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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莫扎特吗?
罗森博格问你疯了吗?
他原本只是随口一问,却半晌没听到回答。罗森博格伸了伸脖子从电脑后面抬头看,惊愕地发现安东竟然托着下巴在认真想。罗森博格这下哑然,他知道坏了,完蛋了,这家伙来真的,就和他高中自制炸药塞男厕那时候一样,猫没动静你知道它在憋坏屁,安东不说话你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俩高二的时候放了学,罗森博格说好无聊明天咱俩用乐器沟通吧,安东说好啊可以啊你同意就行,第二天罗森博格揣着口琴来班里一看安东抱了个圆号,他不是第一天知道安东脑子有病,只是很难猜他每次都是受了什么刺激才犯病。
安东又偏过头很认真地想了半个点儿,被停薪停职的人办事儿就是硬气,罗森博格耗不起,他加班加得脸都发白了。
“阿玛德乌斯的音乐触动了我。”安东突然这么说,吓了罗森博格一大跳,他还以为这事儿已经翻篇了。
罗森博格不免又想到男厕和圆号,难道这俩东西也曾触动过少爷伤春悲秋的神经?第一他很难找到圆号、厕所和阿玛德乌斯之间的共同点,第二他们已经不是男子高中生了,老职员了还谈感情,这非常伤钱。装逼遭雷劈,罗森博格到现在还记得安东昂着下巴走到总经理办公室里说“我决定要和莫扎特共进退”时的那副嘴脸,非常装逼,非常像刚遭了雷劈,果然三分钟内立刻现世报,安东和安东的工牌一起被扔出公司。彼时阿玛德乌斯正在躺在安东的公寓里睡觉,还不知道自己的饭票只差临门一脚就要失业。
罗森博格艰难地问:“你俩是不是睡了?”
“没有,”安东黑白分明的眼睛觑着他,“你什么意思?我是正经的制作人,如果不是看到了他的商业价值我又何必装这种逼?”
罗森博格惊愕于原来他也知道那是在装逼。
如果他是现在才意识到安东其实爱装逼,那只能说明他俩的感情还不够深刻,安东是一个萨列里,萨列里都爱装逼,他敢装这种大逼无非是有家里能兜底,萨列里们管这叫投资。他们热衷富养女和富养男,家庭氛围好像在养蛊,势必要从每一代里养出一个天资过人的超级大逼王。
然而投资归投资,养阿玛德乌斯那叫肉包子打狗,萨列里家其实在这件事上没给安东出一分钱,安东感到十分委屈。首先阿玛德乌斯花钱其实并不如流水,他在遇见安东之前是个半职业的流浪汉,后台睡一下,24小时便利店睡一下,牛逼又活过了一天,住进安东的公寓已经算穷人乍富,阿玛德乌斯只顾对着墙上的签名款吉他大呼小叫,哀叹安东竟然把宝贵的钱花给了这种人。是的这才是问题,安东清楚地知道为什么阿玛德乌斯如此闪耀却蹉跎至今才被他捡漏,他有时也想不明白这么漂亮的一张脸怎么张嘴净是不漂亮话,上帝为他打开了一扇门然后夺走了他的脑子,智商守恒原则,非常公平。
但是没关系。安东向老朋友告别,搭上了回公寓的公交车。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公文包搁在腿上,沉甸甸地把西裤压出了一些恼人的褶皱。这是成功的痕迹、胜利的痕迹,其形状由十六首单曲的手写乐谱与三十万英镑现金制作而成,另有七百万镑还在走账,只是不知道高利贷要砍多少头,这些都是罗森博格不曾知道的另一些细节,别人细节决定成败,安东细节决定生死。罗森博格刚问安东是不是疯了,安东托着腮,心想这才哪儿到哪儿,他疯得比自己想象中还彻底。
你知道沃尔夫冈·阿玛德乌斯·莫扎特吗?没听说过也没关系,安东已经把他的海报贴满了欧洲,确保公厕隔间里的玛丽莲·梦露都要暂时被阿玛德乌斯覆盖俩礼拜,三十万现金差不多全花在这儿了,罗森博格哀号着你花三十万就把全欧洲的厕所擦了一遍啊!当然不是,安东用肩膀夹紧了听筒,空出手往合同上签名,你多去逛逛超市吧,我打赌你太太现在都比你熟悉阿玛德乌斯。
签了名,安东挂断了电话,低着头凝视着自己的左手。他是左撇子,左手比右手多卖了几百,具体多少他现在已经记不清了,当时去押黑贷的时候可是捶胸顿足恨不得立刻把右手训练到能打狙击枪的。现在浑身上下还有哪儿是属于自己的呢?安东站到立镜前转了两圈,现在不是《悲惨世界》那年代了,男人的长发没人买——不然还能给阿玛德乌斯再添一支纪梵希口红——所以如果他真被黑社会剁碎了最后能剩一把头发进棺材,这还得看阿玛德乌斯那头小白眼狼记不记得给他买棺材。老天爷,上帝啊,安东一屁股坐回椅子里,想起自己小时候被大人哄着去走钢丝,一根安全绳跟童话故事里老巫婆拴主角的麻绳一样烂,安东当时差点以为自己装逼不到位他家打算放弃他这条蛊虫了。命悬一线——这么多年了,安东从没想过自己还会想起那天的感觉,然而把脑袋拴在自己裤腰上听起来顶多算疯了,拴在阿玛德乌斯裤腰上听起来就有点傻逼了。此人音乐造诣和人品成反比,骄奢淫逸恃才傲物,大恶不作小恶不断,和安东舍身炸粪坑的邪性又不同,理论上来讲两个祸害不应该走到一起去才对。安东叹了一口气,是音乐,是不公平的音乐指使他来的!谁叫安东在上帝面前求了五百年的音乐天赋轻易落在一个疯子的头上,听完阿玛德乌斯的歌之后安东既不想死也不想去巴黎,他只想再听一次刚刚的旋律。“攀升的黑暗刺穿了我的心,”很久之后他曾在电视采访里如是说,“于是我决定要让全世界都来听听他的歌。”
不过这个全世界的定义本来是不包含公共厕所在内的。
他又坐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还没做晚饭。安东自己独居时当然是不做饭的,但如果放任阿玛德乌斯点外卖那他家门口很可能会出现一头长颈鹿,于是安东只能站起来,趿拉着拖鞋边走边思考阿玛德乌斯会不会发现他已经连续做了五顿不同口味的意大利面。作为一个意大利人,安东觉得意大利面真的特别好,如果人生能重来,安东宁愿去做一个意大利面生产商,他可以给地里的麦子放阿玛德乌斯的CD,可惜他小时候没发现意大利面比小提琴更有趣,于是生产CD的重任便落在了这个时空的安东的肩上。
CD生产商把身体挪到厨房里,心里差不多哄了自己八百遍如果不坚持那地里的麦子就没有CD听了。
老实说这其实是最差的一步棋,公司觉得阿玛德乌斯的歌不够系统,安东尝试过,但没有公司背书实在拉不到投资,这种情况换任何一个人来都该放弃了,然而安东仍然不死心。他原本也有些犹豫,但看了阿玛德乌斯交来的乐谱后又总觉得自己有责任要让全世界听听这个萨尔茨堡男孩的音乐,它们那么美、那么锋利、那么错落有致又蛊惑人心。不是“好”,不是“还不错”,阿玛德乌斯的歌和他本人一样华丽而尖锐,安东爱极了主打歌里盘旋逡巡的提琴,就这一个理由他也觉得大家都该来听听阿玛德乌斯的歌。
他往锅里倒了一盒螺丝形意面,多了点,但没关系,安东已经到了喝风都胖的年纪,肉多不愁,于是继续往锅里倒番茄罐头。罐头也多倒了三分之一,做出来大概率偏酸,但没关系,再少撒盐多撒一把黑胡椒就尝不出来了,安东原本不是这么糊弄的人,但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一切从简,能吃就行。
然而黑胡椒也多洒了一大把,于是安东失去了维持平静的力气。他关了火,把颤抖的双手撑在灶台的两边,垂下头感受着心如擂鼓。
虽然阿玛德乌斯的歌确实很不错,但万一真的失败了呢?
不如说失败才是常态,能让他们俩撞碎南墙才是中了头彩吧?
为什么他还在这里悠哉游哉地做饭,而不是赶紧去银行退回黑贷,然后抛下阿玛德乌斯回去公司里做个检讨就当一切都没有发生呢?到底贷了多少钱来着?就在他做饭的这几分钟里,利息也正以恐怖的速度在孳生吧?如果真失败了,房间里睡着的那个人可以拿出一颗肾或者一颗眼球来帮他还债吗?恐怕不会吧。阿玛德乌斯那种趋利避害的人,到时肯定一见风头不对立刻就躲回地下了。
那他这么拼命到底是为了谁?
到底是……为什么?
一种黑暗的感情从腹腔攀上安东的喉咙。它明明诞生于体内,安东却觉得自己的四肢都被它压得好沉重,简直像是要将他压至跪倒也不罢休一样。它切分着情绪与理智,如果不是阿玛德乌斯还在睡,安东现在一定已经在不管不顾地嘶吼。他以前是个学究,西音史倒背如流,那个成功的比例如今正霸占着他的思绪,淌血的数字存在感如此鲜明,凭什么安东敢去赌他们不会成为分母当中的一个?但是……算了……他从地上爬起来,脑袋还低垂着,这个疯狂的器官太可怖了,他想找个机会摘掉它。
阿玛德乌斯起床时已经是下午四点了。安东坐在餐桌旁,冷掉的外卖披萨泛着石膏一样的光泽,但阿玛德乌斯天生缺少一双发现小人之心的眼睛,他没意识到安东只热了自己的晚饭。音乐家很明显还没睡醒。他坐到安东的对面,以一种稳定的均速缓慢地咀嚼着,看起来非常像一只袋鼠。
安东强装镇定:“乐队决定了吗?”
袋鼠没反应,你不能指望一只袋鼠能听得懂人话。
安东提高了音量:“阿玛迪,乐队决定了吗?”
阿玛德乌斯被他吓了一跳,无形的袋鼠皮从他身上唰啦褪下,放出了里面音乐家的那部分:“天哪!大师……我没看到您在这儿!您刚说什么?”
“乐队。”
“哦!乐队,乐队!”阿玛德乌斯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除了康斯坦丝,其他人都确定了!康斯坦丝一直没回我消息,我担心她赶不上排练……乐团也已经谈好了,您明天可以寄谱子给他们,我是想保不保密没关系,流出去几个篇章或许还能多卖几张票呢!”
安东很清楚这男的根本不知道门票要定多少钱:“要是遭到泄露怎么办?”
阿玛德乌斯随口说:“那我再赶篇新的顶掉就好了。”
……安东张口结舌,见过狂的没见过狂的傻逼,他现在自我感觉像是路边一条被喷了盐的鼻涕虫,正在天才的辉光下痛苦挣扎翻动吐水萎缩然后死掉。然而天才再亮也是个傻逼,安东一句话戳爆天才的灯泡:“不行,签了合同再排练。这些事你都不要管,把看中的名单发给我,剩下的我去谈。”
安东对自己装的这个逼非常之满意,显然阿玛德乌斯对此也很满意。他笑嘻嘻推开凳子站起来,用刚吃了披萨的嘴在安东脸颊上吧唧亲了特响的一口:“那太好了!多亏了有大师在,不然我又该被骗得要去当掉乐器了!”安东刚和他谈起个人开音乐会的设想时阿玛德乌斯真跑去把列奥波特的低音提琴和自己的一支单簧管给当了,两样东西一共卖了四十镑,叫车送到当铺花了一百五,气得安东差点儿三十岁就得脑溢血,他到现在从阿玛德乌斯嘴里听见“乐器”和“当”的排列组合还会噌地一股无名火起,巴浦洛夫的狗和阿玛德乌斯的制作人,如果有来生安东宁愿当一条腊肠犬。
这会儿是最闲的时候,所有的邀约都发出了,两个人对坐在沙发里等回信。其实好消息并不是等来的,阿玛德乌斯提出想路演或是应该在正式演出前再去夜店唱几场,安东不确定他是真悟到了什么商业秘籍还是想溜出去操逼,最终没有答应。他说有那个精力不如去背我给你写的应付记者的发言稿,阿玛德乌斯大惊什么东西我从来没听说过?!安东也大惊因为他的发言稿是手写的没备份,工作留痕多重要,一被踢出办公室也立刻全忘光,安东恨到想用头撞墙。
他们无所事事了一个礼拜,一周里风平浪静,天气晴好,阿玛德乌斯吃了饭和安东一起去狗狗公园散步,被比格拱进池塘里。然后乐团把合同发来了,乐队人选也确定了,阿玛德乌斯半夜跑出门说要去找音信全无的康斯坦丝,一条腿都迈进火车车厢里了安东扑过去拽着他小腿硬把人给扯出来。乘务员没见过这阵仗,比爱情片刺激又比动作片缠绵,一黑一白俩男的在月台上滚作一团,安东抬起手扇了阿玛德乌斯一个耳光。
打过之后他立刻又后悔,然而还生气,不是气阿玛德乌斯异想天开,是气自己没能拿给他比康斯坦丝更好的人选,把场面弄得这么难看。
“清醒了吗?”
阿玛德乌斯侧着脸躺在地上,颧骨全红了,整个人都在发抖,于是安东意识到他并不是真的非康斯坦丝不可——他或许为很多人量身定制了一些歌,但他那么才华横溢,对他来说除了他自己之外没有人是不可被替代的——阿玛德乌斯只是在害怕。他固然常识缺失,没读过书,素质低下还家教稀碎,但又不是真傻子,即便金钱观和道德一样稀薄,但安东那些拙劣的故作镇定也瞒不过他,莫扎特是天生的情感捕食者。
然而他不能,绝不能在音乐会结束之前和阿玛德乌斯吐露真情,他的恐惧只能收敛在内,即便仅仅只是泄露出一丝冷意也会将他们彻底摧毁。
阿玛德乌斯的视线像两支翡翠的箭矢。它们没能戳破安东虚张声势的铠甲,但这并不代表安东没有受伤。这样无感情的注视唤起了他尽力不去想的那些恐怖之事:空荡荡的座席、黑暗里传来的嘘声,或者他从一开始就看走了眼,阿玛德乌斯是个注定一辈子都只配站在夜店舞台上抱着吉他唱些翻唱的俗物……安东知道阿玛德乌斯所恐惧的并不是这些具体的事,他只是被世界与时运拒绝了太多次,即便仍骄傲地向前征服,但失败的记忆已经蚕食了他的光芒。这种恐惧不是安东这种凡夫俗子所能品味的,那是属于天才的苦恼,是过于明亮的蜡烛下堆积的烛花,然而安东仍然拉着阿玛德乌斯的手把他的天才抱进了怀里。今夜是双臂撑起的一瞬温存。
“好看吗?”
阿玛德乌斯在立镜前面转了第二十圈。玫红色亮片外套闪过迪厅的灯球,安东很想夸夸他,但每次一张嘴就感觉审美正在天上失望地看着他。他没想到最后最难磨合的部分会是布景和妆造,阿玛德乌斯钦定了全套鎏金的舞台装置,安东签票付钱,心在滴血,怀里揣了一把匕首决定一旦演出失败立刻跳上台把这个价值八百万镑的祸害当场捅死再自杀,他以前怎么没看出阿玛德乌斯的眼光这么差劲?“要大!要闪!”阿玛德乌斯的要求很简单也很有效,安东一听就双眼一翻死过去了,直到二十年后他第一次玩网页游戏才发现原来阿玛德乌斯的审美超越时代,人类的趋光性强烈到安东总觉得自己是乌鸦进化来的。
安东指了指自己的脖子:“粉蹭到领口了。”
阿玛德乌斯一下子跳起来,大呼小叫地找粉底膏和卸妆油。这是正式演出前倒数第四个小时,近来一个礼拜安东加起来睡了不到二十个小时,他要安置乐团,负责排练,监修音控和舞台,然后把阿玛德乌斯找来的那个乐队骂得狗血淋头。又一次安东付出了自己的信任,换来了无穷无尽的麻烦,谁能告诉他阿玛德乌斯到底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拣出来这么多神经病组的乐队?阿洛伊西亚,一个夜行族——没在夸张——坚持只在有月光的夜晚演唱,安东没招了连夜找人在舞台吊顶上焊了一面圆形的水银镜。达·蓬特,两年前他和安东合作过一个项目,安东看到他时还挺高兴心想阿玛德乌斯终于长大了还知道给他找个助手来帮忙,一问才知道毕业后再也没亲手弹过琴的达·蓬特二十四小时前刚被指挥大人荣升为键盘手,安东听完之后茫然失措不知道从哪个先骂起。他哥,没错,他哥,安东尼奥·F·萨列里,身高一米八退休两年半的表哥穿着全套礼服拿着简历来报到,安东坐在椅子里感觉自己好像在梦游。
您投的股票全跌停了吗?他说话气若游丝,听起来也像在说梦话。出来找这种兼职?
他哥耸了耸肩膀,双手一摊说,打鼓。
安东从椅子里站起来,去自己打的地铺上睡了一觉,醒来时他哥终于不在了,但他知道噩梦还没有结束,明天太阳一升起他哥还会像游戏NPC一样刷新在排练室,而阿洛伊西亚拒绝在白天唱歌,他都不知道他们要怎么合声。等一下,乐队是不是还少几个人?阿玛德乌斯大言不惭没关系他从乐团里分了个低音提琴来代替贝斯,两把吉他也可以用合成器代替,安东听完感觉自己的掌心热热的,又想扇阿玛德乌斯耳光了怎么办。他给了达·蓬特三百块钱送走了还在复健训练的同行,然后从自己合作的音乐专科学校里找了几个天分不错的学生约给阿玛德乌斯面试,又准备了一大笔钱用来给他们封口。果然两天后琴房的门“砰”一声打开跑出来两个哭得喘不上气儿的,安东走进去一看发现地上还躺了仨。
学生们很委屈,安东很委屈,阿玛德乌斯也很委屈。安东早上打电话给学校赔礼道歉(仍然听说两个学生转专业去学艺术学史),中午带阿玛德乌斯去裁缝那儿订礼服作安抚,晚上躺在床上用刀割腕聊以自慰,日复一日就这么凑合到了演出当日的下午。乐团和乐队都在舞台上试音,安东瘫在露营椅里动弹不得。他很想问阿玛德乌斯为什么不去舞台那边做排练,但是……算了,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比起那些事安东还是更不想被发现自己的屁股卡在椅子里拔不出来了。
昨晚安东做了个噩梦。他梦见台下坐满了人,阿玛德乌斯站在指挥席,抬手却错误地落下一个重音,于是黑暗里立刻一阵讥讽与嘘声。他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控制室,阿玛德乌斯趴在他旁边熟睡,脸颊湿漉漉,两条泪痕从眼下爬到鬓角,安东一下分不清这究竟是在音乐会的之前还是之后。他拨开音乐家的长发:你现在正在做着怎样的梦呢?
几分钟后阿玛德乌斯也醒了,两个人洗把脸穿好衣服去便利店里买了点早餐,就这么一直等到了天大亮。日出时,在地坪的尽头,金色的光芒驱散了天空的色彩,带来一种独属于早上的凛冽气息。一整个清晨阿玛德乌斯都只是罕见安静地看着天,而安东在看他。
他注意到报刊架上有一本新日期的《滚石》,他知道那里面会有一篇有关他们的报导,但安东已没力气再向观众席投去目光。那些红色的棉布座椅里镶嵌着的人形将会决定他们的未来,这不公平,安东想,然而他看到阿玛德乌斯仍然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于是也麻木地不再去想。一整个下午阿玛德乌斯都忙着在颧骨上涂金粉,把眼线拉到鬓角的旁边,无忧无虑地穿着玫红色大衣在镜子前转圈,无可救药地沉浸在自己的映影里。然后最后一次试音也结束,阿洛伊西亚带着乐队来到指挥家的面前,大家已经做好了妆造。他们聚在杂物间里,一时间没人说话。
于是阿玛德乌斯拍了拍掌心——就像他在指挥席上常做的一样——率先开口了:“朋友们,伙伴们!让我们来做点有趣的事吧!”
这就是审判日了。
最开始,是黑暗。
所有的灯都关闭了。在黑暗中,你能听见四下里窸窣如同老鼠爬行的窃窃私语,这些不怀好意的呢喃与黑暗交织,像被织进丝带的纤细金线,难以得到回声。于是万籁俱寂,一切只余黑暗。
这是晚八点整。
三十秒后,或许是鼓,或许是震颤的低音提琴,也或许是月光——终于有什么从黑暗中迸出。一种微妙的振动驱散了无穷黑暗,带来如雾灯光照射在鎏金舞台中央,玫红的阿玛德乌斯就站在那里,站在所有黑暗、声音与光照的正中,肤色苍白如同石像。他已经在指挥了——这是安东的第一个念头——随着一个极夸张的强拍落下,阿洛伊西亚的尖啸划破寂静,于是所有人都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是来真的,他*千真万确*与众不同。
安东一直在耳鸣。不是设备不好,也不是音乐有问题,是他自己的心在狂叫。阿玛德乌斯做的灯光太暗了,只有水银镜闪烁如同一只无情的独眼,害他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可以想象——他的天才他的小音乐家小摇钱树小疯子此刻正微微抬着下巴环顾欢呼的人群,任凭涌动的感情随音乐一同流过他的指尖。这就是你昨晚的梦吗?安东几乎分不清控制室里蜷缩着的男孩和现在舞台上的疯子是否真的是同一个人。他真的了解他吗?他们同吃同住了一年多,安东知道他喜欢牛肉,知道他讨厌巴黎,知道他所有的惯用化妆品牌,但此刻他才意识到所有这些事拼起来的却似乎并不是一个真正的阿玛德乌斯。
阿玛德乌斯或许是全世界最好懂的室友,但莫扎特对安东而言却永远陌生,永远遥不可及。
“天哪!您喝醉了!”阿玛德乌斯抄起钱包往旁边一跳,钱包精准落进了马桶里。安东相信他是无心之失,投篮未必有这准。
他很想反驳阿玛德乌斯对他的污蔑,他没喝醉,他只是喝多了,是他的胃太脆弱无法在十分钟内消化掉半公斤酒所以他才不得不“清空一下肠胃”的,这不是喝醉了而是……安东转过身揪着阿玛德乌斯的领子咬在音乐家的嘴巴上,太吵了,太吵了,他的大脑需要休息,他脆弱的神经从他把阿玛德乌斯捞出那个小破夜店起就没有一天休息过。阿玛德乌斯笑他自己吓自己,为什么他们在接吻时阿玛德乌斯还能说话?
“因为您喝*多*了,”阿玛德乌斯摊手,“您的舌头都不动了。”
安东试图用舌头拼A字,失败,和阿玛德乌斯吻成一团。他心想坏了,完蛋了,他领子里还塞着十字架呢,劈他的雷正在路上,于是赶紧用手挡住裤裆。幸好裤子拉链还没开!于是安东又安心下来,反正裤子没脱,我们接吻只是传播一下仇恨,烦请上帝收回天雷。
他这时候真觉得他俩之间什么都不会发生,倒不是因为安东忽然想起了自己其实是个直男,而是他实在喝了太多醉得根本硬不起来,全然忘了阿玛德乌斯裤子中间硬硬的凸起的那个东西不是一支手电筒而是一个性器官。
安东给自己开脱,世界上哪个成功的玩摇滚的不操逼?阿玛德乌斯听了爆发出大笑:“不成功也能操逼啊?”他一边说一边顶进安东身体里,F word,安东感觉自己差不多又要吐了。劈他的雷不一定在路上也可能在直肠里,安东知道自己绝对出血了,被捅得醒酒了听起来不太像是被操了更像是被开膛破肚了。太疼了,安东捂着肚子蜷缩在床中央,性原来是这样痛苦的一种体验吗,简直像是腹腔里被塞进了一块铁。沉重的灼痛压着内脏让他几乎不敢移动,安东难以自控地哭着,不敢相信这个脆弱的人竟然真的是他自己。他想是酒害了他,他的确喝*醉*了,但倘若不是阿玛德乌斯的音乐他也不至于如此失态,所以归根到底一切都是阿玛德乌斯浑蛋。
阿玛德乌斯凑到安东耳边轻轻笑:“现在是浑蛋正在诱奸您。”他到这时候还要讲敬语,安东的身体一下子收紧,长坐办公室的大腿软得不像样,夹在阿玛德乌斯腰侧时有种奇怪的情色感。
安东高潮时满脑子都是乱七八糟有的没的,他以后还能管阿玛德乌斯的私生活吗?有点像监守自盗了,但天知道今夜之前他真的从来没想过要和阿玛德乌斯上床,要有这念头那早干了,何必挑穿得最贵的这一天操。可阿玛德乌斯呢?外面有那么多人等他一个吻,他又何必专脱自己一个中年男社畜的裤子……然而最终安东没能把这些问题问出口,他不是不在乎,只是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怨妇,不过他现在思考出了其他问题的答案:他是没资格再管阿玛德乌斯不准操逼了。
到后半夜时阿玛德乌斯终于睡下,安东倒是连吐带熬酒醒了。他走到浴室里打算冲个凉,一道白的顺着腿一直流到了脚踝,阿玛德乌斯居然无套内射他!安东瞬间奓毛,这什么毛病,以后养成习惯睡粉也无套怎么办,搞出了孩子算谁的!安东一边洗身体一边打算跟阿玛德乌斯重读初中性教育,玩摇滚的就算不操逼也得记得戴套,操的不是逼也得戴。他在浴室里气冲冲打了三十分钟腹稿,站到镜子前看着满身红色伤痕的身体,突然爆发出一阵干枯的笑声,笑着笑着就落下泪来,性、爱、胜利,至此筵宴功成,付出的一切都获得了回应,命运终于肯向他抛下金枝。
很多年很多年后阿玛德乌斯问他那一夜您在想什么,安东张口结舌,心脏怦怦跳动,最先想起的便是一阵撕裂嘴角的狂笑。但笑本身没有任何意义,于是安东和他细数,他算了一夜他们的盈利与负债,人员和往来,他想带阿玛德乌斯见的人和该接受的采访,他们是否应当趁热打铁再做一张新的专辑……安东躺在熟睡的阿玛德乌斯身旁翻来覆去怎么都无法入睡。他想去前台问是否有他的来信,理智上却清楚即便他们再炙手可热也不会有公司几小时内便递来邀约,于是他只是与阿玛德乌斯并排躺在一起,手指不停地攥拳后又伸开,一直伸到皮肤在烧。
那你呢,你当时在想什么?
只不过是想找个人发泄罢了,而我恰好正在那里。
安东没有把这问题问出口,也从没设想过阿玛德乌斯的答案,因为他从一开始便如此笃定,他自信自己已是全世界最懂他的人。阿玛德乌斯只能苦笑。
他把下巴顶在手指上,轻轻说我一整夜都在想您。
从酒店走出来时安东几乎不知道自己正身处何处,好巧他的同事们也不知道。公司找他整整一个礼拜,约瑟夫二世拍桌子问他在哪儿怎么不回电话的时候安东面不改色,声称他陪阿玛德乌斯回了一趟萨尔茨堡——当然是说谎,他俩就在那间该死的酒店里待了整整一个礼拜,安东前后三辈子的性爱额度全给挥霍一空。他有天推开阿玛德乌斯说肚子痛别搞,阿玛德乌斯说您吃坏东西了没关系我们接下来不吃饭就是了,这件事情带给安东一个教训是智商有时会通过性传播,他当时居然深以为然,俩人两天没叫客房服务吓得酒店以为他俩在屋里搞死了,要不然他还不记得要来上班。
“算了,回来就好,”安东仍然是约瑟夫二世最宠爱的制作人,“莫扎特的事你有什么想法吗?”
安东有。
但安东懒得有。
他有一种预感,阿玛德乌斯必定已经给十六首歌重新谱了录音室谱画了封面草图写了致谢只等他一回家就甩在安东脸上抽得凡夫俗子如陀螺般旋转。诚然他确实觉得有些修改是必要的,但必要不是必须的,再者他知道自己其实根本说不动阿玛德乌斯,尤其是一个沉浸在成功中的阿玛德乌斯,不必和其他人类狗咬狗,他自己就是野心兑现的蛊王。安东自诩已经精通装逼之道,但在阿玛德乌斯浑然天成的傲慢下还是自愧弗如。
于是他说没有。
约瑟夫二世明显坐不住了:“你怎么这么迟钝?”他讲了一些政治影响方面的事,但他不认识阿玛德乌斯,他不知道阿玛德乌斯是一头对爱多敏感又对政治多迟钝的野兽,安东单方面原谅了老板;打工的一年到头总得给老板几次机会,不然这工也实在打不下去。
最终安东点头答应:“好,我跟他说。”
他回了家,餐桌上果然摆了一沓新的手写的乐谱,阿玛德乌斯躺在沙发里面对着电视,眼睛在看安东。安东不瞎,曲谱和阿玛德乌斯他都看见了,但他能怎么样呢?和阿玛德乌斯说公司担心影响不好想让你改改,真放屁了他就没见过谁能真正劝动阿玛德乌斯。
于是安东装模作样把乐谱读了一遍,虚情假意地夸了阿玛德乌斯几句,两个人随即裤子一脱滚进卧室,两天后安东打电话给约瑟夫二世说没错没错是的是的我让他改了我现在就传给您,让他改又没担保他真改了,安东知道这糊弄不了约瑟夫二世,但这是一个表明阿玛德乌斯立场的态度。他发了传真,穿上裤子坐在沙发里喝热可可,心想自己不该这样的,阿玛德乌斯的音乐确实太激进,哪怕他真的一个字都不想改自己也本应和他详细讲一下利弊,但他……他已经发了要和莫扎特同进退的誓了。
安东提心吊胆了半个月,生怕约瑟夫二世打来的下一个电话是叫他滚蛋,他倒不是真怕失业,而是怕被辞退影响他装逼。阿玛德乌斯是真不在乎,他看着像是每天都做好了房子一卖去流浪的准备,安东有时心里会想他是否已经忘了康斯坦丝了,就像他或许终有一天也会忘了自己。
半个月后约瑟夫二世寄来了两份合同,一份是原件,一份也是原件,另附一份日程表,上到巡演下到广播事无巨细一应俱全,背面则是配给团队的人员名单。阿玛德乌斯在房内欢呼尖叫:亲爱安东您看呀,您看!我为您挣来的一切!安东也微笑,心想我差点为你而死你差点过吗?他们又一次接吻,阿玛德乌斯双唇颤抖,但安东没有回应他。
终于阿玛德乌斯明白了什么。他坐到安东对面,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无辜,他问:“怎么了,大师?”
安东试图把这件事讲得更清楚一点:“阿玛迪,你听着,公司团队比我一个人要专业不少,你不要和他们起冲突,如果有事调停不了就打我电话,但也不要太任性,不是所有人都有我这样好脾气能一直容忍你胡作非为的。”
他看着阿玛德乌斯表情从疑惑到惊惶,无措地反复验对团队名单,心里生出一种奇怪的怜悯:“别看了,没有我。这也很正常。”
“可是、可是……”阿玛德乌斯眼圈红了,“我都还没和大师一起做一首我们的歌呀……”
他一哭,就坏事儿,阿玛德乌斯把工作交接弄得像离婚分财产,也或许他就是从来都没有工作交接这个概念,但这也不怪他,一个活生生的人的确很难意识到自己就是那项被交接的工作,安东把掌心贴在他的小音乐家脸颊上:“即便不在一起工作,我们也已经是……朋友了,总之有事就打给我。”
他那时真是这么想的,只是他们都没预料到阿玛德乌斯竟会如此成功。见过他落魄,见过他癫狂,见过阿玛德乌斯所有傻逼一面的安东对于莫扎特压倒性的成功实在惊讶万分。两人刚分开的头半年里他们几乎天天都通话,阿玛德乌斯催问安东有没有买他封面的杂志,他说他现在在美国,安东也应该来一次美国,不是美国有多好,而是所有成功的欧洲人都会到美国度一次春假。安东心想我成哪门子功,成功还上天价高利贷也算是成功。他靠墙站在茶水间里看着窗外的鸽子,突然也有些想入非非,只是这时同事叫他来开会,安东比手势示意再多五分钟。阿玛德乌斯隔着话筒与大洋也听见了同事的声音,他在电话那头撒娇耍嗲了好一阵叫安东再多同他说说话,最好能把好久不见的事儿再和他从头讲一遍,可五分钟后却是阿玛德乌斯先给人叫走了。
后来通话频率便显著下跌,阿玛德乌斯忙得几乎同时出现在全世界不同的地方,而安东也走出了失恋一般的成功,拿到了几个很有些本领的音乐人,开始了一段新的工作……这就是生活,朋友们,这就是人生了。
三月初,阿玛德乌斯趴在桌上睡了一觉,醒来时突然很想给安东打个电话。化妆师提醒他直播还有十五分钟开始,阿玛德乌斯没点头也没摇头,他遇见这种事时就会装自己没听懂来混过去。
找电话的时候,阿玛德乌斯有点混乱地想安东的区号是几位来着,他是真有点记不清楚了。他以前总想着等下次回欧洲时一落地便要去找安东,他要在巴黎郊区买一栋三层的别墅,谁也不告诉,等圣诞时便叫安东一起住进来。这事情他去年找人办过一次,然而那人十分不机灵,以为这是莫扎特要向巴黎重新宣战的讯号,弄得大张旗鼓人尽皆知。阿玛德乌斯倒并不生气,只是后来也没再和别人提起过,可如果换成安东那他一定能明白他的心。他又想他当初其实该拒绝的,约瑟夫二世的那合同,自己该拒绝的,因为在故事的最开始他答应和安东一起做专辑只是因为那是安东尼奥·萨列里,阿玛德乌斯并不真正想要一个经纪人,如果这件事他一早便告诉安东那该多好啊,不过现在也不晚,他的成功恰到好处在他提的每一项要求都会被郑重地考虑,所以如果是他提出想要安东的话安东便一定会来了。这一年阿玛德乌斯的睡眠很不好。
终于他在拍摄间找到了一只座机,阿玛德乌斯大概算了算,欧洲现在应该是刚吃过午饭,非常适合打电话的时间。然而电话拨过去却没有人接,忙音一遍遍,安东搬家了。
助理跟过来问阿玛德乌斯开播前是否需要喝茶润一下嗓子,阿玛德乌斯转过身,笑着说不用,他很少喝茶。
安东消失后不久,阿洛伊西亚也离开了,而她的指挥家还不知道她离去的原因,阿洛伊西亚几乎有点可怜他了,她实际比阿玛德乌斯还要小一岁,但看他简直还是二十出头一副幼稚的样子。不过很快她也释怀,何必点破一个贪心孩子的梦呢?说到底人生来如此,不必苛责。
她说我还是想回歌剧去。她其实心里受不了阿玛德乌斯仍沉浸在黄金一夜中的样子,但更残酷的是她的嗓子早已没法再像那夜一样嘶吼了。
阿玛德乌斯哭过,砸了一地的东西,但他并不是真的想以此留下阿洛伊西亚,于是他也只是轻轻说那我会想你的。自由了的阿洛伊西亚回到慕尼黑,巡了一段时间的歌剧,然后突然嫁人了,请柬没有发给阿玛德乌斯。
他当然也知道自己还怀念着那一夜的成功,没有人能真正骗得过自己。阿玛德乌斯有时很委屈,黄金一夜的确只是他成功的起点,现在看来那水银镜太蠢,铜鎏金也可笑,可这又有什么关系,若他曾经能以自由的姿态征服了世界,凭什么现在又做不到?阿玛德乌斯茫然失措,他曾以为是他在呼唤音乐,现在却不知是不是音乐捆住了他。
交上第三张专辑后,阿玛德乌斯逃出了专为他量身打造的团队,和十五岁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逃出家时的情景差不许多,于是他难免想起他的父亲,他困住阿玛德乌斯的手段与公司相比就太不专业:只夸赞他耀眼的天赋,用家门外可能会发生的失败恐吓他,却不去向次子描绘未来必定兑现的成功。那安东与他们相比又胜在哪里?阿玛德乌斯不知道。假使他有半分对成功的饥渴也该知道安东搂紧他时那些濒死喘息下隐藏着的真实意图,只可惜阿玛德乌斯生来天才。
安东遇见阿玛德乌斯时以为是自己没睡醒。阿玛德乌斯坐在他公司门口的马路牙子上,表情十分平静,十分无辜。安东接到过电话说阿玛德乌斯失踪了,他觉得好笑,他想你们把他从我身边夺走了还大言不惭地希望能从受害者这里得到帮助,他心里很有些爽快,真心祝愿阿玛德乌斯下一次再出现在公共视野里是买了国际空间站的试驾名额准备离开地球了,全然忘记了地球上还有个他自己。
阿玛德乌斯说我们重新开始吧,大师!您当年在夜店里挖出我时说我们要一起作些歌,我还记得呢,虽然我还没开始写,但只要您愿意,那我立刻就动笔!
安东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心有一瞬间倾向他,但他现在还要去打上班卡呀,谁会和自己的全勤过不去呢?他今天下午要去对接一个好莱坞公司,一桩大生意……这么多年来他也不是真的泯然众人啊,安东尼奥·萨列里,很有名的音乐媒体人,不是所有人都一定要像阿玛德乌斯一样为歌生也为歌死才算真正成功的,他能焚烧为他定制的镀金的樊笼,而属于安东的那笼子虽然穷酸又沾满了铜臭,到底是要更坚固许多。
于是安东说,别想了,阿玛德乌斯,我们不是已经一起发过黄金一夜的录像带了吗?
他几乎不敢看阿玛德乌斯失望的表情,即便他的失望并不仅仅针对着自己;他同样惊愕于阿玛德乌斯竟在鸟笼中一生都没有真正长大,三四十岁的两个人,还拿十年前的话当真。
阿玛德乌斯站起来,脸上仍然挂着那副失望的表情,他不知道在他失踪的每一秒里有多少人正在焦急地寻找他,他现在的经纪人估计遗书都已经写好了。安东想象着阿玛德乌斯知道这件事时会说什么,他会说那么多安保都因为我找到工作了!忙吧!寻找吧!然后赞美我吧!然而现实是阿玛德乌斯始终一言不发,安东也没有跟他说他的团队正多焦急地在找他。他们的分道扬镳不是从今天开始的,而是命运决定的,一个凡人从尘土里偶然捡到了一颗星,于是他们的人生就短暂地纠缠了一段时间,星光熠熠,那时没人预见这只是一场罗曼蒂克的邂逅。
安东结束工作时阿玛德乌斯已经不在那里了。当晚安东犹豫了很久要不要通报阿玛德乌斯的下落,音乐家不会知道自己怎样泄露了行踪,他不会想到是曾经和他一样骄傲的站在他身边的安东出卖了他振翅的痕迹,更何况对阿玛德乌斯这样的人而言早日归巢才更安全——这些事情安东都清楚,他只是做不到。
安东想,我从来没有一天后悔过当初没有牢牢抓住他。
但他深知自己对阿玛德乌斯的感情已经远远超过了他所能承受的极限——不是爱,不是惋惜,不是嫉妒,不是悔不当初与我们本应,而是如果没有他也便没有今日的安东尼奥·萨列里,正如若不是安东的坚持也不会有今日的莫扎特——以至于即便只是想起阿玛德乌斯的失望便会令他感到一阵触电后的麻木。在那个普通的通勤日清晨,阿玛德乌斯眉梢下垂,略微开裂的嘴角紧紧抿着,像黄金一夜的安可时一样哭泣,于是他最终没能再一次亦即更决绝地背叛阿玛德乌斯。熬过了浓稠如雾的无眠一夜之后,安东尼奥·萨列里十分确定自己昨日并未见过音乐大师阿玛德乌斯,自然也绝无可能知道他去了哪里。
安东问他哥:“我们家有巫师历史吗?”
他哥瞥了他一眼:“你看我像个巫师吗?”
安东识趣地没说话,他其实觉得他哥特像个巫师。他哥年轻的时候拍戏被烧坏了一只眼,抢救之后虽然保住了眼珠子但成了一个半瞎子,俩眼颜色不一样,当时一口气接了挺多童话改编的电影,角色基本都是巫师和邪祟。那时候安东还在威尼斯读小学,和他哥见面频率远低于打开电视撞见他哥新演的男巫被彼得·潘点着了袍子,事实证明在相信魔法的年纪给小孩看亲戚演的童话片几乎没好处,安东一直到十五岁才意识到他全家都信基督。
近来安东又出了一把名,不过不是好的那方面,当然好的那方面也轮不到他。有个三流小报的三流记者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了安东年轻时借天价高利贷给阿玛德乌斯出个演的故事,一路顺着采访到了他俩大操一礼拜的酒店——妈的,它怎么没倒闭——研究一通后得出结论其实世界上根本没有阿玛德乌斯这个人,现代莫扎特是共济会巫师萨列里捏造的魔神,给安东气得血压直捅嗓子眼。
他今年才知道自己当年挨操的那房间早就改成旅游景点了,两千五一晚,谁住谁傻逼。
安东扫了两行就把报纸反扣到桌子上,岂有此理,一派胡言,竟敢编派他伟大的单恋其实根本不存在,不存在那他当年是给谁操得血流了一床!他哥劝他别想了,叫媒体庸人自扰去算了,安东斜过眼睛瞥他哥,您刚是不是骂我了?
他哥耸了耸肩膀,端着茶杯施施然走远了。
安东回到自己的房间,像头愤怒的肉食动物一样不停地走来走去。有几年他试图去证明阿玛德乌斯是真实存在的,他找康斯坦丝和阿洛伊西亚,但这两位隐退的姐妹藏进了比雪层更隐秘的深深处,婚姻与家庭像厚重的蚕茧将她们吞没,安东退而求其次,再版了黄金一夜音乐会的蓝光版。高清画面很有效,网络上传说挂阿玛德乌斯初版杂志的切页能保佑灵感充沛,气得安东躺在床上一周没下来。
安东做了个梦,梦见阿玛德乌斯真买了俩国际空间站名额,失踪这么久其实是去做太空训练了。这时候空间站计划其实还没对外公布过,在安东的梦里空间站长得和滚筒洗衣机差不多,阿玛德乌斯就站在一个巨大的涡轮机旁边儿。
安东很感动,小白眼狼居然还记得自己,阿玛德乌斯也很感动,他说您来了我就放心了,我公证了您做我的财产继承人,现在我终于能放心带着非比图离开地球了。安东问什么非比图我以为你在北欧做太空训练呢怎么还训了个私生子出来,阿玛德乌斯从背后抱出一头长颈鹿说这就是非比图,我点披萨外卖买一赠一送的,非比图,和大师打招呼。
安东又差点气梗过去。
阿玛德乌斯半躺在航天飞机的发射舱里面,由于安东贫瘠的想象力,阿玛德乌斯看起来就像一捆被五花大绑的毛巾。安东站在他身边说不去不行吗,外星人估计听不懂你的音乐吧,阿玛德乌斯抱着非比图装模作样地思考了一会儿,说那也没关系,我会努力的。俩人都没想起来真空传不了声。
然后火箭就绪了,阿玛德乌斯向安东挥挥手,再见了大师,等我到了就跟您打电话,这次我再也不挂断,直到您也来到宇宙的中央。
安东轻轻地笑了,他说好。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窗外星夜深邃如同一只纯黑的巨眼,在天际的边缘,城市向深空辐射着辉煌的灯光,于是安东坐着看了一会儿夜景,直到街区的灯光一块块熄灭。
他总想挽留什么,然而挽留是一个可悲的动作,是破碎后徒劳的自我感动,所以安东从不挽留。
他想,阿玛德乌斯原来并不是真的沉湎在旧梦里无可自拔,他只是太想征服又太轻易成功,于是胜利便索然无味,以至于看起来简直像是他永远在怀旧一样了。他来了,征服了,践踏了,留下永远学不会挽留的安东满目疮痍,于是属于他们之间的故事便到此结束,祝你在宇宙的黑暗里征服成功,再见阿玛德乌斯。
End.
最后一自然章梦与梦的描写抄自电影《千年女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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