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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醉。”他这么澄清自己。
收走弟子手边的酒杯,班吉克斯又阻止了那只直接伸向酒瓶的手,换来一个饱含怒意的瞪视,可惜在过量酒精的加持下变得软绵绵,威慑力完全不能和逼问证言时相比。亚双义向后倒在宽大的沙发靠背上,凝视着天花板上的吊灯,随手捞过一个枕头抱在怀里。班吉克斯自己也感觉不太妙,这一晚上被亚双义怂恿着的莫名其妙的好胜心终于冷却下来,脑海里几个小时前的画面都像隔着毛玻璃一样不再清晰。他陷进单人沙发里闭上眼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忽然听见旁边一阵窸窸窣窣又咚一声的危险动静。班吉克斯猛然睁开眼,只看见亚双义坐在地上,整个人挤在茶几和沙发的缝隙里,皱着眉捂着额头。亚双义转过头瞪着他,问道:
“……你推我?”
班吉克斯差点翻个白眼:“你自己滑下去的。”
他不打算和醉鬼过多辩论,在亚双义大声的抗议中抢过抱枕扔到那张越凑越近的脸上。亚双义受了一击反而像看见了什么新奇事物一样,抓下抱枕从地板上一跃而起:“我就知道,你平时那么彬彬有礼都是装出来的!你其实还是恨死我了是不是?”
亚双义跳到班吉克斯身上,试图用那个枕头殴打班吉克斯,脸上带着残忍的快意。班吉克斯真没心思跟他闹,也不想试着去理解亚双义奇怪的逻辑,只是在枕头袭来的时候抬起手臂格挡下来没让亚双义得逞。亚双义一点都没收着力,枕头钝钝地打在他的小臂上。班吉克斯神游之时被亚双义抓到了破绽,枕头猛地按在他脸上。两个人突然都静止下来,只能听见清浅的呼吸声在枕头内外回荡。班吉克斯缓慢地呼吸,已经感受到了气管中的空气所剩无几,亚双义仍然用力按着那个枕头,面无表情。
就在班吉克斯感觉自己下一秒就会因为求生本能攻击亚双义的时候,那个枕头终于离开了他的口鼻。他大口大口喘着气,缺氧让他眼前发黑难以思考,过了很久才意识到亚双义没有出声。他低头看向亚双义,那个差点谋杀他的凶器就挡在他们两个之间,柔和地压迫着他的腹部。
如果他们两个人中需要一个人保持清醒,那一定是班吉克斯。于是他主动打破了沉默:“……亚双义?”
亚双义盯着他起伏的胸膛,像在确认里面是否有正常的空气流动,片刻后他终于对上班吉克斯的眼睛,冷静的语调让人听不出这个人此刻已经喝醉:“你差点被我闷死。”
“是的,我甚至可以为此起诉你。如果你不想站在被告席上,就从我身上下去。”
班吉克斯同样的冷静反而激怒了亚双义,他把班吉克斯熨烫整齐的领口拉扯至变形:“这算什么?你为什么不反击?你为什么只是看着我差点杀了你?万一我没松手呢?你明知道我曾经有多想……!”
而班吉克斯只是平静地承受他的怒火:“你喝醉了。”
“我没醉!”亚双义大吼着回应,“这就是你解决问题的方法?给我找许多的借口?”
“亚双义检察官。”
亚双义不说话了,他的怒火偃旗息鼓,这个带着前缀的称呼似乎有着极大的魔力,提醒着他上次因为同样的罪名被起诉而站在被告席上的正是眼前的被害人。而促成这个结果的,正是作为检察官的他自己。
班吉克斯满意地看着突然熄火的亚双义脸上无措的神情,眼睛越过班吉克斯的肩膀,没有聚焦在什么东西上,只是凝视着虚空中不存在的一点。班吉克斯抬起手臂把他按在自己肩膀上。
抱枕被他们中的一个丢开,也许是因为拉近的距离让腹部被压得难受,也许是因为它阻挡了更亲密的接触,它躺在地上,全然没有了刚才的危险。单人沙发挤进两个成年男人有些拥挤,但这并不能妨碍他们将呼吸熨烫在对方颈窝里。酒精终于开始影响班吉克斯的头脑,否则他怎么会在清醒的状态下纵容亚双义亲吻他的伤疤?
东洋人的肩背带着热度贴着班吉克斯的手心,哪怕是其他隔着衣物触碰的地方也像着火一样滚烫。亚双义漫不经心地亲吻着他,而他却像溺水的人渴求着空气一样收紧了拢住亚双义的手臂。眉心、眼皮、颧骨、下巴,当亚双义的嘴唇贴上班吉克斯颈侧的皮肤时,两个人都从胸腔里发出了一声叹息。和一个五分钟前差点杀死你的人亲密接触,听起来很危险,班吉克斯心想。
果不其然,下一秒脖颈和肩膀连接的地方就传来一阵刺痛。班吉克斯眼疾手快地掐住年轻人还没合上的下颌远离自己的身体,那里留下了一个泛着水光的鲜红牙印。亚双义两只手都抓住班吉克斯的手腕,抓挠掐了一通也没能让他松开手,有力的大腿顺着动作挤压班吉克斯腰侧。班吉克斯嘶了一声,另一只手的手指探进了亚双义口腔里,在舌面上用力下压,亚双义被这动作逼出一串干呕,生理泪水和涎水都不受控制地淌下来,一起弄湿了班吉克斯未着手套的手。
班吉克斯不打算亲吻亚双义,大概他自己也没意识到他正在为五分钟前的事生气,他并不想用亲吻安抚这个精神状态岌岌可危的人。亚双义依旧合不上嘴,正努力地将舌头缠上班吉克斯的指节,他放弃了挣扎,也许是因为在最初的本能过去后,他才想起来对于这个男人,示弱比反抗更为有效。
不幸的是,班吉克斯比亚双义以为的更了解他,至少没有人会对危险生物战略性的示弱放松警惕。
时间的流逝在亚双义的感受中突然变得无比漫长,他下颌发酸,班吉克斯的手指比外科医生还仔细地玩弄着他的口腔内部,几次故意戳到喉口引发他的不适反应,捏着下颌的力道大得像铁钳。亚双义宁愿班吉克斯用带血的亲吻释放他的怒火,也不要这样令人捉摸不透的游戏。
他含着手指,含糊不清地开口:“抱歉。”
手指顿住了,而它们的主人正挑起眉注视着亚双义。
亚双义继续说:“我不该喝这么多酒。”
班吉克斯还是没说话,用眼神示意他继续。亚双义绞尽脑汁思考着,两只手无意识地抚摸着班吉克斯的小臂:“我不该打你,还试图谋杀你。”
手指终于从嘴里抽出,把那些晶亮的液体都隔着衬衫抹在了亚双义胸前,透出一丝肉体的颜色。嵌在下颌的手也收回,亚双义张了张嘴恢复着差点脱臼的咬合功能。班吉克斯取来了手帕,把亚双义乱七八糟的脸和一部分锁骨给擦干净。
亚双义向前探着身子想讨一个吻,班吉克斯却把头转开,亚双义的嘴唇贴上了他的脸颊。醉鬼那股劲过去后终于感受到了疲惫,支撑不起身体的四肢垂在班吉克斯身上,眼看又要自己往地上滑,班吉克斯连忙伸手护住了醉鬼往下滑的身体。温热的肉体就静静地趴在他身上,呼吸撩拨得人痒痒的,却逐渐有要睡过去的征兆。班吉克斯抬起手用手指拍拍亚双义的脸:“醒醒,去房间休息。”
亚双义发出一声黏糊的疑惑声,他彻底安静下来,刚才那样剧烈的活动和情绪波动终于把他所剩无几的精力烧得干干净净。他把下巴搁在班吉克斯的胸膛上努力和他对上视线,班吉克斯把手从膝下穿过,一手托着肩背,把亚双义带往去房间的路。
穿过陈设落地窗的走廊时,亚双义抬头看着班吉克斯的脸被月光照得更加苍白可怖,倒真的有些死神的意味。亚双义任由思绪游走到不知道什么时候的盛夏,想起自己盼望着收到来自父亲的书信时,每日都去邮局扒着那个比他还高的柜台询问有没有亚双义家的信件。
安静过头了,班吉克斯在用肩膀顶开门板时低头看了一眼,亚双义像是沉浸在回忆里垂着眼睛,直到班吉克斯把他放在床边坐下,才突然打破了这段过长的沉默。
“我父亲……”
班吉克斯的心脏紧缩了一下,面对这个危险话题,他没有贸然做出回答,而是在床边单膝跪下,低头为亚双义除下鞋袜,等着亚双义接着说下去。
亚双义的视线巡视了一会儿,落在班吉克斯发顶,他趁班吉克斯低着头,手指缠上了班吉克斯脸侧的发丝。
“我父亲……刚来英国的那年写过一封信……”
“……什么信?”
班吉克斯抓住那只不安分的手,把亚双义缓缓放倒在床上,给他掖好柔软被子的边角。
亚双义陷入了一类久远的缅怀,连说话也像在梦呓:“他说……他认识了一位很优秀的检察官,检察官有一个弟弟,有着不输于那位检察官的优秀,尽管才十几岁……”
他转头看向班吉克斯:“那是你吗?”
班吉克斯突然不知该说什么,他努力在脑海里搜寻十六年前的画面,想找到一些影像来佐证亚双义口中那个年轻的人的身份。可惜他头疼得厉害,不多时便宣告失败:“可能是。我不知道。”
亡灵十六年前遇见这对兄弟的心境已不可考,生者从褪色的笔锋里勾勒不出泛黄的轮廓,记忆从来不是可靠的东西,时至今日他们竟没有一个人能回忆起那张曾经年轻的脸。
亚双义突然微笑起来:“原来我这么早就认识你了。”
班吉克斯依然没有离开他的床前:“你是真的醉了。”
他们的手指在熄灭蜡烛后扣在一起,厚重的窗帘阻绝了所有的光线。没人发出声音,亚双义不再能分辨出班吉克斯所在的方位,在黑暗中他睁着眼努力看清另一个人,像是要弥补他之前的盲目,也或许只是单纯对黑暗环境本能的不安。他感受到床垫微微下陷,有东西扫在他的眼皮上,痒痒的,他用空着的手搓了搓。
“你要吻一个喝醉的人吗?”亚双义问。
“是的。”班吉克斯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