像回到了能视物的少年时,回到记忆中逐渐模糊的、远去的故乡。
但也只是恍惚的错觉,不过纵然是错觉,他仍旧觉得很好,没打仗就是很好。
当然这样的日子并不长久,战火纷飞的世道,身处以战养战的军中,他不跑就只能跟着张呈走,这座城停留不久便要朝下一个目的地前行。上头的主公要打哪里,谋士说要吞并何处,领兵的将军就要朝着谋算的方向走。
“你识字吗?”张呈冷不丁发问。
雷淞然给琴上油的手一停,点头又摇头:“识,原来还替人抄书。但现在瞎了,你不会不识字吧张呈?你知道自己名字怎么写吗?”
真是被看扁了啊,张呈攥紧拳头,大步流星地走到雷淞然身边,一把扯过对方扶在琴上的手,在他“哎哎哎你要干啥”的喊声里,一把抹平他的手掌摊开,一笔一划写上自己的名字。
雷淞然:?
雷淞然:“……你要干啥啊张呈。”
张呈言之凿凿:“你看我会不会写自个儿的名字呢雷淞然,你少看扁我!”
“……你会写你就会呗,整这阵仗怪唬人的,”雷淞然默默蜷了蜷手指,想给手悄悄抽回来,抽了一下没抽动,心想这人手劲儿还挺大,回忆起掌心的笔画才后知后觉,“哦?你是这个呈啊——”
张呈一愣,本来就大的眼珠子瞪得更大:“那不然你以为是哪个?”
“我以为是……马到成功的成,”雷淞然反握住张呈的手腕,摸索着找到对方的内腕处,将袖子往上提了提,学着之前张呈的样子在对方内腕的皮肤上也一笔一划写字,“想着要不了多久你又要启程征战去,提前祝你马到成功。讨个吉利。”
带有琴茧的指尖划过腕内相对平滑细致的皮肤,激起轻微的战栗。张呈缓慢地低下头望向自己的手腕,顺着停留在自己腕上的手指看上去,先看见月白的衣袖,再看见一段隐匿在宽大袖袍的臂。
“……你连名字都会搞错,那你知道我长什么样吗?你跑丢了你都找不回来,”又一次手腕主动权的交替,张呈重新掌握雷淞然的手腕,拽着他往前扑,强硬地将对方的手掌贴在自己脸上,“摸一下,到时候跑丢了还能找对人。”
微凉的指尖贴在皮肉上,有些磨人的琴茧从眉梢滑到鼻尖,最后停在下巴上冒出来的一点儿青色胡茬前。撞在将军膝盖前的瞎眼琴师轻轻别过头,丰厚的嘴唇上下一动,轻轻地吐出一句没必要。
为什么会没必要呢?张呈心下一动,问怎么没有必要,凭什么没必要。雷淞然坦然地回答他,说因为不需要,因为我会认得你。
因为会认得。
张呈有那么一瞬间上不来气,这感觉实在是不妙,不妙之余升腾起异样的情绪,他紧张地连续咽了好几口唾沫,好不容易让喉咙没有那么紧,嘴角和颧骨一并上升,脸上浮起藏不住的笑意,正打算刨根问底从雷淞然嘴里找出为什么认得自己的缘由,毕竟对方一个瞎子都没见过他长什么样,却听见雷淞然的声音再一次淡淡地响起来。
“人群里最坏、最臭、最惹人嫌、最讨厌人、最让人牙根儿痒痒的那个一定是你,张呈,”雷淞然斩钉截铁地开口,“绝对是你,我做鬼、化成灰都会认得你。”
差一点儿就被感动得要说出一些不得了的话的张呈:……
会不会给别人气得牙根儿痒痒不知道,但张呈这会儿确实让雷淞然一番话气得牙根儿痒痒,他那双大眼睛翻了个不知道会比雷淞然大多少的白眼,松开对方的手,屈指在雷淞然脑门儿正中央弹了个脑瓜崩,没好气地瞪了“恶言恶语伤呈心”正得意笑起来的雷淞然一眼。
“你就气我吧你就,把我气死了你看看你有没有好日子过,”张呈从鼻孔里出一口气,撑着膝盖站起来,心想还好没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不然被雷淞然抓住了话柄指不定怎么嘲笑,他隔空点了点没心没肺笑得满嘴牙晾着快受凉的雷淞然,“你等着吧,除了我还有谁对战俘这么好,你就仗着我对你好你可劲儿气我,你气死我。”
雷淞然笑,在心里想自己可没那么大的本事,张呈哪有那么容易就被自己气死了,他要是有这么大的能耐,那可真是杀人于无形的一柄利器。
但张呈还是死了。
死在那位李将军的手下,当然那位李将军也没占到便宜,张呈死前一刀给李将军也带了下去,俩人谁都没活成。
听说李将军其实是敌方的细作,一直潜藏在这里给敌方偷传机密,不知道怎么这次就被张呈抓了个现行,当场抽刀劈砍起来,谁都没有手下留情,招招照着命门来,于是两败俱伤,双双殒命、血溅当场。
这消息是后来传到雷淞然的耳朵里的,那个被张呈安排来说不清是照顾还是监视的小兵告诉他,说张小将军死了,趁着刚从上一座城池里搜刮出来的军粮还足,用不着菜人米肉,叫他寻个机会跑吧,这会儿群龙无首正乱,没人会在意他这个琴师。
“但你要把张将军送你的那块玉给我,就当是我放你走的报酬。”小兵说。
雷淞然顺从地解下腰上的玉佩向前递出,接着手里一空。不过小兵说话算话,确实趁着大部队乱成一团悄悄把他放了。他不计较那些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他这条命算是运气好,竟然苟延残喘到如今,往后的日子要怎么过,要往哪里走,他一并不知。张呈说的等仗打够了不打了带着他去南国故土的玩笑话还宛如昨日,犹响耳畔。
身逢乱世,身如飘蓬飞絮,身不由己。
等到雷淞然再次重获光明,白发黑袍的男人端着一碗也不知道是什么的液体站在他面前,催促他赶紧喝汤,喝了从那边儿的桥上一过,一切就宛如一个圆一样尾口衔头,再入下一个轮回。
雷淞然突然记不清之前发生了什么,他看着面前白头发的男人,情不自禁发问:“你谁啊就给我喝这什么什么汤,万一有毒给我毒死了怎么办?”
“……你已经死了好吗?”白发男人抿了抿嘴,露出一副无语的表情,深吸了一口气,对着他挤出一个假模假样的微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孟婆。”
雷淞然大骇:“孟婆怎么是个男的!”
孟婆:“首先呢,孟婆是个职业不是性别,再者呢——我跟你说得着吗我给你解释!赶紧喝汤!喝了赶紧过桥!后边儿还有人在排队呢别堵塞交通!”
凉凉的碗塞到他手里,他低头看见晃荡的汤面里自己不清晰还变形的脸,一时间不知道先感叹孟婆原来是个男的还是原来投胎转世不用排队。
“我最后一个问题,问完我就喝,”雷淞然端着碗递到唇下,又在孟婆期待的眼神里抬起头,听见孟婆哎呀一声不耐烦让他问,赶忙说出下半句,“这里有没有过一个年轻的将军,他说了什么没?你知道他投胎转世成什么了吗?”
“你这是两个问题,”孟婆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抿了抿嘴,“我这儿一天业务很繁忙的,上面大客户有时候一次性送一大批人下来,年轻的将军很多。你有没有具体一点的信息,不然我很难想到你说的人。”
雷淞然想了想,发现他对张呈不是很了解,但突然笑了一声,迎着孟婆催促的眼神再度开口:“就是……一个说自己下辈子要当面的年轻将军。有吗?”
他仰头喝下那碗孟婆汤,用手背抹掉嘴上的水渍,嘴里依旧不饶人:“好难喝,汤凉底下还有沙。”
孟婆抻着脖子看了一眼碗底,无所谓地挥了挥手,伸手捉住他的肩膀往桥边推:“没啥大不了,预制汤粉儿没冲开。你快走吧,下辈子去海底捞找一下,可能在里边儿当面。”
完了,雷淞然想,他忘记问张呈投胎的面好不好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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嘈杂的球场因为两方队伍间队员的争吵哗然,当事人被推得往后退,身旁的队友围过来伸手阻拦,纷纷嚷嚷着“别动手别动手”和“有话好好说”,却仍旧没有阻止占得上风球员的得寸进尺。
“怎么欺负人呢!”二楼观战台猛地一声喝,声线清亮极具穿透力,哪怕在闹哄哄的球场里也清晰可闻。
张呈下意识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一条人从观众席的塑料椅子上站起来。对方本来想要从栏杆旁直接往下跳,探了个头估摸了一下高度,非常英雄气短地掉头从楼梯上往下跑,结果还没跑到球场上来,先在上边儿摔一跤。
好笨……但很英勇。
长得和乐高小人似的,怎么会有这么给脸省地儿的五官。
张呈望着被抬走送医务室的要为自己出头的大号“乐高人”,心想世上还是好人多,等比赛结束他就去医务室慰问一下这位出头未半开头崩殂的好心人。
病树前头果然是万木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