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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最后一场表演散去，娜塔莉绕到马戏团后边的帐篷。天已经黑了。夜色浓的像柏油，沉沉地压下，唯独那间帐篷点着昏黄的灯。
她解下绸缎软帽，对着镜子拭去油彩，从浅口小盒中剜出一抹透白的冷霜，与甘油在脸颊上揉开。那层沁凉洗去了鲜烈，镜中显露出一张羊脂玉般，素白的、属于夜晚的脸庞。
“娜…娜塔莉，抱歉…打扰了。”帐幔外的男人怯生生地说道。娜塔莉披上灰狐绒皮草，对外头说道，“没关系。裘克，你进来吧。”
裘克轻推开帐幔，目光小心翼翼地探向帐篷中。娜塔莉伫立在光晕与暗处的交界，阴影描出她的脸庞，乍看去似维纳斯的石膏像。他正愣神地望着，霎时间，却被那道声音拉回现实。
“裘克，有什么事么？”她侧过头望向他。
“噢，我差点儿忘了…你考虑好了吗？当然，如果冒犯到了，抱歉。”娜塔莉蹙了蹙眉。
“噢，不不不，娜塔莉…他一定得付出代价…”他的语调逐渐升高，眼底流露出愤怒的神情。
“你知道，我一直都相信你的。”
“谢谢你。能结束这一切，最好不过了。”娜塔莉笑着望向他，眼瞳在光照下透出琥珀色。裘克仿佛跌回到为她疗伤的那日，一样的笑容，一样的温暖。他却没注意到她瞳孔深处那复杂的意味。
他未曾想过那真的发生了。那个名叫瑟吉的男人夺走了一切安宁，碾灭了裘克的最后一丝怜悯。他没想到与娜塔莉的下一次见面是以这样的形式。
十一月的某日，娜塔莉再度迎来了那场噩梦。“我说过，以后别再让我瞧见他和你一起。”那个男人恶狠狠地吼道。她浑身颤抖，后退，脊背抵上冰冷的帐布。“不…不是的…”
“别过来…！”娜塔莉歇斯底里地喊着，双眼满是血丝，瓷白的面孔粉碎一般，所有吞咽的、忍耐的痛苦和怨恨涌出“你这个恶魔…” “为什么……我不该跟着你的，不该来这儿！”
“那么，你要永远待在那个渔村么！直到死去？”瑟吉一步步逼近她，眼神狰狞。正当他的拳头快要砸落，那个瑟吉眼中的不速之客突然闯入。
“你这个禽兽…！别碰她！”他的言语带着颤抖。或是无尽的愤怒，又或是种种回忆引起的旧伤。瑟吉瞟见裘克身后拖着的那把电锯，感到惊异，但想到他那瘦小的身子，必然没多大力气，嗤笑一声，凑上前去轻蔑地推了他一把。
“怎么，你这个瘸子，你又能做什么？难道要杀了我吗？”说毕，瑟吉哄堂大笑，丝毫没察觉到眼前的裘克眼底的最后一点火光早已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漆黑。
他疯了似的扑向瑟吉，一拳，接一拳地抡向他的脑袋，血肉发出沉闷的声响，腥红的血液从瑟吉的额角渗出。他完全丧失了理智，直到成河的血花将地面染成一片猩红，艳烈刺目。
等到他停下时，世界已经变了颜色。
他瘫坐在那片猩红中。
“裘克…”
他猛地回头，本以为会看见惊恐、尖叫、逃离。可她只是站在那里，脸上没有慌乱，甚至没有一丝波动。沉默。娜塔莉上前抱住他，突如其来的拥抱令他僵在原地。
“娜塔莉，我做了什么…”
“不，你做得很好。”娜塔莉打断他的话，声音轻得像在哼摇篮曲。
“他死了。”
娜塔莉捧起他沾满血污脸颊，直视他的双眼。那双幽幽的眼眸在昏暗下深不见底，裘克在里面看见自己扭曲的倒影。“也许你需要一点儿时间冷静，亲爱的裘克。”
格格不入的氛围与淋漓的血泊形成诡异的画面。
那天夜里，他们披着近乎夜色的斗篷逃出了这片喧嚣。
走到城镇高处时，娜塔莉回头望向那片曾经承载欢笑、掌声同汗水的彩色帐篷群，它们静静地伏在黑暗里，如同沉眠过去。
娜塔莉转过头，看向裘克。夜色中，她那张鲜明、无暇的脸在月光下洗涤，只是眼角下淌的泪痕有些煞风景。她嘴角勾起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弧度。
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宣泄。
“自由了。”她轻叹，不知是对他，还是对自己。
裘克望着她的笑容，忽然明白了她眼底那片深海究竟是什么。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早已决定的等待，等待有人替她染红双手。
他应该感到寒冷，感到背叛。可他没有。他只是点了点头。
那片溢满回忆的、悲伤的黑暗在沉落的日照下，没入了地平线。娜塔莉一次也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