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正月里的风极冷,在平原旷野地带尤甚。北风呼啸着毫无遮拦地掠过雪原,在广袤无垠的开阔原野上肆意流串,将雪粒裹挟起来。奔腾的风雪扑在人脸上,打得皮肉生疼。太阳悬在天边将落未落,但熟悉此地的人都知道,恐怕数刻之后夜幕就将重归大地——北地的冬季,白昼总是这样短暂的。
我勒马立于某座无名小丘,借着地势能望见平原上散落的农舍、以及远处那一脉青岭的模糊轮廓。在目力所不及的山岭那侧,若能将视野托付给海东青,随着它攀升直至天穹尽头,定能在茫茫雪色里见到一条黑色游龙,那是完颜斜也向羊城泺行进的军队。
但我此番眺望并非为了观景。山水在我眼中向来乏味;我只是借这远离众人的片刻,平息体内奔涌的血,与胸腔内那团跃动不休的火罢了。
父皇于去年岁聿二度伐辽,终是允我披甲随军,跟着叔父完颜斜也一同出征。数日前,完颜粘罕得报辽国的天祚皇帝正在鸳鸯泺狩猎,便遣人送信,请求叔父进兵。外敌当前犹有心思游乐,这辽帝荒唐可知;可笑叔父却犹豫起来,疑心消息虚实,竟然想要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中京新破,士卒气盛,此时不进军更待何时?我在帐中焦灼难耐,却苦于年齿尚轻,既无兵权亦无话语权,若非借着父皇的颜面,恐怕连帐中一席也难有,只能坐着干着急,看炭火在盆中明明灭灭。如果没有大哥斡本从旁劝说,大金恐怕真要错过如此天赐之机了!
好说歹说,叔父终于在奚王岭与完颜粘罕定策,决意于羊城泺合军攻袭。昨日军过青岭,有哨骑来报,说是岭侧有三百余辽兵,正在掳掠附近农户。得知这件消息,二哥斡离不倒是面露喜色。
“叔父不是一直忧心情报的真假吗?这有何惧!”他爽朗地笑起来,我从侧后看见他坚硬清晰的颌线与随着话音震颤的喉结。“且拨俺些人马,等俺去走一遭。若能擒住这些辽兵,审出那天祚帝虚实,岂不是正好?”
坐在帐首的叔父眉头稍有舒缓,终于缓缓颔首:“便依二太子所言罢。”
枯乏无味的军议总算散了。众人陆续出帐,我也得以从木雕似的静坐中解脱。帐中火盆烧得劈啪作响,空气虽略显憋闷,到底给这冬日添了些许暖意。甫一掀开帐帘,冷风便循着缝隙钻进来,无情地从甲胄间隙和领口进行偷袭。我被内外温差一激,“嘶”了一声,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呵出的白气在眼前腾起又消散。
氤氲的雾气对面,我瞥见斡离不调兵远去的匆匆背影,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却随白气的消散悄然聚拢,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父皇自白山黑水间大起刀兵,诸部族一呼百应,生生在马上打出了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王朝。不必再冒着寒风于刺骨冰水中采珠、也不必将海东青与紫貂皮拱手献予贪婪辽狗;昔日那些狞笑着“打女真”的契丹人,被我们的军马踏得溃散——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快意的事了。每每思及此事,就连最孱弱的女真男儿也会挺起胸膛,渴望着在血火中争出自己的前程。
我又何曾例外?诸位兄长早早便随父皇征伐,多少在军中有了自己的根基与功绩,往后说不定连谙班勃极烈都做得。我怎能落于人后、如何能甘居人下?旁人不必说,便是离我最近、四舍五入算我上官的斡离不,又会怎样看待我这个不争气的兄弟呢?
顷刻间,那种隐秘而烫热的情感在我的心里抽枝蔓延,顺着四肢蜿蜒而下,深深扎进坚实雪层下的冻土。去做点什么罢,它们在我耳畔低语,做点什么,向所有人证明你自己。不是依仗父皇的废物太子,不是只能呆坐帐中的木偶泥人,你会成为最锋利的长刀、统御万户的元帅,你是穹窿下首只猎得雪兔的海东青。
我只觉心如擂鼓、口干舌燥,野心扼住了我的咽喉。在那时,我莫名其妙地生出一股豪情:我足够年轻,足够迅捷,不会如叔父那样瞻前顾后,也不会似那些蠢钝的辽兵一般轻易送命。谁也不能真正征服这片大地,只有我!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踏出一步,突然涌现上来的咆哮冲动寻到了一个裂隙,终于化作流光般的箭矢从我的口中激射而出——
“二哥!”我朝那尚未远去的身影喊道。影子回头,面上是一片模糊的空白,它向我投来疑惑的目光。在长达数年亦或是短如数秒的光景后,我重新记起了发声的方法:“也给我留一匹马,我同你们一道去!”
于是影子放声大笑起来,复又重新凝聚出我熟稔的、名为完颜斡离不的面孔。我看见它眼底与我同源的、灼灼燃烧的野心,终于明白,我们骨子里原是一类人。
而此刻,这与我同类之人不知何时已勒马并立身侧,正同我一道凝望着沉默的山野。我听见他问:“头一回杀人,甚么滋味?”
“不过如此。”我盯着掌心,控制它攥紧又松开,回味着厮杀时长枪在握的触感。“区区辽兵,不值一提。见到我们比兔子见了鹰跑的还快,倒是累垮了大家的马匹。”
斡离不对我的回答很满意。俺早知道四弟你是能成大事的料,他说,马和尚他们都同俺讲了,说你不仅射空了箭囊,还夺了辽人的枪,一人便收了七八条性命。但很快,他的思绪便从我身上流淌开来,转而怒斥辽人的暴虐苛刻以及对女真的野蛮压迫,却又及其巧妙地在我的耐心耗尽之前将话头绕回。虽然有时觉得斡离不在我身上倾注了过甚的长兄爱护,但这般本领着实令我感到惊异。
“你以后的路还长着呢!”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似是终于决定以此作结。“日后比俺的成就还更高也未可知。”我从这话中别扭地咂摸出几分盼子成龙的意味,有些恼怒他依然视我为那个会跟在兄长身后讨糖吃的孩童,却又不想坏了得胜归来的兴致,终是艰难地选择了保持缄默。于是我们一同打马自土丘回转,踏入正喧闹扎营的临时驻地。
随即,我便同众人分得一桩额外差事:如有可能,趁着天色尚未全黑,在附近多打些野物回来,权当做给晚饭添荤。
我们百余骑为了追这股辽兵星夜疾驰,人马俱疲,多点荤腥补补肚子倒也在理。只不过天气着实酷寒,一想到要离开温暖的篝火,我心里便是一百个不情愿。奈何军令如山,我又不愿在斡离不面前使性子,只得翻身上马,拎起牛角铁胎硬弓,重新朝着黑暗逐渐笼罩的荒野行去。
此时天寒地冻,又逢日落,便是有两三只还没冬眠的活物也大抵早早回了巢,要去哪儿寻那劳什子的野味来?我早就做好了空手而归的打算,不过在外面骑马绕一圈装装样子罢了,没成想还真在树林与田埂的交界处瞥见个探头探脑的小黑影——倒属实是意外之喜。
我挽弓搭箭,箭矢破空而出,一击中的,心中不免得意。策马上前去看,那黑影竟是一只肥硕的野兔,有此收获,总算是不枉此行了。
这一箭我用了十成力,箭头入肉极深,那畜生定是活不成了,只是瘫在雪地里无谓地蹬腿,颈间伤口的血随着动作泼洒出来,在皑皑雪地上溅开点点红痕。我本欲下马拾取猎物,见到此番情状却是蓦然恍神,眼前浮现出重重幻影来。一时是白日里的那场厮杀,被我射中的辽人骑兵晃了两晃滚鞍落马,身躯重重地砸在雪地上抽动,身下流淌出蜿蜒的赤河,我头也不回纵马越过;一时又是另外的某场伏击,而受伤的人则生着与我相同的面孔,险之又险躲开扑面劈来的长刀,但仍避之不及,鼻梁上被横割出一道深口;一时却是众人拼死突围,身侧不断有人坠马倒地,温热的血浆覆住我的口鼻......
赤色,铺天盖地的赤红向我围拢,最后汇聚进那抽搐野兔的微小创口内,复又因失了皮肉的阻隔而从伤口汩汩涌出。红与白交缠相映,令我不由得想起父皇府邸曾悬着的那副、不知何人进献的白雪红梅图。
谁欲弯弓逐群雄,而谁又为狡兔?
自厮杀终结便盘踞心底的某种冰冷锐气被这兜头热血一泼,迅速地化开,再也不见踪影。我心神大为震荡,不知此番幻象是癔病发作还是天神示警,险些未能坐稳鞍上。但待稍稍安定心神,却又由衷地恼恨自己不争气:谁不知战场上无非生死?难道我内心仍惧怕着死亡,竟至被一只野兔吓得失魂吗?完颜兀术!你若是仍存着儿戏之心,不如即刻和二哥叔父坦白,求他们早日放你归家去!
天地复归阒寂。我长舒一口气,决定不再于寒风中同自己较劲,便翻身下马,想拾了兔子回去、用过晚饭后再好生睡一觉——哪知足下一空,竟未踏到坚实的地面!
视野天旋地转。在意识中断前,我只来得及想到一件事:该不会我这一生,便要终于这般莫名其妙的坠马了吧......
温暖。身体最先感受到的是周身的暖意,柔和,轻缓,将我包裹其中,眼皮却沉得抬不起来,仿佛蒙了层薄薄的膜。我起先以为已经抵达了亡者之界,却又在黑暗中听见了自己的心跳,方知此身仍属于生者的范畴。
这么说来......莫非是要火葬了吗?等等、等等,我还活着!我心下骇然,拼命想要张口呼喊,胸口却沉甸甸压着什么,竟是挤不出一丝声音。
父皇、母妃......儿死得着实冤枉......
然而,正悲切于自己坎坷命运之际,我隐约听到耳畔飘来某人不合时宜的轻快话声:“......瞧着像是要醒了?”
有什么坚硬的东西戳了戳我的肩。
官家且莫近前,另一道更加沉稳的声音说:“此人来历未明,恐有险处。还请移步臣的身后......”听来,此人像是前者的侍从护卫。
“不是搜过身了么?何况是个熟面孔,正甫你也认得的。”被唤作官家、疑似身份高贵的男人截断话头。
名为正甫的男人似有迟疑:“这......虽是如此,可这等异事实在闻所未闻。便是依官家所言,是‘传阅’现象......”
“‘穿越’。”官家纠正道。
我辨不清这两字的具体写法,却也对自身处境生出恍惚:此为何地何时?二人是友是敌?只得按下心神继续装死,躺平了,努力扮作一具冷透的尸身。
于是正甫便继续道:“便是所谓‘川跃’,此人怕是也与官家同臣等所熟知的那位不尽相同,需得万分谨慎才是......”
不是有你在么,官家答得漫不经心,而我肩头又被那硬物——许是剑柄——不轻不重地捅了两下。
“怎么还不醒?”他道,“便是让你多听几句也无妨,只是正甫近来事忙,不好让他在这里空耗时辰的。”
我又羞又恼,被揭穿的窘迫与来回遭戳弄的怒气混在一处,终是无法再继续装尸体了。又忽觉周身一轻,先前那层无形桎梏烟消云散,索性心一横,径直坐起,猛地睁开双眼。
烛火跃动,将简朴内殿照得通明,墙影随着气流的扰动微微摇晃。门边立的是个身着轻甲、面容肃穆的将士,正警惕地凝视着我,我注意到他手按剑鞘,刃已推出半分,静候着任何可能的风吹草动。而他身前几步,一袭红袍的年轻男人正单臂托腮,蹲着与我平视,似笑非笑,手里拈了管尖头沾墨的笔。
目光落向那红袍男人的第一瞬,我便知晓,这定是那位“官家”了。久握权柄之人周身总萦绕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气场——这种执掌万事的从容,我在许多人身上见过:父皇、叔父、兄长,如今还要添上这一位。而这高贵的王公贵胄只是如猫般眯细了眼朝我微笑,眸底掠过一丝促狭的光。
“醒啦?”红袍官家开口,声气里绕着些轻飘飘的戏谑,“恭喜你,手术甚是顺遂——如今你已是个姑娘了。”
我花了半刻钟从悚然的恐惧中定下心神,确信他那话不过是句戏言,而他们二人——主要是官家在说——又耗去半刻钟向我剖白此间情形,然而种种言语,却令我愈听愈生疑窦。
“如此说来......我因某些未知缘由,来到了十余年后的宋国皇宫,而你便是当今赵宋天子?”我蹙眉盯着那副做工精巧、颇具异域风致的金丝地毯看了一会,最终这般总结。
倚在雕花木椅上的男人——我方知晓,“官家”原是天下对赵宋天子的通称——略一颔首,顺手将身旁怒喝“不得无礼”、按刀欲起的将士按了回去。
神气什么!我见那正甫瞪视于我,便也毫不示弱地予以回瞪。你家主子是宋帝,我父皇亦是金国皇帝!何况宋金前时不是刚定了什么海上盟约么?虽然父皇在私下里曾言宋国不足为虑,明面上的礼数却是半分未少。好歹两国互为盟邦,我堂堂金国四太子,又岂能被区区一护卫给吓住。
四太子果然聪慧。皇帝仍笑着,神情十分地亲切,十分地和煦,可我总觉得他并非真如面上那般愉悦。我见他的第一眼便发觉,这张脸天生仿佛便覆了张无表情的假面:清俊、端正、眉目分明,却凝着严冷之气,内里锁着化不开的冰。这与我所识的任何上位者都不同。父皇常年肃然,举手投足间俱是武人的凌厉;叔父辈气度虽显,终带着些部族首领的局促;兄长们跃跃欲试,人人皆想着于权柄分餮中多占一杯羹。
唯有这位红衣皇帝——!
他坐于殿首,半张面孔浸在烛光里,浮着一层淡暖的黄色光晕,另一半却陷进影影绰绰的暗处。我一时恍神,几乎疑心在他眼中瞥见某种近似怜悯的神情,但这错觉在下一秒便消逝无痕。
我心底无端涌起了某种奇异的情绪,品味片刻,方知晓那原是臣服。可转瞬之间,它便融进血脉深处,取而代之的是新生的、涨满的豪情:是了,这才是真正的君王,天地共主!而我——我会做的比他更好、更好,终有一日,连这身红衣亦将匍匐在我足下——
“......四太子?”
唤声如同尖锐的银针,轻易刺破了我水泡般的思绪。方才万丈豪情,不知漏往何处去了。回过神来,我才发觉自己已出神了太久。
如今......大金国主乃是何人?我问道。
皇帝面上难得现出几分复杂的纠结之色。天机不可泄露,他最终道,此等绝密要事,还是四太子亲自见证为佳,提前知晓反而不美。似是为了转开话头,他随即吩咐道:
“既来之,则安之。朕已遣人去研寻送四太子返归之法了。这段时间,四太子不如便好好逛逛朕的宫阙,领略一番大宋风物。”他朝那将士轻佻地眨眨眼,“正甫,来者是客。朕将此任托付于你,莫负朕望啊。”
说罢,他背过手,头也不回地转出了内殿。我愕然与正甫对视,再回头时,只瞥见一袭翻飞的红色衣角,没入廊柱深处的阴影里。
我沉默地穿行于朱墙金瓦的层叠宫殿间,故意将靴底叩在石板上,踏出空落落的回响。说来也是神奇——彼时我猎兔于野,天正欲暮;此间则是华灯初上,皎月嵌于穹宇,两处天地竟然时序相仿。
手中提的那盏灯笼想必是浸足了油,在寒夜里幽幽泛着冷光,将周遭皑皑白雪映成一片氤氲的晕红。而提灯的我,不过是个寄人篱下、手无寸铁、任凭赵宋皇帝摆弄的奇观罢了——黑灯瞎火、三九寒天,到底有甚么风物可看!就不能让我在温暖的室内烤烤火么。无非是找个由头教我不得闲而已。
身侧不远处,那被宋国皇帝不久前还亲口称“事忙”的将士正不即不离地缀着,石像般认真履行着名为“引路”实为“监押”的差使。此人正是我此刻愠意的由来:一则他身形高大,几乎多出我大半个头,走在一处竟如少年随父兄出行,使我觉得自己平白矮了一辈;二则这一路我不问、他不答,两人宛若游魂般穿梭于宫苑,倘若教旁人撞见,怕是要骇一跳的。
然而一路走来,我左拐右绕,偌大宫城竟未见多少人影,虽有冬夜严寒之故,但仍显得有些古怪。究竟是正甫故意引我走偏路,还是宋国凋敝至此、以至于皇宫居然空荡无人?我瞟了眼身旁沉默移动的高塔,更愿意相信前者,于是心下对那红衣皇帝更添恼火:这便是所谓的“领略”么?你家御前侍卫就差没将我流放出去了。
可我既然莫名来此一遭,断无空手而归的道理:这可是十余年后的光景!得以窥见天机的紧张攥住了我的心脏——不能探知太多,否则那姓赵的必会生疑,说不定转眼便改主意教我回不去;亦不能一无所获,否则如何利用这独一无二的机缘?据我所知,世上还从未有人亲身去过多年之后。若是运筹得当,此番或真称得上能倒转因果了。
奈何我如何旁敲侧击,那将士始终不发一言,若非在初醒时听过他与赵宋皇帝的对答,我几乎要当他是个天生的哑巴。正此时,哑巴却开了口,说的却是件在我看来莫名的事。
“在下姓杨名沂中,字正甫,杨家将门之后,现领静塞郡王、御前统制、提举皇城司。”他报了一串我根本辨不清的封号官职,复又艰难开口道:“......四太子唤我杨郡王便可。”
我怔了两瞬,方明白他这是在自报家门,不由得心下哂然:“正甫气宇轩昂、英武不凡,我早知你非寻常人。至于殿上那话,不过无心之失罢了——我金国高位者彼此皆以你我相称,哪里晓得你们宋人这么多弯弯绕的规矩?正甫倒不如多与我说说你们的皇宫,总强过在那当个悬空的提灯。”
然而他面色却是愈发古怪了。
我暗恼,却深谙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只得撇开不论,也懒得去深究杨沂中究竟在想什么,转而问出我早存心底的疑惑:“南国的都城,竟也会落这般大的雪么?”
杨沂中瞥我一眼,倒是终于回答了我的问题。“好教四太子知道,此处是北京,更名前便是燕京,自然是有雪的。便是旧都汴梁,每年雪时亦是不少。”
“哦,也是,燕云终究教你们拿到了啊。”我望着讲话间呵出口的白气,终于在脑海深处翻到了海上盟约所定的条款,心下顿时了然。看来父皇虽轻宋国,到底大国底蕴犹在,还是多少成得些事的。
思忖间,我不觉已随杨沂中兜兜转转,拐到了一处正殿前。杨沂中驻步望向我,朝殿门微一示意:“官家此前有要事,现下得闲,正在此等候四太子。”
于是我推门而入,撞进一室煌煌灯火。
室内烛焰高照,堂火通明,暖意裹着橙光流淌。我携着一身寒气闯入殿中,顷刻间竟如浸入软柔的热泉里,几乎要舒服得喟叹。可放眼望去,不见火盆,亦不见暖炉,这热度究竟从何生发?难道姓赵的皇帝竟是个会发热的火炭、以至于走到哪里,哪里便能烘出一室春意么?
那被我疑心能自行生热的红衣皇帝,正闲闲坐在殿内御案后,手中拈着管朱笔,似是正在批阅奏章。见我入内,他复又在嘴角挂起那副浅淡笑意。
“室外天寒,四太子快进来暖一暖。”他搁下笔,朝我亲切地招手,我乐得从命,于是在下首铺了软垫的圈椅上入座。我听见他问:这偌大宋宫,四太子可曾有甚么感兴趣的地方?
这便是没话找话了,谁不知道杨沂中那番举动乃是奉了你的旨意呢?奈何我受制于他应许助我归返的承诺,拿人手短,只得搜肠刮肚挤出些赞美奉承的言语来应付。嘴上话语未停,我心神却早已飘远,视线扫过对面的桌椅、角落的立柜与书架、以及皇帝身后的那架花鸟画屏,最后落在案头那管御笔上。笔尖看起来用料极好、颇为柔软,饱蘸朱红,颜色浓郁得仿佛要滴下。
红,又是红色......!我对这隐约象征着死亡的不详颜色总有些莫名的畏怯,且平心而论,今日所见之红,也属实是太多了些。
“啊......这是因为大宋尚火德呀。”上首的皇帝忽然轻快地笑起来,神色间竟有种不合年岁的奇异稚态,我方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将心中所思漏出了口。我听见他说:“后周属木,木生火,故而有了大宋。金木水火土,白青黑红黄。便是朕这‘建炎’年号,也是自熊熊烈火里立起来的......”
我不愿违心夸赞这红,一时间竟讷讷语塞。父皇曾言,“惟金不变不坏,金之色白”,故定国号大金,完颜部亦尚白。若是顺了这赵宋皇帝的五行之说,岂非变相认了“火克金”,我堂堂大金生来便要比他们南国矮上一头的么?然而,任我心中如何掂量,那皇帝却已自顾自说了下去——
况且四太子不觉得,红色......是极美的颜色么?
红衣的皇帝似乎已经走神了。我看见某些跳动的东西从他脸上一掠而过,疑心那是烛影,可门窗紧闭,又是从何处来的风?他缓缓自案后站起身来,开始在室内踱步,修长的手指蜷进宽袖红袍深处,目光飘忽,似在看我,又似在透过我看极辽远的地方。我听见一个更飘渺、亦更真诚的声音传来:
我人生的前二十年生在红旗下,学了十余年的文理知识,总是怀着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抱负。然而遭遇过的最大挫折,也不过是吃海底捞时没能用上六九折罢了。看过那么多书,到头来没有几本能当真用得上,若非吃了苦头,又如何能懂得星星之火的道理?可我站的太高、太高了......人心隔肚皮,孰忠孰奸、谁贤谁庸?朝堂太冷,我的热血凉得也很快。有时在灯火彻明的夜里,我惊觉自己竟能如此轻易地忘却曾经的生活,似乎那轻飘飘的二十年从未存在过......我最终也会被权利异化成某种怪物么......
他如漂浮的幽鬼般徘徊,全然忘记了我的存在,只是对着跃动的焰苗梦呓似的呢喃。我似懂非懂,但闻得最后一句,忽地想起白日里与我并肩冲杀的袍泽和千千万的女真儿郎。没有权欲腐蚀、没有诡谲缠斗,众人一心,只为同一个念想而挥刃,汇成一股无人能挡的铁流——何等的痛快淋漓!
于是一股冲动自颅顶猛冲而下,死死攫住我的心脏。它迫使我起身开口:哪里有贤明的君主会忧心这种事情呢?又哪里会有真正的帝王会质疑自己呢?说穿了,不过是你自己的无能——!
话语脱口而出,而我后知后觉地冷汗津津,迟来的恐惧爬上我的脊背。
男人如梦初醒一般,惊讶地抬眼看着我。窗外更锣恰好幽幽响了一记。烛影在他脸上静静摇晃,将那张清俊面容照得一半明,一半晦。
“不错。”他说,“无能!你说得对。我怎么会把如此根本的事情忘记呢?怎么能将我引以为傲的来处变成桎梏呢?” 他静了一瞬,复又望向我轻轻叹息,“可这当真是极难的事情呀,四太子——”
“朕已经做了十二年的官家了。”
那个脆弱而惶恐、带着点孩子气的男人,如冰雪一般在暖室内迅速消融了,仿佛方才在这殿中发生的一切只是大梦一场。我短暂窥见他面具裂隙下的真实,而此刻他已将碎片拼合完好,重新以“赵宋皇帝”的姿态立在眼前——轻佻从容,滴水不漏。这倒令我疑心起来:方才种种,莫非也是他有意让我看见的么?
“人心向背,自古难测。”我接上皇帝的话,试图弥补自己先前的冒失。无论如何,当面斥责一国之君终究太过僭越。许是他刚刚的温和给了我这种错觉、又或是这身红衣及灯下柔和的眉眼太具欺瞒,总之,我那时竟真以为他只是个寻常男子。“我不识宋字,却也学过你们宋人的些许道理。若是......”
咚咚。房间角落传来轻微的声响。
“不必理会。”皇帝戴回了那张无表情的面具,“你们女真此时便已经开始学汉人文化了么?”
“有好的东西,自然取来为我们所用,这有何不可?”我不满他话里那股隐约的优越,于是愤然道,“前年起,希尹老师便奉父皇之命创制女真文字了,往后只会......”
咔嚓。
完颜希尹倒确是个人才,赵宋皇帝语气淡漠。你们当中难得的聪明人,足够明白、足够识时务......
这居高临下的评判未免太过!我不解他态度为何急转直下,是因方才失态被我撞见而恼羞,还是因那莫名其妙的声响?正欲开口争辩,哪知——
嘭嘭!“什么声音?”我终于装不下去了,“立柜里有什么东西?”
“朕养的小犬。”皇帝提起它的口吻冷得惊人。红袍翻动间,他已绕过我重新走回上首桌案,行动间带起一阵清苦的檀木香气掠过我的鼻尖。
“因对你而言尚未发生之事迁怒于你,未免落得以大欺小的嫌疑。”待到坐定,皇帝转过话锋,声调平静,“何况此事在朕这里已成旧事,便揭过不提罢。比起这个,朕倒是有一问想请教四太子......”
我对他所谓“揭过不提”的旧事相当感兴趣,却无计可施,只能悬着心等候这被皇帝特意提起的问题——
“四太子可喜欢狗?”我听见他问,“起初顽劣不服管教,驯过之后却极温顺、极乖巧的狗?”
某种古怪的危险气息在寂静大殿中悄然游荡。
若是答不喜,我定会再次得罪这红衣皇帝。可若是答喜欢,一股无来由的悚然预感却缠住了我的心头——明明毫无凭据,可当男人慢条斯理的轻语在殿中渐渐消弭时,我感受到的,竟是一种暗夜中的老鼠正撞上捕食者锐利双目的战栗与恐怖。
殿内仍然暖融、窒闷、令人昏沉,我却只觉四肢冰凉,寒意封住了口鼻。静寂随着对话中断而逐渐凝固。许是良久,上首传来低笑,似是皇帝终是良心发现,肯放过我一马了。
天色向晚,四太子恐怕还未用膳罢。朕身为一国之主,总该略尽东道之谊。他柔和地对我说:朕已经遣人吩咐了御膳房备席。正甫就在门外,你随他去偏殿便是。不过待朕料理完琐务,倒想请四太子见一个人。
这便是逐客令了。我忙不迭应下,心头只余终于逃离此室的解脱。临去时,我忽又想起角落立柜中那阵古怪的撞响。
或许他该好生爱抚一下他那小犬——我忿忿想着,这反复无常的皇帝对待他的狗也是如此么?傲慢、专横、毫无道理?我或许真该可怜那畜生,被赵宋皇帝圈养在这朱墙之内......可是它遭到如何对待,又与我有何相干呢?
“那便多谢款待了。”我面朝皇帝缓缓后退,执意不肯将脊背暴露于男人的视野中。
拉开殿门那刹,我最后回望了一眼空旷的大殿。那个红衣皇帝已经重新执起搁置在案头的朱笔,他白皙的指节握住细长的笔管,正往奏章上批写着什么。
门轴吱呀一声合拢,将满室烛光与暗影尽数关在了身后。
雪花从黯天上筛下来,已在青石板上匀匀铺了一层薄白。杨沂中裹得颇严实,手里又不知何时捧了只暖炉,半点没教寒气侵着。他引我穿过长而寂寥的回廊,进到一处点了灯的偏殿内,里间已有人布好桌案,饭菜齐备。虽不丰盛,倒也齐整,终是慰藉了我空饿整天的肚腹。
大宋风物未见几分,大宋风味倒是可口。我拿袖子揩了揩嘴角,苦中作乐地想。不知还要在此耽搁多久,能蹭一顿是一顿,若是真能吃穷赵宋,也算得上大功一件。
我将味道甚佳的汤饼一扫而净,捧起碗啜饮热汤,感受着热流逐渐滑入腹中,带来饱胀的充实暖意,神思却不受控地飘远——
父皇此番许我参军,定未料到我会有此奇遇。若能多从他人口中探得些消息,说不定可使大金版图再拓几分;二哥见我许久未归,必会来寻,若只见坐骑不见人影,会不会以为我遭了不测?虽是常常嫌他絮叨,但客居异乡,竟真有点念起来,只怕这话说出来要被他拍着背好一顿取笑的;还有老师、还有其他兄弟们......
视线蓦地模糊起来,我犹如一块浸泡酸汁的旧布,被无情地用力拧绞。大股大股的汁水淅沥淋下,坠入一只名为孤寂的杯盏。直到口中尝到些许咸涩,我才发觉自己捧着空碗怔怔出神,无知无觉间已淌了满脸的泪。
身处外邦,怎能作此女儿态?我羞得耳根发烫,做贼似的四下张望:殿内空空,杨沂中也并未跟入、不知去了何处。幸而无人瞧见,我暗暗松了口气,忙抬袖胡乱抹了脸,权当做无事发生。
巧的是,我刚收拾停当,殿门便被轻轻叩了几声。“四太子?”那嗓音清朗,正是我熟稔的红衣皇帝。
你堂堂赵宋天子,欲去往何处,真的还需我的准许么?又何必做这姿态呢?我心下无奈,才因吃饱喝足生出的些许心情顿时烟消云散,只能没好气地闷声应道:“在!”
于是皇帝推门直入,携进一襟冷风。他容光焕发,步履轻捷,周身荡漾着几乎餍足的愉悦,与我先前在正殿所见简直称得上判若两人。只是吃了顿晚饭,真能教人改换如此么?
“朕带来了四太子定会喜欢的好消息——”他话音未落,我目光却落在他红袍襟前几处疑是水痕的奇怪深渍上,“眼下朕已寻得让四太子归返的办法了。”
怎会如此之快?我惊得自座位上霍然起身:“当真?需我做什么,但说无妨!”
四太子什么都不必做。皇帝双手拢在袖中,笑意悠悠,神情像极了饱食的狸猫。待到四太子见过那人之后,自然便知晓下一步该如何。
这又是什么说法?我满心疑虑间,却忆起早先应承过他的话,只得按下性子随他出门,看行进路线,竟是又要折返先前那间正殿。廊外雪片无声疾坠,夜浓似墨。我睫上挂了细霜,步履间却觉足底虚浮,仿佛踩的并非石板,而是悬在万丈渊上的薄冰。
连接两地的回廊通透,双面灌风,实在不似北地应有的营造。横风卷着雪花灌进来,在冷白的月光与暖橙的烛光间碎成点点晶莹。皇帝走在我身前几步,衣袍被寒风猎猎扬起,身影飘忽得竟像一道鬼魅。我几乎疑心他下一刻便要消失在风雪之中了。
我望着他清挺的背影,忽而惊觉:这立于大宋权柄之巅、掌着万万民生死的国君,在此地此刻,竟将毫无设防的后背留给了我——四下连一个侍卫也无。
黏腻而湿冷的阴影自角落里蠕动升起,攀附在我脊后。我感到口干舌燥,身躯因这想法而惊惧僵直,却又抑制不住地激动颤栗,血液在体内奔啸嘶吼。
是了,我手无寸铁......可我是个武人,我的身体难道不是最好的兵刃么?
扑上去,用肩膀撞倒他,将那袭红衣压于身下,再扼住他的咽喉——!只消片刻,这身子便会绵软下来,很快便如此间风雪一般冷了。所有傲气、所有优越,所有那些令你不快的特质,都将随他的性命一同消亡......那阴影簌簌地贴在我耳旁低语,宛如黑暗海浪的起落潮声,勾勒出一幅令人心悸的图景。
为什么不呢?这个皇帝现在是何等的脆弱、何等不设防啊,他定未料到你这此界之外的不速异客会骤下杀手罢......多么好的时机啊!你难道不想为大金除去此等劲敌么?难道不想亲手弑杀一朝天子么?——
完颜兀术。你难道不想让他眼中最后只映着你一人么?
这个念头实在是太甜美、太具有诱惑力了。我头晕目眩,气息促乱,浑身细细地颤抖,并不确定自己是否有挪动半步。漆黑的海潮无声而迅速地从我的脚底涨上来,顷刻就会将我全部吞没——
“......四太子?”我听见有人唤我,猛地回神,发现赵宋皇帝正蹙眉、满脸不赞同地望着我,而我只是如石像般僵立原处。“朕未穿加绒的外袍,冷得要命,只想快些进屋。四太子若是想改行做个冰雕,朕倒是可替你寻个妥当地界,便不必站在这里挡路了。”
阴影溃散了。多可惜呀——它留下最后一缕遗憾的叹息——最好的时机溜走啦。
我摇摇头,将余念尽数甩脱,快步跟上了他。
将至门口时,皇帝忽地回身,极自然、极亲昵地牵住了我的手。修长指节扣入我的指缝,手掌干燥、温热、但仍比我要凉上几分——方才那句“很冷”倒是并非虚言。
可这——这成何体统!我大惊失色,一时之间竟忘了挣脱,就这样踉跄着被他拽入门内。甫入殿中,便闻他朗声笑道:“魏王殿下,朕可是将人给你带到了。”
我还未来得及发作,目光已撞上殿内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他正端坐于我曾坐过的椅上,眉眼与我何其相似,却又分明不同。
“和亲。”我说。
红衣的赵宋皇帝眨了眨眼,笑意里带着些恼人的促狭:“四太子可有读过汉家史书?往前数数,离得最近的莫过于唐代文成公主入藏,往后说不定要传为千古佳话的。”他见我身形微晃,又添一句,“宋与......呃,金之间,本已经互通有无、往来日久。以你我结两国秦晋之好,岂不美哉?何况魏王殿下也并非无意,端的是一个心甘情愿呀。”
“和亲。”我发出虚弱的气音。
白袍的大金魏王目光游离,面上浮起不自然的赭红。似是被我盯得难堪,他先是低声怒喝一声“赵玖!”——等等,那是皇帝的名讳么——而后艰涩地转向我:“其实,事情并非如你所想的那般......”但他话至一半,却又戛然噤声,再无下文了。
“和亲。”我几近梦呓。
眼前红白两色身影开始在我的视野里旋转、扭曲,最终坍缩成某种可能的图景——尚显青涩、却已初露锋芒的赵国皇子游猎于白山黑水,那袭白衣便是在此刻撞入他的眼底;又或是,好奇心盛的大金太子隐姓南游,于碧水湖畔惊鸿一瞥那一抹朱红......
“......呼吸!”赵玖的声音刺破混沌,“你要把自己憋死了!”
我猛地抽进一大口气,将脑中骤现的骇人画面奋力抹去,宁愿相信未来我与这狸猫似的皇帝之间,多半只是出于政治考量。但话又说回来......我偷眼瞟向殿中另一人,尴尬地发觉他亦在窥视我。坦白地讲,我至今仍觉飘忽如坠雾中,且不知为何,心底莫名涌起一股拒认的冲动。
未来的我,当真成了这般模样?
荒唐感没顶而来,随即又化作一簇无名之火。若真如此——我的志向、我的抱负、我的野心,都算了什么?和赵玖床笫时的谈资么!
你怎能舍弃这些顶要紧的东西?我几乎想要厉声质问他了,你怎么能不顾父兄、不顾部族、不顾大金,反倒沉溺于此等幼稚的儿女情长?
我愤然瞪视着他,一时却不知如何开口。他却只是回望,眼底浮现出某种似曾相识的神色——我怔愣片刻,忽然醒悟:这般眼神,我亦曾在赵玖眸中见过。若定要用确切的言语形容,便是赵玖常带的是糅杂了同情与怜悯,而“我”复又在其之上,添了一痕淡淡的艳羡。
可......为什么?
我像被封在一只透明冰球里,只能见他们允我见的,听他们许我听的。一桩众人心照不宣、唯独我一无所知的事,被小心翼翼掩着,我只能从片语只行间捕捉碎影。但直觉低语:那定是极可怖、极可怖的事。
赵玖的视线在我们二人之间巡梭片刻,露出某种了然的神情。
“两位想必是有许多话想要说的,朕这外人倒显得多余了。便成人之美,留些私密时光予你们叙叙旧罢。”说罢,他事不关己地甩甩袖子,竟真独自出门,踏进那片冷风里去了。我哑然,心底蓦地觉着,这个皇帝被他当的,着实有些掉价。
殿门开合。我盯着“我”,“我”也盯着我,一阵莫名的沉默在殿中弥漫。但还未等我说出些什么,他却突然急速逼近,几乎是扑将过来,死死攥住了我的手。
“回去后,定要让父皇与二哥保重身子......!”他恳切开口,声音里透出一丝惶急。指骨在他掌中咯咯作响,指尖的血色褪尽泛出青白,我吃痛抽气,他却恍若未闻,语速更快:“若要革除部族旧习,推行汉化势在必行,纵有万难也要去做!还有兵权——须得想尽办法拢在咱们兄弟手中,万不能分了旁支。还有......”
“慢着......!”受这气氛所染,我也有些绷紧起来,欲细问究竟,他却不容分说截断话头,将我的手攥得更紧、拉得更近。我猝不及防,跌进一双盛满悔憾,惊惧与痛楚的眼眸深处。
“还有,最要紧的便是——”他齿缝间迸出字来,面色苍白而湿黏,并不比我高多少的身躯簌簌地发着抖。
“必杀康王!”
四字如钝刀斩落。他浑身簌颤,喉间挤出嘶声:
“不除此人,完颜必灭,大金必亡!”
啊,你在说甚么?我挑起眉,听闻了此生最荒谬的笑话,本想纵声大笑,却只徒然张了张嘴,如离水之鱼般感到干涸窒息。寒意自心口炸开,窜向四肢百骸,脑中嗡鸣尖啸,天地晃荡、扭曲、模糊,漫漶成一片鬼影幢幢。我沉进空洞的虚无。
而在这处非人间的地界里,身前那具状似人形的影子却忽伸手将我揽入怀中,手臂箍紧了我的后背。
“对不起。”恍惚间,有人如是低语。
随即,后心传来刺骨的锐痛。
我挣开那令人窒息的拥抱,踉跄后退两步,茫然垂首——见前襟已洇开一团暗红。为何要说对不住?万象仿佛骤然加速十倍流转,唯我困于其中,懵然不解。究竟发生了甚么?
好痛,好冷......我欲开口,先涌出的却是温热血沫,溅在白袍上绽开点点红梅。反手摸向背后,我触到了深嵌体内的利刃,躯壳终于先意识一步溃塌,摇晃着,倒落在织纹繁密的地毯上。四肢的温度正迅速流散,仿佛又回到了片刻前风雪呼啸的廊下,只是此番再没有哪处的宫殿能暖回这身筋骨。
我便是要死了么?原来死......竟是这般漫长的事么?
视野里浮现魏王的身影,他静立原处,面上的神情复杂难辨。
为什么?我真心实意地想要发问,奈何喉咙被血沫糊死,唇瓣徒劳开合,只发出些微弱的、似枝桠折断的“咯咯”轻响。窗外月色阴阴透入一道冷白,照得室内幽凉而朦胧。极遥远处,我听见赵玖始终轻快的声音荡过来。
“......竟这般快。想必定是魏王殿下心善,见不得朕在外面冻久了。”
生命的最后一隙,我看见那袭红衣越过白袍,由远及近,悠悠然踱至我的身侧,蹲下身来。
“四太子,”那人拍了拍我的手背,声音温和如常,“朕便提早贺你新年喜乐罢。”
“......四太子?四太子!”
嗯.......?昏茫间,似是有人唤我,言语隔着层水雾般飘飘忽忽,只零星几字能听真切,余者皆被杂音吞没。紧随而来的是针刺般的头痛。恐慌与窒息沉沉压下,如立在幽暗水底徒然伸手,却无法触碰到任何一物。
发生了何事?我这是在何处?
“四太子!哎呦,您怎在此处发呆呀?”那声音吵吵嚷嚷,却是愈加近了。
眼前白光骤闪,我终是破水而出,渐渐重拾对周身知觉的掌控。目光所见皆覆银白,这随处可见的荒原冬景泛泛可陈,我却恍如重见天日,胸中莫名涌起一股欲泣的冲动。
身旁传来马匹的嘶鸣。我循声望去,鞍上坐着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此人是行伍里的......谁来着?
那不知姓名的汉子仍在马上絮絮不止,吵得我额角发胀:“俺在这野地里转了半晌,眼瞧着就要天黑,回营的路上突然瞥见一道影子。要不是日头未落、看得分明,俺又手慢了一霎,怕是已误伤到四太子了......”
“啊,嗯,多谢......”我木偶般地依着本能应声,自己也不知究竟在谢他什么,只是盼他快些住口,还我几分清净罢了。钝痛的脑内终于缓缓浮起了先前之事的零星碎片——我在林边见到只野兔子,一箭毙之,而后......
而后如何了?
我垂眼看过去。那中了一矢的野兔静卧雪中,已然死去多时,血早流尽了。周遭雪地被染作一片暗赭,已是在寒风里凝了层薄冰。
又是红色。我无端蹙眉,却不解这厌憎从何而生。
但既猎得牲获,总无弃之不取的道理。我欲弯腰去提那兔子,手足却麻木不听使唤,竟是在外曝露久了,四肢皆已冻僵。我活动了下腕踝,心下暗自失笑:堂堂金国太子,竟对着只兔子发了这般久的怔么?
我拎起兔尸翻身上马、随同伴折返营地。二哥迎得热切,方才那桩事,也被众人当做笑谈嚼过一遭。四太子对着兔子发愣算得了什么呢?我在营地里走动时,听到有士卒闲谈时如是说,人家好歹是正经读过书的,说不定便是见到活物死掉,心中感慨罢了,这种小事哪里值得一提?
......当真便不足挂齿么?我烦躁不已,总觉胸中闷闷压着些什么:此事太过蹊跷,太过古怪。且我总觉得忘了什么极紧要的事情,可无论如何回忆,却是无半点头绪。
这般怀着满腹心事,我木然用了晚饭,身为此战功臣之一,却在众人喧笑间反常地保持了沉默。火堆旁,我敏锐感觉到二哥时常投来的视线,但一时心乱,也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佯作不见。如此这样,我终究在踏进营帐前,被他横臂拦在了门口。
怎么猎只兔子回来便成了这般模样?他狐疑地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拉着我翻来转去,如检视俘虏般拍打周身。这么寡言,任俺摆弄都没吭声......四弟,你莫不是在外头教甚么山精野鬼给勾了魂去?
我不由得感到有些好笑:“二哥还信这些?别多想了,许是衣裳穿少了冻的罢,明日我多喝点热水便是。”
他还欲嘱咐些什么,可我已是又倦又乏,只求倒头睡去,管它甚么兔子鸭子狸子通通抛在脑后,哪里还有余的精力分神于此?便草草敷衍了两句,闪身拐入温暖帐中了。
然而,我虽得了久盼的眠梦,却睡得极不安稳。
梦中云雾盘绕、影影幢幢,莫名渗着丝丝阴寒。我四顾之下,惊觉自身竟立于一片荒墟之上。四周断壁残桓,杳无人迹,唯眼前一口枯井,井栏破败潦草,甚是寒伧。
我本欲探看周遭,手足却如灌铅沙,沉沉抬不起分毫。正此时,冷风乍起,鬼影森然。一道我极熟稔、极刻骨的声音,幽幽地自前方——更确切说,是自井下——浮了上来。
“......四太子......四郎君?”
我惊骇欲绝,偏动弹不得,只听得井中窸窣之声渐近,终有一道红衣影子自井口探出。那人长发如墨瀑披散,红衣翻飞,俨然一副厉鬼之相!它一张面庞似狸非狸,如鬼如魅,唇角一勾,漾开标志性的轻佻笑意。
我应当记得它的。我定然记得他。
“莫要走罢?留下来罢?”
阴风愈烈。我口不能言,身躯自有千钧之重,竟也要被这风刮去。但那红衣鬼物只略一抬手,宽大的红色袖角便如活物般卷住我,轻而易举拽向井口。我盯着井口愈缩愈小的阴沉天色,感到它紧紧地、牢牢地缠缚住我的四肢,攀上我的胸腹。我们一同直坠向井下深渊。
而在疾坠的失重中,我奋力挣出梦魇裂隙,将醒未醒之际,却瞥见那精怪唇齿开合,双目精光灼灼,定定锁住我。我恍惚间生出永难逃脱的宿命之感,于万般鬼啸中竭力辨听,终是闻得它末了一句——
“四太子,休要忘了我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