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那家伙是突然出现在窗边的。他笑眯眯的,坐在窗台上像孩子一样晃着腿,露出牙齿向我说你好。
说是突然,倒也有一些前奏。
作为新来的灯塔管理员,我刚摸着黑找到这座灯塔的电闸。随着电闸嗵的一声被拉下,一团黄白色的毛茸茸从我脚边窜过,我朝对方消失的方向扑过去,却什么都没看到。
老鼠吗?看毛色好像更像仓鼠。
我盯着积满灰尘的墙角思考半天,没什么结论。等我再回过头时,那家伙就已不知何时坐在了窗边。
我如临大敌地盯了他半天,对方却似乎完全没有进一步做什么的打算。于是我谨慎回复道:
“你好。”
然后我犹豫了一下,决定装作没看到他,弯腰用带来的清扫工具开始打扫积灰的地面。
这下轮到他困惑了。他瞪大眼睛,欸了一声,很是困扰地挠了挠头,咚的一声跳到地面上。
“为什么不害怕?”他问,百思不得其解。
我咽了口唾沫,努力安抚下胸腔里狂跳的心,拿出个平静语气:“我知道这里闹鬼。”
“欸!”他笑起来,盘腿坐在地上,瞪大眼睛好奇地问,“知道还要来吗?”
“工作。比起闹鬼,我更怕变成饿死鬼。”
“欸——”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抱着手对我的言论发出肯定,“工作啊,工作的话确实是没办法呢……毕竟工作就是有很多没办法的事呢。”
这话听着太实在了,充满了活人气息,我忍不住吐槽:“鬼也要工作吗?怎么感觉你还蛮有经验的。”
“这件事你要去问鬼才行。”他眯眼露出得意的笑容,“我才不是鬼。”
“那你是什么?”我把扫把靠在破破烂烂的办公桌边,叉着腰问,“难道你是仓鼠精?”
“才不是啊!”
“那是什么?”
“什么呢……”他站起身,拉开同样破破烂烂的椅子坐下,手指在空气中比划半天,搜肠刮肚地想找个合适的说法,最后放弃地拍着桌子下了定论。
“反正不是,我就是我,存在在这里。”
这话太过不讲理,他却说的很认真,如同宣告一般。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过来,和我对视的瞬间,却突然收去了那副执拗的样子,弯起眼睛笑了下,视线落在自己的手指上。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哦地应了句,默默拿起扫把继续清扫工作。
“什么工作要来这里?”他若无其事地继续话题,拄着下巴开始猜测,“灵异区Youtuber?”
“不是。”
“恐怖小说家吗?啊我超爱看恐怖小说,明明很害怕,但还是忍不住想看啊——”他兴奋地坐起身,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情一样。
“不是。我是灯塔管理员,来这里值班。”
“欸……”他愣了一下,提出质疑,“明明已经这么久没人来值班了?”
“明明已经这么久没人值班了。”我重复了他的话,坦白道,“所以其实我也是被踢来的,因为不合群。”
他沉默下来,安静地打量了我半天,伸了个懒腰,趴在桌上。
“不合群就是会很辛苦啊。”他小声嘟囔,突然发出暴言,“因为人类实在都很差劲啊。只要不合群,立刻就会觉得是不对不好的东西。但你是人类,我也是人类,我们不得不在这种社会里活下去。”
我完全找错了重点,实在没忍住打破气氛提出疑问。
“你是人类?”
不过他似乎完全不在意,呼呼地笑起来,指着自己说。
“我是源。”
2
源是他的名字。
他不提他的过去,我也识相地不去问。
源喜欢海,喜欢窗口吹来的风和照进来的太阳,唯独对人类这个群体颇有微词,就像他之前说过的那句话。
倒也不至于到讨厌的地步,要更详细来说的话,应该是“不理解”。
但他又对包括我、还有硬包括他在内的人类群体都没有恶意,不如说他还很喜欢这样的世界。所以他总是坐在窗口,凝望远处的小镇,不知道在想什么。
“作为人太棒了!”他说。
“这很矛盾你知道吗?”我对他的想法表示不解。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只是晃了晃在空中的腿,望着窗外的景色思索着开口。
“人就是很矛盾的啊。”
那倒也是。
3
值班几乎不会有什么事,我每日和他各自安好,偶尔交谈。终于有一天,我下班的时候他叫住我。
“有件事想要拜托你……”
他想拜托我明天上班的时候,给他带一个便利店的甜点。当时我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只是随口应下。第二天我把甜点交给他的时候,终于把半夜回过味的问题问出了口。
“你需要吃东西?”我大感困惑。
他说着谢谢接过甜点,熟练地三下五除二打开包装,拿小勺子切了一块放在嘴里,表情变得愉悦,晃着脑袋哼起小调来。
“啊好棒——其实不用,只是想吃,单纯的欲望。”他闭着眼睛摇头晃脑,在房间里无意义地踱步,“吃甜品会让人心情好,我超喜欢吃甜品。”
“太馋了吧。”我吐槽。
“有什么不好的?”他拿小勺子擓了一大块,张大嘴把整块包进口腔,然后继续用小勺捣鼓着盘中剩下的部分,头也不抬地含糊道,“人就是会有这种根本不能控制的欲望啊。”
他挥挥小勺,仰头一边咀嚼一边对着天花板思考:“吃饭啊,睡觉啊,玩游戏啊,做爱啊还有各种各样的都是,这样才能是活生生的人吧?——啊好好吃,这个好棒。”
我不可置否,只能点点头。他吃东西很快,说话间已经把小蛋糕唰唰吃掉了。他把垃圾仔细打包好,意犹未尽地丢进了垃圾桶。
“学会和各种欲望共处也是很重要的事。”他对刚刚的话题下结论,“不能因为欲望变得很低级,也不能太过压抑,要优雅地去展现。”
我一时语塞:“包括性欲吗?”
“包括性欲。”他肯定。
“呜哇纯变态。”
“很多人这么说我。”他盯着垃圾桶哼哼笑了两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但我只是普通而已,我是普通人。”
4
我就这样和普通人源继续相处。
他作息很混乱,一天24小时任何时间都有可能醒着,也都有可能在睡觉。他会保持清醒到凌晨六点,也会在下午四点时睡得一塌糊涂。
虽然似乎没必要担心他的身体,因为他本质上也不需要睡觉,和吃东西一样,单纯是想睡,我还是忍不住提醒他。
“这里是东七区,不是纽约。”
“什么?”他明知故问,偏过头去晒太阳。
“早上六点我们一般是起床而不是睡觉。话说你熬到早上六点钟到底在干嘛?不无聊吗?”
他没说话,眯眼轻笑了两声,靠在窗户上闭上眼睛享受阳光。
“一个人写歌到深夜的时候,可以看到安静下来的夜晚和海,还有日出。”
“你会写歌?”我头一次知道他独自在灯塔时做的事情。
他笑了笑,说:“会一点。”
5
除了写歌以外,源有很多很普通的习惯和爱好。
他蛮喜欢看Youtube。我们稍微熟一点了以后,他会借我的手机看Youtube。靠在窗台上,两只手捧着手机,眯着眼笑,偶尔还会发句评论或者弹幕。
“能用你的账号发这个吗?”他问。
“请便。”我基本上完全不在乎。
他打字像大叔一样。一只手扶着手机,另一只手的食指点击键盘,看似笨拙,却打得飞快,实在震撼。
他看的东西乱七八糟。
有时候是一些奇怪的视频。他会因为那些东西笑得乐不可支,浑身发抖,用力拍着大腿。或者看一些live视频,什么风格的音乐都有。他大叫着“好厉害!”“这样好棒!”之类的话,身体跟着节奏摆动,一副很是享受的样子。
“这么有意思?”我叹气。
“大家的想法都很有意思。”他笑到,把手机还给我。
我不得不承认,不管他到底是何方神圣,他比我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6
源是个音乐家。
之前他提过说他会一点,我当真以为他只是会一点,但其实并不是那样。
一直以来他在灯塔霸占着一间屋子,里边放着他的东西,不许我进去打扫。
不打扫就不打扫,我乐得省事。但其实房间里也没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他也邀请我进去过,里边是大量散乱的乐谱和一把破旧的吉他。
我看着成堆的乐谱,意识到他在音乐上会的应该绝不止“一点”。
我捡起一张乐谱,上边写满了数字和符号,字迹不算工整,但很流畅。我头晕眼花地看了半天,还给他。
“这是你写的吗?”
“是啊!”他很高兴,按着手里的乐谱轻声哼出声来。
“欸……”我欲言又止,“我以为你会写五线谱。”
“欸?为什么?但其实我只会简谱。”他有些意外我的说法,惊讶地笑起来,和我坦诚。
“感觉上的事就是……”
“这样啊。”他点点头,拎起手里的吉他,问我说,“要听吗?”
我很好奇他的歌声,于是欣然同意。我们拿着吉他走出他的房间,我才发现那吉他早就烂得不成样子,弦都不全。
不过他似乎完全不在乎,抱着吉他跳上窗台坐下,开始琢磨弹哪首曲子。
“等等!”我阻止了他,“这吉他都坏掉了啊!”
“那有什么?”他不以为意。
“什么那有什么?烂吉他也能弹吗?弦都掉了。”
他眯起眼晃晃腿,将吉他抱得更紧了点,像抱着他的恋人。他似乎拿定了主意,开始调整吉他的弦,零散地弹出几个音来。
我不懂音乐,震惊于这样的吉他居然还能被弹出声音。
“看起来烂掉了而已,这种事不需要在乎。”他终于回答道。
我不明所以:“那要在乎什么?”
“音乐啊。”
调音完成,他按着弦,顺畅地随手拨出几个和弦。吉他的声音实在很漂亮,腐朽的弦在他手下发出空灵的声音。他低头看看这把破破的吉他,轻声笑起来。
“乐器只是载体,终有一天要坏的。”
他看向我,一脸愉悦地说道:“而音乐却能一直流传下去,让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听到。”
说完,他开始唱歌。海浪安静下来。
7
源说,他会一直创作。
工作的时间久了,我发现确实如他所说,他心心念念着写歌这件事。
其实我不太懂这件事的意义。因为他长久地、长久地一个人在这个地方,独自写着不知道给谁听的歌,却依旧兴致勃勃。
即使这个地方只有一把破吉他和纸笔给他用,他也还是不停地写着。
我瞥了眼他随手扔在桌上的六线谱(他告诉我这是给吉他用的谱子),百思不得其解这种情绪终于降临到我身上。而他似乎正在兴头上,我不好打断。
他写歌的时候也不会一直坐在一个地方发呆。他会在灯塔里乱窜,有时候也会在灯塔周围走一走。好容易安静下来,他又会抱着吉他叮叮咚咚地弹出一段音乐来,或者哼唱着什么。
托他的福,乏味的值班生活并不无聊,甚至因为塞满了他的各种动静而变得很是丰富。
我唯一怕的是他偶尔会突然凑过来,问我这段感觉怎么样。
非常遗憾,我是个超级大乐痴,完全不懂。于是在问了几次以后,他放弃了对我的拷问,我暗喜很久。
终于等他的工作告一段落后,我将收拾好的谱子递给他,试探地问。
“有意义吗?这种事。”
“谢谢。有的。”他整理好手里的谱子,如同欣赏至关重要的宝物一般端详着那些纸张。
“这是我和世界沟通的方式。”
“哦……”我知道他又要开始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了。
“在写这些东西的时候,我会一直潜下去,潜到什么都不存在的深处。在那里,有一扇门。打开那扇门,后边是我所喜爱的世界和大家。”
“你能出去的吧?我说离开这座灯塔。”我忍不住打断。
“能啊。”他转身进到房间里去放乐谱,声音远远地传过来。
“那为什么不干脆去见那些人呢?我是说那个什么门后边的。”
他从房间里出来,扶着门框摸摸下巴:“嗯……是个好主意,是啊,也许直接见面更好。”
“不过,”他重新跳上窗台,骑在上边看着远处的海,“世事太艰难了,没那么容易。但是在音乐里,我们无论何时都能相见。”
很神奇的,这句话我听懂了。
8
后来我离开了那座灯塔,毕竟其实那里确实不需要人看守。不晓得他现在是不是还在那里,似乎是不在了,因为那里再也没传闻过闹鬼之类的事情。
我常常在很多个安静的夜晚,想起他在窗边晃动着腿歌唱的身影,想起他低沉又舒缓的声音,想起他闪亮的笑。
我其实记不清他的歌声究竟是怎样的了。正如他所说,一切都会消失,都会过去,但乐曲却会留在人们的心里。
不论多少年过去,我还是会想起他和他的歌曲。想必无论多少年过去,他也会依旧日复一日地创作,孤独又乐此不疲。
或许我们会在未来相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