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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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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1-29
Words:
10,345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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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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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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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6

【日黑】月球背面有信箱吗

Summary:

缘一同学,那是校长信箱,不是表白墙!

Notes:

后续是《如果月色能够收留你我》

Work Text:

继国缘一最近很苦恼。

发送邮件前,男孩将书信格式与《告白・恋文の書き方マニュアル》(告白・情书写作手册)里的示例再作比对,确认无误后才按下右键——“メッセージを送信しました(已发送邮件)”跃入眼帘,男孩不似往常一般关闭页面、合上手册,而是举起手机拍下屏幕内容,给友人传讯。

缘一:「发送了。」

炭吉:「欸?竟然这么快就…该说不愧是缘一吗!」

缘一:「这次,兄长大人一定会回信。」

炭吉:「毕竟缘一是严胜老师的弟弟呢。」

炭吉:「写得这样用心,即使没看内容,我也被感动了。笑」

炭吉:「一定会成功的,缘一!」

缘一:「非常感谢,炭吉。」

话虽如此,继国缘一的信心也不同往日,毕竟兄长的心绪岂是他能揣度之物。纵然自处轩朗清举的严胜老师的胞弟身份——思及此,继国缘一将自己闷进被褥,同学们认为兄弟俩皆称作继国会有难辨之困,于是自作主张地唤兄长为严胜老师,而兄长竟欣然接受……开什么玩笑,与男人最亲近的自己尚且恭敬地喊兄长大人,旁人怎可直呼兄长的名讳?太温柔并不是一件好事啊,兄长大人——他也不过是与继国严胜暌违五年、在对方眼中和其他学生没有区别的普通高中生罢了。毕竟,兄长已经连续多次不回信了……

“缘一,该睡觉……咦,今天这么早就上床了吗?”

“抱歉,妈妈。我还没有关电脑。”

继国缘一同闷死自己的郁悒暂时和解,快速起身收拾书桌的残局。

“虽然学习过后的放松是必要的,但是也应该适可而止哦?”

继国朱乃朝儿子略显慌乱的背影说。事实上,学业优异、待人得体的继国缘一从未令父母真正费心过,因此女人对于儿子近日长时间使用电脑略感好奇。

“遇到困难了吗,缘一?”

“……没事,妈妈。”

指尖在书封凸起的“恋文”二字划过,继国缘一决定将兄长咽进去。

“好的。那么,晚安。”

“晚安。”

即使毫无困意,继国缘一依旧关了灯。阒静的黑暗予他不可言喻的亲切感,似乎他自小与黑夜作伴——明明生着火红的胎记,这孩子却像月亮一样安静呢。继国缘一听出父亲的不满,遂以满分的成绩让父亲也沉默。可是他好像错了,父亲的嘴张得更大,兄长关门的声音很响。

兄长不再从外推开继国缘一的房门,以至继国宅的大门。继国缘一记得彼时自己未及元服,只问过一次兄长大人在哪里,余下的落进父母一声声的“那孩子”中。男孩好奇怪,兄长的名字不是严胜吗?为什么父亲母亲试图区分自己和兄长呢?就像苹果无法切开苹果,继国无法隔断继国,兄长不过是结在另一枝头,为什么要锯开整棵树呢?

长大五岁的继国缘一仍旧不明白个中缘由,但他已经不着急了,因为新学期的第一天,身着黑色正装的男人步入教室,于黑板写下娟劲的“継国巌勝”四个汉字。

大家早上好。我是负责国文的继国。这一学年,我会和大家一起推进国文的课程,请多多指教。”

在此起彼伏的“继国老师超帅哎”、“老师未免太高大了”、“等等,这样班上不就有两个继国了吗”中,在继国严胜扫过他的眼神的余温里,继国缘一却在想,兄长大人好像不记得我了。

继国缘一决定亲自推翻这个假设。下课后,趁继国严胜被同学们包围,继国缘一来到走廊尽头的职员室。男孩向门边女教师微微躬身询问,得到示意后走向靠窗的第三个位置。

继国严胜的办公桌如他本人一般恪守秩序——电脑右侧立着几册书:国语教科书、靛蓝的角川古语辞典、深红色汉和辞典,还有一本被岁月摩挲过的《金阁寺》。备课笔记本端正地置于书前,封皮上并排搁着红、蓝、黑三支笔,笔尖朝外。另一侧是淡灰色的塑料收纳盒,贴着高 2・3 組 現代文/ 古典文宿題(作业)的标签。

彼时他们还未搬家,共用的六叠小房间里,继国严胜的书一直在增加。放学归来的兄长背包不见轻,各类参考书、文库本、笔记本陆续在榻榻米上找到自己的位置。神奇的是,房间从不显得拥挤,那些书本仿佛被夜晚吸收了一般,翌日清晨又恢复成清爽的模样。年幼的继国缘一曾拉住兄长的袖子,仰头问,兄长大人是不是把书吃了?好吃吗?缘一也想吃。男孩记得胞兄先是一怔,随即笑得前仰后合,温暖的手掌揉乱他的头发。

“缘一再长大些,也会吃很多书的。”

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无法断定再长大些是什么时候,毕竟时间不爱说话。他索性选择临近的生日当天,故意装作吃不下午餐,偷偷撕下学前教育课本的一页塞进嘴里。纸张在齿间发出脆弱的悲鸣,粗糙的纤维摩擦着上颚,只有干燥的、类似枯叶的涩味。他像反刍的羊般费力咀嚼,碎屑粘在喉咙深处,吞咽时带来细微的刺痛。喝下整杯水后,残存的纸浆仍附着在口腔内壁,那种不适感持续了整个下午。他因此更敬佩兄长能吃下许多书。

当晚继国严胜发现面目全非的课本时,并没有责备他。兄长哭笑不得地拂去他衣领上的纸屑,并且认真地告诉他事实。

“以后不可以这样了。”

男孩乖巧地点头,继国严胜又蹲下身与他平视:“想读很多书的话,哥哥会教你。”

年长者正要起身处理残页,继国缘一却拉住他的手指。

“我想成为像兄长一样可以读很多书的人。”

话音未落,小小的身躯被拥进一个过于用力的怀抱,从未耳闻的兄长的声音流进他的耳朵。

“缘一,哥哥一定让你读很多书,所以什么都不用担心。”

虽然继国缘一答应兄长不再吃纸,但是不免对纸心存一种莫名的冲动,此时此刻继国缘一巡睃着继国严胜的桌面,目光被一个倒扣的相框捕获——准确说,是压在玻璃下的白纸。男孩的指尖将近冰凉的玻璃表面,门口骤然响起熟悉的脚步声,夹杂着学生清脆的告别。他迅速躬身钻入桌底,椅子恰好遮住他的身形。狭小的空间里,鼓点般的心跳和渐近的足音被无限放大。

“早上好,继国老师。感觉如何?”

“早上好,佐久间老师。承蒙关心,还算顺利。”

继国严胜客气地回应,准备拉开面前的椅子。继国缘一立时屏住呼吸,疯狂思索如何解释自己此刻的处境——与暌违五年的兄长重逢,第一句话总不能是为何蜷缩在教师办公桌下的辩白——佐久间老师的声音再度截住继国严胜的动作。

“毕竟继国老师高大又帅气,学生们都不敢造次啦!”

继国缘一默默赞同。兄长大人确实如此,而且——他幼稚地希望——若兄长因这番夸奖而心情愉悦,或许稍后发现自己时,怒气能消减几分。然而严胜的回应依旧是不咸不淡的井水,波澜不惊。

“您说笑了。学生们本就守纪,我也只是尽了本分。”

兴许是佐久间老师比划了什么手势,再次开口,话题竟跃向意想不到的方向。

“今天我才明白,缘分真是一件奇妙的事呢。”

继国严胜似乎和桌下的胞弟一样尝试消化这句话的含义,沉默着。

“您不觉得吗?”佐久间老师的声音继续轻快地流淌,“您的姓——继国——可不是常见的姓氏。而我们班里,恰好就有一位学生与您同姓!”

周遭空气忽然变得粘稠,继国缘一几乎能想象出兄长此刻背脊僵硬、手指微微收拢的模样,而对面的男人仍旧毫无察觉地哓哓不休。

“您别不相信,我记得很清楚!那孩子叫继国缘一,天赋相当出众,和‘继国’这个姓氏一样万里挑一呢!”

素来对赞誉无感的继国缘一,眼下衷心希望这位热情的教师能停止发言,幸而他很快将话锋转至继国严胜。

“继国老师,您也很出色呢……哎呀,这么一看,您和那位叫缘一的孩子,眉眼间有几分相似呢。难道说继国一族,专出天才不成?”

男人为自己这个绝妙的联想大笑起来,笑声清脆地撞在办公室的墙壁上。继国严胜也附和几声干笑。继国缘一听得出,兄长正全力思考如何得体地结束这场对话——门外适时响起呼唤“佐久间老师”的声音。

一阵礼节性的告别寒暄后,脚步声远去。椅腿终于被拉开,光线角度稍稍变化,有人落座。

然后,一切静止了。

继国缘一心虚地抬起头,正对上从上方俯视而来的目光——一对与他相似却如深潭的眼睛,此刻像山涧的凉光笼着他

“缘一同学,这里不是你的座位,请离开。”

男人的语气不见多余的温度,教继国缘一大受打击。兄长大人果然不认得我了!他非但不肯出来,反而又往内缩了几厘。继国严胜注视那双盛着泼天委屈的眼睛,心脏某处倏忽细微地塌陷下去。

五年来第一次见面,不该是这样。

继国严胜无声地叹气,将座椅往后退开一段距离,俯身朝桌底伸出手。

“听话,缘一。快出来。里面很脏,而且马上要上课了。”

午前光线在兄长掌心铺开一片温润的暖色,属于继国缘一的海岸。男孩握住这只手,顺从地借力慢慢爬出,却在起身时,左腿猛地发力——

整个人像归巢的幼鸟般扑进继国严胜怀中。

双臂环住兄长的背脊,收得那样紧,仿佛要将五年分离的空白全部挤碎。继国严胜猝不及防,背脊瞬间挺直如竹,仿佛是自己主动迎迓这份毫无章法的毛茸茸的撒娇。男人慌忙环顾四周,幸好其他教师的位置都隔着一段距离,无人留意这个角落。

“放手,缘一。”

继国严胜压低声音,试图掰开少年缠绕的手臂。回应他的是更加用力的摇头,发丝蹭过他的下颌,好痒。

胃部熟悉的抽痛又开始了,耐心像冷汗般一丝丝流失。可继国严胜发现自己依然无法对胞弟真正动怒——少年脑后束起的马尾令这份疼痛混入了他企图遗忘的曾经。

年少的继国严胜因崇尚武士风骨而蓄起长发,每日清晨仔细梳理,在脑后束成一丝不苟的马尾。小小的继国缘一总是蹲在旁边看,后来也学着留起头发,说一些天真的话。

“等我的头发长得和兄长大人一样长,个子也一定会赶上兄长大人呐。”

继国严胜纵容了这种模仿,那时他觉得,这是从未上过学的弟弟表达喜欢的唯一方式。直至继国缘一的天赋破竹般显现,狂喜后的父亲竟不辨是非地指责他。

“是你带坏了这孩子,导致他迟迟无法发觉自己的潜能。”

别开玩笑了,在这之前都是我在照顾缘一,若不是缘一听我的话,知道挨打时要吹响笛子求救,否则再怎样天赋异禀的才智也会碎成一地陶瓷碎片吧?然而继国缘一成长得太快,快到教继国严胜羡慕,继而忮忌那份在自己庇护下无忧无虑滋长的才能,反感逐渐变化的嗓音仍固执唤着“兄长大人”的古怪亲昵,痛恨彼此间日益拉开的无形的距离。胃痛于此刻生根,最终让他选择逃离,搬进独自的公寓,将一切过往随长发一齐剪落。

……可是缘一竟还留着长发。

继国严胜紧绷的肩膀缓缓松弛,随后手掌落在胞弟后背,一下一下地抚着。

“好了,缘一。如果一味抱着哥哥不肯说话,会让哥哥担心的,知道吗?”

怀中的躯体终于如小狗抖落水珠般,泄去一点力道,脸也抬起来了。

“对不起,兄长大人……缘一以为您不记得缘一了。”

这张脸与幼时重叠,却已有了少年的棱角。继国严胜受不了不变的委屈巴巴的眼神,下意识别开脸。

“我是比你年长,但也不至于这般健忘。”

“是,兄长大人。缘一不应该以自己的胡思乱想误会您。”

“既然知道是误会,也该松开了吧?”

男人轻拍弟弟的手臂。

“是,兄长大人。”

手臂松开了,继国缘一仍半蹲在他身前,丝毫没有离去的意思。继国严胜几乎能感觉到胃药在抽屉里无声的召唤。

“怎么还不走?要来不及上第二节课了。”

“兄长大人要去哪儿上第二节课?缘一也去。”

继国严胜忍无可忍,屈指弹了下他的额头。

“还以为自己是小孩吗?你应该去自己的课堂学习,而不是当哥哥的跟屁虫。”

话音方落,年长者便觉察危险——这无异于给予弟弟一个逃课的正当理由。继国严胜迅速改口,耐下性子劝导他。

“如果你好好去上课……放学后,哥哥带你去我的公寓玩。”

男孩的眼眸骤然被点亮,整个人宛如一株卸去重负的树苗,倏地弹直身体。

“真的吗?”

继国严胜在吐出约定的刹那就后悔了,可是胞弟的期待催促了他的首肯。上课铃恰在此时响起。

“我明白了,兄长大人!我会时刻谨记您的教诲,即使相隔一条走廊也——”

“缘一,不要乱说话。”

“是,兄长大人。”

这个称呼扎在胃壁旧患处,泛起绵密的痛与心虚,继国严胜不得不纠正他。

“以后喊‘哥哥’或者‘兄长’就好。但在校内,要喊‘老师’。”

是错觉吗,缘一好像有浮起来的迹象,只不过这孩子跑起来真快啊。

 

作为一位时常望着窗外云影出神、连教师都已习惯他游离态度的天才少年,继国缘一在国文课上积极得古怪的表现,很快引起同学之间的暗流。他虽然极少在课后像其他学生一样围着继国老师不断地问问题——据说是因为继国老师一个制止的眼神——但是频繁出入教员室,以及在教员室附近徘徊的身影,到底未能逃过年轻眼睛的编织。

好奇的目光首先投向继国缘一的好友灶门炭吉,却在对方温和的拒绝后无功而返。于是,有胆大的学生趁下课凑近意外好说话的继国老师。

“老师,那个……关于继国同学……”

继国严胜抬眸,面上笑意不减,清澈的声音却如凉水淋过空气。

“这应该不是你真正想问的问题,对吗?”

提问者陡然语塞,慌忙点头,胡乱编造了一个文法问题。解答的语句通俗易懂,他却一个字也未听进去,抱着笔记本匆促地离开了。

最后的堡垒仅余继国缘一本人。尽管他常沉浸于旁人无法进入的世界,尽管他的语言有时像来自另一片宇宙,尽管他的表情类似覆着薄雪的远山——

“继国老师是我最尊敬的兄长大人。”

男孩的坦率反教问询者错愕,唇角不自觉扬起的弧度更令人震惊,旁人如遭雷殛地瞪大眼睛,男孩再度启唇。

“请问还有事吗?如果只是想知道这个的话,可以让一让吗?我该去找兄长了。”

他留下目瞪口呆的询问者,脚步轻快地迈向教员室。总而言之,在继国缘一又一次被兄长赶出办公室、着重强调不许有事没事总来找他的时候,继国严胜是继国缘一最尊敬的兄长大人这件事业已在班上像滚水一般沸腾了。

得知此事的继国严胜甚至请了一天病假。翌日重返讲台,他必须调动全部意志,堪堪承受那一道道探究的目光。待下课铃响起,他合上教案,揉了眉心许久。

“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男人终于说,“是的,我是继国缘一的兄长。”

“但也仅此而已了。我希望,大家的讨论可以到此为止。下课。”

略一颔首,继国严胜不再看任何人,径直离开教室。议论声潮水似的涌起,许多视线落向教室后排的继国缘一。然而继国缘一同兄长一致,将这些议论与眼神抛诸脑后,仿佛弥补幼时不曾跟随离家的兄长的自己一般追寻那道离去的背影。甫一踏入办公室,胞兄与佐久间老师的交谈声便传过来。

“……那孩子确实是我的弟弟。入学以来,承蒙您的照拂,我替缘一谢过您。”

佐久间老师的声音笑着表示不必挂心。

“果真是人才辈出的好姓氏呐。不过,有这样出众的弟弟,纵然优秀如您,偶尔也会倍感压力吧?”

这句话仿佛钟槌撞击青铜钟,许多继国缘一浑然不觉的深埋至今的波浪正如X光扫过往日种种。波浪撞上身体又回弹,这类陌生而清晰的感觉像匕首一样刺破继国缘一的勇气:兄长,我让您为难了吗……

“请不要这样说。缘一是我最骄傲的弟弟。”

年长者格外郑重的声音截住继国缘一荡漾开的思绪。

“您和其他人,或许并不完全了解舍弟的情况,我不会责怪。但请您不要因此对缘一生出偏见,也不必给予特殊对待。这孩子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融入大家。身为兄长,我看见的是这些,而非您所言的压力。”

他停顿了一下,声量稍微放低。

“抱歉,自顾自说了这么多。还请您在缘一面前替我保密。”

门外,被隐瞒者背靠冰凉的墙壁,徐徐滑蹲下去。佐久间老师似乎愣怔片刻,半晌才轻声感慨。

“继国老师,您和弟弟的感情真好啊。”

继国严胜没有再回答。

继国缘一亦不需要再听。他将发烫的脸颊埋进膝盖,心脏正以一种生涩而剧烈的节奏敲打胸腔,仿佛一只莽撞的青蛙,纵身跃入千年无波的古池——咚然一声之后,池塘也泛作涟漪了。

未曾想,继国严胜自此彻底禁止继国缘一无事时踏入办公室,即便后者捧着确实存在的疑问前来,他也只给予惜字如金的解答,随后便以“还有其他工作”为由,温和地请弟弟离开;偶尔在走廊迎面相遇,男孩扬声唤“老师”,继国严胜不过微微颔首。课堂上,兄长甚至鲜少走下讲台巡视自己这一列……困惑与沮丧缠绕心室,继国缘一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更不知该如何修复这骤然冷却的关系。社团活动时间,他默默挪至好友炭吉的自习角落,像一棵蔫靡的植物。

“兴许只是严胜老师最近格外忙碌。而且,之前那些传言虽然不攻自破,但余波未必完全平息。严胜老师与你稍微拉开距离,既能彻底止住流言,也给彼此一个整理心情的空间,不是吗?”

灶门炭吉听完他零碎的叙述,温声安慰着。

男孩怔住了。原来如此,兄长竟默默为他考量至此,而自己却只顾沉溺于被疏远的伤感里……

“那么,我该怎么做,才能安慰兄长,让他重新愿意靠近我呢?”

友人略显为难。

“我不太清楚你们兄弟具体的相处方式,但若曾经有过特别亲密无间的时光,或许可以从那里找回熟悉的温度?那是只属于你们的通道吧。”

曾经亲密无间的时间。

继国缘一陷入长久的沉默,灶门炭吉却以为触及他的痛处,连忙补充。

“没关系,缘一!严胜老师一定也在寻找靠近你的方法,因为你们是兄弟啊……”

“说得对,炭吉!”

继国缘一倏然起身,像一束被意外点燃的花火。

“我这就去准备……啊,多谢了,炭吉!明天放学,我请你吃刨冰!”

赶回家中,继国缘一跪坐在榻榻米上,打开一只藏在壁橱深处的纸箱。当年继国严胜离家,带走的行李简薄,父亲盛怒之下清理了许多旧物,但是他悄悄拾回又藏匿了一些:兄长写得工整满分的作业本、制服上脱落的纽扣、风纪委员袖章、亲手为他削制并教他吹响的笛子、一同放上晴空的纸鸢、漆面已磨损的双六棋……这些物件与他五年来写下、却因不知地址无处投递而最终被退回的信件收在一处,散发着岁月窖藏后迷茫且脆弱的气息。抚摸着贮存兄长温度的旧物,终究舍不得带出家门。那么,至少让那些从未抵达的思念,先传递出去吧。

念及兄长或许不会当面收下自己莫名其妙的信件,继国缘一决定以电子邮件送信——兄长的邮箱地址是什么?男孩好懊恼,与兄长重逢后太得意忘形以至于完全忘记索要对面的联系方式……自己果然还是个考虑不周的孩子。

继国缘一失神地在草稿纸上反复书写“メールアドレス(邮箱地址)”、“メアド(口语缩写)”,笔画越来越重——校长鬼舞辻无惨在全校集会的发言陡然插入脑海。

“……若对校园建设或教师教学有任何建议,欢迎投递校长信箱。”

那么,对老师表达喜爱与敬意,应当也是被允许的吧?

继国缘一立刻打开校园内网论坛,在公告栏角落寻见了公开的校长信箱地址。复制,粘贴,于邮件开头矜重地输入“致亲爱的兄长大人”,随即想起兄长的嘱咐,又认真地删改为“致亲爱的继国严胜老师”。

情绪如开闸之水,在大片空白的正文部分遨游。男孩一气选抄了五封,乃至未及检查便按下发送键。屏幕显示“送信完毕”的瞬间,一股解脱的轻微眩晕的暖意包裹了他。继国缘一对着电脑傻笑了足足十分钟,才想起什么似的,一边给灶门炭吉传去讯息,一边打开搜索引擎。

信件里有错别字,会导致对方无法接收吗?

得到网络与友人的双重否定与安慰后,他才安心地转身翻看剩下的信件。毕竟,兄长是教授国文的老师,自己的措辞绝不能让他蒙羞。

每日放学归家,继国缘一等不及脱下制服外套便打开电脑,屏息查看未读信件的数字。随后,男孩将浏览器窗口固定在空白的邮箱页面上,像守护一个沉默的祭坛,自己则在旁摊开练习册,每隔三十分钟点击一次刷新。然而屏幕接连一周保持令人心慌的洁白,兄长的态度也毫无松动,仿佛那一封邮件从未抵达过这个世界。沮丧如暮色般缓缓沉降。

继国缘一认为,定是一些潜藏的错别字被系统判定为无意义的字符乱流,当作垃圾邮件拦截了。这反教他庆幸——没让工于文辞的兄长目睹此等不成器的错误,这是身为弟弟的失职。

重振旗鼓的男孩再次精心挑选五封信件,逐字逐句地雕琢,直至确认每一个标点皆安守其位,他才慎重地、深呼一口气,点击发送键。他多么希望这封邮件能像一道光,即刻穿透空间,显现在兄长的屏幕上;阅读完毕的兄长会感动地拥他入怀,用他怀念至今的温柔低语:“缘一长大了呢,哥哥很开心。”

现实是,他又在纹丝不动的邮箱页面前,枯坐了另一个毫无波澜的七天。

为什么?没有错别字,确认发送成功,路径清晰无误,为什么兄长依旧杳无音信?

莫非是……鬼舞辻校长故意拦截了邮件?

继国缘一再也按捺不住,哪怕胞兄会生气,哪怕违背“无事不得打扰”的约定——他走近继国严胜的工位。纵使心虚得紧,问起话却不含糊。

“兄……老师,请问您收到我的信了吗?”

继国严胜困惑地从教案中抬起头。

“信?什么信?”

了然的冷水浇灭最后一丝侥幸,兄长果然没有收到。否则,这样温柔的兄长,怎么可能置之不理?果然是鬼舞辻校长的问题。

“我知道了,老师。缘一会去解决的。”

“你到底在说什么?”

继国严胜的疑问追着他的背影,然而男孩已自言自语地走远了。

如何让鬼舞辻校长意识到此事的重要性,及时将心意转达给兄长呢?他将困惑诉诸灶门炭吉。由于无意识的掐头去尾,灶门炭吉以为朋友是直接传信至继国严胜邮箱却未被回复,因此虽为继国缘一不平,到底无法指责作为对方兄长的继国严胜。灶门炭吉思忖片刻后才给出建议。

“或许你可以每日传送一封简讯?感情贵在真挚与恒常。如此,严胜老师一定会感受到的。”

继国缘一认为此言有理,于是又开始每日向校长信箱传讯的功课。多是根据当日国文课的内容展开的信马由缰的书写:怀念幼时与兄长在廊下共读的午后、兄长侧身板书时后颈与手腕引发的无关学问的轻微眩晕、畅想许多个响晴的周日,胞兄公寓的阳台应当洒满阳光,若能一起拼完一系列浮世绘拼图该多好。

继国缘一并非擅长表达自我的人,或者说,他看待自身和感知世界的方式没有区别,如同海水漫过地面,漫过时间与空间,甚至漫过他本身,而他始终眺望海面之上的月球,并深信月之背面亦是一片寂静而温柔的深海。继国严胜是那轮月亮,也是那片海,他这样坚信着,向往着,这个时候才知道淹没自己的蔚蓝,其实是满溢的思念。

半个月的光阴在一次次刷新邮箱的动作里消磨殆尽,收件栏依旧空旷如深秋的庭院。继国缘一也顾不上对鬼舞辻校长堆积的怨怼,只迫切地希望兄长读到那些信。他再次求助于灶门炭吉。

友人听罢,圆睁的眼睛满载难以置信。

“严胜老师……还没有给你回信?”他放下手中的笔,神情变得严肃,“兄弟之间出现这样的情况,必须好好重视才行啊。与其自己苦恼,不如直接和严胜老师谈一次?”

继国缘一却缓缓摇头。

“这不是兄长大人的错。我不能再去叨扰他了。”

灶门炭吉清楚好友与自己的思维又产生了偏差,但他知道继国缘一认定的事是不会轻易改变的,于是绞尽脑汁也只提出一个荒唐的猜想。

“我想啊……会不会是你的书信格式在什么地方不合礼节?严胜老师是严谨的国文教师,或许因此觉得有些失礼?”

“你说得有道理,炭吉。”继国缘一握住友人的手,力道真挚,“真是帮大忙了。”

放学后,继国缘一径直走向车站前的大型书店。实用书籍区的书架上一排排关于书信礼仪、写作指南的书籍,男孩取下几本翻看,又担心自己的选择并非最佳,最终求援深蓝色围裙的店员。

“您好,请问方便帮忙吗?”

“当然。”年轻的店员小姐微笑,“您有什么需要?”

继国缘一斟酌词句,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

“嗯……我想买一本指导写信的技能书。”

“请问您是要写给什么样的人呢?

兄长大人? 不,店员小姐或许会以为只是普通的家书。国文老师? 不,他与兄长绝非如此疏远的关系。

恍惚之间,继国缘一意识到继国严胜在他生命中扮演的角色,是如此多重且不可分割,以至于任何单一的称谓皆是兄长,也不是兄长。あに、にいさん、あにうえ……这个国家的语言里,关于“兄长”的称呼如此繁多,他的胞兄,是否就在这些各司其职的称谓间被悄然稀释,变得若即若离?

兄长大人,是不是因为我从未能好好地将您握住,您才不得不溶解一片海,纵然孤独,也甘心成为自我环抱的岛?

兄长大人,请让缘一再次珍重地、确凿地呼唤您吧。让我成为那片只为您而来的海。没有什么比您更重要。

“……最重要的人。”男孩重复着,“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店员小姐微微一怔,随即,了然而温暖的笑意在她眼中漾开。她转身从书架取下一本装帧素雅的书,放入继国缘一手中。

“您一定非常喜欢这个人。那么,就让这本书帮助您,将那份心情充分地表达出来吧。”

“我明白了。谢谢您。”

踏上涂满茜色的街道,继国缘一知晓胸腔里那一片茫然无措的海洋,已经寻见流向远方的、具体的河床。

 

继国缘一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入梦的,醒来时,离闹钟设定的时刻恰好还有一分钟,窗外是鸟啼般清透的碧空,晨光将云絮染成淡淡的金粉色。他怔怔望着,感觉心底那颗长久以来不断下坠的水滴终焉要听见回响。

上午的数学课结束后,佐久间老师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走到他的课桌旁。

“继国同学,请现在去一趟教员室。”

“为什么?”

佐久间老师摇摇头:“或许是严胜老师有急事找你?总之,快去吧。”

早晨莫名的预感骤然收紧。继国缘一道了谢,两步并作一步地穿过走廊。他在办公室门口强压下立刻呼唤的冲动,可离继国严胜的工位仅剩几步时,声音还是溢了出来。

“兄长……兄长大人。”

继国严胜罕见地没有纠正他的称呼,甚至伸手拉过旁边一张闲置的圆凳,用下巴示意胞弟落座。

“不用了兄长,我站着就……”

话未说完,手腕已被抓住,来自长男的命令似的力道将继国缘一往下带。

“我让你坐,你就坐着……吃什么长大的,坐下来也这么高。”

兄长的夸奖像懵懂的熊迎面撞上没有工蜂守护的满是蜜的蜂巢,甜蜜的眩晕将继国缘一的话语黏得语无伦次。

“抱歉,兄长,我会……”

“好了,不重要,忘记这些。缘一,现在看着我的眼睛。”

男孩立刻抬起脸,捧上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眸。

继国严胜压下眉毛联谊的冲动,认真地问:“缘一,你是不是在给我发邮件?”

“是。”

“你是不是全部发进了校长信箱?”

“是。”

“昨晚那封邮件……是不是一封情书?”

“不是的,兄长大人。”继国缘一矢口否认,“那是我对您的全部真心,并非情书那般简单的东西。”

继国严胜的面部肌肉微妙地痉挛了一下。他决定先搁置这个定义问题。

“……即便如此,你为什么要发到校长信箱?”

继国缘一的神情困惑得纯粹,仿佛问题本身才不可思议。

“因为我没有兄长大人的邮箱地址。校长先生不是说,任何想法都可以投递校长信箱吗?为何我投递了这么久,兄长大人此刻才知晓?这不是校长先生的失职吗?”

男人被这严丝合缝却又完全偏离常理的逻辑噎住了。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试图与幼崽沟通的袋鼠妈妈、各说各话的猫狗对峙、依靠声波却可能产生误解的海豚纪录片……他好容易才将思绪从混乱的动物类比中拔出来。

和缘一说话不能急,他告诫自己。

“……缘一。”继国严胜仍在梳理思绪,“先不论校长是否失职,你可不可以告诉哥哥,为什么要写这么多信?”

“因为我思念您。”

尽管早有预料,但当这句话如此直接、毫不犹豫、不假修饰地撞击耳膜时,继国严胜仍感到一阵尖锐的心慌。我这样的人,有什么值得你思念的呢?我没有及早发现你的天赋,未能担起长男的责任,将你独自留在那座令人窒息的宅邸,五年间音讯全无,重逢后也只会用冷漠推开你……而我明明知道你是无辜的。为什么还要对这个自私的人展露笑容?为何要思念这个曾在离家的第一年,于辗转反侧的黑暗中,诅咒过你最好消失的兄长?

自责漆黑地淹没了他的声带。

很难说清楚这是一种什么感受。被鬼舞辻无惨唤去校长办公室,得知胞弟本要传给自己的邮件尽数且每日不断地传进上级的信箱,继国严胜羞愧难耐,更不必说看见一连串“致亲爱的继国严胜老师”整齐地罗列在对方的电脑屏幕上,就像赤身裸体地被人分食。他立即躬身致歉,并保证不会再发生此等失礼的事。而鬼舞辻无惨没有得饶人处且饶人的美德,下属的道歉不过是他官威发作的助推器,因此饶是稳重如继国严胜,闻见那些对胞弟“缺乏常识”、“怪异固执”、“可能需关注心理状态”的评判,也忍不住回护后者。

“非常抱歉,鬼舞辻校长。缘一年纪尚轻,加之我们兄弟分离多年,他表达情感不知分寸,望您谅解。这归根结底是我作为兄长教导无方、沟通不足所致。若您认为此事仍需问责,请您追究我的责任,不要为难我的弟弟。”

脸色本就难看的鬼舞辻无惨此刻简直像被乌云糊了满脸,他嫌恶地摆摆手。

“你们兄弟俩真是一个比一个不可理喻。立刻让你弟弟停止这种行为,回去工作。”

继国严胜没有把这番话放在心上,也没有立即去找弟弟询问原因,而是把鬼舞辻无惨传进他邮箱的所谓恶心的邮件逐一打开,阅读。反胃感如蚂蚁啃噬他的五脏六腑,可是他依旧触摸着缘一的文字,缘一的心情,缘一的五年。

人类很容易爱上跋涉已久的碎片,继国严胜亦不能免俗,黑色的平假名和汉字仿佛弟弟额角赤红的胎记烫在他的心上,那些难以言喻的萎缩的情愫因此膨胀,浮起,最终凝作一滴泪冷过脸颊——其实泪是温的,只是继国缘一的语言裹紧了他,好热。

这滴泪令继国严胜的世界再次混乱——我从未想过恨你,所以我有理由不原谅你;我从未想过取代你,所以我有理由离开你。可是你竟然说,你思念我。我追问自己千万遍,也叩问命运千万遍:面对你,继国严胜到底该如何自处?给予答案的人却是沉默的你。我阅读你的文字,恰如阅读你,接而察觉我们是两个独立的个体;你是拥有汪洋的鱼,我是发现山之外还有海的猫,问我们之中谁骑自行车更快,没有意义。

冗长的沉默被继国缘一误解为不相信,他索性右膝触地,笨拙地模仿武士面对主公的忠贞,一如幼时他模仿兄长痴迷武士道的模样。

身体放得很低,却将心中之人捧得很高。

“あに。にいさん。あにうえ。”

没有哪个词能完全代表继国严胜,但珍视的人,必须先好好地呼唤出来,才能紧紧握住。

“缘一,一直在思念您。”

继国严胜因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和郑重的宣告而愣神,制止的话语涌至嘴边却失了气力,化作胸腔下的汩汩流水;微笑竟也生出绿意,以继国缘一的兄长的身份重新结果。

“我知道。你的真心写了很多遍这句话。”

继国缘一面上终于浮现一丝赧然:“是缘一学术不精。往后,我会写得更好。”

预想鬼舞辻校长还要在信箱里日复一日地接收这些写给自己的、密密麻麻的真心,胃药似乎直接滑入嘴巴了。继国严胜坚决地摇头。

“……不必了。”

眼看着胞弟像被骤雨打湿的雏鸟般蔫耷,继国严胜倾身向前,抓住他的手腕,引导这只温热的手掌贴上自己的左耳。

“以后,直接说给哥哥听吧。”

继国缘一的眼睛遽然睁大,光芒欢畅跃动,如同阳光穿透琉璃,又像情窦初开的火山。年长者忍俊不禁,屈指轻弹他的额头。

“不过在此之前,先去和校长先生好好解释清楚,然后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