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天清晨,弗农·罗契从不安的梦境中醒来,梦见弗尔泰斯特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猫。
他用凉水洗了脸,别胡思乱想,小子。他把更多凉水泼到脸上,然而猫仍然不断侵扰着他的思绪,无论如何,那都是一只非常漂亮且威风凛凛的大猫,正如弗尔泰斯特本人。梦里的猫端坐在维吉玛的王座上,戴着一顶小小的王冠。它身披着群青的小斗篷,爪子下垫着一块用金线绣满了百合的软垫,正不停摇晃着毛茸茸的大尾巴,听神殿医院的一位嬷嬷喋喋不休地抱怨:最近许多市民因为严重的痢疾被送进医院,导致医院人满为患,而罪魁祸首正是市场上不新鲜的肉和鱼,哦,再加上质量可疑的腌菜和私酿酒,总之,所有能进嘴的东西都有嫌疑!她听一位卧床不起的患者说,他们可能用了什么法术,掩盖了肉腐坏的气味,加上炎热的天气,因此,应该对所有的肉贩和鱼贩……
喵,它(还是——他?)不耐烦地打断了嬷嬷。我明白了,女士。去,把屠夫和渔业行会的会长都叫来。要快。
于是有人毕恭毕敬地退了下去,在恢宏的城堡大厅里,所有人都能听懂猫说话,就像猫向众人发号施令一样自然。
真该死,罗契把头埋在刚打来的井水里,在水中定了一会儿。他并不是很喜欢这种热衷于给人类添麻烦的小动物,可是梦里的猫长着柔顺的姜黄色长毛,缎子一般丝滑光洁,任谁见了都想摸上一把,包括他自己(虽然他很不想承认)。它还有一双透亮的大眼睛,和善而不失威严——别想什么猫了!他对自己在心里大吼道。还有数不清的工作等着他,怎么能让一个荒唐的梦耽误他为泰莫利亚效力!
他花了比以往长几倍的时间洗脸,试图用冷水让自己清醒起来,但是猫……不知何时,一只猫钻进了虚掩的窗户,走进屋子。它环视四周,跳到罗契的桌子上,饶有兴趣地拨弄着桌面上一份昨晚刚改好的报告。
罗契拧了一下自己的胳膊,据说,这样能驱走一切纠缠不息的梦,无论美梦还是噩梦。
猫仍旧端详着报告,它摇了摇头,伸出尖尖的小爪子,在某行字下面划了一下。它眯起琥珀色的眼睛,发出一阵拖长的叫声。罗契觉得,它对报告里的内容很不满意。
他真想给自己一个耳光,他这是怎么了?他盯着猫,又拧了一下自己,拧到胳膊上居然出现了一道淤青。可是诸神啊,猫为什么还在那里?
罗契揉了揉眼睛,好吧,事到如今,他不得不承认,猫的确就在这里,在他整洁的桌案上。他又揉揉眼睛,感觉这只猫似乎分外眼熟。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赶走不请自来的猫。它虽然比维吉玛随处可见的野猫大上一圈,不过动作却仍旧轻盈。它跳上墙上的架子,又从架子跳到橱柜顶上,不慌不忙地坐了下来,就像这里是它的地盘。
“出去!”罗契忍无可忍,指着窗户怒斥道。要知道,修道院的钟已经敲过六下,时间不早了!他必须赶在会见国王之前再重新看一遍报告,确保自己的发言万无一失。一想到自己要在那些心怀鬼胎的贵族和大臣面前汇报,他心底就升起一股无名火,想去牢里抓一个还没招供的嫌犯,好好教训一顿。他抓起报告,决定暂时不去管什么猫。回头一瞧,猫已经不见了,大抵是悄悄溜走了吧。他关上窗户,插好了窗上的插销,开始设想朝臣可能的质询以及他该如何应答。唉,这种事情真费脑筋!不知不觉,钟又敲了一轮,罗契站起身,挎上剑。
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国王失踪了。”
特莉丝·梅莉葛德见面的第一句话,就像一根大棒槌狠狠击中了罗契的脑袋,嗡嗡响个不停。
罗契对于女术士向来算不上信任。据说,她们都是一群生性放荡的女同性恋。鉴于她们中的大多数也不放过男人,所以关于后一点还有待商榷。但是他清楚,术士之于宫廷,正如那些名字古怪的珍惜野禽之于一场盛大的宫廷宴会,虽然大多徒有其表,味道不佳,但绝对必不可少。再者,她们外表与实际的年龄的差距,也让罗契感觉不舒服。就比如眼前这位红棕色头发的女士,实际年龄可能堪比他早就烂到骨头渣都不剩的曾曾外祖母,却依旧维持着青春美丽的容颜。不过抛开以上种种,她的工作还算尽责,也不像其他术士一样高傲而刻薄。今天,她的头发不如以往整齐,几缕不服帖的发丝垂在发髻后,但罗契就算再长十双眼睛也发现不了这种细节,他的眼睛只能瞅见树丛里藏着的松鼠党。
“你怎么知道的?”他追问道,“什么时候?”
“就在今天早晨,是魔法。”特莉丝说,宫殿里魔法的使用受到严格的监管,任何一点异常都会被一套复杂的术式与仪器记录。她手朝空中挥了一下,轻快地念了一句咒语,一位年轻的仆人踉踉跄跄地走了进来,罗契认出那是弗尔泰斯特的贴身男仆之一。他的表情困惑而空洞,像是正吃着晚饭,忽然就被从椅子上扔到了大海中间。罗契知道,全是魔法使然,如果是他,会采取更简洁高效的方法:把他拖进监牢吊起来,脚朝天,头冲地。用类似的手段,他已经无数次把威胁国家和平稳定的阴谋诡计掐死在萌芽状态。
仆人开始结结巴巴地叙述,早晨,他照常来到弗尔泰斯特的卧室,可国王却不见踪影。不知是不是罗契的好名声使然,他语无伦次的话里,求他们高抬贵手饶他一命的部分占了大多数。
“我……我发誓,我真的,梅里泰莉在上,我、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大、大人,求求你们饶了我啊!”
“你就不能用什么办法让他说快点?”罗契不耐烦地说。
特莉丝摇摇头,好吧,看来魔法也不是万能的。
“还有其他人知道么?”
“你,我,还有他。”特莉丝说罢,在那小伙子眼前用手指飞快地画出一个复杂的图案,空气瞬间被点亮,下一秒,年轻人脸上写满了惊愕,一边不住地鞠躬道歉,一边离开了,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为什么要告诉我,梅莉葛德?”罗契双手插在胸前。
“这重要吗?”男人啊,特莉丝心想。那当然是因为他干的是别人干不了的活,知道别人不该知道的秘密,而巧合的是,她也恰好知道一个他的秘密。不,这早就不能算是秘密,只是所有人都为了不让脑袋离开脖子,统统装作视而不见。泰莫利亚这位算是懂得经略之道的国王有一个致命的弱点:总是把自己不该碰的人揽入怀中,例如自己的妹妹,别人的老婆,还有眼前这位出身不高、脾气不小的军官。
“现在的问题是——”话音未落,她睁大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直勾勾地盯着罗契,更确切地说,是罗契的身后。
他转过身,一眼便发现了一个绝对不该出现的活物。
又是猫。长得和今天早晨那只一模一样,黄色的长毛,硕大的身形,步伐从容优雅。他冥冥中觉得,这样漂亮的猫,整个维吉玛也找不出第二只。他揉了揉眼睛,没错,确实是同一只猫。仔细回想起来,他记得马鞍袋似乎确实大了一圈,不过,他当时只顾赶路,没在意那么多。
猫打了个呵欠,轻巧地绕过女术士工坊里昂贵的魔法器材。罗契这才注意到,它的脖子上挂着一个小小的戒指,上面有一颗巨大的红宝石,映着枝形烛台上明耀的光。
“需要我把它赶出去么?”罗契说,一边四处观察,寻找能赶走猫而不破坏其他物品的工具。
“先别急。”特莉丝的视线仍留在猫身上,戒指反射着烛光,貌似有些眼熟。至于上面那枚硕大的宝石,她算了算,按照目前的行情,至少能换来纳塔利斯广场上一整栋新建的大楼,甚至还绰绰有余。幸好她用于魔法的水晶与宝石全都出自弗尔泰斯特的国库,国王在这一点上还算慷慨,毕竟从理论上来说,他是玛哈坎的统治者。
两人默默地看着猫昂首挺胸地在房间里踱步,如同巡视自己的领地。多么超凡脱俗的猫,它对银盘里的水果点心和一旁的茶壶都毫无兴趣,也无意打翻鎏金的小茶杯,至于茶杯里热气腾腾的红茶,它看都没看一眼。它跳下桌子,停在高大的书架前,抬头端详,像是在估计起跳的力度——它总不会是在查看上面有什么书吧。
最后,猫在房间里绕了一大圈回到了两人面前,开始从容地舔自己的爪子。
特莉丝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去郑重地行了个礼。
“……陛下,早安。请原谅我们的无礼。”
猫放下爪子,脑袋一歪,好像真的听懂了她的话。
罗契感觉自己的脑袋又被猛敲了一下,他是不是睡得太少了,是不是被下了恶咒,还是所有人——包括这只奇大无比的猫,都在捉弄他?但特莉丝严肃的神情显然不像是在开玩笑,如果是,那她真应该放弃女术士的工作,去皇家剧团当首席女演员。
“什么……?”他恍惚了片刻。这回,他没扇自己的脸,也没掐自己的胳膊。他已经放弃了让自己从梦中醒来的一切尝试。他基本断定,任何努力都是徒劳。下一次,他要去找草药医生,要些缬草,或者干脆去酒馆来一大瓶黑麦酒。有的时候,酒精反倒能叫人清醒。他烦心的事还不够多么?炎热的天气,不少朝臣开始提议削减军费,最该死的还要数蠢蠢欲动的松鼠党。最近有一批粮草在维吉玛近郊丢失了,想都不用想就是他们干的好事。他多么希望有天早晨醒来,就能看到松鼠党被整整齐齐地挂在广场的绞刑架上,多美丽的景象,和夏日蔚蓝的晴空多么相称。
“你不相信?”特莉丝说,罗契眨眨眼,不知如何回答。男人啊,她又一次感叹,他就一点都没看出来这只猫有多像弗尔泰斯特吗?
“陛下,如果您能听见我的话,就请您举起右……”这位见多识广、将被后人称为无畏者的女术士叹了一口气说,“举起您的右手。”
猫点点头,举起了它白色的小爪子,露出爪子下粉红色的肉垫。罗契想起自己早晨的所作所为,冷汗直冒。他不敢想倘若诅咒解除,陛下会如何降罪于他。
“谢谢您,陛下,请允许我失礼。”
她把猫抱了起来,猫没有挣扎,甚至连叫都没叫一声,任由女术士把他抱到桌子上。没有想象中沉,姜黄色长毛下的身体比看上去更为瘦削。
她找出水晶透镜,对着猫一通端详,还尝试了几个咒语,毫无作用。最后,她拿起猫胸前挂着的宝石戒指。她想把项链从猫的脖子上取下来,但是每次一到半空,细链就像抹了油似的从指尖溜走,落回猫的脖子上。
“罗契,你能把它割断么?”
罗契拿起匕首,猫本能地向后一缩,但没有抗拒。“对不起,陛下。”他连忙道。刀刃刚一碰到细链,他就感觉手上一阵强烈的灼痛,紧接着,刀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弹开。
“陛下,您还好么?”罗契连忙道,顾不上查看自己有没有受伤。幸好,猫看起来完好无损,只是掉了一撮毛。
“这就是问题所在。这个咒术并不常见,好在也不太复杂。我见过有本古书上提到过类似的咒语,但我需要时间准备。”
“就没有别的方法?”他的语气既像恳求,又像威胁。
“给我一个星期,不出意外的话。”特莉丝斩钉截铁。
猫端坐在小茶几上,愉快地端详着两人。他趴了下来,懒洋洋地挥着大尾巴。既然南方佬的皇帝从前是刺猬,他为什么不能是一只猫呢,至少听起来比刺猬好。
猫大摇大摆地走在城堡里,罗契跟在后面。猫显然比他更熟悉城堡错综复杂的道路,他躲过侍从和管家们的眼线,爬上了雕塑、盔甲和壁炉上面,甚至还盯着高高的大理石立柱顶端,眼神中充满渴望。陛下呀,罗契神经紧绷,表情比神经还要紧绷。就算是在森林里清剿恐怖分子,时时刻刻警惕着下一秒不知会从何处发动的偷袭,他都没有这么紧张。
塔勒迅速散播了关于国王种种相互矛盾的言论,足以让宫廷里的贵族和大臣们互相争论和猜忌几天,从而不走漏消息。在这段时间里照顾陛下的重任就落到了罗契身上,尽管他从来没养过任何小动物。
好吧,很久以前,他养过一只母鸡,可他所做的仅仅是从集市上捡回烂菜叶子,去城外拔野菜,和泡过水的陈面包拌在一起填进饲料槽,然后隔三差五趁它不备取走鸡蛋,严格来说,这根本不算养。但罗契顾不上了,眼下,他跟在猫身后,看着他径直走进自己的书房。他闲庭信步,如入无人之境。没有一个侍卫上前阻拦,也许士兵们的视线总是笔直地朝着前方,根本没注意到脚下悄无声息的猫。罗契从书房的门缝里偷偷向里看,希望猫别在自己看不见的几分钟里出什么岔子。虽然他知道陛下一向贤明,也知道维吉玛城堡的防卫有多周全,可是他……就是担心!侍卫没有理由放他进去,他们都知道罗契是国王最器重的近臣之一,知道国王可能在任何一个房间召见他,可国王眼下并不在城堡呀。
猫看了一眼桌子上堆积如山的信件和其他文书,摆弄了两下自己的印玺和羽毛笔,又走了出去。就把这些该死的东西都暂时抛掉吧,他想,就算他不去批阅公文,国家也不会立刻就陷入混乱,他又不是真的统治了一群白痴,虽然他经常有这种感觉,并且越来越频繁。
他在城堡里转了一圈,走进了中庭的花园,一如既往,凉亭和茂密的树荫下聚集着一群无所事事的贵妇。她们立即发现了猫的存在。多漂亮的小家伙!有位年轻的女士惊叹道。
猫跳上长椅,卧在她的裙裾上,女士们惊讶地抚摸着猫的脊背。他一点都不怕人,毛还出奇地柔顺。猫似乎也很享受女人们的手,舒展开修长的四肢。
罗契站在回廊的阴影下,眼神一刻也不敢离开猫。他在那些人里不受欢迎,因此也不能贸然上前。在贵妇们嘴里,抛开他来路不明的出身,他还粗鲁,无礼,而且不解风情。
没过一会,猫张大了嘴,打了个喷嚏。一定是因为那些香水,罗契想,就算站在好几米开外,他也能闻到橙花异常清晰的香气,而显然花园里没有栽种任何柑橘类作物。对猫而言,这种味道相比更难以忍受。猫又打了几个喷嚏,在贵妇们的惊叫中间消失在了花园的灌木里。他从门缝里钻进塔楼,爬上盘旋的楼梯,罗契顾不上那么多,紧随其后。楼梯盘旋而上,他竟然走到了城堡最顶部的平台上。
值班的士兵看到罗契很是诧异,但马上挺直腰板。
“长官!您来这儿有何贵干?”
还没等罗契回答,卫兵就发现了猫,他盯着一块倚靠着墙根的大盾牌,正想能不能顺着它站上城墙。
“猫不准上来,小东西,走开!”他举起长矛,想驱赶这只不请自来的小动物。他怎么敢!罗契暗暗骂道,他眼疾手快,急忙将猫抱了起来。
“这是您的猫,大人?”对方不解地问。
罗契一时不知怎么回答。“捡的!”他高声道。
猫大叫一声。还没等罗契弄清楚怎么回事,脸上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
“好吧,不是捡的。他是……”他擦了擦脸,有血,但不多。猫仍然怒气冲冲,几乎要挣脱罗契的怀抱。
“别问了,是一个大人物的猫。别跟任何人提这件事,士兵。”他用命令的语气说,拼命把猫抱在怀里,绝望地祈求诸神宽恕他这个罪人。
“是!长官。”
士兵脸上的疑惑不仅没有散去,甚至有增无减。但是,一位优秀的士兵在任何情况下,都绝对不应质疑长官,哪怕长官脸上有一道明显的猫爪子抓痕,怀里抱着一只生气的大猫。猫平静了下来,虎视眈眈地盯着卫兵,不知为何,猫的眼神甚至比长官的斥责更令他害怕。
罗契抱着猫,走回塔楼。等到远离了卫兵的视线,他才小心翼翼地放下了猫。
“陛下!”他单膝跪地,对着站在一堆杂物上的猫说,“我们得离开城堡,求您原谅,这是为了您的安全。”
猫看着他,叫了一声,跳到罗契脚边,实际上,他正求之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