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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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的时候,我听奶奶说过这样一个故事。
村子背后的山林深处,住着许多无法离开森林,整日整日寂寞非常的神明大人。
从有意识起便孤身一人的神明大人啊,没有同类能够说话,没有朋友能够相处,没有亲人能够相互依赖。
孤独的神明大人啊,用漆黑的眼睛注视着山下的人类。人类如蝼蚁般弱小,也如蝼蚁般紧紧依靠在一处才能活下去,因此也从不觉得寂寞。
孤独的神明大人啊,看着山下的人类出生、长大、结婚、生子,最后化为尘土死去,渐渐地也想要同人类一样,变得不再寂寞。祂们无法离开深山,于是用最为珍贵的宝物迷惑人心,引诱未经世事的孩子迈入山林,从此陪伴在神明大人左右,再不能回家。
这便是‘神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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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我小时候就听你把这个故事说烂了,现在又拿来吓唬聪实。”冈正实放下筷子,无奈地看着一脸严肃地讲着乡间传说的母亲,“我看那些失踪的孩子都是自己离家出走,要不就是贪玩跑去深山里迷了路出不来了。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什么,神明大人?”
“别乱说话。”妈妈瞪了眼自己的大儿子,抬手将短发悉数拨到耳后,再转过头去教育小儿子,“祂们都在山上看着呢。聪实你放学后也要早点回家,不要再往山里跑了。”
“我没有。”冈聪实低下头往嘴里扒饭。
“别撒谎,老师都告诉我了。你那个合唱部的练习很久没去了吧?放学后也不知道一个人到哪里去疯玩了,每天要到天黑才到家。”妈妈往冈聪实的碗里添上一筷子蔬菜,“别光吃饭,多吃点蔬菜。下次早点回家,我很担心你的好不好?”
“知道了。”冈聪实面不改色地吃掉最后一粒米,“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在东京上大学,现在趁放假回家消磨时间的哥哥把他的话挤眉弄眼重复一遍,“你什么时候长大的,我怎么看不出来?”
“要你管。”冈聪实抬头瞪他一眼,“啪”地放下筷子,“我吃饱了。先去写作业了。”
“这孩子……”身后的妈妈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什么,他头也不回地踩着吱呀吱呀的木楼梯上了二楼,回到房间再紧紧关上门。
拖开凳子瘫坐到书桌旁的椅子里,胳膊架在桌面上撑住脸,冈聪实还是觉得喘不上气来。晚饭吃得太急完全没细嚼慢咽,吞进去的食物好像鼓囊囊地还堆在食道里,上不去下不来,噎得人难受。他咳嗽两声,将手放在颚下,顺着骨头往下推试图把那种窒息感推入腹中。
一节,两节,然后是微微的凸起。
他在生理课里学到过,这是第二性征开始发育的标志。喉咙深处的小小的异变,比其他更为隐秘的,例如夜里骨头生长的疼痛,各处逐渐浓密的毛发那些,最让他无从适应。明明是凭借着漂亮的高音才当上合唱部部长,张嘴发出的声音却越来越不受控。之前的比赛没能获奖,也是他这个不再名副其实部长的原因吧。
发声越来越痛苦,想要放声大喊大叫的冲动却在对声音的压制中不断膨胀。冈聪实克制不住地开始翘掉放学后的练习,独自跑进寂静无人的深山。只有在那里,他才不会害怕被人听见自己日渐沙哑破碎的嗓音,毫无顾忌地放声歌唱。
但这仅有的一点自由就快要离他而去了。妈妈在饭桌上冷着脸勒令自己早些回家的的样子浮现在眼前。冈聪实烦躁地起身再重重地把自己摔倒床上,摘掉眼镜,抬起胳膊盖住眼睛。
“神明大人”到底是什么?他都去了那么多次山里了却一次都没见到过。大概和哥哥说的一样,是大人们用来吓唬小孩的恐怖故事吧。如果神明大人真的存在的话,为什么不把他带走?那样的话,妈妈,哥哥,还有同学老师的脸,无论是生气的还是关切的,全都不用见到了。
如果神明大人真的存在,祂会是什么样子?是长相奇特的野兽还是国语课本上画着的半人半兽的模样?又或者和人类别无二样,才能让迷路的孩子们放下戒心、心甘情愿地跟着祂们隐入林间。
如果神明大人真的存在的话……
胡思乱想间冈聪实逐渐忘记了其他烦恼。困意从填满的胃里一路往上冒泡泡一样噼啪炸开,意识逐渐模糊,他翻了个身,久违地睡了个没做任何梦的好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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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昨天刚刚被妈妈再三警告不要靠近深山,回过神的时候冈聪实已经背着书包踩在柔软的草地上,脚边一只受惊的小虫越过鞋面钻入苔藓里消失不见。
他回过头。来时的小径已经消失在身后。人声全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高高低低的蝉鸣鸟叫,夹杂着不知名动物在林见奔跑的窸窣声。
妈妈的告诫迟到一步响起在耳边:“不要靠近深山。”
他应该要回头的,现在回头也许还能找到原来的那条路。
但是。
密林深处隐隐约约传来了水声,勾起了他的好奇心。是小溪吗?如果前面能找到小溪,跟着溪水下山倒是要比回头找来时的路要更保险一些。
怎么办?回头?还是继续向前?
脚像扎了根一样定在原地。冈聪实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咬着牙继续向前走。他张望着,从不远处捡起一根结实的树枝探路。可能走了几十米,又或者更远些的距离,拨开面前蜿蜒纠缠在一起的藤蔓长草后,一条小溪终于出现在了眼前。
紧绷的神经在看到清澈透明的生命源泉后顷刻间便松懈下来。走了太久,小腿和膝盖迟来地有些酸痛发胀。冈聪实勉强在河滩上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休息。
下山的路算是找到了,迷路带来的紧张感也随之消失不见。他拉开书包拉链掏出这周老师新发的乐谱准备先练习几遍再走,毕竟自己最初跑进山里的目的就在于此。对着谱子将整首歌顺了好几遍,确保大致记下所有的难点,不会出什么大问题之后,冈聪实收拾完所有的东西,顺着溪水往下游走回到村子里。到家时天边刚刚出现一抹深沉夜色,混着夕阳一齐倒映在路边整齐的农田里,像美术课时要用的颜料盒。
刚一推开门,妈妈就凑上来四处打量:“怎么回来的这么晚?难道又去山里了,你这孩子怎么这样不听……”
因为着急而略显尖锐的话语刺痛了冈聪实的耳膜,他面不改色地撒谎:“今天是被老师留下来了。”
“真的?”
“不信可以去问啊。”假装不耐烦地脱掉鞋,冈聪实走进客厅。
“没去就没去好了,说话那么呛人干什么。”妈妈一边数落着他一边往厨房走,“饭已经做好了,再等爸爸回来就能吃了。你哥白天回学校了,晚饭都没来得及吃。”
“哦。”他哥吃没吃关他什么事。
“傻站着干什么?去把书包放下。”妈妈最后发号施令。
冈聪实如蒙大赦般地转身上了楼。离爸爸回家应该还有一会儿,也不想再下去听唠叨,干脆写会儿作业吧。他把书包顶在大腿上拉开拉链,抽出教科书和作业本的时候,乐谱夹在里面被不经意带了出来。他准备将乐谱塞回去时,指尖却隔着薄薄的打印纸捏到了什么硬的东西。
捏住乐谱的边缘抖了抖,一片细长的,黑白相间的羽毛从里面轻飘飘地掉了出来。
“……好漂亮。”哪怕看不出羽毛的种类,冈聪实也情不自禁地感慨出声。
遗失它的鸟估计大得过分,一根羽毛就堪堪要不他整个手掌都要长。冈聪实回想起他在溪流边练歌的场景,记忆里却全无什么鸟类的身影,也不知道羽毛是怎么悄无声息地混进乐谱里还被他带了回来。冈聪实捏住长长的羽根,举起它对到台灯下仔细看了起来。顶端的羽片是浓重的墨一样的黑色,边缘微微泛着棕,中段以下的部分慢慢渐变成白,在灯光的照耀下能看见微微的莹白反光。
黑白色的鸟有哪些?冈聪实掏出手机输入词条开始检索。
大山雀?体型太小了完全对不上。
黑尾鸥?但那是海边的鸟啊,他住的地方要看海还要坐大巴到城里再坐新干线才行。
手指再向左划,湖色的背景中央静静地伫立着一只高展翅膀的美丽生灵。冈聪实双指放大图片,将羽毛放在屏幕前仔细比对后才终于找到了答案。
是鹤。
后山上居然还藏着这样美丽的生灵吗?如果不是今天迷了路,说不定他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下次去练歌的时候再去找找看吧。
将羽毛插进立在桌上的笔筒里,冈聪实终于翻开书,低头写起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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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月亮高悬于天空之上,成为人烟稀少的乡间的唯一光源。山间的夜行动物视月光为日光将将睁开眼时,山下的人类已然合上眼皮安然入睡。不似白天般火热的月光绕过窗帘,从缝隙中钻入农户家二楼房间的窗户,映照着白墙上粘贴的发黄音乐海报。再往下,床上熟睡的男孩正微微皱着眉,做着不清楚是好是坏的梦。
冈聪实在梦里来到了一片林间空地。一只巨大的鹤展开身躯,在树梢以上的天空中鸣叫着盘旋了几圈,才悠悠然收起宽大的翅膀,双爪依次轻巧点地,停在了他面前。鹤微微低下它修长的脖颈,用小而深邃的眼睛注视着冈聪实,平静而有灵性目光好像能透过肉体,将灵魂也看透。
冈聪实不由自主地屏住气,生怕呼吸声过于喧闹惊扰眼前的美丽鸟儿。一人一鹤无言对立许久,久到冈聪实终于憋不住气重新开始呼吸时,鹤突然动了。它展开翅膀,回过头用修长的喙埋在数不清的羽毛中,挑挑拣拣许久才拔下一根,叼着送到冈聪实面前。
“给我的吗?”冈聪实双手接过羽毛。
鹤好像听懂了,轻点了点头。
“谢谢,我会好好保管的。”
鹤于是很高兴的样子,凑上前短暂和他贴了下额头,转身扇扇翅膀腾空而起,逐渐消失在泛着白光的天际线里。
冈聪实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昨夜没仔细关上的窗帘漏进一缕晨光,正巧洒在他的脸上,窗外的山林间的晨雾还未消尽,到处朦朦胧胧地看得不太真切。闹钟还未响起,离平日里起床上学的时间还有好一会儿。冈聪实呆坐在床上片刻,确认自己已经从梦里醒来之后才推开被子,光脚走到书桌边。他拿起昨天捡到的那根鹤羽看了又看,不论是大小还是颜色,都和梦里那只鹤送给了他的一模一样。
大约是先看见羽毛才做了那样一个古怪的梦吧。青春期的身体需要的睡眠时间达到,冈聪实重新钻进被子里,睡到闹钟响起。
闭上眼好像才过去一秒钟还不到,预订的铃声就尖叫起来。冈聪实认命地爬起床洗漱穿衣,吃完早饭拎上书包准备离开时,余光却瞥见书桌上的笔筒。他鬼使神差地拿起那根羽毛放进了外套口袋。
毕竟在梦里答应过那只鹤会好好保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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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田同学,独唱的这部分你也练习一下吧。万一……冈同学身体不舒服唱不了了。”
老师的话仍旧在耳边一遍遍地回响着。冈聪实甩甩头努力想将一切抛之脑后,却只是徒劳。脚上的步伐逐渐加快,在从走变成了狂奔,山下的人烟被他远远甩在身后。
周围的景色变了。深绿的苔藓爬上峭壁高处,身边飞速后退的树木渐渐高耸入云,寄生藤蔓紧紧扎根于树皮裂缝中,蜿蜒地向上争夺稀缺的阳光。男孩杂乱的脚步声惊飞一片高处枝头停靠的鸟儿,泥地上未腐化落叶里藏着的小虫也无声地四散开远离这场小小的灾害。
“哈啊……哈啊……”
直到被肋骨包裹的肺连着喉头蹿上类似血的甜腥味道冈聪实才停下奔跑,弓起脊背扶着膝,大口大口低头喘气。身体上的不适感多多少少分散了一点内心的痛苦。
他的秘密,拼命想隐藏住的变化的嗓音,原来早就被发现了。为什么长大会如此痛苦?为什么周围的人对他的痛苦如此视而不见?为什么这种痛苦只能被动承受完全得不到疏解?为什么这种毫不讲理的规则要被所有人接受?
真的,完全理解不了。
鼻子酸的要命,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又转最后还是被自尊心压了回去。冈聪实泄气一样找了块还算干净的石头坐下来,抬头盯着树叶堆叠间缝隙里漏进来的日光发呆。
这里已经属于深林了。与山下不同的潮湿泥土气息一丝丝钻入鼻腔,独属于无人森林的味道渐渐安抚了他紧绷的神经。逃离人类社会的感觉太好太奇异,也许他应该一辈子藏在这里不被发现才对。
头顶不知哪支枝丫上响起鸟叫声,让冈聪实想起了口袋里的羽毛,那根深山赐予他的宝物。手指轻轻拂过羽片,柔顺的触感像在抚摸不知何人的发丝。他将羽毛拿起,举在眼睛上对着光痴痴地看了起来。光从细密绒毛的间隙里漏下,夕阳沿着轮廓为羽毛镶上一层金边。
这片森林里真的有这么大的鹤吗?为什么从来没看见过?如果真的有的话好想见上一见……
这样想着的时候,不远处茂密的树丛里忽然响起一阵窸窣声。是什么野兽吗?他屏住呼吸紧张地盯紧那处,手抓起书包带,准备稍有不测就转身逃跑。
首先探出来的是细长的喙,然后是头顶的一抹鲜红,再是曲线优美的脖颈与黑白相间的羽毛。冈聪实在震惊中长大嘴。是鹤!而且不只一只,是一群,从四面八方振着翅膀靠近,密密麻麻地将冈聪实包围住。为首的那只在他面前低下头,很是恭敬的样子。
“你……你是那只鹤吗?”眼前的景象太过奇异,冈聪实无端想起昨晚那个奇异的梦。
鹤疑惑地歪了歪头,好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也对,如果不是做了那个怪梦,他也不会对着一只鹤说起人类的语言。正当冈聪实冥思苦想着怎么用科学的方式解释见到的一切时,那只鹤转身对同伴们叫了几声。鹤们跟随指令一样迈开细长的脚动起来,翅膀组成的包围圈露出一个小小的缺口。
缺口正朝着更深处的,被迷雾包裹的山。
冈聪实咽了口口水。难道它们想让自己去山里?心中一动,妈妈讲过的神明大人的故事突兀地重现在耳边。
“……孤独的神明大人啊,看着山下的人类出生、长大、结婚、生子,最后化为尘土死去,渐渐地也想要同人类一样,变得不再寂寞。祂们无法离开深山,于是用最为珍贵的宝物迷惑人心,引诱未经世事的孩子迈入山林,从此陪伴在神明大人左右,再不能回家。”
一只一只数不清的鹤齐刷刷回过头,用小而深邃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冈聪实。深林里此刻静得诡异,鸟叫,虫鸣,兽吠,全听不见了。心里被毛虫爬过一样,泛起恶心和恐惧。
他应该要逃的。他不想留在深山里。脚却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一步一步,违背自己的意志,朝着鹤为他指引的那条路走去。
走过森林,蹚过溪流,摸索着穿过迷雾,一只又一只的鹤始终伴随在他身边片刻不离。它们最后停在了一片浅滩,伏着身子缓缓后退回溪水里。冈聪实读懂了它们的意思——目的地要到了,再往前只能他一人走。
岸边有一间低矮的木屋,古朴的、从未见过的结构告诉冈聪实,这绝不是人类世界拥有的东西。小心翼翼地再走进一些,屋檐下的走廊里能看见一个人影。
那人披着他只在村子里祭典上才会看见的复杂华丽的深红色和服,倚着木制的门框,悠然自得地抽着长烟,吐出的烟雾遮掩住脸让冈聪实看得不太真切,只能从宽厚的肩膀辨认出那是个男人。他垂在下面的脚是光着的,松松地夹着造型简单的木屐。
“你是谁?”见他靠近,男人用比旁人要低沉的嗓音问道。
冈聪实警惕地盯着他,没回他的问题。
男人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我记得你。你是经常在山里唱歌的那个孩子。”
“嗯。”原来逃到深山里唱歌也能被人听见啊。冈聪实窘迫得脚趾都忍不住蜷缩起来。
“小弟弟,你唱得很好听。”男人放下嘴边的铜管,轻轻在地上磕了磕烟灰,“但是最近来的次数变少了啊,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只是不想来了。”冈聪实下意识地说谎。
“这样啊。”男人颔首,“也对,人类都是善变的。”
人类?心中的隐约的猜想得到证实,他忍不住偷偷掀起眼皮,仔细打量起这个男人。他乌黑的头发尽数梳到脑后,轮廓清晰又立体的脸让他想到妈妈看过的电视剧里的男演员,高挺的鼻梁又让他莫名想起鹤的嘴巴。
“你不是人类吗?”冈聪实忍不住问。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样。我和你都有两只眼睛一个嘴巴,用脚走路,又有什么区别?”男人咧开嘴露出一个笑。
冈聪实隐约觉得这是诡辩,一时半会却找不到反驳的话。他只能再次发问:“是你让那些鹤把我带到这里来的吧?有什么事吗?”
“想让你……教我唱歌。”
冈聪实愣住了,半晌才疑惑地问:“神明大人为什么要学唱歌?”
男人却露出了意外的表情:“神明大人?”
“你不是吗?”住在深山,能统领那些鹤,冈聪实只能把他和妈妈口中的神明大人联想到一起。
“什么神明大人。我是妖怪。”
“什么妖怪?”
“不要刨根问底了。”男人挥挥手打断他,“教我唱歌。”
冈聪实垂在裤缝边的手攥紧了。他鼓起勇气说:“如果我说不呢。”
“那根羽毛,你已经收下了吧?是定金。”
“你这是强买强卖!”他气冲冲地从口袋里掏出之前捡到的那根羽毛,用力地想扔回那人,哦不,那个妖怪的手里,但轻飘飘的羽毛只是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到了地上,“还给你。我不要了,我要回家。”
“迟了。”男人站了起来。冈聪实这才发现他的身材十分高大,凑近的时候将将比他高了一个头多,他必须努力仰头才能同这个妖怪对视。男人从两人之间是空地上捡起那根羽毛,得意地说,“我知道你家在哪里了。你带着它回去过吧?”。
冈聪实脸色发白。他在心里演算了好多种逃跑的办法,但在真正的妖怪面前怎么想都是螳臂当车。他绝望地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跟你走。不要对我的家人下手。”
“哈?”虽然这样有些不合时宜,但妖怪男人张大嘴疑惑反问的样子居然让冈聪实看出一丝傻气:“走?去哪里?”
“被你们这样的……妖怪,看中的人,不都是会被带走吗?”
“这个啊。”男人摸了摸下巴,“也许别的妖怪会这么干。但你想留下来吗?”
冈聪实拼命摇头。
“那不就好了?我又不会强迫你。偶尔来这里教我唱歌就好。”男人低头凑近,小孩却像磁铁负极一样往正相反的方向逃开。“不要这样一脸被我欺负的样子啊。”男人招了招手,有鹤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嘴里衔着红彤彤的果子放到男人掌心又消失不见,“给,吃吗?”
难道这是所谓的,吃了就会被留在山里的“宝物”?冈聪实盯着那颗果子看了又看恨不得眼镜变成显微镜,却始终没能看出什么特别的地方。
“快点,我手都举酸了。”妖怪男人直接将果子抵到他的唇边,催促着他张嘴。
冈聪实硬着头皮咬下第一口,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溢开,“……甜的。”
“没下毒吧?”男人笑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吃完果子冈聪实被带进了屋子。里面的陈设很简单,除了榻榻米和一张方桌子外几乎什么也没有。桌上摆着一套竹制杯具,再放着几颗依旧不知名的水果,有的只吃了几口就被扔到一边。
“先听我唱两句吧。”男人拉着他一起在桌边坐下,兴致十足地清了清嗓子。
他唱的东西冈聪实从未听过,但就算没听过,也知道那样难听的叫声根本不能被称之为歌。诡异的高昂假声一句又一句地从那张张开的薄唇里逃窜出来,塞满了整间屋子。
简直是人间地狱。
“我,”冈聪实头痛地扶住额,“我原本以为你是也是鹤。但现在又觉得你是乌鸦了。”
“什么啊,怎么能把我和那样浑身黑漆漆的东西混为一谈!”男人猛地拍了下桌,震得桌上的果子全都滚到地上。
冈聪实顺手捡起离自己最近的还完好的那个擦了擦,“咔嚓”咬下一口,“你唱的是妖怪的歌吗?有谱子吗?我要听听正确的唱法才好教你怎么唱。”
“谱子?那是什么?”
“就像这种。”冈聪实从书包里掏出自己的乐谱递里过去。
“哦哦。”男人接过那几张薄薄的纸,皱着眉横竖看了又看,然后还回去,“看不懂。”
“我也没说你要看懂啊,我能看懂就行。”
“那好吧。我之后找找看。”
冈聪实慢吞吞地咬完手里的果子,抬头和男人又对上了视线。他仍旧是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看着自己。叹了口气,冈聪实祈求道:“今天能不能就到这里?回去太晚的话家里人会着急的。”
有一瞬间男人肯定露出了失望的表情,但最后他还是点头,“好吧,我送你离开。”
走到屋外,他招招手唤来了那群鹤,再对冈聪实说,“让它们陪你过河吧,我去不了那么远的地方。”
“好。”冈聪实悄悄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妖怪。明明看上去很厉害,却连山也下不了。这样想的话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羽毛,给你。”之前扔掉的羽毛又被男人塞进他的口袋,“进山的时候一定要带在身上。”
“为什么?”
“不然会被别的坏家伙盯上。毕竟……”剩下的话男人没说出口,只是朦朦胧胧地露出点笑。
冈聪实看不懂他笑容里的含义。
“记得带上就行。”男人没所做解释,而是轻轻从背后推了他一下,“回家吧。”
鹤也一齐簇拥上来,挤挤囊囊地带着他再次穿过迷雾,回到了浅林。
冈聪实再回头看时,那条小溪和木屋,连着那个妖怪男人,全都看不见了。他忍不住去摸了摸口袋,确认那根羽毛还真实存在后才安心地走回家。
“聪实!”刚刚推开门妈妈就冲了过来,“今天怎么又这么晚。”
冈聪实面不改色地说出已经打好的腹稿:“今天有合唱队的练习。老师说下次比赛我有独唱的部分,要多练习。”
“上次比赛不才过去吗?”
“那已经是一个月以前的事情了。下次的在暑假期间,还要去市里比赛。”
“怎么不早点和我说?”
“这种事说得那么详细干什么?”冈聪实弯腰脱掉鞋。
“越长大就越不爱和我说话了,不像小时候,什么都要追在我后面‘妈妈’、‘妈妈’地叫……”
“我已经是国中三年级的学生了,不是小孩。”
妈妈有些失落地看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也对”,才终于放弃了刨根问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