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袁老师您好,我是陈泽彬。
格式可能不对,请您不要见怪。毕竟在我之前的十七年人生里写过的公文仅包含检讨、假条以及中小学单元习作,而您让我写的这篇概述网上又找不到良好范本,所以我自由发挥了。
至于开头部分,彭立勋建议我先陈述事实经过,关于这点他和卓定产生了分歧,卓定觉得没必要废话很多,单刀直入会比较合适。我想了半天,直到彭立勋和卓定在我面前大战三百回合最后勾肩搭背去买零食之后才恍然,这个问题我似乎更应该问一问骆文俊。但是当事人表示让我少去烦他,不然下次开黑他将不再帮上。这就有点难办了。
(老师你别误会,他帮不帮上我其实无所谓,但是玩游戏的时候如果骆文俊玩得不开心,那么所有人就都不会有多开心,这一块我是首当其冲受害的。)
我的文学创作创业未半中道崩殂,只好百无聊赖地看骆文俊玩电脑。他在玩一个像素画风的模拟经营游戏,之前我花了很大力气才让他不要把农场里的鸡取成我的名字。刚才写不下去闲下来看了一眼,果然他还是取了。那只叫陈泽彬的肥鸡在农场里咯咯哒地乱跑,骆文俊一边把两只脚踩在椅子上,一边嘟囔着要买最好的饲料喂它,这幅场景让我有点想笑,于是就用拳头去碰他的脸。骆文俊的脸上只有薄薄一层皮,但很温暖,他鼓起脸颊的时候,会让我想到发腮的猫咪。
他恶狠狠地骂我脑残,并且面色不善地威胁我写快一点,他晚上还打算翻墙出去吃捞王。
骆文俊以前并不会这样,在我刚认识他的时候,那时候的我俩还并不是罪大恶极的男同性恋,我们的性取向都比仪仗队的腰杆更直。那时候的骆文俊还很内向,讲话还有口音,看人的时候喜欢低着头从下往上看,露出阴沉沉的三白眼。我是那种不会主动接近别人的人,我俩真正熟起来其实还是因为袁老师你,仔细想的话。
去年学期中,你让我晚自习后去办公室登记物理成绩,我推开门的时候看到骆文俊站在你的办公桌边翻那一沓卷子翻得忘我。我没开灯就往那边走,他被我吓了一大跳,一挥手碰倒了你放在桌上的搪瓷茶杯。
事实证明袁老师你的电脑和茶杯都需要相应的保护盖,我希望你认真对待这件事情。但这是后话,当时我俩目瞪口呆地看着你的笔记本电脑缓缓冒出了一缕青烟,然后屏幕依次闪过红蓝白光,最后发出了一声惨烈的尖叫彻底黑屏。而你的搪瓷茶杯,翻转七百二十度之后爽快干脆地掉在了地上,磕掉一大块搪瓷。
我的无语大过了对骆文俊此时为什么出现在办公室的疑惑,但骆文俊倒没做出我想象中的样子,他扯来纸巾快速地擦干了键盘上的水渍,捡起杯子放好,直起身来用他的三白眼看着我,说,陈泽彬,你什么都没看见。
我说不行,我是奉旨而来,你不准跑,不然这口黑锅将由我全部承担。眼见他黑黑的脸上风云变幻,我乘胜追击:你帮我登记完成绩,我们一起找个地方修。他说他没有钱,我说我有;他说他急着回家,我说你敢走我就告诉袁老师;他说陈泽彬你真是个怪人,我说骆文俊你以为你就不奇怪么。然后他不说话了,像是认输,一转头蜷缩到办公椅上去了。
骆文俊帮我念成绩的时候一点也不老实,他的脚还是那样踩着椅子边缘,手臂伸得很长,搓着那一堆卷子,把别人的名字和分数念得颠三倒四。我被他折磨得头痛,质问他大半夜到这来干嘛,他回答我说他来偷试卷,这次考得太差了,不想丢人。
真是难以理解。所以我当即就对他进行了批评教育,我说考试不如意十有八九,我们中学生面对下滑的成绩应当保持良好心态,通过日后的努力刻苦学习进行弥补,而不是投机取巧,这并非长远之计。可我还没有说到物理学习相关建议,骆文俊就哭了。
我当时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只是惊讶于他哭起来居然会用袖子擦眼泪。那样把手缩进袖口,然后一点一点擦,把眼眶都擦红。
骆文俊鼻音很重地说:陈、陈泽彬你别告老师。
他哭了,那我还能干嘛呢?老师你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只会比我更茫然。于是我只能说我不会告老师,他才慢慢没有哭了。而我却觉得他很神奇,想法神奇,做法神奇,连他的下三白眼都很神奇。所以后来我俩站在修电脑的店里,老板说湿成这样能导半个扇区就不错了的时候,骆文俊发出了绝望的惨叫,而我很突然地跟他说,下次我俩一起来取吧。
我知道他不会拒绝我。果然他只是低头用鞋尖钻了钻地,然后说行呗,反正是你掏钱。
好像还是不可避免地写了很多废话。骆文俊已经没有在打游戏,他正在大刀阔斧地在纸上画我和他。在骆文俊的文艺作品中他永远是一个圆带五根棍的铅笔小人,而我总是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有时候是铅笔人骑着的猪,有时候是铅笔人的房子,有时候是和铅笔人类似的人形物体——但是头比他大很多,身子也不是棍而是椭圆。每次骆文俊都要乐此不疲地跟我分享,但我大多数时间里搞不懂他。我能做的只是在他给我指明并且说“陈泽彬看到没,这是你”之后点点头照单全收,最好还能附赠两句夸赞。
我是比他要成熟一点的。按理说成熟的人不应该记仇,可我现在忽然有点想要跟他清算一番。于是我说骆文俊,你记不记得袁老师的电脑后来怎么样了。他的目光呆滞了一会儿,说还能咋样,修好拿回来了呗。然后那天咱俩一起去吃了个椰子鸡,特别好吃,你不爱小青桔的味道但是我偷偷往你蘸碟里加了好多青桔汁。
我听完笑了,他就一副自尊心受到挫伤的表情要过来挠我:陈泽彬你笑你妈,我说错了?我抬手迎战,一边躲他的九阴白骨爪一边说没有,你没说错,你记性天下第一好。诶那你还记不记得我俩第一次讲话你在办公室里哭了一鼻子来着。于是他大叫一声整个人飞过来扑在我身上,像被踩尾巴的猫。我抱住他的背,没告诉他其实他这样的话会让我有点受用。
其实骆文俊的记性真的不好,他记错我们每个人的生日。记错彭立勋的生日,跑去给人家提前一周送了礼物。彭立勋拿到的时候还很懵逼,提着生日贺卡去找骆文俊,笑嘻嘻地说欧恩是不是记错啦,没事我玩体验服来的。骆文俊的脸涨得通红,看起来很不好意思。结果不好意思完了接着记错我生日,事实证明此人根本不知道悔改二字怎么写。九月的事情能直接记成十一月,礼物隔了两个月才磨磨唧唧送到我手上。一条厚实的围巾,好在围巾围起来很舒服,不然我饶不了他的。彭立勋是好好先生,我可不是。
他记错我的生日我很不高兴,可骆文俊似乎云淡风轻。我一黑脸他就贴过来用手拍我的肚子,很贱地说:你看彬哥你又急。让人对他没有任何办法。
可是骆文俊不是一个随便的人,他甚至更新了我对于“执着”这个词的概念。在此之前我对于执着的概念仅限于小时候我隔壁邻居家的一条黄狗,那黄狗很喜欢吃香蕉,每次路过的人都会给它投喂。后来有一天早上起来听说隔壁邻居的男主人半夜被救护车拉走,那条黄狗在车后面撒欢地追,嘴边还带有可疑血迹。后来我长大,终于认识便利店柜台下面摆放的一排排小盒子,其中有一款明晃晃地标注着一排字:活力水果系列香蕉味。
所以执着在我这里是件可怕的事,你不能怪我这么想。执着的骆文俊也让人招架不住,比如他一直潜心在物理上投入大量的时间与精力,哪怕收效甚微;比如他一直只喝柠檬茶不喝奶茶,原因是他觉得反式脂肪酸的化学阵列长得太丑不合他的心意;比如他不允许我对他说谎,哪怕他自己经常满嘴跑火车。
而很多他不让我做的事,我就不再做了,反正也没有多难。至于骆文俊的话,他只要一直这样就好。袁老师我向你坦白,在我的思维还没有彻底地被同性恋病毒所侵袭的时候,我就已经这么想了。
不知不觉间我竟然已经奋笔疾书近三千字,不知道能否申请免除一整个学期的周测作文练习。但我有较强的自我认知,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
忘记看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只能根据骆文俊手上正在进行的活动进行推算。这会儿他又搁置了他那玄之又玄的美术作品,转而去进攻一块难啃的柚子了。柚子是卓定凑单买的,长得就一幅我很难吃的样子,一点也不圆润,东鼓一块西凹一块的。我问骆文俊:“你没别的吃了吗?”他悠悠瞥我一眼,说有,但是不想吃,想留着肚子跟我一起吃饭,现在通过啃食这个难吃的柚子以便待会儿实现对比效果。
他总是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让我感到莫名其妙的开心。他现在吃的柚子又酸又涩皮又厚,但是散发的清香却莫名其妙地好闻。
卓定和彭立勋买零食回来了,看到我还在写这篇东西立刻适时地对我进行了嘲讽。其中识字比较多的卓定凑过来评价:“你怎么还没切入正题。”彭立勋就在旁边帮腔:“胖彬彬的罗曼史~”于是他俩都被骆文俊挠了。
零食很香,我担心骆文俊意志不够坚定,所以我得加快速度。
我和骆文俊的不正当关系倒没有开始得很早,这是事实。最初我俩表现为一起吃饭,这其中多数还是和一大群人一起进行的;后来彭立勋训练卓定要回家,才慢慢演变成我们俩单独的时间更多些。天地为鉴,那时我对骆文俊没有存在一丝不正当心思。我一直认为男生是不可能喜欢男生的,我游览虎扑贴吧,偶尔玩玩galgame并且按需导管,我床底还有我爸继承给我的内衣广告杂志。并且多数我这个年龄的男生确实让人讨厌,女生多好啊,每个女生的脸都洗得白白的像豆腐块一样,而骆文俊的脸动不动黑如锅底。唉,这篇东西您千万不要叫骆文俊看见,不然他又要骂我了。
而且骆文俊一点都不像女生,袁老师你见过一米八几的姑娘吗?我是没有。我只知道如果是一米八的姑娘真的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是肯定要阳痿的。但事实就是骆文俊在我面前的时候,会让我产生面对galgame可攻略角色以及把身体扭成麻花的内衣模特时相似的情感。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感觉到我对他产生的多余情感,并且这些多余的情感还有逐渐变态的趋势,但我感觉骆文俊接受我是个同性恋的速度,应该是比我自己还要快的。
上个学期开始的时候,我交过一个女朋友。打游戏认识的,她在隔壁学校,算半个网恋。骆文俊知道之后老神在在道:彬哥年纪也到了!然后追问我那女生的样子,我费了很大力气才回忆起那张QQ上传来的照片,我说挺好看的。骆文俊就接着问,眼睛大吗?鼻子挺吗?我说眼睛不太大,鼻子也不太挺,但合起来挺好看的。他就没有再说话。
我是根本不会谈恋爱的,女朋友的暗示也看不懂,还要靠骆文俊指点。“哎呀你看不出来她很喜欢新出的这个皮肤吗,直接送好吧。”“陈泽彬别老跟我们一起厮混了,你是不是该陪一下女朋友去。”“马上520了陈泽彬,你礼物提前买啊,不然肯定被宰。”
于是520那天,我带着按照骆文俊建议提前买好的礼物和花,溜出校门准备度过甜蜜二人时光。可我还没正式和我的网恋女友面基,彭立勋就一个电话call了过来。他说骆文俊过敏了,看起来好严重,身上都是红疹,脸也肿了。我想了一会儿,说知道了。然后一边打开叫车软件打车,一边问彭立勋,你告诉我干嘛。
彭立勋好像被噎了一下,但他脑子很灵活地转起来,说想着你俩一个宿舍袁玺让我跟你知会一声做好照顾病患的准备啊,他这样子我估计你今晚有的受了。(彭立勋和卓定其实一直都直呼你的大名)
骆文俊真的名不虚传地肿成了猪头,我放下花和礼物走过去,他还在睡着,嘴因为闭不上而流出一串口水。我想骆文俊是个奇怪的人,如果他刚好还是个女生的话,我肯定会喜欢他的,而且就喜欢他一个。我会听懂他的暗示,给他买他喜欢的皮肤;我会抛下我的哥们,在任何时间对他的电话随叫随到;我也会在重要的日子前就买好给他的礼物。我不像骆文俊,我的记性很好,他的生日我一直记得。
可是男生怎么和男生在一起,结婚的话,我们甚至没有办法领证。其实您质问我的这些问题,我早就很有前瞻性地想到了。可我楼上的王叔王婶结婚领证三十年了,王叔还是照逛按摩店不误。所以什么更重要,什么其实不重要呢?我正这么想着,猪头一样的骆文俊就醒了。
他一见我就要哭,我赶紧把路上买的麦当当和肯爷爷拿出来供他挑选,结果被他一把推开,说陈泽彬你个神经病,你在这里干嘛。我说不是你让我回来的吗,他就把脑袋缩进被子里装鸵鸟。可我突然变得很坏,一点也不想放过他。
我掀开被子去找他的脸,一张没消肿的、黑红相间的脸。其实骆文俊平时挺帅的,但是现在的狼狈模样明显和帅不再沾边。可是我也没有很帅,所以我们俩现在看起来像两头般配的猪,在猪圈的门口角力着。这件事是很不容易的。直到校医进来制止了我们,我才放开握住骆文俊手腕和腰的手。他的腰好细,我想我即将就要完蛋了。
“骆文俊。”我说,“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他不说话,跟我沉默对峙着。我在等,等校医走出去之后我接着说:你之前说过不允许我骗你对吧,骆文俊,我觉得我喜欢你。
然后他终于哭了。一边哭一边说陈泽彬我讨厌你。我知道他又在跑火车了,但是没关系,我知道我能来其实他很开心的。
现在骆文俊好像又和卓定他们玩起来了,他偷吃牛轧糖被发现了,被彭立勋骂:不知道自己花生过敏吗还他妈吃吃吃。于是被赶到一边收拾垃圾,边收拾边瞪我,把我瞪得有点内疚了。
其实我们的不正当关系并没有给我们俩的生活带来很多改变,我们依然一起吃饭打游戏上学放学,偶尔被彭立勋拉去跑步或者和卓定一起逛街。在这些日常里我们俩偶尔牵手,如果在外面的话,他会显露出一点害羞的神色,让我觉得有趣。
那天是他灵光一现主动来亲我的,但是我确实也亲回去了。所以过错方确实应该我们俩共同承担。袁老师,您发现我俩的苟且行径的时候勃然大怒且暴跳如雷,我劝您劝了三节课带一个大课间您才答应不通知我俩的家长以保全我们的性命。可是您所目睹的罪恶场景是我苦等半年的大胆行动,那你让我又能上哪伸冤呢。所以我们将心比心,不要再纠结这件事了。
您问我有没有想过以后,是有的。我以为我是没有那个能耐喜欢骆文俊的,我以为我们没有办法和那么多的狗几把玩意儿抗争。爱到死了又能有多爱?我好怕我们就这么死乞白赖地把爱耗干了。小时候我发誓自己不能为了任何人刺挠,要有也得是个绝世好看的姑娘,可是老天爷叫我先遇见了骆文俊,于是我顺势丧失了往后八十年踅摸好看姑娘的权利。于是我发现我也不是不能喜欢男生的,只要我喜欢的男生也喜欢我就可以了。
我愿意陪着他,看他给像素农场里那只叫陈泽彬的鸡喂高级鸡饲料,和他一起吃青桔味的椰子鸡。我知道他说的讨厌我和烦我都是骗人的,我十七岁的生日礼物是骆文俊花了两个月亲手给我织的围巾,在骆文俊的简笔画世界里小人和那个未知的生物会永远在一起,我们以后会很好的。
好吧,我只能写到这里了。骆文俊的肚子响得实在让人没法忽视,我们俩得出去吃饭了。
但是有件事情我还是跟您郑重道歉,您那台修不好的电脑我来赔吧,我代练攒了一年的钱,给骆文俊买完新年礼物还剩下很多。
学生:陈泽彬
第二天的袁老师收到小纸条一张:
袁老师我觉得陈泽彬这篇肉麻的东西写得狗屁不通、晦涩难懂并且深得我心,简直有碍观瞻。所以我决定私自保留,您先看我用deepseek搞的这篇凑合一下吧,放您桌上了。
Yours,ow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