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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郎次又一次打着火药委的名义来找羽丹羽时,羽丹羽心中也难免有些光火,并不是因为所谓这算什么委员会的事务是子虚乌有,当然这样顾左右而言他的戏弄不过是个起因,最主要的是,他实在有些受够了三郎次的试探。他在人们跟前将羽丹羽喊过,喊过变得无法拒绝,说些无关紧要的事,等待羽丹羽的耐心被消磨得干净时忽然问他:四郎兵卫现在仍那样对你放心么?
羽丹羽寒毛直竖,立时就要甩开他把着自己胳膊的手,三郎次被他甩脱落后便心满意足地促狭笑起来。在最初羽丹羽还有即刻的悸怕,但三郎次乐此不疲地做这种事,被强行将其娱乐化以后羽丹羽心中只剩下无可奈何,别无他法地看三郎次,朝他说:“ 我实在不想一而再再而三提醒三郎次承诺过的事。”
我并没有对任何人透漏过啊,池田三郎次爽快地应答,止住他令人烦心的笑仿佛很艰难似的,要羽丹羽长久地候一阵才肯停下来。
“说到底,我们明明都知道杀人不是大事。”
羽丹羽说出口自己都心慌,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这样毫无悲悯之心地讲话,而这也不是真心话,只是麻木地应对三郎次的搪塞,他在心里这样宽慰自己。
三郎次脸上闻言却根本没有异色,甚至平静得像在戏谑,羽丹羽只好硬着头皮一字一顿说下去:“你我将来都有会杀人的一天,别说你做忍者并无这样的预想。”
三郎次盈盈地笑着,他年纪渐长后多出许多更具欺骗性的英气,眼角眉梢盛不住的爽朗,不会让人想到是那样恶劣的家伙。他听过羽丹羽的话,还佯作思索一阵后才冲羽丹羽眨眨眼,说:“不提那样的事,我只是单纯觉得羽丹羽有意思,这也不行么?”
羽丹羽保持缄默地与他对望,火药库那把铜锈的大锁被他疲惫地倚着,现如今那道锁的钥匙一人一把分在他们手中,这也是共事的第四年,四年里三郎次没有对自己感过一点兴趣,连开罪都轮不到开罪自己。听过的漫不经心的评点是三郎次说自己文静,总沉静地自顾自想事,对别人都只是用心想从他们身上学到点什么;他又说自己古怪,仅依依地同四郎兵卫在一块,从他那里又学到了什么呢?
那样的话听过后温顺地应和也就罢了,三郎次不再为难他,和睦的一切使羽丹羽甚至觉得三郎次本质上是很亲和的人,其顽劣都无伤大雅。看来都是不够切身而产生的错觉,羽丹羽绝望地想。
“我已经不知道三郎次想要什么,我反复地求你你全都答应,如今却一直要挟我。如果三郎次是想试探我的底线,我几乎觉得我已经……”他越说越焦躁而加快语速,好像想将话一口气从心底全抛走。
被三郎次突然打断:“我想看羽丹羽杀人。”
空气静一静,羽丹羽空落落的眼眸没有神采,只有紧促的喘气透露他几乎窒息的感受,他断然答:“我不能仅为你就杀人。”
说这话时他禁不住垂眼望自己摊开的掌心,好像上头仍有混杂泥腥味的凉黏腥气,又黑又稠正往下坠,使他心里淬着战栗的寒意。三郎次仔细打量他神情羽丹羽也不能顾及,过一会儿,三郎次横伸过手,慢腾腾替羽丹羽将他五指并回掌心盖着,说:“也不是,主要还是你,是我想看羽丹羽狠下心的样子。”
没什么狠不狠心的,只是做了必要的事,羽丹羽喃喃。与此同时他将手从三郎次掌心底下用力挣出来,转身便走,听三郎次接连的碎乱脚步声趋着自己,又说我可没有恶意,又说那你在怕什么?
羽丹羽努力不理睬他,在转过弯前三郎次的脚步才顿顿地止住,但羽丹羽仍头也不肯回地向前走出去直至空阒无人的一片地方,他倏然停下,双肩乏力地坍下去。
在那天黄昏时分的意外被三郎次撞破之前,甚至之后的一段时间内,他们之间姑且都还算正常。
当羽丹羽在森郁的阴影里惶乱地跌倒时,袭击者——仅剩头颅,血淋淋从他的怀里滚落,在落叶中滚出一道血迹,沿岸险些掉进溪里。羽丹羽彼时想不及这么多,疾追过去将那颗脑袋揽进怀里,但也猝不及防地,看见慢慢地从溪里抬起眼来的三郎次。满身血的自己大概对三郎次惊撼极大,毕竟眼见他就要大叫出声,羽丹羽一刻也未犹豫,能想到的最快办法是冲上去便将三郎次的脑袋猛地按进水里。
羽丹羽意图也不是溺死他只是想使他赶快镇静,因此在三郎次的拼命挣扎里仅一下子就又把着他脑后的头发将人提了起来。三郎次的脑袋便像被拔出的瓶塞一样,湿淋淋天旋地转,随后是剧烈地呛咳。
紧绷的神经让羽丹羽仍旧牢牢盯着三郎次,随时预备对他的异动再作反应。但三郎次很快便从那种狼狈里缓上气来,粗喘着惊惧地看羽丹羽,却没再试图喊叫,甚至缓神后很快地将羽丹羽上下连同怀里的那颗脑袋打量一遭,羽丹羽听见他嘶哑的声音对自己说:“我不会喊人。”
羽丹羽渐渐脱力,松开了三郎次的脑袋,他从后山避人耳目潜到这里来已然耗费太多心力,揣着甚至尚未失温的头颅带来的精神压力让他的头脑翻涌得随时要呕吐。羽丹羽的手挨着三郎次的胸膛虚脱滑落,肩脊也几乎深深伛下去时,他的手腕忽然被三郎次攥住了。三郎次突然紧紧抱住了他。
羽丹羽再也抓不住那颗脑袋而被迫听见其坠进清溪,他也紧紧回抱住了三郎次。他并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而只感觉隔着凉冽的水气三郎次的体温虽颤抖着,却正供自己倚靠,他别无他法,将头深埋进三郎次肩膀,而再也支撑不住地呜呜咽咽哭泣起来。
两日后,老师在众人面前提及在后山发现一具无头男尸,似乎是他城的忍者,无法具断更仔细的身份,此事在学生中引发不小的跼蹐不安。
羽丹羽没抬起头,却下意识猛地挽紧四郎兵卫的胳膊,指甲嵌进他皮肉里去,胆怯地抬起眼来时果不其然撞到四郎兵卫澄澈的目光,但四郎兵卫只伏下头来低声跟羽丹羽说话,他说,我们好像不能再到草地那头午睡了。
羽丹羽勉力朝他笑笑,不由自主缓滞地拧过脖颈,正对上已然注视他许久的三郎次蕴着探究的眼神,羽丹羽只是轻轻摆头。
在此之后的一阵时间三郎次都未主动找羽丹羽提过这事,一切生活都依序进行着,羽丹羽虽惴惴不安但也有侥幸,兴许默许替人隐瞒就是正常人的反应也说不准。还不等他彻底将自己的心宽慰了,三郎次便断绝了羽丹羽的侥幸,并且接二连三地惹了上来。
要不然就想拿我怎么样呢?他就如此说,亲昵地去揽羽丹羽的肩膀,羽丹羽沉着头,紧锁着眉心坚不作答。一来他并不能明白彼刻肯颤抖着给自己临时凭依的三郎次为何忽然悖诺,二来他也完全搞不懂三郎次的目的,如果是迫使他良心不安而精神衰弱那可以说是大获全胜的恶作剧。
不过三郎次总是说:“我是想到羽丹羽敢下刭人首级的决意,又真心地怯弱着,就在意得不得了,这还有什么说得不清楚的地方。”羽丹羽的心疲倦不堪。
此时此刻,他摆脱三郎次后企图回到刚才众人闲谈的地方,人们早已四散,羽丹羽难过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却也只好回寝居去。
好在四郎兵卫尚静谧地留待在住处,仿佛总就等着他一般。羽丹羽迎着他的笑容也还是心事重重,坐到他身旁的案前。镜子里模糊地倒映出四郎兵卫在他甫一坐下,便呆看着他悬到后腰的长发直坠下来,禁不住欢快地伸手去接的模样。
羽丹羽同镜子里的自己愁苦地对望,忽然转过头望向四郎兵卫,四郎兵卫抱满怀他乌黑的长发,大概是想兴高采烈说羽丹羽的头发又长了。待看清羽丹羽神色,他脸上的欣喜渐消弭,衍成了一阵困惑。
“羽丹羽,你不高兴呢。”他说。
羽丹羽也不作掩饰,垂下眼帘后便见四郎兵卫窸窣窣将他长发松开,膝行着贴过来,羽丹羽便将背靠上他胸膛。听着羽丹羽又神思恍惚地长叹出一口气,他本能地抱紧了羽丹羽的脑袋。
羽丹羽靠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倘使四郎兵卫被当作杀人犯来指控,四郎兵卫你会如何?”
四郎兵卫听一遍不大明白,羽丹羽就耐心地重复了一遍。他已经习惯四郎兵卫一切匪夷所思的刻板行为,毕竟只需要一点宽宥和耐心,四郎兵卫就把他仁慈清澈的心捧出来。
“我会担心。”四郎兵卫想得比平常更久,羽丹羽也理解,闻言后点点头,听他后半句话说下去,“会担心羽丹羽怎么想我。”
盈余的委屈丝丝缕缕从心室渗出来,羽丹羽被午后透过和纸的光照在眼角,垂死的光,令他瘪一瘪嘴就像刚哭过。他抱着四郎兵卫揽在自己身前的胳膊,力气紧得像抱紧一截浮木,眼眶泛起热意时他禁不住阴郁地想,那时——就应该溺死池田三郎次,那样便不再有这么多麻烦。在察觉这个骤生的恶念后,羽丹羽痛苦地闭了闭眼,阵阵地泛起恶心来。
幸好四郎兵卫的身量早没了羸瘦矮小,在无间的接触里给羽丹羽渡过阵阵安全感,才使他慢慢松开力气。
羽丹羽昂起头,他的神情缓和不少,只觉得四郎兵卫又把心从胸腔里捧出来只为宽慰他一遍。羽丹羽反手搂着四郎兵卫的脖颈,轻巧地仰起面孔来碰了碰四郎兵卫圆钝的下巴,见四郎兵卫展颜,他也幸福起来,轻声说:“我也是。”
羽丹羽一直有自知的理想化认知,偶是一种缺陷,他认为没有什么险阻是不能靠改变自己的心境去跨越的,因此才依眷四郎兵卫带来的宁谧,将冒汗的掌心交握着的时候,一切问题就好像深埋掌心里的冰慢慢地融化,愈变愈小。
所以这事也一样,他再一次打定主意要同三郎次好好商量,又将三郎次的胡搅蛮缠抛之脑后,又觉得那是无关痛痒的了。
但池田三郎次这时却足足三天再没来烦羽丹羽。羽丹羽心里知道,也许是三郎次最熟稔的谋略,同级生里没有比三郎次更机敏的,靠欲擒故纵来捉弄他的心情对三郎次而言是极轻松的事情,事实上,羽丹羽真的变得焦灼了。
直到那个傍晚时分,羽丹羽在院落里碰见三郎次,看他留意到自己、凝望自己,最终走向自己时,羽丹羽惊异地发觉自己的心中松了一口气,便知道自己无可救药地被捉弄了。
三郎次神情无异,向羽丹羽说过有事得到火药库一趟,羽丹羽惴惴地跟上他。到地方后,他手心冒汗,只想等三郎次开口时便一鼓作气把腹稿呈出,谁知三郎次仍然不提他往常爱提的事,真的开始叮嘱羽丹羽有关火药委的事务。
羽丹羽愈发心不在焉,连声应着,他本来应该是很冷静的人。三郎次说完一切,跟羽丹羽说:“就这样,凡事还是要我们先商量着办才好,你先回去吧。”
羽丹羽不挪脚步,一动不动地看三郎次,过会儿后他听见自己发出与平时不同的低沉的声音:“池田三郎次,你闹够了没有。”
三郎次被他吓到一般退半步,是羽丹羽预想中的反应,其实三郎次每每听羽丹羽冷下脸来讲话他都挺发怵的,时间一长反而是羽丹羽对此形成路径依赖,一见三郎次时心烦意乱便这样处置。只是羽丹羽此时又十分清楚也许三郎次受惊是真的,眼底有嘲谑也是真的。
果不其然,三郎次直起身,面孔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他说:“你在意起来了,埴轮君。”语毕,一记耳光落在他左脸。
羽丹羽实在气急时力气仍不重,耳光连声音都没有,三郎次偏着脑袋光笑,笑得他又没脾气,只积起一团郁结。当即转身欲走,三郎次又眼疾手快地来拉他的腕子。
“那你跟我走。”他说。
羽丹羽被他牵着也只牵手腕,不肯抬头而低低地随着他。三郎次仿若心情极佳甚至渐渐哼起渔歌的小调,像要牵着羽丹羽一直漂向海潮里。简直就像预备去私会的情人,羽丹羽折磨地想。
他大致却知道三郎次领着他去哪里,他们在傍晚渐黯淡的昏光中沿着夕阳退潮的岸线走,越过后山与后后山,随着溪水流淌声愈发澄明,落叶也牵绊住羽丹羽的步伐。
我不和你走了,羽丹羽忽然说,同时止步在林荫底下。三郎次漫不经心还拽着他手腕,拽不动,他竟然也松开了手,安静地与羽丹羽黑洞洞的瞳仁对望。过去片刻,三郎次耸了耸肩膀,他说:“随便你。”
然后他就真的独自继续向前走,好像真不管羽丹羽了一般。羽丹羽哀戚戚地看他背影离自己渐远,被斜打进来的昏光割成两段。羽丹羽默默心想,只有三郎次知道那颗头颅埋在哪里。
这样想着,忍不住又迎头跌跌撞撞追赶过去,紧紧牵住了三郎次的手,三郎次没有回头。
在山梁上的羊肠小径,他们穿行于凤尾草间一前一后的步履时缓时快,一直行到那道照旧的溪岸边,羽丹羽像急于甩脱一样松开了池田三郎次的手。
“当时你把他埋在哪里?”羽丹羽石人开门见山直接问他。如果说彼时他任凭池田三郎次从他怀里挖走那颗脑袋,走进灌木中,是由于他那一时刻格外脆弱,那他就算再烂漫也迟来地懊悔。
他就恨三郎次的脑筋永远比别人转得快一点,兴许那时就已经氤氲起胁迫自己的办法。这时三郎次转过身来笑吟吟看向自己,闻言,似乎张望着四顾看一圈,最终指向一个地方。
羽丹羽即便狐疑也别无他法,他快步跨过去,急迫地上下摸一遍发觉自己没带上任何工具,也顾不上那么多而直接用手拨开落叶与湿泥,在土地里生挖起来。
他的指甲前段时间才被四郎兵卫捉着锉过,磨得平滑干净,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些小事全被默认着由四郎兵卫操持。然而此刻指甲在土壤里剐出显著的裂口和血痕来,半晌也只挖出一个小土坑。
喏,有个声音贴着羽丹羽耳边说,并递过来了一把苦无。羽丹羽没多想就接过来,握紧苦无便往地里掘,捣了没两下,他忽然怔住了。
羽丹羽曾用这把苦无凿断人的颈项,粗糙地砍下头颅,遗失后他到河岸两趟都未觅到——三郎次正温煦地望着自己。羽丹羽受到惊吓,将苦无下意识丢出掌心,刹那又反应过来,急忙爬过去要捡回手里。
却被三郎次敏捷地先拿起了,他原本蹲在羽丹羽身边,这时站起来转身走向水边,羽丹羽跟过去,紧盯着他手里的动作,看见他若无其事地在溪边洗着苦无上的泥。
“为什么怕成这样?当时的冲动能让你砸断人的喉咙又割下脑袋,却碰也不敢碰吗?”三郎次背对着他说。
羽丹羽此刻警惕心又被高高架起,架到足够他战栗的位置,谨慎地说:“还给我。”
三郎次根本不把他的话当回事,甩了甩苦无上的水,将其在衣角擦干了。在羽丹羽做好跟他争夺的准备时,三郎次才说:“那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羽丹羽脱口而出。他看着三郎次沾染湿润气息而显得清俊的脸偏向自己,仅狡黠的眼稍眯起来,三郎次问他:“羽丹羽胆子并不大,为什么要割掉那个人的脑袋抛尸到这么远的地方来?我想了很久都没想出答案。”
“……因为四郎兵卫看见了那个人的面纹。”羽丹羽尽力使自己在警觉的状态下能尽量平和地提起四郎兵卫的名字,他不太想自己是消极地提起对方的。
而后他继续说下去:“我不想让他知道死的是我们一起遇到的袭击者。”
那你割掉他的脑袋,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三郎次觉得好笑。羽丹羽平静地回答他:“他没看见就不会知道的,这就是四郎兵卫。”
三郎次还想出言讥讽,在撞上羽丹羽那双圆睁的黝黑瞳仁后忽然失语,他明白过来,羽丹羽说的话也许是完全正确的,也仅有羽丹羽能够粗浅地了解这些。
“那你实则从一开始在乎的就只有四郎兵卫是否知道这件事吧?”三郎次缓神后饶有趣味地又问。
羽丹羽这回沉默了相当久,却还是没有回答三郎次,最终他执拗地拒绝回答这件事:“你说我只需要回答你一个问题。”三郎次闻言,便变得有些兴致缺缺,他冲羽丹羽摆摆手后用搪塞的口气冲他说那你也别回答了,我来说还不行吗。
“真弄不明白,你们不是相当要好么?真想搞清楚你们的关系在你眼里的脆弱之处到底是什么。”三郎次说下去,被他擅自评价的不快让羽丹羽又十分想要与他争驳。
“我们的关系很坚固!只是……”羽丹羽那副进入青春期并未变得低沉反而婉转的嗓音,一急便遍布破音的征兆,每次他意识到时便不由自主压低下去,“我不想给他再添不必要的想法。”
羽丹羽焦躁地抹开手掌里的泥巴,他深感在三郎次掺合这事前一切都很正常,都按着自己的想法走。他的想法很简单也并不逾矩,只是在一次次的回乡中逐渐领悟作为担负家乡职责的唯一忍者,自己会面临更残酷也更复杂的道路,可四郎兵卫仍旧是那个样子,令他心中生出不切实际的理想,他就想要一个童话般的地方,仍供自己述说喜悦、倾诉悲哀……不想也不愿破坏这一切。
三郎次毫无理由地捣乱后一切都变化了,实话实说,羽丹羽认为自己承担了本不该有的折磨,是让事情回到轨道上的殷殷期盼使他钻牛角尖频频与三郎次对峙。理性上清楚这一点,然而,然而。
他抬起头,与三郎次偏眼打量他神情的目光撞上,是三郎次先避开。羽丹羽跟在他身后,恳切地说了三遍我求你,他的眼眶发热,几乎已经不觉得这是自己真正想说的。
三郎次完全不理睬他,朗声将他的恶意吐露出来:“你都这么说了。我仅告知四郎兵卫好了。反正其他人知道也没有意义,连同帮你隐瞒这么久的我都可能要受异样的目光,但我又不在乎四郎兵卫怎么想我。”
羽丹羽脑袋嗡嗡作响,三郎次还毫无忌惮地述说下去:“敢残忍地杀害袭击者的羽丹羽我是真的很好奇,想到你平时是那个样子,就觉得你每天装模作样的很有趣啊,对你最亲近的人又欺又瞒,我快要替你良心不安。”
他吃吃的笑声钻进羽丹羽耳朵里,剌得他耳膜刺痛难耐,将羽丹羽脑中纷沓的念头一下子全清空的是他携着衅意的最后一句:“羽丹羽和我一起去看看他的反应,好吗?”
那个曾出现在羽丹羽心中的想象鬼使神差地复现在他心灵中,驱使着他向前无声无息地从身后逼近了池田三郎次。
羽丹羽身量比同龄人要纤瘦,很容易变成他行动上的优势,足够他的身影像燕隼一样轻快地穿过一切,最擅追逐,但同样易于袭击。他轻而又轻地一踮,整个人便掠向三郎次,不等他反应,抓牢他领口,借势当即利落将他拽进溪水当中。
溪水很浅,羽丹羽连他面孔上闪过的惊诧都没看清,在剧烈的扑腾水声中,疾厉地用尽全力将他脑袋按进水底。
无论三郎次如何奋力地惊喊挣扎,手胡乱地抓挠羽丹羽的身体,羽丹羽浑身的力气都压在手腕上,不让他有任何脱出水面的可能性。弥漫的杀意似乎正将氧气从三郎次的肺里抽空,但也好像正抽空着羽丹羽周遭的氧气,羽丹羽自己也无法呼吸了。
掌心底下的温度渐渐融进溪水的冷冽里,三郎次拔着自己手腕的力气无踪迹地消散开,羽丹羽呆呆地看着生命力从池田三郎次的身体里流失,一片空白的脑海浮起的第一个想法是:三郎次的身体变得沉甸甸的。
半晌过去,他没有立即松开,而直到血色从自己脸上褪去,羽丹羽像溺水的人到末时便不由自主想要呼吸一样骤然松开了手,大口大口喘着气,而三郎次的身体坍在他的怀里。
羽丹羽想要恐惧,可他并不是第一次怀抱尸体。这事就是这样的,那种肉体渐渐变硬的感受不会再带给他第一次的悸怕,永远地愈合了。要恨竟只能恨三郎次不是更早地死在他手里。
因此他才感到空气刺激而痛楚,手腕还发着痉挛,抱着三郎次的身体只余下迷茫。忽然他跪着蜷伏下去,趴在三郎次身体上,眼泪滚进溪水就不见,羽丹羽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被打湿的长发贴在脊背上震颤不休,盘旋在身遭像游动的黑色水草,刚刚还疾厉地将人摁进水底的羽丹羽,霎时间变得比孩子还软弱,迷茫而恐惧,又一次地在此时此地抱住了三郎次的肩膀流泪。
动机,后果,为什么是三郎次这些问题都变得难以思考,凄厉的失声惨叫一鼓作气涌出来,这些沼雾的背后却依稀是解脱。他哭得声音都哑了,撕裂的喉咙只剩下嗬嗬出气的劲。
一只手却沿着他深埋的面庞的下颌角抚碰,温柔似时友四郎兵卫,令羽丹羽当时就有仰首乞爱的冲动,昏昏然抬起眼来,却看泪水中三郎次苍白的面孔正望着自己。
“我看见你杀人了。”三郎次遍布血丝的眼中却有神采大放,一双手捧起呆滞的羽丹羽石人的脸,他喃喃,“我就知道,你会为了四郎兵卫杀我的。”
羽丹羽以为自己精神太恍惚出现梦魇,愣愣道你没死?三郎次面目上只欣喜若狂,跟窒息的潮红一块挤在他颧上,他念叨说等下再死、等下再死,急切地捧羽丹羽的脸,拿嘴唇虚弱地碰他面目,吮吃羽丹羽绝望里掉出眼眶的泪珠。
羽丹羽重重喘上一口气,肺部迟迟地被混沌的空气填满。他这时才挣扎着激烈击打池田三郎次的身体,将水面也拍起一阵阵白沫来,他在三郎次吻一般的舔吮里失控地哭叫:“你全弄错了!你全弄错了啊!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啊!”
三郎次依稀回温的身体揽紧了羽丹羽石人,使他的挣扎最终变成心碎的低泣,却回抱住三郎次。
最终是三郎次将几乎想要团团蜷进水底的羽丹羽从溪里拖回岸边,他瘫坐在碎砾上气喘吁吁。天色已然大暗,稀疏的银河跨越中天,三郎次昂首望片刻天陲,又看向抱着膝盖默不作声的羽丹羽。
三郎次爬过去,轻快地朝羽丹羽说:“你这么聪明,想出来的办法竟然这么不利落,还想要淹死渔师的孩子。”
羽丹羽头也不抬,不理睬他,三郎次还窸窸窣窣来戳他胳膊:“你连我水遁术成绩都忘了么?”
羽丹羽手背倏地扬起来,反手掴在三郎次右脸一记耳光,这回是火辣辣的,皮肤表层一下劈起红来。三郎次直犯晕乎,转过脸看见羽丹羽死灰般神情,又是无端的雀跃,嘿然贴着他笑。
“别这样,羽丹羽,我不会再纠缠你了,刚刚讲给你听的都是怒嘲欺——你忍术还差得远,只身法好。”池田三郎次说。他看羽丹羽那张美丽莹润的面庞,现如今因种种缘故浮肿起来,料想自己不会好到哪里去,但他感到这时的羽丹羽无以伦比的明净,甚至像恋爱的错觉。卸掉和善与空灵的羽丹羽,有仅自己可见的凌厉和残忍。
羽丹羽起初愤愤地看他,但闻言后迟疑一瞬,他可悲地总是被三郎次欺骗,又反问他:“真的?”
三郎次无比肯定地用力点头,他心满意足:“我已经看见我想看的一切了。”
羽丹羽一时无话,难以置信地望他潮润润的脸。看着他从怀里又掏出那把苦无来,羽丹羽当即要去夺,但他的坚决早在冲三郎次下杀手时便泄空,这时连抢也抢不住,被三郎次轻松就截开他手。
“我本来希望你更残酷一点,像杀那个人一样,砸断喉骨又切掉头颅地杀我。”三郎次很容易就将这些话坦白出来,“但强硬地让人窒息而死的羽丹羽也够了——我又不是真的想死。”
那要是我真的杀了你怎么办?羽丹羽脱口而出。反而被三郎次奇怪地看了一眼:“那就是你要考虑的问题了,没有人再会出现来帮你,毕竟我死掉了嘛,连害怕都轮不到我害怕了,有什么好怎么办的?”
“不过。”他说。
羽丹羽眼睁睁看着他将苦无兀地刺进肋间,羽丹羽的精神衰弱到极点,竟然忘了拦他,胸腔里的心脏沉默地尖叫着。三郎次的呼吸急促起来,又牵住羽丹羽甩他耳光那只手,在震恐地想要抽出来的力气里挟着羽丹羽抓住了那把苦无。
“也给我留下点什么吧,血淋淋的羽丹羽我也想再看一遍。”池田三郎次说,同时羽丹羽感到自己被牢牢按在苦无柄上的手几乎与苦无融为一体,刺透了三郎次的血肉,穿行过三郎次的肋骨。
到后来,羽丹羽几乎放弃抵抗,甚至被蛊惑般想,只要他肯放过自己,那怎么样都好,真死也好假死也好,死的就算是自己也好,他已经无法拒绝也无法承受那个黄昏的蝴蝶效应了。
他麻木地看伤口越裂越深的三郎次仿佛被一道朦朦胧胧的兴奋击中,它弥漫在空气里,化为一阵令人痉挛的战栗,同样穿过羽丹羽的身体。但与此同时,诡诞的微笑从他没有血色的唇底下浮现,欲望的幼芽在他太阳穴跳动的血管中暴露。羽丹羽被他的唇醉醺醺地贴上下巴,才发现三郎次覆在他手背的手早已放开,羽丹羽也慢慢松开了手。
羽丹羽石人摇摇晃晃站起身,垂眼看在剧痛里幸福地喘息的三郎次,他脸上遍布生理性的、直接的、不可否认的快感,羽丹羽没再去拿那把尚半埋在三郎次身体里的苦无。
“杀人是懦夫的高潮。”羽丹羽喃喃。随后他恍惚地背过身体,错乱的脚步声从拖沓变得急促,三郎次仰躺在星空底下,听他失魂落魄,逃离了羽丹羽石人与池田三郎次的第二现场。
池田三郎次回寝卧时,伤口处的疼痛随着他的动作涟漪般散开,常年吹拂海风使他的皮肤上黏着累累的咸气,不知是否出自这缘故,皮肉的裂隙里阵阵紧促的针扎感,直往他脊髓钻。
他倒吸着凉气回屋,将左近惊得动弹不得,视线在三郎次惨白的面孔与绞着衣服布料的伤口中间转一遭,是保健委本能先匆促地到柜里找绷带等医材,软着腿爬过去,将三郎次衣物扯下来隐约可见白骨。
他才颤声问,我去喊人行么?三郎次疼得头昏眼花,还知道扯着嘴角说:“这可不成,让我疼死也别喊。”
川西左近听他说话更是承受不住,接连大喘气几遍,又要讲话时被三郎次先截着话头了:“别纠结唉……听好了,左近,这事你谁也别说,同学也别说老师也别说,你会答应我的,对么?”
川西左近被他眼睛牢牢盯住,念叨着“我、我……”一阵,三郎次再度向他重复一遍:你会答应我的。
随着手肘脱力地垂落,川西左近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只怔怔地望着沿自己掌纹逸散开的血印,他念道:“对你服气了,根本不知道你这段时间都是在做什么。”池田三郎次知道左近毕竟不是自己,他这样就是战战兢兢地已然答应了,不会像池田三郎次那样反复无常。
以示抚慰,他勉力支绌着凑上去拿脸颊亲昵地靠一靠左近,又偏头想咬他耳朵,左近却因面庞被发冷的体温蹭过而再度惊惧地乍起,跳起来将他肩颈一片捆得结结实实。血是不再沥沥地流了,骨头倒是不一定在原来的位置上,三郎次苦笑着心想。
川西左近将他、为他折腾得力竭,一地已然发暗的血尚铺陈在他们跟前,三郎次作出过意不去而赔笑要起身打扫的模样来,左近便将他按回去,乏惫地出门去打水与找墩布。
如练的月光,照亮了三郎次异常苍白与沉重的身体,将血迹洇得愈发稠,三郎次愈发觉得眼前白晃晃的,在月晕下阖目片刻,忽然摇摇晃晃站起身来。
他拖着步伐迈出房门,远远跟着左近,待他吃力地提着水桶的身影自后山新引的短溪边消失时,三郎次便不动声色地快步走过去,艰涩地在碎砂岸旁跪下了身。
他痛得半边身子发麻,心中却有快意,夜里浸着湿气的风吹拂他,三郎次望见水面上自己的面孔慵倦而愉快。他唆使羽丹羽石人割开他的身体,更像弥合了一道遐思与生活的间隙,血淌出他的皮囊,满足感便流了进来。
还有比这更完满的事么?他心想。
他摸出那把苦无来,单手仔细地在溪流中清洗,上头他自己的血被流水冲淡,底下寒芒璨璨地忽闪着。这道细细的溪流——更像沟渠,是这两年才引的,池田三郎次在心底盘算,倘若最初他没有帮着羽丹羽埋掉头颅,兴许累月经年那颗脑袋便要被冲到这里来,又觉得也许还是沉底河沙,他有点想不清楚这种事。
忽然,他余光瞥见水面悄无声息现出道在涟漪中婆娑的人影,三郎次心头一紧,当即反身,将那苦无在空中划出一道锐利灰影。
手腕在半空便被立时攥住,他也看清了来人的脸:“四郎兵卫。”
四郎兵卫面孔上没有恶意,反倒是被三郎次的警觉而惊着了,睁着他尽向下垂的眼角眉梢,低着脑袋惶惑地看三郎次。三郎次飞快打量过他神色方安心,只觉得胁部的伤口被扯裂了点。
他问:“这个时辰了,你怎么还醒着?”
池田三郎次是不对四郎兵卫发怵的,他觉得四郎兵卫寡淡而易于诱哄,经数年的试验确证过,仅表征出来那部分便够他琢磨半天。何况他根本不心虚,因为他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羽丹羽的事告知四郎兵卫,他喜欢这样仅拿四郎兵卫当一个理由的感觉,好像世界上就只剩下他和那个无助而古怪的羽丹羽。
所以当四郎兵卫回答他:“羽丹羽回好晚,一直在哭,我陪他哭累睡着了才出来洗漱。”的时候,池田三郎次明白自己只需要镇定地应付就足够。
他不动声色地追问,疑虑道为什么?同时敛下自己的惕厉,想把手从四郎兵卫掌心里挣脱出来。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做错了……欸,稍等。”四郎兵卫低声道,三郎次也意识到自己无法抽出自己仅剩下的那只能活动的手,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把苦无被四郎兵卫仔细打量后,从手掌里掰开一根根指头抠出来。
四郎兵卫松开他手,翻来覆去地瞧那把苦无,面上升起雀跃来。三郎次听见他欢欣鼓舞地庆祝,说太好了,七松学长送我的苦无原来在这里。
你的?三郎次茫然地睁大眼。四郎兵卫点点头,但没有进一步为三郎次解惑的意思:“我还没有说完。”
三郎次以为他要讲羽丹羽落泪,心想这事我可早知道,急切地只想找个理由将被他视作战利品的苦无骗过来。正搜索枯肠时,四郎兵卫脱口而出的话语使他当即愣住。
“我用石投杀了人,羽丹羽好像不想让我知道,站在尸体边上跟我说那个人跑掉了。”他说。
三郎次脑中有片刻空白,一时间什么也想不起来,只听到自己源于大脑某种自动反应机制下的失声惊叫:“你杀人了?”
四郎兵卫在他身边蹲下来,苦闷地试图将两件事仔细解释给三郎次听:“碰见袭击者后我们一同追过去,苦无在羽丹羽手里,我看见他的脸,是其他城的人。但这时我没有了武器,也比羽丹羽笨重太多,只好对他用石投。”
“那人滚进坡底就没声,我远远地看见羽丹羽站在他边上,忽然跟我说他跑了……你说他是什么意思呢?这段日子他就变得怏怏不乐,今晚哭着回来跟我说都没事了。三郎次觉得这两件事有关系吗?”他好像屡受烦扰,将这事想过一遭又一遭,真情实意地寻求三郎次的帮助。
三郎次想起那具无头男尸,没有说话,昏沉地将手支着溪岸。
四郎兵卫耐心也等不到他的回答,反像感到自己为难了他而浮起歉疚来,又努力转移话题:“不说、不说这个了,还是说你的事情吧——苦无为什么在三郎次这里?”
池田三郎次张了好几次口都没能发出声音来,同时被四郎兵卫明净温柔的目光照着照着,他也无法感到恐惧,处在动弹不得的境地。他默片刻,低声说:“我捡到的。在水边。”
四郎兵卫先感激地说他运气真好,但又问他是想要这把苦无吗?似乎只要三郎次透露他有私占的企图,四郎兵卫也会割爱给他。三郎次扪心自问,竟然还是想留下,可又隐隐约约知道被他留下也再没了意义。他缓缓摆了摆头,四郎兵卫在他跟前展颜欢笑,朝他说谢谢你呀。
胁下的裂口又漏了,斑斑地将血渗在忍服上,无论在夜色下是否清晰,四郎兵卫好像都不关心也不想过问,轻轻地在溪流里浣着苦无,揣进自己怀里,掬起水来,将浸着锈气的水泼在脸上,三郎次凝视他庸常怔忪的那张面孔,时时刻刻和顺着。
“你不害怕吗?杀人。”三郎次的指头浸在凉水里,寒意毛茸茸地从他四肢末端爬上躯干。
时友四郎兵卫惘然地看他,仿若真在思索般将目光迟钝地挪向前方,望着震颤不休的水面,长久的沉思几乎使他寂寞。他抱膝蜷着,无措地说:“如果我不害怕的话,羽丹羽是不是会害怕我呢?”
三郎次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四郎兵卫于是自顾自说下去:“要是这样的话,那我就正害怕着。我只想要羽丹羽觉得没事。”
他还绞着指头,将他稀疏杂乱的眉毛蹙起来,羞覥与忧郁一同抹上他颊边,借着星光,三郎次看到他的脸苍白而又幸福,真挚地怀着对某种事物的期盼与珍惜,正无尽地遐想着……三郎次发觉自己的嘴唇在发抖,连声音也如此:“那我需要为你保密吗?”
“你预备这样做么?”他惊喜极了,亲和地凑近了三郎次说话,令人能看清他的皮肤还如婴儿般薄,也婴儿般皱巴巴的铺在那张面孔上,他说,“那就再好不过啦。”
随后,四郎兵卫将苦无拢进衣衫中,站起身来,池田三郎次昂起头,仰望着他的脸。在三郎次身后溪水温存地流淌,他张口结舌,眼睁睁任凭四郎兵卫踏着小径上湿漉漉的细沙,打那道便门猫着腰轻快地消失在转角,直到一息声响也不再。
三郎次惊觉自己一身的冷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