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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夏陷入了潮湿的梦。
这是白疤远征舰队在普罗斯佩罗休整的第三日,他昨日傍晚已同天可汗参加了红王的私宴,莲花柱下帘幕微垂,千子的原体近侍阿蒙为红王斟酒,红王与可汗觥筹交错,大汗的兄弟身佩头冠项链与臂环,红鬃红肤上金饰宝石熠熠生辉,二人并排坐于殿内主位上,普罗斯佩罗竖琴与巧高里斯的五弦合奏,秦夏也不由为这兄弟情谊多饮一杯酒。
此时此刻大汗无需怯薛拱卫,红王以灵能设下密密滤网,原体密谈的声音只能听到而不能理解,秦夏也乐于享受这刻清闲,他坐于可汗这侧阶下下首,也速该不在这里,哈西克和伽珲已和猎鹰与火凤的圣堂讲师拼起酒量,只嫌普罗斯佩罗的凡人阉仆斟酒太慢,不及二人饮酒一半速度。
他轻轻颔首向身侧的凡人仆役道谢,红王宫廷中的仆从训练有素,已为远道而来的客人重新满上一杯,他拢住杯口示意凡人先行退下,毋须有人从旁服侍,这已是极佳的筵席。
秦夏为自己切下一片烤肉,提兹卡的山羊肉别有风味。哈西克笑容张扬,伽珲痛饮恣意,二位那颜汗斗酒正酣,亮羽的圣堂讲师今日黑色长发琥珀眼珠,一身领缀皮毛的缎子袍,正望向舌头打卷的同僚促狭微笑,天枭的圣堂讲师年轻稚气,仿佛想劝解又不知如何是好,他无需目视便察觉到秦夏的眼睛落在他身上,向秦夏回以笑容致意,表情友好略带紧张。
可汗与红王似乎正谈到紧要关窍处,红王高声谈笑一向响亮,此时兴致和音调越发高昂,源自亚空间的投影汇入现实影影绰绰,红鬃巨人向下伸出手臂张开手掌,似是在向可汗展示他的圣堂讲师们,可汗的声音一如既往,低沉清晰,秦夏却依稀透过红王的无形幔帐感到大汗有种说不出的憋闷烦扰。
帘幕下的红王越发激动,红鬃巨人挥动手臂,幅度大到亚空间似乎都为之振荡,摊开的巨掌最后停在可汗下首的方向,可汗的声音烦恼更甚,好似看到了什么极大的麻烦。莫名的思绪不知来由进入秦夏脑中,如果他是Omega……或者Alpha,说不定这时就能通过信息素更清楚地闻到大汗的情绪了。
秦夏看向席位正对自己的千子战士,红王下首的坐席属于黑鸦学派的圣堂讲师,他名唤阿泽克阿里曼,通晓科尔沁语流利非凡。阿里曼正皱着眉头看向他的王与可汗,随着原体的话语了然微笑,秦夏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料想红王的幔帐将他也笼在其中。
可汗明显对红王兴高采烈的提案不置可否,但他的兄弟就像可汗自己一般不会轻言放弃,独眼的红王转转眼珠,其中无数颜色流光溢彩,他的新邀请博得了可汗有所保留的肯定,可汗微微点头饮下杯中残酒权作同意。
而阿里曼转回头来,自持和较之更多的骄矜在他脸上浮现,他向秦夏微微点头,笑容得体:“可汗的怯薛之首,你也和我一样是Beta。”
之后发生了什么?
红王解除了幔帐,站起身来到阶前,以科尔沁语向他们所有人宣布他要邀请可汗和也速该明日去普罗斯佩罗的荒野远游。红鬃巨人充满激情地描述广袤沙洲中的考古遗迹,手舞足蹈,声如洪钟,隆隆作响像天边的远雷,他低下头看向秦夏,请他安下心来,普罗斯佩罗之主殷勤好客,保证他的大汗绝对安全,此行不用怯薛作陪,尽可好好休息。
可汗站在桌案后,仍然皱着眉头,鹰眼盯着红王身躯,叹息一般呼出一口浊气,不论样貌如何威武,猩红之王仍是他的幼弟。而后他朝着秦夏轻轻点头,于是秦夏向红王低头行礼,红王拍拍他的肩膀,宫殿内的房间已为他们备好,随时可供他们休息。
但是他并未留宿在那里。
秦夏穿过普罗斯佩罗的夜风,走进夜间值守的雷鹰,回到了于轨道上整备的剑刃风暴。不知是甘露酒的后劲,还是沙海的夜风熏醉了他,离开宴席后他越发昏沉,每一步都深深浅浅,脚下坚实的石板铺路好似下陷,仿佛走入林下深黑粘腻的沼泽。
他竟在沙漠正中觉得潮湿。
而剑刃风暴的气流循环运转良好,空气干爽,温度清凉,在宇宙的任何角落都模拟故乡阿尔塔克,空气中的气味却并不如往日清新单纯,混杂着其他味道,浅淡而细碎,周遭的一切似乎都随之变得繁杂,秦夏脚步匆匆穿过流明照耀的白色走廊,解锁私人舱室的房门,松开便服的衣领倒在床上,眩晕感中他闭上眼睛。
在独眼注视下沉入梦中。
在昆喀塔尔神山还是小山丘的时候,在阿尔塔克平原还是小草地的时候,九十九腾格里和七十七斡脱坚依照天地的样子造了两种性别,帝国的哥特语称呼他们为Alpha和Omega,又摹仿纵贯人间,托起天空,令天地不再合拢的风造了第三种,帝国称这类人数最多的为Beta,帝国不理解他们,只把他们当做辛劳的工蜂。
如若没有天空,生灵无从荫蔽,如若没有大地,生灵无处栖身,但天地间没有风就只是一潭死水,人世间天高地阔,红尘来去更需九万里长风吹拂。
因此秦夏从未觉得自己身为Beta有什么不好,诚然他闻不到可汗的信息素,彼此心灵相知相通也不必假手于外物,他早在加入可汗麾下前就已分化,彼时他仍是凡人,塔斯卡的部族之主轻而易举通过他们相击的刀刃进入他的心。
秦夏甚至不确定自己睡了多久。
他的身体令自己觉得陌生,头脑昏沉却并非宿醉,腹内深处另有一物灼然发烫,他尝试着坐起来,饮下一杯水,囫囵入喉的清凉甘泉却浇不灭下腹肿胀的火。
与他期望的相反,野火迅速蔓延至他的全身,比能在云中腾跃的神马更快,火舌舔舐着他的四肢百骸,在他的下腹烧出一个渴望的空洞,那个空洞渴望种子,渴望丰盈与孕育,自由无羁的风下沉化成了大地。
阿都乌香木的气味在空中悄然扩散,沉静温和,檀香水的气息好似月光琉璃,只是这股突如其来的异香究竟来自何处,秦夏根本无暇顾及,他与此时仿佛不属于他的身体不同,他渴望雪中的阿尔塔克,冬季冷风吹入毡帐,这样才能熄灭他体内闷燃的暗火。
而后他自然而然地想起阿尔塔克的主人,战事吃紧或轻装出猎时,他们都曾与可汗同榻共眠,裸身睡在毛皮中,体温相贴取暖保温。
他突然渴望那张熟悉的床榻,可汗即是永恒自由的化身,不受控制也不受束缚,唯有本真……在可汗身边,他们可以永远做自己。
秦夏无法自制地站起身来,昏昏沉沉,头重脚轻,但他稳步前进,走向剑刃风暴指挥塔顶端的可汗私室,香木气息一路跟在他身后,每分每秒都越发馥郁。
可汗有些意外为何秦夏没在宫殿里睡下,大抵是他的怯薛之首有些别的需要。马格努斯拉他在东方天空仍挂着星辰时出发,一路兴奋地拽着他要他快走,留作陪的阿里曼和也速该远远跟在后面。
他们正向沙漠深处走去,同样按马格努斯的授意,没有搭乘任何穿梭机。这并不符合猩红之王的性格,相比之下,他的兄弟更愿意在片刻后就到达遗迹现场,接着分享那些他刚刚获得的新知识。
出发时可汗已表达过他的疑问,却只得到马格努斯的耸肩:“我猜你需要一些荒野和自然,兄弟。”紧接着,对他自己标准而言也过于兴奋的笑容就回到了马格努斯的脸上。
身后的阿里曼正在猜测也速该昨晚缺席有何特别的缘故,也速该半开玩笑地让他用灵能探寻,阿里曼闭上眼睛,沉默数秒后喃喃自己看到了鹰与树木,再睁开时蓝眼睛已经亮起了然的光芒:“你遇到了阿维达。”
也速该该惊讶地睁开笑得眯起来的眼睛,阿里曼的自傲溢于言表,而马格努斯并未对此发表更多评论,没有什么能扰乱猩红之王现在脸上的微笑。
而那只独眼不时偷偷看向遥远天空中的某处。
马格努斯大抵以为他藏得很好,可汗无奈地顺着那方向看去,一个念头跳入他的脑海:那是太空港中剑刃风暴的泊位。
可汗皱起眉头,金雕般的眼睛凝视他兄弟的背影,昨晚欢宴的记忆再次浮现。
昨夜酒过三巡,马格努斯向他提起所谓夜间陪侍,并将其称之为解压方式,无论在提兹卡的玻璃金字塔还是旗舰弗特普,他的五位圣堂讲师都十分热衷于应他召唤,在适当的时间到他的寝殿来,接受他的引导,满足他的需求,度过一段非常美妙的时光。
可汗没想过他的兄弟还有这样丰富的夜生活,在无数疑问中他择定了一个最重要的:“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啊,察合台,”马格努斯意外他还需要解释这显而易见的事实,他伸出手臂,展示一般示意可汗去看他的圣堂讲师,“我的儿子们永远乐于奉献他们的忠诚。”
“原来在普罗斯佩罗侍寝也是奉献的形式。”可汗干巴巴地挤出一句,他现在只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在他的亲随跟着他一同登入星空之前,伽珲和哈西克经常默契地一起偷偷消失在营地外,过一阵再带着草叶碎屑和泥土味道回来,他们都知道两个人出去干了什么,甚至还开玩笑地提醒过他俩幕天席地之前别忘了在地上插根套马杆,好让他们出去绕着走。
但是放在他自己和其他人之间,这又完全是另一回事……
“我的兄弟,别露出那种表情,你就完全没想过吗,”马格努斯激动地挥舞手臂,手掌向秦夏的位置摊开,“比如你的近卫首领,你觉得他不像阿蒙一样是Omega不够方便吗?”
“你喝醉了,马格努斯,”可汗放下杯子,艰难遏制住自己现在立刻直接离席的冲动,目光直视马格努斯的独眼,语气严肃,“我没有这种……需要,秦夏保持他自己的样子就足够好了。”
“可是真的很方便纾解心情……”马格努斯悻悻说道,他还想再为他的绝妙提议挣扎一番,但可汗的瞪视逼迫他咽下了更多辩白,于是他的喉头滚了几滚,精明的笑容浮现在他脸上,“那这个你肯定喜欢,我们明天出去远足吧。”
拼合真相只在电光火石之间,可汗几步上前,抬高手臂扣住马格努斯的肩膀,扳他回头,语调阴沉:“你对秦夏做了什么?”
罪魁祸首丝毫没有觉得不对,马格努斯大大方方转身回来,举起双手表明自己没有恶意:“我把他变成Omega了,就像我昨天晚上说的,近侍是Omega方便许多。”
可汗难以置信地盯住马格努斯的独眼,那里流淌着令人目眩的颜色,却仿佛纯洁的星光一样明亮,其中没有任何矫饰。
他发自内心觉得这样更好。
可汗松开马格努斯的肩膀,一时失去了言语和表情,跟上来的也速该同样震惊,风暴先知急忙开口:“这是可逆的吗?”
阿里曼友好地拍拍也速该的手臂:“别太惊奇,我的朋友,哈索尔不时就要变上一次,在亮羽的技巧里这算不上最难的。”
而马格努斯扶住了可汗的肩膀:“我的兄弟,你不必如此抗拒,我们还有其他兄弟也这样解压,甚至我们的侄子还盼着他们这样做呢。”
可汗眼前闪过荷鲁斯和天使,尽管他猜测马格努斯指的是洛嘉,他也一点不想知道佩图拉博的儿子在想什么,他用力闭了闭眼,将两位兄弟的英雄形象赶出自己的脑海,他真的不需要在这种时刻想起他们,他掸开马格努斯的手臂:“不,我看他们不会……”
马格努斯耸了耸肩,明显还没放弃:“那你至少可以自己试试,他现在已经发情了,我本想让他在今晚我们回去时完全准备好,但你发现得比我想象的要快。”
“不管你做了什么,我要求你逆转这一点,”可汗的声音染上了巧高里斯的阴云,“对我来说适合秦夏的样子只有一个,那就是他自己。”
而千子军团的Magus眨眨眼睛:“当然,我的兄弟,只是我需要锚点,我施法用了他喝酒的杯子……”
可汗愠怒地哼了一声:“你究竟想要什么?”
马格努斯抬起头来,独眼闪闪发光:“你能不能给我找一件他的衣服或者其他道具?要和他接触过的,越新鲜越好。”
可汗有一种冲动,他想自己走进荒野,除了迎面而来的风再无其他,一直等这出破事结束再回来。 他深知只要他下令,也速该就能照顾好一切,但是他认识秦夏比他们还骑马而非喷气摩托,住在毡帐里而非于星舰栖身时还要早。那时他只有一支队伍,他们在河边立下盟誓,无论他们彼此过往的来处,今后永远要做互相支持的兄弟,半神的血和凡人的血流在一处,从那时起秦夏就追随他,拱卫他,他们一同对抗一百个精兵强将的帝国,接着是一百个全副武装的异形星球,现在是……现在是他的亲生兄弟马格努斯。
可汗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我要回剑刃风暴上,去弄不管需要的什么东西。”他转向风暴先知,“也速该,无论逆转的仪式是什么,帮我的兄弟完成它。”
可汗并未在秦夏自己的房间里找到他,剑刃风暴的空气循环系统运作优良,那里只剩一点淡淡的芳香气味,对于原体的超人感官却已足够,那是秦夏的味道,Beta不该存在的信息素,巧高里斯的芬芳香木,大抵是因为来自他最亲近的怯薛本人,那种味道令可汗莫名觉得熟悉。
他迈出门外低头轻嗅那股浅淡的香气,半是循着香味,半是循着猜想,步伐笃定向剑刃风暴的顶层走去,那里是属于天可汗的私室,视野开阔,穹顶透明如水晶,用于观察冥想,书法下棋,军议休憩。
他和秦夏在那里度过了很多时间。
而当可汗真正踏入卧室时,那张床已经不能再称之为床了,它更像一个由衣物,被子,毯子组成的鸟巢,锦被貂裘叠在一处,而秦夏躺在巢的正中,身体埋在他自己的长袍和可汗的披风下面,露出一半赤裸的胸膛,起伏喘息,颧骨上的红比醉后醺红更加浓郁,一双黑眼睛紧闭着,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眼睫毛抖了又抖。
可汗内心里暗叹一口气,走上前去。
即便秦夏的意识一片迷蒙,但他凭气息便能确信是大汗向他走近,于是他安下心来并未起身,可汗握着一块丝绸手帕拭去了他额头上的汗珠,触感微凉滑润,在不自然的高热中宛如甘霖。
忽然擦拭停止,秦夏半睁开眼睛,可汗走去门口,递过手帕,和门外的人说了些什么,又折回他身边,扯了张椅子来坐着。
可汗那双金雕般的眼睛望着秦夏,他有话想说,却实在难以启齿,最终他逡巡着开口:“我的兄弟马格努斯……他有远超成人的睿智和孩童的天真。”
秦夏闷闷的笑了:“你已经和孩童讲明了道理……”声音里却带着柔软的喘息。
可汗皱起眉头,嘴角勉强向上牵了牵:“但我的兄弟一向顽固,等你恢复之后还会有第二次宴席,这次我们自带酒具。”
秦夏点点头,房间内陷入寂静,如果没有氤氲的香木味道与秦夏急促的喘息声,这本该是令人舒适的沉默。
可汗勉力把自己按在这张椅子上,他还没有释放信息素,所有原体都是Alpha,他们的信息素对阿斯塔特来说如同上瘾的酒浆,这种诱惑编码在基因种子里,能经由原体自己的意志让他们倒向百分之百的屈服。
但同样也能安抚他们,毕竟从基因层面上他们血脉相连。可汗更愿意把这层关联视作更广泛的河边盟誓,无论来处,他们都是察合台斡鲁朵的战士,兄弟血亲,而非父子朝廷。
而这正是可汗坚持自己前来的目的,无论是作为怯薛,战友还是……Omega,秦夏都需要他的陪伴和信息素。
可汗深吸一口气,这远非他的本意,即使每个选择背后都有相应的代价,但这能让秦夏感觉舒服一些。原体的Alpha信息素弥散在空中,新变成的Omega茫然地嗅了嗅,又嗅了嗅,无法抑制地深呼吸吸入更多,每一次循环都安抚着他体内的燥热,唤回清明的理智,却也让他想要更多。
“这是我第一次闻到你的味道。”
“那你的感想呢,夏?”
秦夏沉默了,他眯起眼睛,认真嗅着空气中的味道,他在仔细分别可汗的气息,陌生又熟悉,第一次经历却伴着回忆。
“你是一种……感觉,我闻到阿尔塔克很高的天空,风,阳光和唐松草。”
“你想念巧高里斯了,也许我们应该找个机会溜回去跑跑马。”可汗笑了,难得放松。
“……不是这样,大汗,”秦夏神情迷茫,努力拼凑适合的词句,“我想念你。”
在巧高里斯上的传统仪式里,天空化身的那一方需要先赠礼给大地化身,一般是亲手猎来的野兽,鹿,狍子,黄羊,最勇猛的猎手敢于独力狩猎野猪,展示勇武和技巧,天空化身以猎到最大的野兽献给大地化身为荣。
之后天空和大地两方骑马追逐,在草原上驰骋奔驰,效仿金雕婚飞,考验比试速度与骑术是否相配。
彼此认可之后,两人才能一同撘起行帐,颂唱十方圣主,点起温暖的灶火,用他们亲手捕猎来的皮草,亲手缝制的被褥堆在一起,一起搭一个能容纳两人的巢。
最后他们将脱下长袍与贴身衣物,两人一同回归赤裸,进入巢中互相标记,天幕中的双月蓝鹰与银雕注视着这座行帐,见证他们灵肉相依,重归天地未分时的完整。
但可汗无需与谁结合已是完满,他是Alpha,他更是源自大地上达天空的昆喀塔尔神山,山顶终年不化的雪峰与群星比肩而立,巧高里斯的天与地都向他臣服,风从他的山脚吹向阿尔塔克的广袤草原。而秦夏也是可汗身边的一股风,陪伴他吹向山野平原和荒漠。
秦夏的手紧攥着巢边的毛皮毯子,用力到指节青白,毛绒皮草扭曲地陷入他指缝间,被指力捏到弯折。厚重的层叠被褥挡住了他双腿的姿态,但数层遮蔽下传来轻轻的沙沙摩挲声,另有更加微小却避不过原体听力的水声,现在他不再是轻盈的风,他的躯壳属于大地,下腹内的陌生器官期待着与注定的Alpha亲近,可汗安抚他的信息素是良药更是剧毒。
可汗握住了秦夏的手,怯薛因这突如其来的亲近浑身发抖,抿住嘴唇不想泄露任何声音,这样的简单触碰原本十分熟悉,只是眼前情势如此,囚禁秦夏的Omega躯壳想要更多更激烈的亲昵,而秦夏本人握紧拳头,与自己角力。
可汗揉了揉怯薛紧绷的手背,又轻轻拍拍僵硬的皮肉骨骼,原体的手将阿斯塔特的手裹在双手手心里,犹如合拢的莲花。可汗缓缓抚摩着秦夏的手,直到摸到他指腹的刀茧才停下,那只握拳的手放松了。
可汗抬起头迎向沉甸甸的目光,秦夏点漆似的黑眼睛凝望着他,却混乱朦胧,未曾聚焦,秦夏的额头渗出一层薄汗,眉头紧皱,神色却如那双眼睛一样空茫,无意识舔着自己干裂的嘴唇,巢内的布料摩挲声更大了,秦夏喉咙里卡住一声窒息般的哽咽。
为情热所苦的大地化身都是这般模样吗,还是夏受灵能强行影响更加痛苦……?
可汗尽量轻缓地靠近床头,在秦夏身边半蹲下身,低声呼唤:“……夏,秦夏。”
“大汗……?”怯薛挣扎着控制意识清醒,集中注意力。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见到我吗?”
明晰的笑容回到了秦夏脸上:“再过上一百年我也不会忘。”
“那就和我说说吧。”
“世上竟有如此英雄,如此武艺。”
“我可不记得你喜欢这样恭维我。”
秦夏真真切切地笑了,可汗达到了他的目的。
“那你的感想呢,大汗?”
“我想要你加入我的麾下,我纵马冲锋时,要你跟在我身后,为我挥动你的刀。”
“都实现了。”
“我要你今后一直这样,无论我们行过什么样的路途。”
秦夏用力点点头,可汗抖开自己的长袍盖在他身上,毛绒领口蹭着秦夏的脸,他轻轻嗅着上面巧高里斯的风,可汗就在他身边,倦意像这件长袍一样轻柔地拥住他。
于是他的声音也如同呓语:“大汗,我闻起来像什么……?”
可汗靠过去,轻轻贴了一下怯薛的脸颊,秦夏闭着眼睛微笑,数种香木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掺杂了一点酥油的甜, 另有一点燃烧松枝的烟雾焚香。
在他想出具体的答案之前,秦夏已经睡着了。
白疤远征舰队在普罗斯佩罗休整的最后几天,朱巴带着异形首脑的头颅赶回了剑刃风暴,他在舰桥上将其用银盾呈给可汗,却闻到了似有若无的Omega信息素,大地化身的气味像是沉静的香木,却在他仔细追寻时消失无踪,宛如月光入水。
怅然若失中朱巴抬起头来,正好撞上秦夏的目光,怯薛之首于可汗身侧侍立,如同山边的檀木青松。
无论曾经发生过什么,现在都已经平息了。
……
Aerelion上空,白疤舰队正重新集结,预备一同迎接开往泰拉前的决战。剑刃风暴猎群之主的私人房间内,一片黑暗中,可汗点起祭坛上的两支香烛,他的双手几乎要颤抖,而香烛中间是秦夏裂成两半的头盔,其中血迹斑斑,未曾洗净。
两支香烛均用巧高里斯膏油调制,细细研磨的香木粉末加热蒸馏,融入酥油凝结成蜡。一支赠予奔赴战场之人,另一支属于死者冰冷的额头。
赴死与送别之间,裂开的龙盔上方烟雾飘摇,香气缠卷混合,层峦叠嶂。
它们闻起来像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