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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霞的第三个小时里，他们在一座加油站暂时停下。里昂十分顺手地打开后油箱盖，直到喷嘴里传来咕噜的声音时，他才意识到车分明还有四分之三箱的油，根本没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寒冷的空气无时无刻不袭击着里昂裸露在外的手指，他忽然感到一阵地后悔，而跳枪的震动对已绷紧的皮肤更显猛烈，仿佛射击时抨在虎口的后坐力一般。如果现在手里的并非油嘴，而真正是一把枪——谵妄的火焰燃烧在眼前，爆炸的声音比幻觉更真实一点——源于脑海深处的记忆。但他很快就回过神来，毕竟爆炸和加油站分别是经历里不同时间地点发生的过往，在足够清醒的时间里并不构成交叠。当然，能迅速回神更简单的理由是太冷了。身体自救的本能在他大脑里过分多情的地方叫嚷，你的手已经快没知觉了，肯尼迪！别去想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了！
他坐回车里，两只手相互攒在一起，不停地动作，在每一秒里感受针扎一般的酷刑。冻伤的前兆，他举起手对着哈了一口气。说实话他也不确定现在除了让它们保持动作、自然回暖外还有什么特殊的办法。他已经疯狂抖动肩膀，让血液加速流向指头很多次了，可惜效果在已然形成的伤害前略显微弱。真是糟糕，你走神的次数有点太多了，肯尼迪，这样可不行——
“这样可不行啊，帅哥。”
驾驶座车门被突兀地拉开，冷空气猛地涌入缺口，迅速将裹在里昂周身好不容易聚起的温热搅合散去。一时间里比起惊讶，他不由生出一阵单调的悲惨，以至于有些可怜兮兮。而声音的主人明显没有顾及这么多，尤其是他自觉受伤的心灵（说实话，他在眼下确实也没有什么受伤的理由），视线打量着他茫然的脸，又低头看向他苍蝇一样疯狂搓在一起的双手。皮肤已经不那么红了，艾达将自己的手覆上去，不知道是出自什么理由。他就这么看着她将手伸过来，也并不勉强自己必要全部裹住，只是捂住贴紧的部分，略微用力地按了一按。她掌心里的热量迅速被冰冻的指头窃走，仿佛盗火者般迅速。很快里昂就意识到这样的比喻实在失妥，在默许的给予面前，窃字显得过分自我，但他贫瘠的思维里找不出更好的意象。总之他感觉很好，那个短暂的瞬间里，艾达就这样握住他，而他带着一点担心会不会冰到她的愧疚，说不好出自某些难言的感情，或只是人与人日常接触里最实时的反应。她没给他时间多想。她总是这样，迅速地，短暂地，在任何东西发酵前中断，抽离。艾达很快就收回了手，似乎没有帮人捂暖和的意思。她伸手可能只是一种试探性地触摸，在确认眼前情况一般。比起关心，她判断过分迅速地好像在做任务。
“你看着不像能继续开的样子。换我来吧？”她继续道，疑问句被讲出了不由分说的气势。嘴边泛出的白雾飘散在空中，她没有等待驾驶位上人的回答，自顾自地向下拽着他的臂弯。里昂没有抗拒，理由很多，不想逞强或放弃大男子主义不是其中之一。艾达下车的时候没有裹上她那件派克，只穿着一件羊绒的长上衣，外面披了一层围巾。她站在雪地里一定会很冷，他想，继续让她站在那儿不是个好的选择。所以他借着力道很顺从地下车了。里昂小心翼翼地低下头，避免被门框磕到，脚下却还是没小心在冰雪上滑了一个踉跄。所幸没有摔倒，他脱开她的手，跑跳着晃了两下，等稳住身体后回过头去，艾达已经钻进他刚刚在的地方，正歪着脑袋看他，眼神几分揶揄，兴许还有些担忧。也可能后者只是他错看了。他实在不愿意承认这是他一厢情愿地幻想，尽管他几乎确定这不是。唉，也不知道座椅上还有没有他刚刚捂暖和的温度？但是门一直敞着，恐怕消散干净了。里昂无边际地乱想着，手的知觉回来一些，刺痛感褪去后是一种钝感，他再度合手呵了一口气，将自己塞进了副驾驶去。
下一秒，一双连指的滑雪手套拍在他的腿上。下面还有一双分指的毛线手套。上面的价标都还没剪掉，应该是艾达刚刚在加油站的商店里买的。他加油时从玻璃里看过一眼，门口的架子上挂着帽子手套等物件，厚度和防风度么在阿拉斯加的天气里肯定不达标，但总归是聊胜于无。
“谢谢，”他说，尝试用迟钝的手去扯价标。他的手劲在各种衰减的影响下对付这种事情仍旧绰绰有余，唯一可惜之处是他无法更好地控制力道。当然，正常的时候他也未必能控制好力道。毛线手套上裂开一个笔尖大小的破洞，一看就是被他大力的撕拽导致的破损。里昂有些心虚地向身旁瞥过去一眼，驾驶座的女人正在调整镜子，没有多注意他哪怕一点，他这才松了一口气，又忽然觉得有点郁闷。就在他将视线收回的时候，艾达追着他目光的尾巴侧过脸来，看了他一眼，眨眨眼，向后方一扬下巴。“你的外套我放在后座了。我那件你也丢过去就好。”
她果然没发现，并且会错意了。里昂点头应好，将她的派克丢到后座，系好安全带后将手套戴上。大小算不上严丝合缝，却也足够了。里昂努力张手又握拳，此时他的手已经感到好多了，虽然还没有觉得暖和，那股刺骨的寒意却已经放过他。到底怎么变成这样的？他再向旁边看了一眼，动作充满了小心，仿佛害怕再次被人发现捉住视线似的。艾达的侧脸和他每次见到的侧脸都没什么区别，好看，不算十分标准的亚洲长相（这句话充斥着刻板印象之嫌），但足够东方。她正全神贯注地看着路，手半握着挂好的档位，将他们从加油站带回到北纬六十三度的旅程中去。
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一切都这么莫名其妙！里昂收回目光，很规矩地将它们留在自己该在的空间里。尽管所谓的‘应该’只是他一个人突然在此时此刻定下的规矩。他低下头，蓝黑色的绒线将他算不上很好看的手包裹起来，左手掌心偏下出露出一小块生茧的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