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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t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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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1 of 约稿与赠文
Stats:
Published:
2026-01-29
Words:
10,573
Chapters:
1/1
Kudos:
3
Hits:
157

【花方】异世奇行-旅者篇

Notes:

*醉师之前的约稿,现全文放出
是原作和《龙与地下城》的xover,源于金主老师的绝妙设想。
部分使用剑湾末日这一特殊DND世界设定,对设定是否了解不影响阅读本文。

Work Text:

零。

紫袍,银冠,尔雅。

若非对面男子藏在鬓发之间几不可见的狭长耳廓,和他背后左右轻甩的尾巴,方多病几乎要以为自己正望着一面镜子。
但他与眼前人的差异格外鲜明,哪怕少年剑客的神智还因为头部受到撞击而晕眩,方多病也很清楚对面的人不是自己。

不仅不是他本人,这人外貌诡异,令他想起幼时与何晓凤夤夜挤在同一方床榻里秉烛夜读的志怪小说。

方多病当然不相信这是什么神仙精怪,少年屏息凝神,不动声色地去摸腰间挂着的长剑。
对面人觉察了他的动作,但比起戒备,更多的是好奇,少年稍微歪了些头,一双圆目直直凝视着他。
就在方多病指尖碰到尔雅的剑柄时,一道声音自不远处传来。

“小宝,等等。”
方多病被那个熟悉的声音惊得周身一震,循声望去,不远处站着那个他找了数日的人,李莲花一袭草绿长衫,容颜依旧,衣服却说不出的怪异。
李莲花除了那身衣物尚算寻常,可他身边站着的男子身高近九尺,赤肤黄瞳,头上顶了对犄角,身后垂着一条与他面前人相近的长尾,除去这些异样,此人分明长着一张笛飞声的脸。

那人冷笑一声,冲着李莲花道:“这就是你们那个位面的方多病?瞧着也是个蹩脚货。”
“自大狂,你在那阴阳怪气谁呢!”方多病对面的少年原本蹲在他身边,此时利落站起,用手中尔雅隔空指向那人。
两人话不投机,没说几句便斗起嘴来,方多病一时间接受了过多讯息,正坐在地上理清思绪。

李莲花从那两个吵嘴的人中穿过,轻握住方多病的手臂,轻唤了句小宝。
方多病这才如梦初醒,本能反手握住李莲花的手,在他出声前已经搭上了对方的脉。
李莲花苦笑,“方小宝,小小年纪别这么操心。”
羸弱但稳定的脉搏在方多病指尖轻跳着,他诊脉越久,心中便越沉。

碧茶之毒尚在,李莲花的经脉中,却几乎没有半点内力的痕迹了。
“你——”方多病望了他一眼,眼眶灼热,差点落下眼泪,少年转过头不再看对方,手指却仍紧紧攥着李莲花的手腕。
“这半年多你都去哪了,”几息之后,方多病才问道:“这又是哪里?”

李莲花轻叹一声,握着方多病的指尖的手轻轻一捏,“这可就说来话长了。”

穿过内陆的陨星之海向东行进,被前人称作卡拉图尔大陆的东方,现如今是属于大熙的广袤领土,但在此之前,这片土地曾被无数国家征服占领。在巫妖之主封锁了诸神通往世界的道路后,古老的神术逐渐凋敝,连带着旧日的许多魔法也随之散佚。尽管如今巫妖之主已经陨落百年,但他留下的限制依旧掌控着这片土地。
但在大陆的偏远地区,有一些古老的咒语或秘术,因为施咒者强大的能力仍发挥着效用,并等待着全新的人触发咒语的陷阱。

“等等,”方多病抬起一边手掌,有些头疼,“你在说什么天书呢?”
对面那个状似笛飞声的男子不耐地摇了摇头,言简意赅的对那个与方多病有着相同面孔的少年的陈述做出总结:“他是想说,你们已经不在原本的世界了。”
方多病瞠目结舌,本能转头看向李莲花。

江湖游医抚了抚他的背,“既来之则安之。”
“你真信了这番说辞?”
李莲花神色怪异,半晌才缓缓回道:“小宝,我已经来此半年有余了。”

方多病暗自计算时间,半年前东海之约,李莲花递信辞别之时。
也就是说,自那时起,李莲花便来到了这个诡谲异世。

 

壹。

天色渐晚,此世的笛飞声与方多病留下李莲花和故人叙旧,转身为晚饭和夜间扎营忙活去了。
方多病刚从晕厥中醒来,头脑还有些昏沉,手却紧紧攥着李莲花的,笛飞声与他的同位体一走,两人便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中。
方多病指节发白,只把目光转向一旁。

“小宝,”李莲花轻叹一声,“你先放手。”
“我不放。”
“你不放,我怎么给你诊脉?”

方多病抿唇,终于松开手指。
李莲花有些微凉的指尖搭在他脉搏上,两人在这须臾间都没有说话。
半晌,李莲花终于勾起嘴角,落在方多病身上的眼神也带着笑意。

“内力大有长进,不错嘛方小宝,看来没有懈怠扬州慢。”
方多病不为所动,“那你呢?”
“我有什么。”
李莲花明知方多病在问什么,转移话题时还是惯用的伎俩。
方多病盯着他,眼圈不自觉有些泛红,李莲花自是心虚,只能摸了摸鼻子。

方多病张了张嘴,似是有千言万语要说,李莲花正想伸手安抚,少年已经用长剑撑着从地上站起,强颜欢笑道:“没事,活着就好,总有办法解毒的。”
李莲花心中一空,隐约有些不好的预感,但也说不上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方多病深深吸了口气,转而问道:“你还没说这半年到底是怎么过的?这又究竟是个什么世界?”

见他不再提旧事,李莲花暗自松了口气。
“先回莲花楼再说吧。”
“这里也有莲花楼?”
李莲花微微一笑,“这里的莲花楼比我们的还更有意思。”

两人不再多说什么,方多病跟在李莲花身后,下意识环顾自己置身的世界。此时众人正在一片密林之中,树木参天,鸦声四起,天边只有一轮钩月,静静照在地上,为四方旅人的前路披上一层银色的白纱。
明明看着与他们所来的世界并无不同,方多病还是骨子里觉得有些阴寒,忍不住快走几步,与李莲花并肩而行。

年长者扫他一眼,“怕了?”
“本少爷哪有那么胆小。”
“怕也没关系,这里确实有些诡异精怪。”
“我那是保护你好嘛。”
方多病梗着脖子嘟囔着回嘴,却与李莲花贴得更近了,一双手下意识捉着李莲花的衣袖。
江湖游医似是想到什么,低下头弯起嘴角,笑得像只甩着尾巴的老狐狸。

方多病跟着李莲花行至一处空地,见对方驻足不前,有些茫然。
“莲花楼呢?”
“就在这里。”

方多病正要问出心中疑惑,只见李莲花手掐法印,口中低语了什么,指尖指向空中某处,不多时,一座漂浮在半空中的状似小楼的居所便逐渐显现出形状。
方多病瞠目结舌,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个结果。

只听身后传来一声大惊小怪,转过头,就见笛飞声手中拎了两只兔子,毫不见外地丢给李莲花,又对他道。
“果然是异世的李相夷,他留下的这些咒术你学得倒快。”
说罢,也不管两人,径直钻进莲花楼中。
李莲花掂了掂手中的兔子,对方多病道,“先回家吧。”

那小楼的门扉看着平常,进入其中却别有洞天,内部与他们熟知的莲花楼相似,却更宽敞。
方多病不由叹道,“李莲花,你什么时候学会仙法了。”
“不算仙法,”李莲花将两只兔子放在灶台上,“只是基本的咒术,召它现形容易,原本的咒术本就是这里的我所创的。”
方多病抱起尔雅,玉生烟的流苏在空中划过一道紫色痕迹,垂在少年剑客肩头。
“看不出来,除了做半吊子大夫你还有做江湖术士的本事。”

“也不算术士。”此世的方多病提着两壶清水,那条奇形怪状的尾巴上还吊着一捆柴火。“李相夷是剑咏法师,他留下的咒术也大多是法师所用的。”
方多病眨眨眼睛,“这——有什么区别吗?”
同位体也像是被问住了,他有些苦恼地皱起眉,身后的长尾随着思绪摇摆,带着那捆柴火也像挂坠一般摆着。
“术士是与生俱来的能力,法师则与习武者一般,需要后天修行。”

李莲花伸手接过同位体长尾上的柴火,用方多病能理解的语言简明扼要地做出总结。
“所以,你是想说,这里的你是个没有修炼武功而是修习法术的修道之人?”
“是也不是。”李莲花回答道。
“那是什么?”
“李相夷是,至于这里的李莲花,则真是个术士。”
方多病有些迷惑,“这下我更听不懂了。”

尖耳长尾的方多病面色有些沉重,他抿了抿唇才道,“因为我们的李莲花是个死过一次的人。”

灶台下的木柴在火焰中发出一声炸开的爆裂声,李莲花抬手为火上架着的炖兔肉合上木质锅盖,抬手示意众人围着桌边坐下。
“晚饭还有些时候,我来解释吧。”

 

贰。

半年前,李莲花碧茶毒入肺腑,在自己五十两盘来的小舟上吐血晕厥之时,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可那叶小舟不知在东海上漂了多久,等李莲花再睁开眼,木船正卡在海边的礁石之间,海浪声阵阵拍打着破烂的木船,他半边身子泡在海水中,入附骨之疽般纠缠了他十年的碧茶之毒,却不再痛得人神志尽失。

李莲花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勉强爬出小舟,挣扎着倒在岸边礁石,再度昏厥前,最后听到的声音,是不远处的脚步声。
等他再度醒来,正在海边渔民家中,他本以为这是自己原先所在的世界。
直到那户渔民家的小儿,睁着一双金黄的眼睛,头上还长了一对犄角,趴在李莲花床边眼巴巴盯着他。

一开始,李莲花本以为是自己碧茶终于毒入脑髓,生出幻觉。
可那孩子的父母却与常人无异。

李莲花担心冒昧,一开始并未声张,在那名为柯厝的渔村待了月余,虽然难以置信,却隐约意识到这里并不是他所熟悉的大熙。
毕竟在这不大的柯厝村中,除了救他上来那户人家的稚子,还有村头一位周身覆满鳞片,全身金黄,似蛇又似守宫的药师。
尽管旁人看着与他没什么分别,但见众人对那两个外形异样者的态度,李莲花猜测在此处,有些貌似人形的异种生灵,因开智守礼,也过着与寻常人类无异的生活。

在渔村待了三月有余,李莲花和村中渔民一同出海,也帮那自称龙族后裔的药师制药出诊,断断续续攒了些银两。
碧茶之毒也许终于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内力,三月来竟没有一次发作过。

三月后,几位冒险者自柯厝村经过。
李莲花观察他们言谈举止,猜测所谓冒险者,与行走江湖的江湖客一样,都是四海为家的漂泊旅人。或做江湖悬赏,走镖运货谋求生计,或扶危济困,惩恶扬善寻求正义。遂决定与他们同行,去往最近的镇店再想办法。
那几人中,有一貌似车胡人,耳朵却如一对匕首刀锋的青年姑娘,她只打量了李莲花一眼,便断定他并非此世中人。

那姑娘虽年轻,却说自己已年逾六十,盖因其父母种族不同,要比一般人类有着更长的寿数。
她听完李莲花的遭遇,猜测他是大熙天机商会与金鸳盟合力寻找之人的同位体,直接带着李莲花去见了这里的方多病和笛飞声。
一路上,那几人将这里迥然不同的风土人情与李莲花一一介绍,总算解答了许多盘在他心头的疑惑。

说到这里,李莲花自袖中拿出一本羊皮长卷,自桌子上递给方多病。
“这是我近半年来的见闻,你且先看着。”
方多病虽听得如坠云雾,但一贯对李莲花十分信任,于是伸手接过卷轴,准备等一会用过晚饭再仔细研读。

不过他终究还是抓住其中的关键,转向自己的同位体问道:“那你们认识的那个李莲花,现在何处?”
另一个方多病原本脸上还有些笑意,听见这句话后也沉下脸。
“我们还在找他,这次出门便是为了这件事。”
方多病稀奇道,“那你们是有线索了?”
“与其说是线索,”笛飞声接口道,自二楼走下,“倒不如说是我们的方多病鬼迷心窍,病急乱投医。”

另一个方多病不耐地用尾巴抽向笛飞声,然后才转向李方二人道,“若我的方法能行,你的李莲花也能解毒了。”
方多病难免有些疑惑,“你们这边人人都会这些诡异术法,难道就没有什么人能治愈碧茶?”
他的同位体摇摇头,“毒素治疗不难,但他已与这种毒素共处十余年,简单的复原术我们已经试过了,并不能根除毒素。”
“若是百年前诸神仍在之时,倒不难找到某位高级祭司为他使用仪式祛除顽疾,但如今众神息声,为数不多的高级祭司也难觅踪迹。”

方多病本还想问问这里的三人到底经历了什么,另一人的计划又是什么。
身旁坐着的李莲花却冲他摇了摇头,轻拍了下少年剑客的手背。
方多病心领神会,凑过去给张罗晚饭的李莲花打下手。
热腾腾的炖菜盛进陶碗中,方多病凑在李莲花耳边小声问道,“既然现在碧茶对你没什么影响,这道菜不会再把糖当盐放了吧。”
江湖游医眯起眼眸,抬手在少年头上敲了一记。
“方小宝,没大没小。”

方多病弯起眉眼一笑,步伐轻盈地走开,发带上的琉璃珠在长发间明明灭灭,昭示着主人极好的心情。
李莲花望着少年雀跃的背影,也不觉露出笑容。

 

叁。

用过晚饭,这里的笛飞声和方多病再次心照不宣地将莲花楼留给两人。
方多病坐在床榻上,看着李莲花挥手熄灭油灯,将一块木板搭在两条长椅上,又从衣柜中抱出一床薄被,于是伸手扯出对方的衣袖。

“怎么,方小宝,这么大人了还害怕吗?”
方多病眼神闪烁,“你睡床上吧。”
李莲花笑道,“哪有师父让徒弟睡门板的。”
方多病白他一眼,“你少占我便宜。”

少年剑客咬着嘴唇,仍把李莲花的袖子往自己这边扯了扯。
“跟本少爷一起睡有什么可怕的,难道我还能吃了你?”
李莲花也不知在想什么,莫名清了清嗓子“我倒不是怕你。”
江湖游医将自己的袖子从方多病手中抽出,方多病见他坚持,只好将原本想说的话压下去。

一日奔波,少年剑客本已倦极,躺在李莲花的枕衾之间,被褥里透出的正是长久纠缠在他身上的清苦药香,方多病合上眼眸,困意铺天盖地,却怎么也睡不着。
借着莲花楼窗牖透出的月色,少年支起身子,直直望向对面安睡的李莲花。
莫名的心慌令他蹑手蹑脚地爬下床,向另一人鼻尖探出手。

那双狭长的狐狸眼在黑暗中骤然睁开,将方多病的手圈在掌心。
两人便在这逼仄的黑暗中对视着,习武之人的耳力异于旁人,刹那天地之间,仿佛只有彼此的阵阵心跳声。
终究是李莲花打破了这片寂静,他轻轻推开方多病的手,笑问:“害怕了?”

方多病哼声,“谁怕了。”
李莲花不置可否,只是挑起眉毛。
方多病到底骗人的功夫还差一点,被对方看得心虚,转头爬上床榻,背对着李莲花,只留下一团气鼓鼓的影子。
身后安静了许久,久到方多病以为李莲花又睡了过去,正想回头张望,就听见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随即身旁的床榻发出轻微的响动,方多病扭过身子,就看到李莲花在他身边慢慢躺下。

“李莲花,你——”
“我害怕嘛,往里躺些。”
方多病眼眶有些热,依言向床榻更深处靠去。

白日里经历了太多事情,他几乎没时间细想自己找到了李莲花这件事,此时和他躺在一处,才终于有了尘埃落定的实感。

“李莲花。”
“嗯?”
“我找到你了。”
身畔半天没有声响,几息之后,才终于有一声如同叹息的声音传来。
“是呀,小宝,你找到我了。”

方多病闭紧双眼,试图平息自己翻涌的思绪和纷乱的呼吸,忍得肩头都在颤动,直到李莲花的手掌缓缓地贴上他的脊背,少年人再也把持不住,泪水汩汩而下。
方多病死死咬住嘴唇,努力压住自己哭泣的声音,李莲花自然也感受到了身边人的颤抖。
没用什么力气,他便将方多病掰了过来,用自己的袖扣拭去对方脸颊上的泪水。

李莲花曾自诩能像抛弃昔日荣光与身份一样,将这些与他过去纠缠在一处的往事一并抛开。
于是他想着人之一世,孤身来去才是自在。
于是折断少师,与故人写下辞别的绝笔。
可那封写给方多病的离别信,他几次提笔,又几次亲手撕碎,最终只语焉不详地让少年剑客代他实现当年的承诺,却没有只言片语留给对方。

“李莲花。”方多病哽咽着,又唤了他一声。
“嗯?”
少年人嘴唇颤抖,只有干涩的喉音逸出,他仿佛有什么话要说,最终却只是扯着年长者的衣袖把脸上的泪水擦干净,强撑起笑意说道。
“没事,睡吧。”

他几次咽下想说的话,李莲花心中也清楚对方在想什么,但碧茶余毒尚在,他一时也给不出方多病想要的答案。
李莲花苦笑一声,将薄被替少年整好,直到对方的呼吸渐渐平息下来,才拨开少年被泪水粘在脸上的一缕发丝。

 

肆.

方多病这一觉睡得十分安稳,也许是因身侧李莲花传至他身上源源不断的热量,也许是因多日漂泊,也许是因夜里不知何时落雨,淅淅沥沥的水声落在小楼外密林的枝叶上,将人缠入更深的睡眠中。
总之等方多病再睁开眼,已是天光大亮。

少年剑客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在床榻上翻了个身,触手可及,却是透着清晨露水寒意的青苔。
这手感怎么想也不是莲花楼的床铺,方多病一边向身后摸索,一边猛地坐起身。
“李莲花!”

好在他伸出去的手掌没有落空,而是落在李莲花腰间。
指尖男子坚实温暖的血肉之躯让方多病安心不少,方多病环顾四周,他和李莲花仍在昨夜莲花楼所在的那片空地,但昨日浮在空气中的楼阁却突兀地消失,连带着此世的笛飞声与方多病也不见了踪影。
而且昨日后半夜明明下了雨,但此时的树林中却是一片阳光明媚,空气中只飘着葳蕤草木的气味,没有雨后泥土泛起的腥味。

李莲花睡得不深,自方多病从身畔惊醒时便已睁开眼睛,他原想着躺在地上先看看事情怎样发展,但方多病已经坐起身,自己也只能心中暗自叹息,随着对方坐了起来。
见李莲花一直盯着自己,方多病难免心虚,少年摸了摸颈侧,尴尬地问道是自己脸上有什么吗?
江湖经验到底更多些的老狐狸摇摇头,招手示意方多病附耳靠近。

“我知道你醒了。”
“自然,我都叫你了。”
“你还想要这林中旁人也知道你醒了吗?”

李莲花一语惊醒梦中人,方多病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是自己莽撞了,面上浮出一点红色。
看着对方那双滚圆的眼睛,李莲花原本想数落几句的话到底咽了下去,只起身拂去衣摆上的浮土。

“走吧。”
方多病不解,“去哪?”
“莲花楼和那两人都不见了,总要去找找。”
“你不是说这林中还有旁人?”

方多病想起昨夜睡前看过李莲花记载误入异世以来的见闻手札,也不知是被李相夷十年如一日画虎类犬画犬类虫的糟糕画技拖累,还是这世界上的生物真就那么诡异可怖,总之一想到画上那些奇形怪状的生物,就吓得方多病不自觉地向着李莲花身边挪去。

李莲花笑得眉眼都弯起来,“是呀,所以才要万分小心。”
“说得轻巧。”
“李某虽如今武功尽失,但好在早年慧眼识人,收了个天资聪颖的好徒儿,这不是全靠你了。”
方多病被他夸得有些飘飘然,谁知李莲花接着道,“也看看你这半年相夷太剑练得如何。”

少年剑客眯起眼睛,白了对方一眼。
李莲花逗狗的计谋得逞,难免有些得意,右手本能地伸向广袖中。
这一探才想起昨日睡前将素来随身的糖袋解下,随手放在床边。
此刻莲花楼全无踪迹,自然带着他那素来不离身的糖袋子也消失不见。

李莲花捻着手指,好心情立时落了不少。
方多病只朝他瞧了一眼,就从怀中掏出一物,将它仔细挂在李莲花腰间。
他毕竟年轻,与李莲花站在一起,身量比他低些。平日里这点差距其实并不明显,但此刻他低着头专心致志做事,李莲花只需垂下眼睛,就能看见少年人毛茸茸的发顶。
“你省着点吃,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回去呢。”

少年退后几步,露出挂在李莲花腰间的素色糖袋。
江湖游医只扫视一眼,便认出那是自己挂在腰上十几年,当初为了让众人放下而亲自舍下的糖袋。
只不过原本洗得发白的流苏换了新的,有几处裂口都被细致地绣上了不同的纹饰权做补丁,几处纹饰针脚不同,看得出出自不同的人。

方多病见他盯着糖袋看,解释道:“我捡到时已经破了不少,原想给你换一个的,但师娘说这是当年你下山时她给你亲手缝的,所以自作主张让几位故人替你补好了。”
少年稍顿,脸色有些尴尬,指着上面针脚纷乱,歪歪扭扭的一处,“这里是我当时闲来无事随手修补的,丑是丑了点,但总归凑合能用。”
说完这句,方多病无措地理顺自己的发带,找了个寻路的借口,转身先钻入林中。

李莲花拾起沉甸甸的糖袋,里面塞满了天南海北口味各异的糖块,许是为了计算离别的长度,也兴许是为刻画步步追寻留下的痕迹。
从这满袋饴糖间,不难猜出少年人这半年来从塞北行至江南,从山川寻到湖海,将大熙的每一寸土地翻过,只为了找一个早就死在数年前的游魂。
布袋上少年人针线歪扭,所绣得也只两个字——

平安

 

伍.

在林中走了足三个时辰,满目仍是大同小异的林木小径,空气中的微尘在曦光下流动,走了这么久景色毫无变化,方多病和李莲花对视一眼,各自发现了诡异之处。
“走了三个时辰,虽然似乎没有在原地打转,但景致大同小异不说,这林中也太安静了。”
刚踏上旅途时,方多病还有些担心真有些这个世界的诡异精怪出现,毕竟自己的尔雅虽是神兵,但在这里兴许只是一般的寻常武器,可走了这么久,原本的忐忑也变了味道。

什么样的树林不说猛兽生灵,连鸟鸣都听不见一声?
李莲花点头,手指向一处树影,接着道:“树影一直没有变过。”
方多病若有所思,“难道太阳也没动过?”

“或者,”李莲花俯身掐下一截青草,指着上面的晨露道,“光阴在此间停住了。”
方多病回道,“这怎么可能?”
李莲花看向他,少年剑客这才想起两人到底是在什么地方。
“这种事也可能吗?”

李莲花随手抛下那根草茎,仔细擦干指尖的晨露,“我也不知道,再走走看吧。”
他都这么说了,方多病也只能跟着他继续向林中更深处探路。
在两人几不可闻的脚步声中,身后那株刚刚被李莲花所掐断的草,不知何时已长回了原本的面貌。

又走了两柱香的功夫,方多病毕竟更年轻些,少年剑客叹了口气,将尔雅抱在怀中,就近倚在一棵树上。
李莲花也看出这样没头苍蝇般乱撞没什么用,于是干脆也停下脚步,和方多病靠在一处。
天气不算冷,因此两人身上的衣物都有些单薄,此刻贴在一起,彼此的体温也纠缠着。

方多病看向大亮的天光,吐出一口浊气,“你还没说,这里的你到底怎么了?”
“这事说来就复杂了,”李莲花摸摸鼻尖,“不过真说起来和李相夷倒也没什么不同。”
“左不过是少年意气太盛,以为自己真有本事撑起一切,结果识人不清用人不明,和这里的老笛打了个两败俱伤。”

方多病皱起眉,正打算反驳,李莲花却已经将话题转向另一件事。
“不过说来有趣,这里的角大美女可不是一般人,我前些日子见过她一次,确实是驻颜有方。”
“角丽谯?她在这里竟还活着?”
李莲花正色道,“是也不是。”

“毕竟这里的角丽谯,如今也算是半个神明,靠着与信徒亲近,倒是一天比一天愈发强大,这也是为什么你——”李莲花稍微停顿,“这边的你,无论如何也要带着我和老笛走这一趟。”
“角丽谯也能修成正果,这里成仙未免太儿戏了。”
李莲花对这句话没什么反应,只是淡然道:“凡人既分善恶,诸天神佛,其实也没什么不同。”

“既然如此,这里的我到底要带你们去做什么?”
李莲花少见地被人问住了,他若有所思地盯着方多病,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自己那位同位体究竟意欲何为。
他坦然道,“我所知道的,也不过是他在和角丽谯抢同一个东西。传闻有一位出世大能,百余年前飞升正道,但却没有前往诸神之境,如今留在世间,暂行一些低阶神职。方多病翻阅古籍,说她闻知万事,司掌凡人命数,可通阴阳。”
“那东西是个信物,找到那样信物便能得见神明。”

方多病有些稀奇,“你还会信这些?”
李莲花朝他看来,嘴角上扬,“本来是不信的。”

 

陆.

两人在原地歇了不多时,便决定继续往前走。
刚踏出几步,就听闻身后有一阵落叶婆娑,方多病握住尔雅剑柄,站在李莲花身前。

只见刚刚还是片丛生树木的来路,有一阵迷雾将两人包围其中,等迷雾散去,刚才林中空地上,竟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女子。
她正端坐着,面前是一架纺车,一缕金线自她手中流出,又盘在纺车上,最后随着她摇动纺车绳轮,便有源源不断的金线如流水般倾泻在地上,不知蜿蜒向何处。
女子穿得朴素,与大熙寻常农妇无异,一头鸦色长发却未盘起,而是与她纺出的金线缠绕在一起,蜿蜒地盘在地上。

偏偏这些事都不是最让方多病震惊的。
少年剑客目光落在女子身上的刹那,便不由得向前迈了一步,还是李莲花抓着他的臂膀,菜阻止方多病凑得更近。

方多病嘴唇嗫嚅,半天才吐出一个字,“娘。”

纺车绳轮转动的辘辘声停下,那女子转向李方二人,面容与方多病相近,分明是英年早逝的何晓兰。
她冲两人微笑,向着他们招手,“到娘这里来。”

方多病只在天机山庄中见过她的画像,但只一眼,便没来由地相信了这人正是何晓兰。
还是李莲花一把抓住他,将他拽向自己,空着的手掐咒念诀,试图用咒法击破眼前的幻象。
“小宝,冷静,她一定不是二庄主。”

“哦?”那女子面带笑意,转向李莲花,“你怎么就知道我不是?”
破除幻象的咒语直直向着女子飞去,她并不躲闪,只是抬起手,便将迎面而来的咒法驱散。
“因为在我眼中,你是早死的骨头都该化了的萱玑公主。”

对方侧过头,一双眼睛中并没有被戳穿的恼怒,反而是纯粹的好奇和玩味。
“我不是任何人,只是一枚镜子的碎片。”
“客人们远道而来,我并无恶意,化成你们记忆中的某一相,也是为了与你们更亲近而已。”

她有些苦恼地叹了口气,“若是这张脸你们不喜欢,那这样呢?”
转瞬间,红颜化作齑粉,此时站在两人对面的,又成了云隐山上等着他们回家的芩婆。
“我猜你们都更喜欢母亲些,但若要从你们二人的回忆中找出一位男子倒也——”

“不必了。”
方多病及时喝止,毕竟他与李莲花都认识的男子不多,此时此刻他哪一个也不想见。
“你到底是什么?”

“你们千里迢迢来找我,我就在你们面前,近在咫尺,你们倒是来问我是什么了?”
那生灵像听见了什么笑话,露出了仿佛被有心人刻意画上的笑意。
“我已经说了,我只是一面镜子。”
“我能映出你们的往事,也能实现你们真正的愿望。”
“毕竟客人们远道而来,进入应许之林,不就是想寻求那满足世间一切渴望的祈愿之法么?”

李方二人对视一眼,眼中都有些狐疑。
方多病压低声音,“那个我要找的是一面镜子么?”
李莲花摇摇头,“他只说要找一样进入神殿的信物,至于到底是什么信物,他也没有说过。”
方多病不大相信,“你这老狐狸竟没有套出话来么?”
李莲花摸摸鼻尖,神色有些尴尬,“方小宝,你也是有所长进的。”
方多病听着这明褒暗贬的话,着实有些无话可说,干脆瞪了李莲花一眼。

对方清了清嗓子,也许是终于意识到在一个无关的外人面前插科打诨实在不像样子,两人这才重新转向他。
李莲花轻笑道,“方小宝说得没错,不必了,我们自有办法。”
她眨着眼睛,那双能穿透凡人的目光,盯着李莲花看了许久,久到江湖游医以为她在这段时间里看完了他的一生。
女子不置可否,而是再次看向方多病,“我还是更想问你。”
方多病余光瞥向李莲花,“因为他什么都不想要?”

“因为他什么都想要,不像你,你只想要一样东西,只要满足你一个愿望,就能有所收获。”
“原来神仙与人交涉也像菜场卖萝卜,嫌弃李莲花要得太多,便无法实现?”方多病失笑,眉宇间满是少年的意气。“要是这样,姑娘似乎也不是什么大能吧?”

女子摇摇头,“他什么都想要。”
“他无法取舍,但又自相矛盾,所以才进退维谷。不是我不愿帮他,而是若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我又怎么实现她的愿望?”
“至于你,我可以给你这个。”

“你的这位朋友,不过是在这里的魔网中借到了一点活下去的力量,但你们早晚要回到自己的世界,有了它,他就能活下去了。”
女子向着方多病伸出手,掌心的中央,正躺着一株并蒂而生的忘川花。

天地间霎时陷入静寂。

方多病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朵花,终于变了脸色。
李莲花则不以为意,淡然笑道:“姑娘于梦中与我二人聊这么大的事情,谁知是幻是真?”
“是幻是真,李莲花,你赌得起吗?”她转向方多病,“他,赌得起吗?”

方多病沉默下来,相识日久,李莲花只需要看一眼他的脸色便知道少年在想什么。
李莲花收紧手指,强行扯开方多病,将少年挡在自己身后。
李莲花的余光瞥见少年脸上的深色,再开口时声音也染上了紧张,“方小宝,别犯傻。”
少年喉头滚动,方多病吞咽了一次,又一次。

李莲花当然把他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连着唤了几声,声音难免紧张。
“李莲花,”方多病扯着嘴角,莫名露出一个艰涩的笑容,“原来你也会害怕啊,放心,本少爷又不是傻子。”
李莲花松了口气,心头却还是不知为何有些惴惴不安。

方多病却突然转向那女子,“你要的是什么代价?”
“代价是什么,很重要么?”
“自然。我是来找他的,决计不能死在这里。”方多病道,“毕竟,我还要带他回家。”

对方像是在思索方多病说得话,少年剑客屏住呼吸,只等对方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又说:“我要你留下,我已经多年没有和人说过话了,你们来找我之前难道没听说过,我的规矩是许愿者必须只能有一人回去,你留在这里,我就把它给你。”

原来这便是方多病的同位体遮遮掩掩的真相。

李莲花眯起眼睛,“绝无可能。”
“好。”

“方小宝,你发什么疯。”李莲花难得动怒,眼中满是凛冽的寒意。
“我没有发疯。”方多病推开李莲花的手,口气是难得的冷静。
直到此刻,李莲花才终于知晓自充分以来总悬在他心口的不安究竟缘何而来。

“我总要试过一次,不然你让我看着你去死吗?”
方多病在他面前挺直脊背,昔日的剑神也不得不承认原本垂下眼睛就能看见发顶的天真少年,不知何时已经与他同高,看似一如往昔的双眼,回望他时却带着几不可见的癫狂。

李莲花摇头道,“方小宝,生死有命。”
“那我就不认这个命!”方多病声嘶力竭,李莲花望着他,这才注意到方多病脸上已流下一串泪珠。
少年眼底眸光摇曳,荡出一串串泪珠。
“李莲花,”方多病抿唇,眸中是与他别无二致的固执,“我说了,我是一定不会让你死的。”

李莲花轻叹一声。
“方多病,你有没有想过,我在这里所做的一切,正是为了与你一同回去。”

两人四目相对,暗流涌动间,是各怀心思地对峙。
方多病直直看着李莲花,生怕丝毫退让就让对方说服了自己。
然后又像此前无数次那样,将他抛在身后。

李莲花看着他,却突然笑得非常快意。
年长者原本绷紧的肩颈也放松下来,他曲起手指,在方多病额前极轻地触了一瞬。
“傻小子,越来越不好骗了。”

李莲花终于能直视对面与芩婆有着相似外貌的女子,他向方多病伸出手,将少年的手与自己的手十指相扣,坦然笑道。
“小宝想要的,我与他一起担着。”

树影微摇,面前的女子在林间光影的错落间,身影逐渐模糊,直到手中那朵忘川花落在地面上。
她最后一句话是留给李莲花的,在消散前的最后刹那,李莲花仿佛看见一个深藏在李相夷记忆深处的影子。
她正对着他说。

“你终于明白了。”

 

终.

方多病揉了揉惺忪地睡眼,在床上翻了个身,身下压着的虽不是床榻,却比好几床被子更软,少年将腿搭上去,又在上面蹭了蹭脸颊。
“方小宝,口水流出来了。”
某道有些揶揄的声音传来,方多病忘记了昨天刚找到李莲花的事情,吓得从床上窜起,伸手去摸尔雅。

“这里,”李莲花坐起身,顺手将长剑放在方多病身边,“你这等警觉性,出去别说是我的徒弟。”
方多病用手背擦擦嘴角,见手上十分干燥,于是没好气瞪了李莲花一眼,“昨日还说要靠我这个好徒儿呢,今日就翻脸不认人了?”

李莲花失笑,“方小宝,做梦做晕了吧,我什么时候这么说过?”
“是啊,我——”方多病话刚出口,却又生生停住,“李莲花,你昨晚是不是做了个梦?”
江湖游医点点头,“我猜,你我做了同一个梦。”
方多病这下缄默起来,梦中的一切如镜花水月,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关于那场梦的记忆正从自己的脑子里逐渐流失,少年晃了晃头,如梦初醒般突然抓住李莲花的手臂。

“方多病和笛飞声!”
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说道。
清晨醒来那股斗嘴玩笑的心情荡然无存,两人前后脚从床边站起来,刹那间,一抹浮光从二人衣摆略过,方多病弯下腰来,他与李莲花脚下,各有一片镜子的碎片。

莲花楼的阶梯上响起两种不同的脚步。
“看来,”此世的方多病说道,举起的手中正是一面破碎的镜子,“大家都做了相似的梦境。”

他的脸色不好,额边还有星点冷汗涔涔,看得出他做得梦远比一楼两人的差。
尖耳的方多病倒似乎完全没受这个梦境影响,他走到一楼的桌旁,将手中的镜子碎片放下。
剩余几人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纷纷将手上的碎片放在他手边。

四枚碎片放在一起,一阵光芒吞没了破碎的边缘,光芒褪去后,碎镜已经弥合在一起,俨然是一面新的镜子。
在众人注视下,这面镜子映出了一张地图,在地图尽头,俨然是一座名曰祈愿阁的神殿。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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