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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冷先于疼痛抵达。
霍奇在黑暗中醒来——或者说,他以为自己醒着。视野里只有微弱的光,从扭曲破碎的金属缝隙间漏下,被切割成奇形怪状的光斑。细密的痛感开始在身体各处蔓延,意识如浮冰般缓慢漂移,拼凑着零碎的记忆。
三天前,他应蒙大拿州刑事司法服务部的邀请,独自前往卡本县进行“犯罪侧写与现场分析”的警务培训。参与人员涵盖卡本县及周边三、四个县的治安官、副手、以及来自附近印第安保留地的部落警察,一次体现“联邦政府对偏远地区执法机构支持”的行程。
经费有限、人手不足,霍奇作为BAU的组长和经验最丰富的侧写师,单独前往无疑是平衡预算与成果的最佳选择。培训很成功,警员们反响热烈,一切都顺利得近乎平淡。
直到此刻。
他们需要穿越比格霍恩山脉返回比灵斯市,融雪季节湿滑的路面、骤然沉降的寒雾、一只猛然蹿上公路的鹿……无数危险的巧合在瞬间交织,就连经验丰富的警员也没能避开失控的结局。
他记得轮胎在砂石上打滑的尖锐声响,然后是天旋地转,撞击,巨大的轰鸣。
真实的剧痛让他更清醒了一些,他艰难地睁开眼,透过破碎的前挡风玻璃往外望——是密集的松树枝干。车辆被卡在半坡,车头斜向朝下,他只觉得头部湿漉漉的,浓重的铁锈味弥漫在鼻腔。
送他的警员歪倒在驾驶座上,头颅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耷拉着。他或许只是昏迷,或许……霍奇用力闭了闭眼,将那个最坏的念头死死摁下。
但如果不做点什么,那最坏的结果,必然会吞噬他们所有人。
天色昏暗,暮色将至,林间的光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沦。
他的右手还能动,摸索着找到了手机,屏幕碎了,没有信号——蒙大拿的许多山区都是信号盲区。有人提醒他带上卫星电话,他的确带了,在后座的行李袋里。可他够不着,甚至不知道那只袋子是否还在原处。
冷静,他控制呼吸,试图将意识从寒冷和疼痛的泥沼中拔出来,冷静。
按照行程,他们会在一个多小时后驶出山区,信号恢复时便该报平安。逾期未至,卡本县的调度员必然会察觉不对,然后上报州警。州警会通知联邦机构,特别高级督查探员的失踪会触发更高级别的警报。BAU的同事们会知道,他们会动用一切资源……
也许还会有更快的途径,一个模糊的念头滑过逐渐滞重的思维:也许有人会动用某些超乎常规的资源,寻求那些超越现实的力量。
救援总会来的,一定会来。
但在那之前,会有几个小时、漫长而致命的时间盲区。
寒冷逐渐渗进骨骼,霍奇能感觉到血正顺着脸颊流下,温热,粘稠。他肯定脑震荡了,左臂可能是脱臼,右腿的麻木与钝痛大概是骨折。至于内脏……他尝试缓慢地深呼吸,肋间传来的刺痛模糊了他的感官,冰冷的麻痹感正从腹部悄然扩散。
他试图移动身体,想从扭曲的金属桎梏中脱身,但每一次尝试都带来新的疼痛。原本应该是安全堡垒的车身,却在这一刻扭曲成了可怖的牢笼,将他死死困在其中。
时间开始失去意义,寒冷越发沉重,疼痛变得遥远——这不是好兆头,这是休克的前兆。
他开始颤抖,不受控制地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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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的脸在黑暗中浮现。
不是他出发那天清晨的样子,当时她懒得起床,只是拉过男人索要了一个早安吻,含糊不清地祝他“一切顺利、早点回家”。
那是她更年轻一些、还在BAU当实习生时的模样,某个月凉如水的夜晚,她挡在他面前,眼神冷静,神色轻松,说话时的语气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在说一条最根本的宇宙法则。
“这次换我保护你。”她说。
但她不在这里,也不知道他在哪里。他甚至没能按时给她打电话,他明明承诺过的,抵达后就会立刻打给她。
可能还要一个多小时她才会开始担心,加西娅会在收到消息的第一时刻联系她。她一定会动用所有的资源——韦恩集团,抑或正义联盟,所有她能调动或请求的力量。
但留给他的时间还有多少?霍奇闭上眼睛,不是因为恐惧。他经历过足够多的危险时刻,对死亡有过足够深沉的思考。
他闭上眼睛,是因为意识到自己将背叛一个承诺——不是言语上的,是更深的、用每一天行动写就的承诺:成为伊莉德·彭尼沃斯·韦恩生命中稳定且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而现在他可能死在这里,在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在一个她无法触及的时刻,这比死亡本身更让人难以接受。
颤抖加剧,寒冷越发深入骨髓,意识开始模糊时,霍奇想起了父亲。
不是温馨的记忆,是那个暴风雨夜,七岁的他缩在衣柜里,听着父母在客厅争吵。父亲喝醉了,母亲在哭。然后停电了,绝对的黑暗,绝对的寂静。小亚伦在衣柜里发抖,开始喃喃自语——不是对父母,不是对任何人,只是对着黑暗说话,许愿,承诺,祈祷。
后来他再也不祈祷了。在母亲病床前没有,在面对最残忍的凶手时没有,在海莉的葬礼上也没有。他相信系统、证据、行动,不相信向虚无投以的恳求。他幼时不信,后来也一直不信。
但现在,在昏沉的夜色与绝对的寒冷中,理性已然用尽,控制失去制约,一切只剩最后的本能。
保护,他想,她总在保护他。
那谁在保护她呢?
这个念头像冰锥刺进胸腔。如果他就这么死在这里,她会怎么样?
布鲁斯·韦恩会照顾她——那个男人显然把养女看得极重。迪克也会,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但无疑是亲密的姐弟。
但还有无法替代的时刻,那些不仅仅只是爱情的东西:晨间的咖啡、傍晚的散步,深夜讨论案卷时偶尔相触的双手,韦恩大宅内的圣诞节聚餐,杰克学校活动时的并肩而立,某个温柔缱绻或噩梦缠身的夜里,亲吻、交融、相拥而眠。
在她没有明说但他已经隐隐猜到的秘密之外,这些平凡的时刻,是她与“正常世界”最坚实的连接。
一个微小的、专属的坐标,构成她精神世界基石的一部分,而他可能再也无法提供。
他嘴唇干裂,翕张时拉扯出细微的疼痛。
先是气音,然后逐渐成形:
“不管是谁……不管你在不在听……”
他停住了,只觉得一阵荒谬浮上心头。他该向谁祈祷?上帝?命运?还是那个穿着红披风的外星人?
但他还是继续下去,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在扭曲的金属牢笼中微弱地回荡。
“我答应过……不会让再她承受失去……”
他停住,吞咽,喉咙像有砂纸在摩擦。
意识开始涣散,有无数画面碎片般闪过:她训练中汗湿的鬓角、读报告时无意识咬住的笔杆、噩梦惊醒后永远会抚上他后背的手、韦恩大宅壁炉前脸上明亮快乐的光……
血腥味涌上喉咙,他开始咳嗽,更深的痛苦席卷全身。
“如果我会死在这里……至少让这些记忆……”
视线的边缘开始发黑,剧烈的耳鸣取代其他声响。他竭力对抗着眼皮下沉的重量——昏迷即是认输,而他从未习惯认输。
最后一点力气,凝聚成一句最简单也最真挚的祈祷:
“让她……能等到我回家。”
就在意志的弦即将崩断的瞬间,一种变化发生了。
原本无序、冰冷的风,突然开始朝着一个中心点流动、汇聚,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抚平,带动着雨雾和尘土缓缓上升。然后是光——不是天色变亮,而是空中出现一种奇异的白色辉光,仿佛云层后面藏着一颗正在坠落的太阳。
如同一只手拂开沙堆,扭曲的金属开始移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温和地推开。
霍奇眯起眼,在宛如幻觉的光晕中,一个悬浮的轮廓逐渐清晰。
红色的披风,深蓝的战袍,还有那个“S”。
是超人。
那外星来客没有触碰任何东西,车辆的残骸却被无声地拆解。霍奇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听得到他的声音——平稳、清晰,穿透痛苦与嗡鸣,直接传入脑海。
“霍奇纳探员,我是超人。不要移动,你的伤势很重。”
那不是幻觉,超人正缓缓下降,直至与他视线平齐,那双奇异的蓝色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关切的专注。霍奇看到他眼中似乎有极细微的、金色的光纹流转——后来他才明白,那是X视线正在扫描他全身的骨骼、脏器与出血点。
“右小腿胫腓骨闭合性骨折,骨折端有活动性出血,左侧肋骨有三处骨裂,肺部和脾脏挫伤,腹腔内有积血。另外,你有中度脑震荡。”
“你的同伴生命垂危,我没有办法同时安全地移动——”
“先……救他!”
超人降得更低了些,霍奇感觉到额前伤处传来一阵清凉的触感,那或许是什么应急的医疗凝胶,或许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外星科技。与此同时,昏迷的警员已经被无形的力场平稳托起,超人甚至用车辆残骸的金属碎片,在半空中为他临时固定了头颈。
“八分钟后我会回来。”
话音落下,超人的身影已消失在林隙之上。霍奇怔怔望着那片重归黑暗的天空,意识在疼痛与失血的晕眩中浮沉。八分钟,他模糊地想,时间的概念正在溶解,但有个念头异常清晰:奇迹降临了,他们都能活下来。
也许真是八分钟,也许更短。当那道身影再次降临时,霍奇甚至捕捉到了音障带来的震动。
“你的同伴已经在手术室了,”超人的声音温和而沉静,“情况危重,但尚有一线生机。”
胸中的恐惧与焦虑得以稍稍缓解,霍奇感到自己也被那股温和而不可抗拒的力量包裹、托起,整个过程没有带来一丝多余的疼痛。他们开始上升,穿过交错的松枝,越过积聚的寒雾,翻过苍白的云海,冰冷的夜风在触碰到力场的瞬间悄然止息。
霍奇悬浮在一个温暖、安静、泛着微光的护盾中,下方是迅速远去的墨色,上方则是璀璨夺目的星光。他们的飞行速度应该很快,但对于超人而言,这显然是刻意放缓的巡航。
“为什么?”霍奇努力保持清醒,看向超人,“这里没有大规模灾难,没有外星人入侵,我们都不是什么重要人物——我甚至没有呼唤你。”
超人在灾难现场出现并不罕见,罕见的是他竟然会出现在此时、此地——蒙大拿深处无人知晓的山谷,两个普通人。这世上乞求神明降临的人太多了,分分秒秒、千千万万,世界太大,悲剧太多,神明无法回应所有人。
但神明此刻在这里。
一些早已潜伏在意识深处的线索,在霍奇的脑海中渐渐成型,那是他曾经揣测过、怀疑过,却从来不曾真正开口证实的疑惑。
他想起伊莉德。她远超常人的身手,面对暴力现场时近乎本能的冷静与精准。那不是任何部队或机构能教出来的东西,那是一种经年累月、刻入骨髓的战斗直觉。
他想起布鲁斯·韦恩。那位哥谭的传奇富豪,正义联盟公开的主要赞助人。伊莉德是他的养女,是他悲剧人生的某种复刻,他们的关系却也是所有线索最初的绳结。
他想起伊莉德某次谈起过超人。“他不是纯粹的外星生物,他在人类中长大,他也有人性的弱点,比如,他会不顾一切地保护最重要的人。”
——最重要的人。
霍奇又想起伊莉德提起布鲁斯时的眼神。那不像女儿对父亲普通的敬爱,那其中混杂着更深沉的东西——近乎信仰般的崇拜,深刻的理解,以及某种沉重的、背负着共同秘密的羁绊。她说过不止一次:“韦恩家族一直在守护哥谭。” 她的脸上总带着霍奇不能完全读懂的神情。
超人、蝙蝠侠、神奇女侠——人尽皆知,联盟最初的创始人,生死与共的战友。
一个最优秀的侧写师,在如此长久观察后积攒下来的线索与怀疑,终于在这一刻,指向了那个清晰的答案。
超人仿佛用超级听力捕捉到了他脑海中的文字,那位氪星之子微微侧过头,蓝色的眼眸在星光下显得通透而深邃。
“哦,你猜到了,”他低声笑着,“小伊说过,你迟早会,那个词怎么说来着,‘侧写’出来。”
超人靠近了一些,霍奇瞥见他的披风在夜风中飘动,一个信号:对话终于真正开始了。
“你不是偶然被发现的,霍奇纳探员,”他审视着,似乎在评估霍奇的反应,“我们有一套协议,用于确保主要成员及其重要相关方的安全,保护那些会因我们处于额外风险中的人,我们称之为‘一级亲缘网络’。”
“这份名单是每个成员自己定义的,通常是最核心的三到五人。他的名单上有三个人。”
超人没有说是哪个“他”,也没有说是哪三个名字,但霍奇知道答案。
布鲁斯·韦恩的名单:阿尔弗雷德·彭尼沃斯,理查德·“迪克”·格雷森,还有伊莉德。
“但我不是任何联盟成员的重要相关方。”
“没错,你确实不是,”超人承认,他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但你在二级亲缘名单上,你是伊莉德的伴侣。”
论证属实,逻辑清晰,但——
“这不合理,”霍奇轻声反驳道,侧写师的本能在这一刻压倒了一切,“家人、配偶、伴侣、友人……二级关联的数量会大幅增长,资源不可能覆盖所有人。”
超人注视着他,那双类人的眼睛里有某种深沉的、近似悲悯的理解。
“你说得对,所以我们通常不会特别关注二级亲缘名单,”超人的声音更轻了,“但他标记了一个例外。我想你也知道,他们几个人之间的一级名单高度重合,而你,是唯一的‘局外人’,也是唯一的‘普通人’。”
霍奇感到一阵晕眩,不知是源于失血还是这突如其来的真相。
“……所以,我身上有追踪器?”
“不,那太独裁了,”超人温和地纠正,甚至冲霍奇眨了眨眼——一个极其人性化的小动作,“我们用的是更易于接受的方式,一些外星科技。心跳特征,声纹模式,基础脑电波频率。有一套系统会定时巡检名单上那些人的生理状态,当它们出现危机信号时——剧烈疼痛、失血性休克、意识濒临丧失——我会收到报警。”
“我能过滤全球范围内的声音,识别特定的生物特征,在第一时间定位是谁、在哪发生了危险。”
“但……这次的情况有些特殊,”超人的声音透出点迟疑,“特征捕捉会有盲区,而这座山脉的地质结构干扰了信号……常规巡检没有生效。我会出现,是因为我听到了你的声音。”
霍奇怔住了。
“你的请求,”超人轻声说,“准确地说,是你最后那句‘让她能等到我回家’,我立刻意识到,这是紧急时刻。”
“我给过他一些氪星晶体的碎片,来自我故乡的尘埃。它们稳定、无害,但与地球物质的辐射频率截然不同。对我而言,这些频率宛如漆黑天幕中唯一的星辰,”超人的目光投向远方的夜色,“他知道这些东西的特质,所以把大部分都锁了起来。但还是有人使用了它,只有一片,我能时不时感知到它的位置。”
“很多时候,这个频率会出现在各地的犯罪现场,出现在痛苦和恐惧最浓重的地方。在三天前,它移动到了蒙大拿州。”
超人微微歪头,那姿态让他看起来不那么像神,更像一个陷在回忆中的人类。
“当我意识到它在不该停留的地方静止太久时,我集中了听觉。然后我听到了你的声音,听到了你最后的恳求。”
霍奇沉默了很久,风在力场外呼啸,但他依然泡在某种让人放松的温暖中。
“为什么?”他最终问,声音很轻,“为什么你会做这些?为什么……是我?”
超人没有立刻回答,他飘到与霍奇平行的位置,目光望向下方连绵的山脉轮廓。霍奇能看清他的眼睛,那蓝色太过独特,那是不属于地球的色谱。但那双非人的蓝眼睛中却带着人类才会有的情绪,一种复杂的、沉重而深刻的理解。
“布鲁斯,”超人缓缓开口,这是他今晚第一次说出那个名字,“他曾经对我说过,他不是英雄,他只是挡在恶徒与无辜者之间的屏障。他选择行走在最深的黑暗里,是因为他相信其他人能因此活在光明中——伊莉德就是其中之一。”
他扭头,再次看向霍奇。
“她选择相信制度与法律,选择像普通人一样去爱、去建立家庭、去享受日常的生活……这对布鲁斯而言,就是最宝贵的胜利。那证明了他的战斗不是虚无的坚持,证明在无尽的泥沼之外,确实存在着值得为之奋战的美好。”
超人停顿了,在那一刻,霍奇突然想起了曾经听来的只言片语——大都会与哥谭的紧张,氪星之子与黑暗骑士最初的冲突,以及后来那场对外星怪物的并肩作战。他们险些成为敌人,最终却成为了某种互相理解的、独一无二的盟友。
“我们曾经站在对立面,”超人的声音里有一丝遥远的叹息,“他怀疑一切超越人类的力量,而我相信拥有力量才能为善。后来我们明白了,我们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保护那些陷入危险的人。”
在星光下,他的神色看起来如此圣洁而高尚。
“所以当他特别标注你时,我没有反对。因为保护你,就是保护伊莉德选择相信的那个世界——那个依靠制度、证据、法律和凡人勇气的世界。而保护那个世界,就是对他这么多年来每一个与黑暗战斗的夜晚,最有利的支持与回应。”
夜风缓缓拂过,星光在云层间隙闪烁。
“我们该降落了,”超人轻声说,“你能坚持吗?”
霍奇点头,于是他们开始下降,城市的灯火在远方浮现,像天上的星辰洒落人间。
“谢谢,”霍奇低声道,“不只是为我自己。”
超人低头看他,嘴角浮现出一个真切的微笑。
“你也会为她做类似的事情,”他说,“我们都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所爱之人赖以生存的世界。”
比灵斯中心医院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顶楼的停机坪闪烁着引导的灯光。在降落前的最后时刻,霍奇轻声问道:
“那个碎片……她放在哪了?”
超人悬停在空中,力场开始缓缓解除,他正将霍奇轻轻地落在等待的医疗担架上。在一片惊诧和忙乱的背景音里,那位蓝眼睛的神明,再次露出了近乎狡黠的微笑。
“理论上我不该告诉你,”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温和的调侃,“但——在你的FBI证件徽章里。”
霍奇醒来时,最先感受到的是触觉。
干燥的、柔软的、熟悉的温度,包裹着他的右手。五指微微收拢,指腹贴在手背,还有那种在沉睡中也未曾放松的力量——仿佛一旦松开,他就会再次消失。
然后是视觉和嗅觉。
他缓缓转动视线,适应着病房内的光线。百叶窗将阳光过滤成柔和的条纹,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股淡薄的,雨水和冷松的气息。
他偏过头。
伊莉德趴在床边睡着了,她黑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散落开来,几缕发丝贴着她苍白的脸颊。即使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也微微蹙着,身体保持着某种警觉的弧度。
霍奇没有动。几秒后,他感觉到右手被握得更紧了些——即使在睡梦中,她也能感知到他的注视。
睫毛微颤,伊莉德睁开眼睛。最初几秒的茫然迅速褪去,她眨了眨眼,像在确认这不是疲惫制造的幻觉。
然后,她笑了。
“恭喜重返人间,亚伦。”
霍奇想开口,喉咙却只发出干涸的气音。伊莉德很快为他递来温水,水流润过唇舌,连带着他的精神也被滋润、缓慢复苏。
“过去了多久?”
“十六个小时,”她放下杯子,很自然地再次握住他的手,“右腿胫腓骨骨折,打了钢钉;左肩脱臼已经复位;肋骨有三处骨裂,肺部和脾脏挫伤需要观察几天;还有脑震荡,你肯定会感到头晕。”
她的语气平稳,宛如当年在圆桌边参与案情讨论,但霍奇还是能看出她的紧绷。
“……警员?”
“他挺过来了,因为奇迹降临。”伊莉德垂眸,“除了超人,没人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把他送进医院。医生说,就算只晚十分钟,一切也都来不及了。”
霍奇轻轻呼出一口气,神明降临山谷,挽救了濒死的凡人,拯救了一个原本会破碎的家庭——这无疑是他期待的英雄叙事,真实、具体、能落在独立的“人”身上。
“希望他不会变成狂热的超能原教主义者。”
"如果我是他,我一定会,”伊莉德的声音很淡,“大部分人一生中都不会遇到这样的神迹。”
沉默开始在房间里蔓延,等她再次开口的时候,语气平淡,仿佛在复述他人的故事。
“布鲁斯呼叫我的时候,我正在替他参加季度董事会,无聊得要死。”
“他说,伊莉德,冷静听我说。霍奇在蒙大拿出事了,但超人找到了他,他还活着。”她模仿着布鲁斯那种优雅中带着点冷淡的语气,嘴角却微微抽搐。“我当时的反应是——这不好笑,老爸。”
霍奇握紧她的手。
“然后我听到了直升机的旋翼声,”她继续道,声音低了些,“我才意识到这是真的,他说超人已经把你送到了医院,直升机在楼顶,专机二十分钟后起飞,他甚至没问我走不走。”
她松开手,站起身走到窗边,阳光勾勒出她肩背紧绷的线条。
“他当然不会问,因为我们都知道答案。”
霍奇看着她的背影,这个女人为了他,抛下了一屋子董事,跨越了半个国家,只为彻夜守在他的床前。
“BAU的人呢?”
“我安排了第二班飞机,”伊莉德转过身,脸上恢复了那种略带调侃的表情,“摩根、艾米丽、罗西、瑞德,JJ,还有加西娅——我猜她会给你带一个会唱歌的‘康复气球’来,他们已经降落了,应该马上就到……他们会喜欢听你的获救故事的。”
她走回床边,伸手轻轻抚过他的鬓发。
“所以,”她低声说,“是超人找到了你。”
不是疑问,是陈述。
“他一直在跟我说话,也许是怕我睡过去,”霍奇与她对望,目光专注,“他提到了一级亲缘网络、特别标注,还有……一些我早就该猜到的事。”
伊莉德的手指在他发间停顿了一瞬。
“猜到了什么?”
“布鲁斯·韦恩就是蝙蝠侠。”
短暂的静默后,伊莉德笑了,那不是愉悦,更像是尘埃落定后的松弛。
“我知道你迟早会发现的,亚伦,毕竟你是最好的侧写师,”她的声音里混合着骄傲与疲惫,“但我以为,至少会是更戏剧化一些的时刻。”
“正义联盟某个金主的养女的非法定伴侣,不值得超人跨越半个国家,但如果你把第一个词换成蝙蝠侠——他会的。”
这个定语太长了,伊莉德甚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她松开手,向后靠进椅背,姿态里流露出一种霍奇熟悉的、带着点揶揄的冷静。
“那么,下一个问题呢,探员?”
“只是单纯的好奇,”他声音很轻,“你是谁?”
“我是蝙蝠的女孩(Bat's girl),亚伦,我当然只能是蝙蝠女(Batgirl),”伊莉德耸耸肩,不知为什么,这个话题奇异地让她松弛了几分,“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知道我现在的工作,会议、文书、情报、后勤,还有最重要的,给正联开支票。只有当他们需要帮忙的时候,我才会参与行动。”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描述一份最普通不过的工作和兼职。
霍奇突然想到超人之前的话:伊莉德对布鲁斯而言,是“最宝贵的胜利”。
她必然是布鲁斯某种意义上的“创伤代偿”,得出这个结论甚至不需要侧写师的能力。八岁,枪杀案,破碎的童年,甚至她遭遇的就是“韦恩模仿案”。但有人将伤痛锻成披风与重甲,走进永不终结的黑夜;而另一个人,在前者的保护与训练下,最终选择了相信光明,相信法律、证据和与平凡相守的生活。
她证明了他所对抗的黑暗并非不可战胜,证明经历过最深绝望的人,依然能够相信光、选择爱、活在微小而简单的幸福里。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一切是否值得”最有力的回答。
霍奇看着伊莉德,那神色狡黠的女人似乎也听到了他脑海中的回音,嘴角微微扬起。
“他是我的父亲,也是我的导师,亚伦,他养育我、教导我,给了我保护自己和所爱之人的能力。但他从不要求我承诺什么,他只是说:学会这些,然后选择你自己的路。”
她停顿,深吸一口气,转身从床头柜上拿起他的FBI证件,打开递到他面前,徽章在光线下泛着陈旧而温润的光泽。
“你一定问过超人了,”她用指尖轻点徽章的表面,“没错,就是在这里。”
“生理追踪技术并不完美,那只是氪星科技对超人能力的粗糙模仿。而且,就算是他本人,能实时链接的也只有一个人——他确实不是全知全能的神明,”伊莉德继续说道,语气恢复了平淡的叙述感,“布鲁斯能接受这个方案,正是因为它不完美,这只是保险,而非监控。”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谨慎地考虑措辞。
“而对你……他很早就教导过我,永远要有备选方案。”
霍奇在心里暗暗挑眉。没错,他就是那个“普通人”——没有经过义警训练,没有高科技装备,只能靠手枪和防弹衣的“普通人”,他没有他们定义的那种“自保能力”。但最终,他只是伸手摩挲过徽章边缘细微的划痕。
“为什么在这里?”
“两个原因。第一,这是你工作时一定会带的东西,它跟危险来源强相关,是最合理的载体。”
她的目光变得柔和,宛如沉入了某种遥远而珍贵的回忆。
“第二,”她轻声道,“这是一切的起点,是你职业生涯的起点,也是我走向你的起点。”
他们对望着,棕色和海蓝色的眼眸中映出对方的身影。短暂的沉默后,霍奇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它从来不是关键,对吗?”他抬起眼,那目光是侧写师剥离表象、触及核心时的专注,“超人能来,是因为蝙蝠侠标注了我,而蝙蝠侠会选择标记我……”
他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坚定。
“是因为你先选择了我。”
伊莉德呼吸微滞。
霍奇的目光没有移开:“你选择相信我代表的那个世界,你选择走进我的生活。而布鲁斯,他尊重你的选择,他也在用他的方式,保护你。”
“所以协议、标记、备选方案,这都不是真正的原因,”他摇了摇头,笑容中透着了然,“是因为你选择了我,伊莉德。不是意外,不是命运,是你选了我。”
伊莉德望着他,她倾身向前,额头轻轻抵住他的肩膀。
“对,”她的声音低沉,带着柔和的颤音,“是我选了你,一直都是。”
“每一次,我告诉过你很多次,你对我很重要。”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我知道了,我不仅只是你的爱人。对你而言,我跟布鲁斯、阿福还有迪克一样重要——和你真正的家人一样重要。”
伊莉德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中带着点呜咽的意味。
“所以要我再说一次吗,霍奇纳探员?你对我很重要。”
“我知道,伊莉德,事实上……那个时候我在想,就算我真的死了,至少也留下来一些东西。我们有很多快乐的回忆,我想——”
“不,不够,”伊莉德猛地打断了他的话,“永远不够,亚伦。我需要的是你,是真实的、温暖的、会呼吸的你。不是记忆,是活着的你。”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霍奇用没受伤的手臂环住她,感觉到她的呼吸陡然间急促起来。
“我很害怕,”她闷声说着,终于承认了这种她从小就学会摒弃的情绪,“我害怕你会死在一个毫无预兆的平凡时刻,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遥远角落——而我甚至不在你身边,我怕你最后只能感到孤独和冷。”
这些话宛如利刃,霍奇只觉得胸腔发紧,他收紧手臂,甚至顾不上隐隐作痛的肋骨。
“我不孤独,我满脑子都是你,”他在她耳边低声说,“那些记忆很温暖,我不觉得冷。”
伊莉德抬起头,她眼眶发红,但还好没哭——谢天谢地,霍奇从没见她哭过。
“而且,”他继续说,凝视她的眼睛,“我知道你会等我回家,所以我必须撑到救援赶来,必须回到你身边。”
他停顿,拇指擦过她的脸颊。
“因为你说过不准我死,而我一向很听你的话。”
伊莉德怔了怔,然后她凑过去,轻轻吻上他的嘴角。
“说好了,”她声音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以后也要这么听话。”
“说好了。”
他们保持着相拥的姿势,直到光栅缓慢向上攀爬,窗外天色渐暗,病房里一片安宁。
然后,走廊上隐约传来熟悉的声音:轻快,充满活力,由远及近——是加西娅。
伊莉德直起身,伸手替他理了理鬓发和病号服。她的脸上又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从容,嘴角却带着忍俊不禁的弧度。
“准备好迎接你的另一个家了吗,探员?”
霍奇点头,握紧她的手。
门被推开了。
他想起了在山谷里的祈祷,想起了绝望中发出的低吟。他的声音没有消散在虚空里,它通过一个复杂的、由爱编织的网络传递了出去。
伊莉德爱他。布鲁斯爱伊莉德。超人爱蝙蝠侠。
当一个凡人在山谷中为了信守承诺而祈祷时,那些语句最终穿越黑暗,抵达了光明之子。
神明没有听见祈祷。
但神明回应了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