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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特斐又瞧见那个助理,黑衣黑发,金色瞳子,瑝珑地方的着装,只是利落又现代,年纪约莫是比他要小上些许,不抱着刀站在他身边时,倒真像个随身作助理的学生。
他也确实作了不少“助理”的工作,只不过生活方面反倒教莫特斐不得不多费些心思。莫特斐觉得此人之怪,他擅跋山,善涉水,偏生瑝珑和新联邦的汇率怎么也算不明白。
自打上次劫机,全院上下神经紧绷到八度,饶是莫特斐冷言冷语,这安保也不容拒绝地塞到他身边了。听说是从黑海岸旅学来的武人,在他们那边儿的圈子说得上小有名气,此番将去往新联邦游学,顺势找个谋生之法。院中谋得如此合适一人,还是从瑝珑那厢的学者担保来的推荐:相里要听这边儿窘迫,通话时倒是很大方绕过莫特斐同负责人讲:“哎呀…我这边儿倒是有很靠谱的人要去往新联邦呢,若是能给他点照顾,就再好不过了。”
莫特斐抗议无效,于是这助理第二天就被打包塞到他身边,相里要拎他上门时跟拎着猫后颈子皮没什么区别,直到落地新联邦时莫特斐也疑心这助理没有反应过来。对方揣着手在接送的车上小憩,睡眼惺忪地抽刀出鞘。在莫特斐反应过来前就已经从车窗钻了出去。莫特斐听到车顶有些很轻的动静,而后那助理又钻回车内。他伸手按住莫特斐的肩膀,车身狠狠一震,是有什么爆炸的气流。这时间这助理才略清醒过来似的,问他们说要你怎么称呼我?
莫特斐说了个假名,对方点点头,看不出对这个名字的喜恶,片刻后说你可以叫我漂泊者。
莫特斐看着他。
对方很浅地笑一下,显得有点呆呆的,他说我更熟悉这个代号。
莫特斐想起来他在此之前确实和对方有过一面之缘,相里要初来乍到时第一次论坛发表,这个助理就抱着刀依靠在讲台帷布的阴影处,姿态很放松,金色的瞳子润着种慵懒的惬意。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出于对瑝珑的信任,在新联帮时对方的散漫则完全出于一种对自身实力的自信和威慑,但称不上放松,他不信任这里。
莫特斐是院内公认的暴脾气,但也公认地好掣肘。不摸着那块逆鳞,这条红龙是不惜得从他的研究上抬眼皮子看人的。换而言之,也好伺候。这青年似乎很会拿捏他的边界,总在他欲发作的边界来回试探,一来二去给莫特斐磨得没什么脾气。甚至于他不得不同对方报备自己的行程,他同漂泊者计划去往新联帮更杂乱的几个地方,见自己在那里的学生,告知他们自己不予受理退学申请,并同时下发几份去往星炬学院推荐信。漂泊者对他这个行程没什么意见,只说需要点时间准备,莫特斐看着他拨了个电话,聊了两句,面上带一种这些天相处未尝见过的放松。而后交代莫特斐自己要出门一趟,要他这段时间在下榻地好好待着。
当晚上对方就出门了,而后一夜一天渺无音讯,新联邦这地方不比瑝珑,莫特斐真怕这个助理横死在街头,于是拨了对方终端过去。接起的却是个陌生男子,口吻很平和,问他找谁,莫特斐报上假名,对方不置可否地重复一遍,莫特斐只得报上那个代号,这下对方有了反应。他听到那男子放下终端,用那个代号的新联邦语呼唤他的助理。
漂泊者。
片刻后助理接过终端,开口第一句就是抱歉。嗓子哑得吓人。
当天下午这个助理终于回到他身边,面色有些倦怠。但是事情也帮他办妥当了,新联邦不比瑝珑,有些地方甚至不算在地图上,助理帮忙找到其中几人的具体住址。回来后就霸占莫特斐的床铺开始补觉,中间醒过一次,勉勉强强说自己认识那个人帮忙看着小孩儿们,让莫特斐不要担心。莫特斐趁着他醒的时间扒下对方衣裤,勉强换居家服给他。对方的腿结实又纤长,是武人的腿,裤管下遍布淤青和指印。
几日后他见到那个所谓“认识的人”,莫特斐新联邦出身,虽然不能说同这个层级的人有很多接触,但是一路上到底见识过一些,他觉得对方身上有很重的尸臭味。那个银发的佣兵在此处似乎很有威信,同时也不常莅临眼下这个垃圾场,旁的人都战战兢兢观察他们的动向,漂泊者很轻地叹口气,那个佣兵就靠的近了些,仗着自己身量遮住对方视野。他们用新联邦语很轻地交谈着,莫特斐没有听清。那佣兵明显有些无措,几句辩解也显出笨嘴拙舌的模样,最后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模样,很唐突地扶住对方肩膀,很快地俯身,一触即离。
漂泊者蹙着眉头却是展开了,很轻巧地笑了下,显得有些无奈。
学生们被找到时明显松一口气,对他们而言,这些推荐信更近似于一张去往和平地带的门票。莫特斐冷言冷语地嘲了两句,被学生一个熊抱抱得后仰,直到身后有人推住他。漂泊者不得不从背后抱着莫特斐和几个紧跟着扑上来的学生才使得这一串人没摔在地上。他身量比莫特斐小,也是被撞得一趔趄。但笑起来时明显没那么忧愁。当晚上漂泊者没有跟他们一起回到驻地,反而是佣兵手下几个心腹给他恭恭敬敬送了回去。莫特斐处理完手头的工作,去往阳台,他是不抽烟的,只反复拨弄自己随身携带的那只打火机。莫特斐对这方面很迟钝,这时间反而明悟似的串联起前因后果。他想起对方和自己交代晚归时那个银发佣兵不经意朝这边投过来的一撇,漂泊者还在说话时间就突然伸出手向后抻一下,刚巧碰到正走动着交代人手的佣兵的腰腹。那佣兵就像得了安抚的狗,直到他离开前都没再注意这端了。
莫特斐这个时候意识到自己观察得有点过细腻了。
他发怔的时间突然有人点在他的眼镜架中心,然后说:嗙。
漂泊者蹲在阳台的栏杆上,带点轻微的酒气。莫特斐决定不去深究这个醉鬼怎么爬上这个高度的。他在栏杆上蹲得很稳,这时间一手支着脑袋,扬起下巴给莫特斐看他嘴里刚燃个头就灭掉的烟。骄傲的像是抓了蟑螂给铲屎官看的猫,莫特斐在短暂无言后选择把对方薅下来。
漂泊者推着他往里面走,说这里不安全。这幅模样他居然还记得自己的职责,莫特斐甚至有点佩服了。他说话间嘴一动,烟就掉下来,被漂泊者很自然地用另只手接住,而后用个很生疏的姿势夹住烟,继续推着莫特斐远离窗台,据他所知这助理并没有烟酒习惯,看样子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自己要以什么身份去问,又或者为什么想要去问这件事。他思维转的很快,平日用来拨弄机械和火药的高贵大脑这时间被纷纷扰扰人世俗事所困,意识到这点时莫特斐几乎感到有些恶心。最后他选择从自己行程规划说起,很温和地表示如果有需要可以放宽时间。
您一向恪守行程的,漂泊者说。
莫特斐说只破例这一次。想了想又补充道,你帮了我很多,我也没那么不近人情。
猫没有回答,一溜烟蹿去了浴室,莫特斐迟钝地意识到对方临走前发出的那声短促的气音是一个失笑。
很久之前,又或者不久之前,这都没所谓,相里要应邀为一个苇原的跨文化比较遗产保护论坛做数字化领域的背书。那时间前线又整出新花活儿,忌炎火急火燎送来最新数据要求调试一批新武器,这年轻的镇将实在有些蔫儿坏,教夜归的对接就戳在研究所门口大有不交差不动弹的意思。各类事情堆在一起,整个研究所忙得鸡飞狗跳,这就显得相里要忙里偷闲得不厚道了。莫特斐众望所归被推举去抓天才首席出山的烫手山芋。他踹门进去时看到相里要差点把自己砸死在书堆里,莫特斐冷冷地说大天才研究所给你脑袋投的保够今州办三天三夜流水席。相里要把自己从书堆里扒出来,坐在那边儿怔怔看着自己这坏脾气的同僚,倏忽笑开了。这下莫特斐是真有点担心了,就看到相里要捡起来满地的书开始拾掇。莫特斐长叹一口,只放空脑袋跟着一起收拾。相里要突然说,古苇原把到访神称之为“稀人”,从常世而来,为到访的人家带来福祉或是灾祸后翩然离去。在古七丘也有类似的说法,神明拜访了善良的凡人夫妇,夫妇热情款待神明后,于是在祂所带来的洪水前逃过一劫。
叩门以告来访,带来丰收与灾祸,于是人们满怀期待与战栗。由民谣开启的这种传承,同样逐步在传承中失却神秘色彩,化为一般的恋慕情歌。
莫特斐只装充耳不闻的模样。相里要将书缓慢排列上书架,他喃喃自语一般,在苇原陷落之前,有些地方将那乐土称为Maya,换而言之,是猫。
猫?
对的,并非纯粹的神性,而凌驾于神的自觉之上,由青年男子所扮演而成的猫怪,夜间叩响邑落的门扉。福兮祸兮,所思人至立门外,能我无闻不出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