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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宰治不吸烟。他在黑手党当二把手的时候十六七岁，不大不小的年纪，嘴里叼棒棒糖和香烟都有一点尴尬，手下人阿谀他，拿一节崭新的名贵外国烟劝他试试，他有些少年老成似地说，不用了，谢谢，对肺不好。从此之后再没人尝试向他行贿。他们谈起天来偶尔提到那位第一位吃螃蟹的勇士，说他脑袋缺根筋，给十六七的孩子送烟，那孩子还是太宰治，不等着人家踹他嘛。这话说得多了，传到游击队长芥川龙之介耳里，芥川始才知道他老师不抽烟，心里起了一点异样的诧异。
芥川十六岁时过的日子比斯巴达城里的一条狗仍过犹不及，只是太宰治从来不跟他说效忠国君效忠城邦，太宰只说训练、训练、训练，你这种人上战场就是送死。这些话，太宰每次靠在墙角，一边打游戏一边跟他说，眼睛盯着屏幕，还能一刻不停地指出芥川的错误，简直像纠不出小孩子错处还要打手心的幼儿园老师。芥川君，刚才那一下太慢了。芥川君，这个方向把弱点暴露出来了哦。芥川君,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芥川君，这样下去不可能变成有价值的人啊。芥川君……直到芥川龙之介把罗生门悬在离老师颈动脉不到两厘米的空中，太宰一局游戏结束，平平淡淡地对他说，这次还行啊，芥川，去休息两分钟吧。
芥川龙之介在休息的时候也只想着怎么杀了他。
太宰治夏天的时候也穿长风衣，横滨的平均温度三十上下，待在港黑密不透风的训练室里裹这么一件衣服，体质神奇如太宰治也不免流汗，于是就招呼芥川给他取瓶冰可乐，没说明数目，芥川最后也只提了一罐回来。烈日正午，偌大的训练室里只他两个人，两人走路又都很轻，竟好像房间里本无一物，存在于过去的幻想中一样。芥川到门口没先喊老师，从门外小心谨慎地探头进去，太宰已不在原来那处了。他窝在对着门的墙角处憩息，白炽灯凶杀现场一样照着他死人般毫无表情的侧脸，照着一节闪亮亮的凶器——银色漆皮的半节香烟，不顾形象地躺尸在太宰嘴里，太宰叼它就像叼根真知棒、百奇饼干，任何一个七岁小孩吃东西的认真姿态。那节烟在太宰并不熟练的把持下吐出似云非云的白气，不地道地蹭在主人的脸上、衬衫上、右眼绑着的白色绷带上，浸湿在他还没有干透的、和汗滴沾连一片的蓬松侧鬓上。那卷发沾了水，此刻也服服帖帖地围住太宰的两颊，仿佛云雾里贴着峭壁的枯叶，突然一下有了抖动。太宰拔出烟，狼狈地咳嗽了两下。那节烟还不太习惯自然空气，火光闪动着，一直没有熄，仍断断续续付与幽幽的叹息，逐渐升腾着远离了周身的天地。太宰的脸拔云开雾般浮在眼前，模糊的、看不清表情的脸，比同龄人清瘦许多的骨节下犹存这个年纪的无邪。十八岁少年在DV机里无意录入的失真面孔，漂亮得普普通通，并不像传闻中的港黑最年轻干部，可以一点声音也不颤地让一个人去死。十八岁，适才想起来老师只大他两岁，也许这一幕是他为数不多的第一次中的一个。
芥川君。太宰朝着他抬起脸来。
易拉罐堪堪塞到太宰没有拿烟的另一只手上，没有打开，那半截吸剩下的烟头火势暗淡下去，时不时往地上注一点粉末。太宰心不在焉地盯着烟灰留下的烙迹，直直从他半悬着的手落下去又散开来，纸屑一样揉皱分解，给原本光滑的地板余下几分波澜未起的喘息。
太宰像小孩子观察金鱼一样观察烟尘的起落，又仿佛小孩子一样轻易就感到厌倦。他把掸着烟灰的手收回来，拾起那罐冷落已久的冰镇饮料。冰凉的、湿乎乎的铁皮，可以料想芥川拿外衣包了回来。太宰抬起头，对学生说了今天第一句教学以外的话。
只买了一罐啊，为什么，芥川君？
因为您没有说明数目...意思是在下现在再去一次吗？芥川在他焦虑的解释里缀了几个生涩的敬语。
你不擅长阅读理解呢。自己就不需要吗?
芥川一怔，没有想到他会这么问，过了良久才摇摇头，说，在下不渴。他吐这几个音时咬字很生硬，好像并不由他本人发出，而来自一种更本能的、太宰导向的行为理论，远古时代个人意志出现之前的回音。太宰给倒毫不在意他的异样，大大方方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来，手上的半截烟头还残存着往日的华光，荡漾着暗淡的银色，反射出太宰玩笑一般的期盼眼神。芥川犹豫着伸手拉起老师的手腕，细细的骨节隔着外衣，是他第一次体会到的不设防的太宰的手，凉凉的搔痒一样似是而非的触感。
几乎是同一时刻，落着灰的烟头抵在了他的腕骨处。
太宰就着这只手站起来，烟头的余热从他几近摆弄烟灰缸一样的杂耍动作上传来，带着不容拒绝的亲近感侵入芥川皮肤的肌理。余烬未了的焰火在他手腕绽开一串细微的花骨朵，芥川一边忍受着疼痛，一边暗暗抬头去看太宰的脸。灰烟愈升愈烈，太宰如同水墨画中不近人情的仙子，遥远地隔阂在云雾之外，看不出是冷漠还是温柔，朦朦胧胧地，他露出了一个令人心悸的笑容。
回去吧。不知过了多久，他把芥川手上的烟灰掸尽，又恢复了那种无聊至极的表情。
很多年以后，芥川又回到这间训练室，那时太宰对他的很多教导都已经模糊不清，被一种更为强烈的情绪取代，他自然也不该想起这一件。然而，命运有时就是如此神奇，叫他在墙角拾到一盒开了封的香烟，有一多半都没有用。他不待思考，马上抽出一根，就像那个卖火柴的女孩，武断地把烟蒂塞入口中。
在强烈的咳嗽声中，他看到烟盒背面的一行小字：纪念十八岁生日，坂口安吾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