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是的,每次道别都是一次死亡
在那列我们都称作生活的火车上
我们都是彼此生活中的偶然
——佩索阿《我下了火车》
和我们一起回来的那个向导有一双灰眼睛。星锑一边喝她今天的第四瓶胡椒博士一边告诉十四行诗,灰头发,灰眼睛。鼻梁上有雀斑,比你矮一点儿。我和你提过吗?一年前帮了我的那个向导就是她。海盗从不认错人。
十四行诗快步走在前往Z女士办公室的路上,她的心在胸腔里轰鸣,过去基金会大楼光洁如镜的长廊从未如此时一般令她觉得漫长得无边无际,或许是她太过期待Z女士办公室里或许可以发生的一场重逢,以至于行走都变得像一场漫长的等待。星锑的描述几乎确凿无疑是她所想的那个人,即使她们许久未见,可有些东西不会改变:比如,一双没有经过伪饰的灰眼睛。
直走,再向左转,三十英尺之后经过两扇紧闭的门,Z女士的办公室如过往一般静静地待在那里。现在她站在那扇门前了,在走来的路上,她已经在脑海中重复了数次推开门的动作。然而门先她一步,从里面打开了。
“十四行诗?”Z女士站在门后,带着惊讶看向门外的橘色头发姑娘,基金会的制服在这位年轻的哨兵小姐身上显得服帖非常,就好像她所经受的训练让她比常人更适应这套菱格制服一般,“你在这儿做什么?”
哨兵的脸慢慢涨红了,“我......我想来看一看......”她语无伦次地在脑海中找寻着措辞,但显而易见的是,她过去的学习经历里没有包含“如何撒谎”这一项。至于诚实与忠诚——这从来是她受训时始终被强调着耳提面命的。她几乎要在这样一种难堪的处境里坦白了。这时候一个声音救了她:“十四行诗,好久不见。”
那是维尔汀,她一定动用了向导的能力,因为在此之前十四行诗压根没有感觉到她的存在,就仿佛这里只有她和Z女士一样。但她主动开口了,向导的屏障因此不攻自破。十四行诗不受控制地向她看过去,向导正从Z女士身后走出来,灰头发,灰眼睛,鼻梁上有一点点相较她更年少时少了许多的浅色雀斑,有些陈旧的衬衣,沾着些许尘土的斗篷,以及一顶靛青色矮顶礼帽:二十岁的维尔汀正看着她微笑。
“......好久不见。”她本以为自己会有很多话要对维尔汀说,这位她过去的同窗、她曾在一张不甚宽大的桌子上一同学习过的或许可以称之为朋友的向导,但事实上,当维尔汀真的站在她面前时,她的口唇一时干涸如久旱之井,所有词句都如同被狂风扫落她思绪的居留地,剩下的只有一句干巴巴的“好久不见”。
Z女士打量了一下她们,目光在年轻的哨兵和向导之间游荡了几个回环,最终似乎决定对此不予置评,转而对十四行诗开口:“你来的正好,我们正有一个关系到你的决定呢。”
十四行诗不明就里地跟着她们走进办公室,在Z女士的示意下坐在会客用的桌边,维尔汀拉开椅子,在她身侧就坐,在她望过来的同时垂着眼睛将一盏茶推到她面前。哨兵敏锐的视觉让十四行诗不及闪避地看到灰眼睛向导的手指上有些许细小的伤痕,它们已经结痂、脱落,只留下少许淡色的陈旧痕迹。
Z女士在她们对面,微笑着,等十四行诗伸手握住茶杯而维尔汀喝下第一口茶后才开始说话:“十四行诗,我想你应该听过‘司辰’这个词。”
“是的......”她当然知道。塔从属于基金会,它培养共感者们。在塔下辖的第一防线学校的考核中被认定为具备执行任务(又或者说,准予毕业)的共感者们会被纳入到各个机关之内。塔有一套机动小队管理体系,基金会的共感者调查员们会被划分为很多个机动小队,根据能力和各方面的不同,参与进各种任务之中。就如十四行诗自己,在从第一防线学校毕业后也被纳入了这个机动小队管理体系,因为能力的出众而成为了一个小队的队长。但司辰:司辰是与他们都不尽相同的。早在三年前,十四行诗就已经知道这个了。
司辰是独立于塔的机动小队管理体系的职位,按照惯例,下属有一个特殊机动小队,直接受基金会高层指派。十多年前他们曾经有过一位司辰,但在那位名叫兀尔德的向导失踪、又或者死亡之后(她的档案被永久销毁了),基金会再也没有任命任何一位司辰。三年前,维尔汀本要成为新一任司辰,但她拒绝了,又离开了塔和基金会。如今维尔汀去而复返,十四行诗对于她接过司辰的任命并不惊讶,毕竟当年的维尔汀说的是“我需要考虑一下”而非全然的拒绝。只是她不明白:这为什么是一个与她相关的决定?
这个问题很快就得到了解释。
“那么,我想你应该也能猜到基金会已经决定任命维尔汀为新任的司辰,就像三年前未能执行的那样?”
“是的。”这次她的回答是肯定的了。
维尔汀在她身侧又喝了一口茶,十四行诗的余光里她颊侧一绺垂落下来的、似乎永远都无法被妥帖地扎进丸子头里的鬓发正随着她的动作轻微地动摇着,在十四行诗的注意力范围里保有着鲜明的存在。
“你知道,司辰下属有一个特殊机动小队,在维尔汀任职后这个队伍就会开始组建——十四行诗,如果你没有异议,基金会将对你下达一项任命,”Z女士看着她。除此之外,不需要用眼睛去确切地看到,十四行诗也知道维尔汀正注意着她。这个认知令她莫名地局促起来,“你将成为司辰的第一助手,加入特殊机动小队。”
维尔汀补充:“如果你有异议,这项任命就不会被下达。”
十四行诗茫然地看向她,那双灰眼睛静默如一片灰雾弥漫的水域,她说,这是一个选择,不是一个命令。命令需要被执行,而选择:选择与此不同,你只要确认你更想要哪一种道路。你知道吧?你有拒绝的权利。
但这对于十四行诗来说没有分别:对于这个问题,她当然会给出肯定的回答。
她和维尔汀一起走出办公室,灰眼睛的向导在她身后轻轻关上门。长大之后,她仍如年少时那样比十四行诗矮上一点,行走途中,手里的紫色菱格手提箱不稳当地晃荡着。三年前她离开之前就依稀是这副模样,只是现在更为风尘仆仆,更瘦削,也更平静,就如同一块已然被打磨完毕的砾石,不再有曾经那样刺痛的锋芒。十四行诗其实是不熟悉这样的维尔汀的:或者说,她真正熟悉的其实是一切发生以前的那个在课堂上悄悄给她递纸条、会在她回头的同时做一个鬼脸的小女孩。
“十四行诗?”她发呆得太久了,维尔汀走到她身边,略微疑惑地看了看她。十四行诗这才回过神,维尔汀的宿舍被安排到了她隔壁,现在她的任务是为维尔汀带路。
“抱歉,司辰,我走神了。”她略有羞赧地道歉。
维尔汀摇摇头:“请不要为这种事情道歉,十四行诗,你总是太认真了。”她扶了扶遮住她半只眼睛的帽檐,“好了,未来的邻居小姐,我们走吧?”
维尔汀的行李很少,几件衣物,一些私人物品:她的手提箱所能装下的几乎就是全部。基金会分配的宿舍房间以大部分人的眼光来看都算得上宽敞,因而灰眼睛向导的房间显得格外空旷,几乎称得上是家徒四壁。十四行诗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看维尔汀收拾房间,房间的空荡和冷清让她没来由的难过,无法停止地猜测着维尔汀离开的三年。她曾在何处生活?经历过什么?并未处在塔的庇护之下的那些时候,她是否有一处容身之地?如今她回到此处,十四行诗不希望她的房间刻板苍白,除开基金会千篇一律、处处雷同的菱格纹路外别无修饰。
十四行诗绞尽脑汁地思索怎样才能让这间房子里的留白不要过多,她在这方面的知识并不丰富,何况她和维尔汀彼此之间最熟悉的那段时光已然如东流水一般逝去了,她不知道怎样才能最妥帖地、小小的填充这个房间——一个念头如刀锋般攸尔划开她纠缠的思绪,旧日的留影猛然闪过,她匆匆丢下一句“请等一等”,就在维尔汀不解的目光中跑回了一墙之隔的属于她自己的房间。
她回来的时候带着一只玻璃罐子,里面装满糖果,罐体在日光下流光溢彩地闪烁着,质地温润明亮如一颗无法被拢在手心的高净度宝石。她走近向导,将那只小小的罐子放进她带着旧伤的手指间。维尔汀不明就里地接过它,端详须臾,在十四行诗如一只鼻头湿漉漉的小狗那样期待的眼神里舒展了眉眼,微笑起来:“谢谢你,十四行诗。它非常漂亮。”
哨兵的脸几乎在一瞬间就被一种明艳的红卷席了,如果她的精神体——那只橘红色皮毛的意大利灵缇——此时从精神图景中跃出,人们一定会看到它正摇晃着自己的尾巴,一副欢欣雀跃的模样。她苔绿色的眼睛明亮湿润如一颗星,司辰的第一助手结结巴巴地说着诸如“您喜欢实在是太好了”一类的语句,带着她两颊上那片氤氲的红云,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匆匆地离开了。
维尔汀注视着她的背影,直到橘红色头发的哨兵小姐关上了门,她才慢慢拧开手中的糖果罐。若她是一名哨兵,此时或许已经闻到糖果的甜蜜气息了。阳光越过窗户向内拂照,在玻璃罐上反折出明媚的虹彩。维尔汀若有所思地从罐子里取出一块糖果,慢慢剥开在触碰时发出令人愉悦的沙沙声响的糖纸,将糖果放进口中。甜味像一场很多年前的梦境一般在她的味蕾上缓慢生发,糖果的味道一如多年前她在第一防线学校的校医室里曾尝到过的那样。她恍然惊觉自己竟然还是记得这种味道的:甚至不自知地怀念着。
她将糖果罐的盖子轻轻拧上了,环顾四周,又将它放到了书柜的上层,在房间内阳光所能波及的范围边缘,恰好将它不偏不倚地囊括进去。
那是一罐太妃糖。和校医室牙仙女士会准备的那种完全一样。
她们再次见到是在塔的训练室,那是她们在Z女士的办公室的重逢过后的第二天。十四行诗正做完每月例行的检测,从训练室里出来。她关上门,灰眼睛的向导从走廊对侧的长椅上抬起头,正将阅读完毕的报告折叠起来放进口袋。
“十四行诗,”维尔汀和她打招呼,“早上好。”
“早上好,司辰。您也需要参加塔的例行检测吗?”
维尔汀站起身,和她并肩往餐厅的方向走,动作自如得好像她本来就知道十四行诗接下来要去哪里一样,但十四行诗知道她没有翻过自己的脑子。
“是的,我和你一样从属于塔,需要接受惯例的检测。”维尔汀说,若有所思地用手指指节碰了碰脸颊:“十四行诗,基金会的食堂还和以前一样吗?”
话题跳转得有些快。十四行诗愣怔了须臾:“我想是的,司辰。我记得您过去喜欢这里的红茶,它们仍然在供应中。”
于是维尔汀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了。这种沉默过去在她们之间就不算稀有,只是尚在第一防线学校时维尔汀往往是那个有难以穷尽的言语亟待向十四行诗吐露的人。但显而易见的是,离开塔的三年将维尔汀曾经渴望吐露的语句与她身上的那些张扬尖锐的棱角都尽数掩埋。如今她温吞,冷静,稳定如航船的一道锚,又沉默如一棵届已长成的树。反倒是十四行诗成了那个有许多话想要说的人:那些三年前不曾说出口的语句,那些她斟酌思量了无数个日夜的询问。
但许多话都不是可以随意说出口的,至少并非在任意的时刻、任意的地点。十四行诗曾经不知道这一点,第一防线学校并没有教会她这些:你当如一个精密结构里的齿轮那样运转,恒定、可靠、一丝不苟、永远忠诚——齿轮只需运行,而非开口言语。所有她曾受到的训练都这样强调着。后来她走出学校,慢慢意识到许多话语需要斟酌,需要以思考去过滤它原本粗糙且不加润饰的质地,同时也需要选择时机,而非令它们如同一场不合时宜的暴雨那样匆忙落下。
因此她只是和维尔汀并肩走着,沉默如一条缓缓流动的河般在她们之间蜿蜒,河水浸没过她的口鼻,却并不令她窒息。她能听到数十步以外餐厅里人们的嘈杂声息。相较于第一防线学校,基金会的食堂总是很吵杂,那些在塔外觉醒能力而非从小就在塔的训导管辖下长大的共感者们要为此负很大责任。十四行诗注意到,星锑的声音在众多的人声与器皿碰撞发出的响动之中显得格外明锐欢悦,听上去她好像正在主持一场晨间摇滚早餐会。她的身影自打开的门内闪过,在某个瞬间的不经意一瞥中注意到渐渐走近的十四行诗和维尔汀,随后,她的眼睛在滑下鼻梁的墨镜之后得意洋洋地闪烁起来。摇滚海盗小姐蹦蹦跳跳地冲她们挥手:“维尔汀!十四行诗!要来参加我们的摇滚音乐会吗?我有《橡胶灵魂》哦?我的《月之暗面》也可以借给你们听,摇滚海盗在音乐上是很慷慨的——”
十四行诗不无忧虑的想,摇滚乐在餐厅里鼓噪的场景很不像她记忆里学校又或者基金会食堂会有的样子,然而这个认知又令她毫无来由地感到兴奋,就好像她实际上是期待这种对她固有认知中的规则的违反的。星锑不知何时搬了一台立式音响到餐厅,披头士正震耳欲聋地大唱《Drive My Car》,坐在餐厅里的人们之中不乏有跟着音乐摇头晃脑的。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并未因为这种对哨兵而言显而易见过于尖锐嘈杂的声音而感官过载,甚至平凡地为此感到愉悦。维尔汀大概在意识到星锑在开摇滚早餐会的时候就已经悄悄帮她调低了听觉的感官阈值,而十四行诗在此之前甚至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是她对维尔汀毫不设防的缘故吗?
向导注意到她猛然着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微不可察地笑了笑。在十四行诗的道谢能够出口以前,橘红头发的哨兵听见维尔汀的声音漫过她们之间那片庞然的、沉默的河流,横越自餐厅之内席卷而来、如浪潮般层叠的乐声,不偏不倚降落在她的听觉神经之上,有着无可忽视的重量:“十四行诗,吃完早餐后,我可以占用一下你的时间吗?”
“我想和你谈一谈。”她温和地说。
这或许也不是一个适合说这些的时机,但十四行诗完全不介意。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