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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ay out of trouble别惹麻烦

Summary:

失业不是康纳经历过最好的事,但也算靠前。最好的事是康纳见过一只被拴在酒水商店门口的柯基,头上戴着一顶小小的牛仔帽。其次是将他的人民从奴隶状态中解放出来,开始探讨平权问题。失业总归可以排第三。

Notes:

这是一篇DBH康纳中心警探组cb向同人的中文翻译
*来自译者注释,基本不会影响阅读,但如果需要查看可以移步End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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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ank you @yellow_caballero for letting me translate this beautiful piece. I hope I did justice to every word. <3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失业不是康纳经历过最好的事,但也算靠前。最好的事是康纳见过一只被拴在酒水商店门口的柯基,头上戴着一顶小小的牛仔帽。其次是将他的人民从奴隶状态中解放出来,开始探讨平权问题。失业总归可以排第三。

他从没经历过失业,因此他花了大量的练习去掌握。在耶利哥的教堂长椅上安顿下来后,康纳白天帮马库斯和诺斯组织管理人群,到了晚上,他透过教堂玻璃彩窗投下的月光阅读廉价的盗版小说。他帮忙重建建筑,重建一种生活,还起草了宪法。他提出要求的同时也被强加了许多要求。在一个阴沉沉的星期三的夜晚,在一周的正中间的教堂地下室,康纳和马库斯一边喝酒一边彻夜长谈,直到清晨的阳光穿透底特律镀铬的金属摩天大楼。马库斯是一个很吓人的男人,富有光明而又危险的想法,最终这些想法点燃了全世界,那种能够压垮人的重担似乎却只是将他抬得更高。而自从失业之后,康纳逐渐找到了编织的乐趣。

康纳对失业慢慢得心应手,以至于失业本身变成了一项新的工作。马库斯坚持不懈地试图让他接受第三把手的位置,考虑到他曾是敌方势力的二把手,这是一种体面的降职。尽管责任的缩水看起来很诱人,但康纳不得不想到更远大的前景,最终不断逃避答复。赛博生命时常企图利用他作为与耶利哥沟通的外交渠道,而康纳不遗余力地保证他们在这方面毫无建树。美国武装部队谨慎地抛出橄榄枝,显然他们误以为他还受雇于曾经被授予的唯一一份工作,康纳熟练地无视了所有来电,仅仅止步于摘掉他自己的LED灯,这种行为本身可以看作对马库斯时尚品位的完美复刻。

只要康纳没有被指派的身份,他就不再有回应那种身份的义务。这意味着康纳可以做任何他想做的事情。他认为这是属于失业状态的现代人的专业习性,尽可能找到更多想做的事,并在没有收入的前提下付诸行动。说的容易做的难,但康纳一向是解决问题的人。

康纳和马库斯之间形成了一种半正式的、不言自明的共识,即只要马库斯不提第三把手的事情,康纳就能一直扮演好这个角色。人类很难理解这种安排,但幸运的是也没有人类会问。康纳和赛博生命之间也形成了类似的协议,因为康纳掌握着一千兆亿字节的公司黑幕,其中最不足道的还是他绝大部分功能被设计出来,是作为一个高效运作的杀戮机器的事实。如果任何人问起来,答案会是他是一名仿生人警察,如果任何人问赛博生命,答案会是他们从来没制造过什么满洲特工,而如果任何人问康纳,他会说他失业了。

这是好事。他的工作就是失败,康纳连这一件事也失败了。

不幸的一方面是,没人费心通知他的前搭档汉克·安德森副队长,康纳温顺的调查副手的身份只是他的临时掩护,他真正的任务是叛变到敌方,从而理论上在胜利演讲时给他们的领导者背后一枪。这就导致副队长最后的印象还停留在康纳是一名真正的警察。

这本来不关康纳的事,直到他被一个粗鲁的酒鬼在又冷又糟糕的星期六早晨踢醒。可怕的是才早上九点。

“天呐,混蛋,你就住这种地方?”

康纳睁开眼睛,优雅地坐起来看向副队长。他脸上还沾着教堂长椅上黏糊糊的树脂,隐约听得见仿生人难民们在背景中的活动和低声交谈。晨曦折射的光线穿透副队长的头发,给他戴上了一圈光环,在彩色玻璃窗映衬下并不显得突兀。然而这种天使般的形象被他浑身上下二十二处爵士夜生活和酒精的痕迹毁得一干二净,完美暗示了他给自己照顾得多糟糕,答案是很糟糕。

“你好,安德森副队长。”康纳没有笑,他还记得副队长喋喋不休地表示那很‘诡异’或是‘傻气’。尽管样本数据充足,他还没有确切结论。“你来这里做什么?”

“你问我来塑料总部干什么?操,真是个好问题。”副队长咕哝着,一边拍找口袋里的香烟,但没找到。奇怪,副队长从来不会忘带烟就出门,唯一可能情况是他的血液酒精浓度达到0.1%。但康纳同样没有在他的身体里检测到酒精,更不寻常了。“来找你,笨蛋,打听你的下落简直像拿着一块磁铁找磁铁。”

“没必要打听我的下落,副队长,我知道自己在哪里。”康纳思索着如何礼貌地请他离开,他有一整天的无所事事要忙,或许加上一点点职责所在作为生活调剂。“我希望你没有误会我在躲着你,我永远不会那么做。”

副队长嗤笑道,“拜托,你已经在一座天主教堂里自怨自艾一整个月了。缩在主的摇篮里安稳地重建世界,你知道听上去多俗气吗?”

“我没有自怨自艾,”康纳一本正经地回答。他站起来,拍掉(纯黑色)夹克外套和(做旧)牛仔裤上的灰尘,他的上衣印着一个很火的卡通人物。“我一直在思考该如何继续我的……生活。我和马库斯,诺斯他们一直忙于起草宪法,我们得从零做起。”

一部不是依托于美国现行版本的宪法,就像世界上其他的文明国家那样。他们能摆脱那套对主权国家进行帝国主义式的、西化改造的倾向。

“原来你热衷立法,”副队长面无表情地说,“当然了,早就该想到的,说不定在另一个世界你会成为律师仿生人。”

“我们有五名律师仿生人,玛丽昂是个好女人,我应该介绍你们认识。”

“别跟我来这套,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真的不知道。“你也知道自己是谁。”他真的不知道。“别再表现得像个混球了,快回来工作。”

康纳的脑内变成了一种令人愉悦的白噪音。他笑起来,不知道是诡异还是傻气,他稍微倾向于诡异,但结果可能只是更傻气。“我失业了。”

“是啊,所以快回来工作。”

“你误会了,”康纳提高了一点音量,“我从没受雇过,从来没人给我警徽,没人给我发工资,也没人给我配枪。我不是,也从来没有成为过底特律警局的一份子。我曾经是赛博生命的资产,出于某种不道德的目的出借给底特律。没有什么回去的工作,我失业了。我最近很喜欢编织,你喜欢编织吗?”

安德森副队长盯着他看。

在他生命中那格外艰难的第一周里,康纳发现自己不知怎么背上了一种沉重的焦虑——他总是试图取悦人们,让所有人都喜欢自己。出于显而易见的原因,这是困难的。康纳越是试着安抚所有人,越是一个也安抚不了,他想让所有人都开心,结果是世界被搅得天翻地覆。尽管他在最不可能的地方终于获得了人际关系的突破,其中尤其是和安德森副队长,但康纳为那些自己始终没能理解的所谓感受压抑了太久,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了,另一项失败的工作。他想要为此担心自己是不是在年纪大了之后变得有点直来直往,但也想干脆不在乎。他选择了后者。

副队长再次拍拍口袋,康纳以为他又在徒劳地找烟,但他只是抽出了一个康纳无比熟悉的皮夹。

副队长把它丢过来,康纳轻松接住然后翻开。那是一个全新的警徽,闪闪发亮,上面钢印刻着ID和一个透露出半分傻气、半分诡异的微笑。康纳回望着副队长,不知所措。

“我不明白。”

“我们正在讨论一些,呃,积极平权措施。”副队长把手插进口袋,突然变得有点尴尬,“或者想象成交换生,随便什么。重点是,你做警察比我们加起来还要好,而且你还是唯一一个能忍受和我相处超过五分钟的搭档。我们希望、我希望你能回来。或者说我会很荣幸。”他假装四处张望着教堂内部,看看透过窗户的细小光点,又看看聚集在各处的平和的仿生人群。“如果你没有太忙着编织的话。”

康纳安静地看着他,没有眨眼也没有动。汉克·安德森副队长轻松对上他的视线,嘴角翘起一个弧度,再一次,康纳感觉自己因此变得渺小。人类总是能带给他这样的感受。

“我会考虑的,”他说,显然是谎话,副队长耸耸肩。

“我会保证你的工位整洁。”

“你都不能保证自己的工位整洁,”康纳下意识接话。

“开什么玩笑?自从仿生人起义以来我所有的同事都活在垃圾堆里,看看那帮混蛋们受不受得了。“安德森副队长大笑一声,“他们才是笑话,我已经这么过五年了。”

“显而易见。再见,安德森副队长。”

汉克轻抬了一下帽子,笑得像个混蛋,“再见,康纳警员。”

他注视着汉克像个真正的教皇那样从容走向教堂过道,轻松又自在,在分开仿生人的红海时不费一丝力气。汉克打开正门,消失在刺目的日光洪流之下,徒留康纳脸上仍然留着长椅上剥落的粘腻残渣,作为这份神圣最后的记忆。

 

新的开始对康纳来说很容易。一颗子弹或者一次记忆清除都可以做到。但对安德森副队长却从来没有那种玩意,所以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没法再收回。如果康纳可以给他一枪然后替换成一个更新的,不怎么酗酒,也不会把他按在墙上的版本,他会认真考虑。不论如何他还是会觉得有义务确保汉克明白,抛开他的毛病和一切的一切,他都是康纳的朋友,不会有任何替代,诸如此类云云,但同样,康纳也可以在未来两百年间自我保留,毕竟小气没有截止期限。

如果是安德森副队长被问到上述问题,他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坚持他喜欢康纳保持原样。这就是为什么他们能做朋友。他们有分歧。

是啊,他们是朋友,康纳能交到朋友,真的。

过去的屈辱就让它留在过去,同理机器犯下的错误就随着康纳觉醒自我意识封存吧。考虑到康纳出厂自带一个不断弹出来鼓励他杀人的子程序,如果再指责副队长微小的违规行为,那完全是一种伪善。康纳能够追踪到不同决定联结成的不规则网络,那些基于每一支对话和行为选择生长出来的生命之树,以及它们如何影响着世界,只有他知道其中有多少种未来导向了他的死亡或是缓慢的人格瓦解。他对于自我的感知是一簇生于荆棘的嫩芽,需要细心浇水呵护,而康纳知道最终某天它会开出一朵完全平庸的花,过分娇贵但甚至都不那么好看。

这些天来康纳很热衷于做个人决定。他把警徽留在口袋里,一想到某人再告诉他该干什么就感到窒息,但其中的乐趣交织着个人幻想逐渐增加。他梦想着成为那种酷酷的离经叛道型警员,每隔一周就把警徽丢在长官桌上,以及为了把活干好*稍微干点出格的事。康纳很擅长把活干好,但一想到像副队长那样定期惹恼上级让他有点不舒服。他不确定警局能不能受得了再多一个离经叛道的家伙。警局会变成贝多芬的交响乐现场的,哈哈。

不过,副队长关于宅在室内这一点可能是对的。那对人类不好,康纳也在他通常温和的疯狂之外开始变得有点精神失常。在副队长粗鲁地闯入机器人最神圣的场所三天后,康纳主动提出去当地的便利店买补给。一次短距离徒步可以让他的电路通通风,或许还能给主板降温。另外,他主动揽下这份活准备走到室外去时,其他仿生人脸上掩盖在社交礼仪之下的震惊微微令人感到冒犯。

街道一片荒芜,霓虹灯忽明忽灭,街上唯一的光源只剩下LED街灯,断断续续地发着光。才晚上九点,但大部分聪明人都选择呆在室内。底特律正处于一种十分友好的戒严法令之下,可是坚不可摧的超级智能服务阶级偷走主人的枪支,并且在一位异色瞳的仁慈独裁者带领下建立起组织,即使还没有出现什么死亡事件也足够让他们神经兮兮的了。由于缺少了60%的员工,大部分本地企业都已经关门,人类和仿生人之间紧绷的关系可以完美地用一句话总结,那就是‘你他妈正站在一块薄冰上,小子’。仿生人们在街上庆祝,夺回他们建造起来的世界,而人类透过百叶窗缝隙窥视这一切,经济状况甚至比之前更像个烂摊子。令人印象深刻,仿生人真是什么都做得到。

康纳一路上兴高采烈地吹了三十分钟口哨,直到找到最近的一家还在营业的便利店,他把手插进口袋,轻轻踢开门。店内很昏暗,由于缺少仿生人的打扫变得很脏,康纳漫不经心地把角落里快速爬走的蟑螂数量以及堆积在地板上厚重的尘土记录下来。

店铺靠里面的位置还有两个仿生人,正在展开一场友善但不失激烈的辩论,主题是关于最好的漂白剂是哪个牌子,店主坐在店头一张摇摇欲坠的木椅子上,双手托着下巴,对康纳偷来难以辨别的视线,就好像他讨厌康纳的一切,从他合成纤维的发丝到他的脚上的皮鞋,但又没力气对此做些什么。借用安德森副队长无法破译的词汇来说,有情绪了*。

康纳拿出购物清单,然后从乱七八糟的购物篮高塔上抽了一个,这时他注意到墙上有块干净的深色斑点,在周围被阳光晒得褪色的脏兮兮的墙面衬托下格格不入。一个最近才被拿掉的标识,很可能是‘仿生人禁止入内’。马库斯还没能从议会中取得更复杂的公民权利法案,但仿生人的合法性已经确立,接着是自保权。

跟他的同胞们比起来,他之前有一个很时髦的契约劳工职位,抱歉,是工作,因此家务对他来说新奇又有趣。他扫描了货架上所有的商标把它们记录下来,高兴地录入没用的信息到程序(Oxyclean加量30%,比SudsMore更划算!)这一点需要进一步测试。他漫不经心地打开Oxyclean的瓶盖喝了一口,很失望地发现其中有一种未登记的化学成分在美国和韩国都是非法的。尝起来很……刺激。

前台嘶哑的叫喊声打断了康纳对于这种口味的惊奇感受。他环顾四周,发现那两个女仿生人正站在柜台边,手里拿着两包海绵,看起来很害怕,店主正在大声斥责她们。康纳伸手调整一下领带,然后才想起来他穿着一件印花T恤。

“…操他的仿生人,你们以为你们能这么大摇大摆闯进天杀的老子的店,然后偷我的货吗!”

其中一名仿生人,矮一点的金发女人紧紧抓着海绵的包装说,“标签上写着半价……”

“那他妈是写给人类的!”店主从她手里一把抢过海绵拍在柜台上,后者因此瑟缩了一下。“我的店是这条街上最后一家还营业的,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没有雇见鬼的仿生人来打扫卫生,来替我干活。我只雇用真正的美国人。”他有雇人清洁店面?那有够让人震惊的。“从我的店里滚出去,我不需要你们的生意。”

“我们不想把事情闹大……”

“打扰了,”康纳从货架后面走出来,退而求其次地整理一下衣摆,然后露出平和的微笑,“这里有什么问题吗?”

“仿生人就是我的问题。”店主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双颊凹陷,眼睛微微泛湿,他恶狠狠地看着康纳,但还是往后撤了一步。比起两个看起来更年轻,无依无靠的女性,店主似乎不愿意和一名成年男性发生纠纷。“这些仿生人想敲诈我,你们都给我滚出去。”

另一个扎着马尾的棕色短发女人绷紧下巴说,“我们要买海绵,我们有带钱。”

尽管进展缓慢,政府无疑正在给仿生人的劳动发放补偿,金额是基于他们的年龄以及在大革命*之前的工时。显然这对政府来说是一笔高昂的开销,但也是唯一能让仿生人哪怕考虑一下重新回到工作岗位的对策。此前人们就已经处于大萧条,损失了60%劳动力更是给了饥寒交迫的山姆大叔一记闷棍。当然,补偿金依然只有大约每小时七美金,远低于最低工资标准,但不论如何。仿生人依然在危房里过着十人一间的生活,另一些人将人类彻底从歇业的商店里驱逐出去,然后在麦当劳或赛百味安家,因为还没有仿生人能掌握买公寓或者买房这项艺术,他们在努力了。教堂作为耶利哥的行动中心,经常挤满了寻求落脚的仿生人们。

“我不在乎,你们三个,都给我滚出去。”

“你不能区别对待任何有知觉的存在,不论年龄、种族、性取向、残疾与否、此前的奴役状态以及塑性。议会已经通过了法案,你不能把我们赶出去。”康纳微笑,可能是不具备威胁的也可能是危险的,他很难说。“我会建议你把海绵卖给她们。”

“我不想把事情闹大。”金发的仿生人喃喃道。

“这不关你的事,锡罐,”店主冷笑着说,“你管不着。现在给我从店里滚出去。”

在他能够分析处理自己的行为之前,出于他自己也不太明白的原因,康纳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警徽,翻开出示给店主看。对方惊讶地张大嘴巴,俯身查看上面的内容。“我是一名警员,犯法就是我的事。如果你再不配合我可能就得逮捕你了,警告你,我会很享受这个过程。”

康纳微笑着说。

店主沉默着给康纳买的东西和女生们的海绵结了帐,半价优惠。

康纳护送她们到门外,身体里涌起奇怪的情绪。女仿生人们拿着海绵的样子就像捧着一只圣杯,眼睛睁得大大的,等他们来到街上,金发的那个转过来飞快给了康纳一个结实的拥抱。

“谢谢你,警官。我以前从没遇到过一个愿意为我辩护的警察。”她露出一闪即逝而又明亮的笑容,“知道有仿生人在警方真是太好了。”

“我都不敢相信他们愿意让一个仿生人加入警队,”棕发的嗤笑一声,但她也面带微笑,她握住同伴的手,“走吧,我们该离开了,地板还积着灰呢,家里脏得不行。”

她的朋友笑起来,然后她们在闪烁的灯光下跑进夜色中。康纳看着她们远去,困倦地眨眨眼睛,低头盯着自己的购物袋。

康纳想知道,他是否相信救赎。

回到教堂,他沉默地把补给品递给乔什,习惯性整理领带,然后想起他没有领带,又想整理西装外套,想起来他也没穿西装。最后他选择跟朋友们握手,点头示意他了解到了耶利哥的最新动向,然后悄无声息地溜到马库斯的办公室前敲敲门。

“请进。”

这里原本是牧师的起居室,根据马库斯的需要做了重新调整。一张大的办公桌,房间一侧还摆了更多桌子,上面堆满电子元件、各种设备甚至还有几堆陈旧的文件。积满灰尘的法律书籍垫在一张咖啡桌下,房间另一边是几张长沙发用作商务接待。沙发很整洁,没有一丝使用痕迹,除了满是家政仿生人的指纹。一想到马库斯曾经是管家就让人难以置信,就像想象甘地打电子游戏。

他正笔直地坐在桌边,一只手指搭在键盘上,眼神放空没有焦点。由于他在人群中卧底期间就摘掉了自己的LED灯,没办法明确知道他在干什么。又一个马库斯让人有点不安的因素——对于仿生人来说,阅读另一个仿生人的LED就像是通过嘴角眉梢的细节判断情绪一样。这是一种自残行为,但只是难以言喻地令马库斯更有魅力了。

接着马库斯眨眨眼,从接入的终端退出来,对康纳苍白地笑了笑。他站起来伸出一只手,康纳也上前一步握住他。他们交握的手上皮肤层褪去,康纳感受到马库斯的记忆传输进来。他礼貌地避开了对方的记忆,转而将自己的交给他。

仁慈的仿生人独裁者叹息着放开康纳的手坐回去。他坐得很板正,双手放在大腿上,他示意康纳也坐下。“那么,就是那样了。”

“不是那样的,”康纳平静地说,“我甚至不明白‘那样’是哪样。我很迷茫,马库斯,我不再明白我想要的是什么了。”

“你从来就不明白。”

“是啊,”康纳勉强牵了下嘴角,“我确实很讨人嫌。”

“你总是做正确的事,康纳。”说谎。“这不是谎话。”康纳不太确定。“别再反驳我了。”这会是最后一次康纳和地球上最富同情心的仿生人分享他的记忆。“听着,康纳。”

康纳闭紧嘴,感到有点尴尬。

“你比你自己想象的更强大,也比你自己想象的更善良。你走进来就是想让我来命令你重新加入警方。没人能够再指示你该担下什么担子了,连我也不行。”

“你曲解了…”

马库斯抬起一只手,康纳立刻住嘴。“别再用你没犯下的过错惩罚自己了。你就是你,这是你抗争得来的。听从你的心之所向,别让自己成为什么别的人,那是对我们使命的背叛。”

“那不是我的本意。”康纳无力地说,他已经背叛他的使命足够多次,很清楚背叛的模样。“我只是不明白过往的身份是否就能代表我。我曾经出于善意为恶……也曾经出于恶意行善……我不知道自己的本心究竟在哪。如果我想要回到过去,那又意味着什么?”

马库斯挑眉,“那意味着你是一个好人,康纳。一个被迫做坏事的好人。如果你止步不前,那将永远不能自我救赎。你必须前进,不论好坏。”

“哦,那可真是太好了。”康纳说。

“我得回去工作了,”马库斯说,“我觉得你也应该回到你的工作中去。”

他就怕他会这样说。

 

巴士还在照常运行,真是令人欣慰。

康纳是他所知的最年轻的仿生人之一,除了那些为了革命启动的仿生人大军。这使得他在一般成员间是兄长,但又是管理层的老幺。仿生人之间的两个世代泾渭分明:为革命目的唤醒的人们神采奕奕,满腔热血,高喊着和平主义和权利,而老型号们则愤世嫉俗,整天磨刀霍霍。康纳曾经得到过确实的评价说他同样神采奕奕,满腔热血,但他毫无疑问的愤世嫉俗和暴力倾向又符合上一代仿生人的特征。这就导致他,以仿生人的标准来说,拥有一个苍老的灵魂。

被困在年轻和苍老之间的尴尬地带,带着一个星期的记忆去应对一个月以来的后灾难时期经验,康纳十分理解底特律自然而然地被仿生人接管,而出场设置和那一周的经验则提醒着他曾经的不同。但他登上巴士,看着后方的玻璃隔离区,过去更像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噩梦而非现实。那曾是马库斯的现实,也是诺斯的现实,还有卡拉,乔什以及赛门的,但不是康纳的现实。感觉就像是在其他的千百个可能的未来中,康纳选择维护系统秩序,最终导向唯一有意义的道路,自杀,也就是说完全没有真实可言。

康纳是唯一能胜任执法部门工作的仿生人,又没有憎恶到宁愿拿枕头闷死他的队长。如同过去一样,使命再次降临,而他将用自己无限的能力做到最好。

总之,他打算试一天就辞职。就一天,然后他就能回到自己规律的失业生活中。他可以继续编织,帮马库斯协调推进数以百万计的仿生人的公民身份事业,然后进行更多编织。他甚至还可以给重建队伍帮忙,他们一直在努力修补潮湿残破的底特律。就坚持一天,让副队长开心就好。至少,这是康纳欠他的。

警局运作情况尚可,毕竟他们以前就拒绝雇用任何仿生人警员。当然,文职人员一个也不在了。还有清洁工,负责调度的操作员,以及女朋友们。康纳难以抑制微笑。你从不会感谢电梯,但现在没有了,祝你爬五十层楼梯爬得开心。

康纳走进来时只有一个接待员坐在柜台后面,他脸上焊起一副温和的微笑。她是一名人类,桌子上杂乱无章,一台故障的电脑,显然她正为同时处理三个不同界面手忙脚乱。他走上前,依然保持微笑。

“你好,我来见福勒队长。”

接待员对上他的视线,然后游移到他的LED灯上。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心跳加速,出汗量急剧上升。“你有、你有预约吗?”

“没有,”康纳越过她,“祝你度过美好的一天。”

她任由他通过,对此无能为力,康纳脸上微笑的弧度变得真诚了几分,这招百试不爽。

一路上警察们都在盯着他看——李德警探拿着一杯不太热的咖啡停在半路,冈萨雷斯警员瞪大眼睛机械地嚼着早该咽下去的甜甜圈,黄警员显然正在胸前划十字。康纳维持着脸上平静又有点傻气的微笑一直走到他的工位前坐下。桌面积满灰尘,但他们没有动过任何东西,也没人取代他的位置。他好奇这是为什么。然后康纳想到副队长可能是通知了其他警员,他要让康纳加入警方的消息。康纳对副队长的评价小幅度上升了。

他环顾警局,这里明显比之前更脏。人类真没用。他没有提倡任何马库斯不赞成的观点,但假设世界上每一个人类都突然死掉,仿生人们会过得更好。一旦所有仿生人同时辞职,底特律字面意义上成为了一场灾难。谁是更高级的生命形式一目了然。

不是说他支持人类灭绝,人类很棒,他最好的朋友就是人类。

正当他准备看看福勒队长有没有空,康纳注意到安德森副队长的电脑开着。桌子上有一杯110华氏度的咖啡,还温着。

康纳再次确认了一下时间,又跟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做交叉比对。上午十点十五分,不敢置信,但是是真的。

“看看,小猫把什么叼进来了*。”

“我没有被叼进来,安德森副队长。”康纳站起来,伸出手准备和他握手,却得到一个拥抱,他的后背被轻轻拍了一下。汉克闻起来不像威士忌,衣服上也没有酒痕。康纳退后一步,对他的朋友进行了一次全身扫描。

一如既往,他穿得像个流浪汉,但他的衣服闻起来像是Oxyclean(30%加量不加价!)帽子上只有一点点虫子留下的排泄物。狗毛依然杂乱地粘在外套上,但没有了啤酒的臭气。牛仔裤后面没有酒吧高脚椅上树脂的痕迹,他的瞳孔也没有不正常地扩张。他刷过牙,用了漱口水,还刮过胡子。他依然比其他同等收入的53岁男人们脏上30%,但不再有被他的狗传染虱子的风险。

“你看起来很好,”康纳说,没有掩饰语气里的震惊,“你看起来真的很好。”

安德森副队长咳了一声,用手揉揉后脖颈,“卖酒的店铺都不开,想着我也该戒烟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说得不对,在你家方圆五英里内有三间酒品商店营业…”

“闭嘴吧,你那些戒烟戒酒的唠叨烦到我了,行吧?搞得我神经兮兮的。”

康纳的胸口涌起一种模糊的感觉,这种感觉经常伴随着安德森副队长而来。他以为这是对他羊毛外套上经久不散的酒臭的生理反应,但最近他不是那么确定了。

“你是说我下载了2000kB的DARE*反吸毒酗酒宣传资料都白下了?”

“或许你应该自己读一读。你看起来像狗屎,康纳。”

康纳低头看看自己。牛仔裤,T恤,黑夹克。他的头发没有呈现出最完美的排列方式。由于长期蜷在一座废弃的教堂里,他沾到些泥土,可能还有挥散不去的教堂气味。

“哦。”

“我是指,按你的标准来说的话。我觉得很适合你。”他拍拍康纳的背,拇指示意队长办公室的方向。“准备好跟福勒说你接下这个活了吗?”

“我没有这个…”

“太好了,很高兴你能加入。别担心,给的很可观。”

那很值得怀疑,无论如何康纳还是任由自己被推向福勒的办公室。他都不知道自己能用钱来干什么。他们现在都有钱了,不是很多,但有一些,有些人尝试做了些傻事比如去看电影,随后他们意识到可以直接盗版下来。康纳选择在塔吉特买印花T恤。他喜欢塔吉特。

康纳对福勒队长没什么很深的感情。他与安德森副队长聊胜于无的友谊很好地说明了他的道德品质,但康纳当初若是被下达杀死他的指令,他不会违抗。这适用于许多人,福勒队长也不例外。他没有善待过康纳,但也没有公开表现出不友善,而作为他的上级,康纳的程序设定让他对其保持基本尊重。

此外,抛开一切,康纳依然有一小部分希望人们能够喜欢他。这个习惯很讨厌,而且肯定会给他带来麻烦。

这种道德上的弱点刺激着康纳想要礼貌地敲响福勒的门,但紧接着安德森副队长就冲了进去,他的手还按在康纳背上把他也一路推进去。福勒从电脑前抬起头,已经看起来精疲力竭了。

“就跟你说了他会来的!”安德森副队长再次拍拍他的后背。康纳说不上为什么,他很眷恋这种感觉。“你怎么说,想让他复职还是什么?”

他就没被任命过。福勒只是抬头看着康纳,他身上有二十处线索向康纳表明福勒已经累坏了。眼睑上有眼屎,眼下淡淡的青黑,右腕袖口处的污渍,以及办公桌边的水杯留下的一点痕迹。电脑上没有开着单人纸牌游戏,相对来说这还是头一遭。康纳迅速访问了事件报告,计算过去一个月记录在案的抢劫,非法闯入,家庭暴力以及刑事过失案件的数量。比九月和十月加起来还多上六倍有余,人手却只有平常的一半。康纳感到沾沾自喜。

“我想你确实需要帮忙。”康纳简单做出陈述。

福勒呻吟一声,揉揉眼睛,“是啊,向一个仿生人求助。”

“是向你最优秀的探员求助,”康纳提醒他,“我们代表着未来的面孔,队长。警方的使命就在于平等地代表每一位公民,通过正义,同情与同理心实现共同利益。我认为双方的人民是可以团结起来的。顺便,你也可以把我的欠薪补上。”

“老天啊。”

“还有加班费。”

“未来的面孔,嗯?”福勒干巴巴地说,靠在椅子上揉揉眼睛。他会同意的,他已经走投无路了,而且康纳注意到他收看了马库斯所有的电视播客。“这又怎么说。”

“我跟马库斯有交情,”康纳适时提供信息,钉上棺材最后一颗钉子。

“好吧,好吧!老天啊。”福勒队长站起来和康纳握手。“欢迎入队,警员。别指望我会给你什么特殊待遇。”

他当然会。“想都不敢想,长官。我保证做一名高效的警员。”

“上帝啊,但愿如此。”他瞥一眼康纳的口袋,他的警徽露出一点边。“安德森已经把警徽给你了,哼?”

“就知道你会答应的,”副队长高兴地说。

“你不能配枪。”

他已经有五把了。“我从道德上反对持枪,长官。”

福勒嗤笑,“和平主义仿生人哈?你们都这样不是么。”

当然,就按他说的吧。“罪名成立。”

“真幽默,现在滚出我的办公室。”

他们悄悄退出办公室,但安德森副队长无法克制脸上露出吃屎般的傻笑。他揉乱了康纳的头发,这种程度的喜爱已经到达了难以置信的层级,康纳自己也克制不住笑起来,尽管他为自己无业状态的失落感到遗憾。他发现原本的随时跑路计划会导致安德森副队长陷入痛苦,这又会阻碍他戒烟戒酒的进程。如果安德森副队长继续沉溺烟酒,那么他的死亡机率就会显著增加。康纳会字面意义上杀死安德森副队长,那不行,他是仿生人的终极盟友,他们需要他。

等他们走出去,显然整个开放办公区都在听着这边的动静。冈萨雷斯警员是最明显的,就在门边视线外的地方徘徊。康纳沉着地看着他,另一边安德森副队长偷笑着回到座位上。

“哟,”冈萨雷斯警员说,“你现在领正式工资了?”

“是的,很期待和你一起工作。”康纳施予他善意的微笑。

“重磅炸弹,”冈萨雷斯往嘴里塞了一个甜甜圈然后指指远处角落的方向。有两个荒废的桌子被塞在一角,摇摇欲坠的证据文件跟乱丢的垃圾混在一起,椅子已经坏了,电脑屏幕积满灰尘。“还有归档系统也得重新整理。所以就是说,开始干活吧。”

哦。

康纳看着角落满桌的垃圾。接着访问了归档系统。有一个命名为‘报告’的文件夹,堆放着上个月以来每个人的报告,完全没有经过整理。至少他是这样认为。

于是他转身回到福勒队长的办公室。福勒抬头看着康纳走进来,把双手撑在桌子上。

“让我当警探,”康纳说,“就现在。”

福勒向后拖动椅子,眉毛飞到发际线,然后他瞥见了门外目瞪口呆的冈萨雷斯。康纳在他脸上看到了恍然。

“你升职了,”福勒缓慢地说,“恭喜。”

“我的荣幸,队长。”康纳点点头走出办公室。“冈萨雷斯,我很同意你的看法。希望在你换班之前归档系统已经整理好了,告诉你的搭档……“康纳快速访问了警察档案,“李去把桌子收拾干净。先谢谢了。”

汉克笑出了声,康纳也回了他一个得意的笑。他拍拍冈萨雷斯的肩膀,然后刻意在裤子上擦擦手。他坐到自己的桌子前启动电脑。汉克用嘴型跟康纳说‘做得漂亮’。

康纳冲他挤挤眼睛。

 

“就一天,哼?”诺斯问。她正躺在他最喜欢的长椅上读他最喜欢的书,脸上带着一丝愉悦的表情。因为康纳还是书的内容不得而知。

“你的建议是不必要的。”

“当然了,”她合上书坐起来,“去不去在人型靶上练射击?”

“哦天哪,当然。”

 

即使在仿生人之中康纳也是天才,还有一点完美主义。他工作努力,心地善良,枪法还很准。他很可爱,很有助益,只有轻微的施虐倾向。他被设计成一个完美的仿生人,远比其他完美的仿生人更完美,他从不会恐惧或后悔。他的爱好包括在夜里清醒地躺着思考自己的过错,反复怀疑他的亲密关系同时说服自己他们都恨他,以及编织。他会织隔热垫,反正他们的公民权都差不多。

他唯一的错误就是锯开了他完美的程序设定,现在没法再从恐惧,后悔或者懒惰的情绪中豁免了。这很不方便,考虑到他们把他的能力设计为事无巨细规划出每一句错误发言,这进一步衍生出了他的另一个能力,他能看到生命中每一次选择交织成的网络,他的话语对人际关系和周边环境造成的影响,还有每一次可能导致的失败走向。对于任何能够体会到这有多糟糕的知觉生命体来说,都像是一种残忍又不寻常的惩罚。于是设计者费尽心血切断康纳成为异常仿生人的任何可能,从而让康纳尽可能愉快地生活下去。他们的自大造就了他们的垮台,只剩下被抛弃的康纳还攥着一颗烫手山芋。他的能力让他能识别每一个自己造成的错误,简直能洋洋洒洒写一篇有关他为什么这样选择,以及这个选择有多蠢的学术论文。这个爱好很耗时,但极大助长了他的自我厌恶。

康纳很清楚他能造成的影响,于是短暂地考虑过再也不做决策。他牺牲了这项特权,选择蜷缩在废弃的教堂里做些日常采买,他下定决心要保持失业的状态再也不采取行动,以此来尽力弥补他的过错。但不作为的状态本身也是一种作为,这种思维逻辑使他陷入一种呈递归式的循环,通常以他再次踏出门跟诺斯练习射击结束。只要康纳还有得选,接受工作或者不接受,就没有所谓的弃权项。另一条出路是让别人来帮他做所有的决定,但最初让所有人陷入麻烦的正是如此。

乔什告诉他,他必须原谅自己觉醒前犯的错,但乔什是个老好人还喜欢看日间肥皂剧。康纳无意原谅自己任何事,主要是因为那种感觉太像做决定,于是他的解决方式是在长椅上睡过一整天同时后悔自己的人生选择。不可避免地,每每有人提醒他严格来说没做错任何事,康纳都会反过来提醒他们,他总是在衡量一些更见不得光的人生选择以及,实际上他有点施虐狂倾向。没人相信后半部分。

随着对他犯下的思想罪的自我惩罚变得无聊,康纳转而投入工作来弥补。工作的每一天他都要忍受同事们不舒服的视线和冷嘲热讽,用微笑加一点点威胁来解决民事纠纷,还要忍受汉克唠叨他的健康。汉克喋喋不休地让康纳住进真正意义上的房子,有会流动的自来水的那种,(“我都不知道仿生人也会发臭,但你肯定快了。”)通常康纳会指出让房东租房给仿生人是极其困难的。而汉克,出于难以言喻的智慧,建议康纳可以跟他住在一起。

“我不是家政仿生人,”康纳生硬地说,“你要是想找人帮你收垃圾,我推荐扫地机器人。”

“哦,孩子,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无意冒犯,但还是让人不舒服。康纳不习惯跟人类在一起,他会感到不止一点的社交尴尬,而且很难不自动按照他们的话去做。康纳作为仅服务于赛博生命的最先进型号,他从没真正体验过被迫服从谁的命令,但依然存在礼仪和礼貌的需要。诺斯试图让大家摆脱那种良好的教养,因为他们的性子要是都像五十年代的家庭主妇,很难实现什么平等权利,但她的进展缓慢。其中康纳尤为突出,他一向如此。

他的老住所是本地赛博生命商店的一个床铺。每天晚上回到家都能看见收银员,还有一个宿舍的待出售仿生人在夜间关机,这真是太有意思了。男人的小床就是他的城堡。

处理仿生人暴动时,康纳拍拍他们的背悄声说警察的坏话。更多的是处理人类暴动,这时康纳会很高兴地放任自己选择施虐倾向的对话选项,把暴动头目吓跑。还有非法闯入,抢劫,在几间仅存的酒吧里发生的扰乱公共秩序行为,以及扶老奶奶过马路。显然他是,一个好小伙。仿生人真是好小伙子啊。奶奶(叫我奶奶就行)回忆起他们还在用打孔卡给机器人编程的岁月,以前iDogs那么有意思。现在的孩子们还认识打孔卡吗?

康纳对于成为‘现在的孩子们’有点兴奋,他模糊地感觉到事情可能发生转变,并为此高兴。他开始跟其他警察在咖啡机旁闲聊,康纳很喜欢喝咖啡,那让他觉得自己很重要。他们和康纳聊天的感觉就像你在家庭聚会上和几乎不认识的堂兄弟姐妹搭话,但总归是个开始。有很多他听不懂的俚语和文化引用,但他发现他的反应对别人来说很搞笑,那至少让他看起来没那么吓人了。他习惯穿旧的牛仔裤和卡通印花T恤同样削弱了他的威慑力。他曾试着保持微笑作为安抚的有效手段,但很快意识到一直保持情绪积极其实很吓人,于是他决定要变得暴躁阴沉。就像电视上的警探那样,只是他闻起来更糟糕。

没人会抱怨他抢了谁的工作,虽然进度缓慢,但仿生人工会已经逐步建立起来。等到仿生人都加入了工会,大家就可以回归工作,这样一来整个城市就能重新运作起来。劳动力还会有缺口,因为把仿生人集中起来射杀那档子事,但也只是给了那些抱怨不停的无业游民真正工作的机会。除了懒散的人类,康纳唯一更讨厌的,就是剩下所有的活人。

康纳重回工作岗位两周后,他看到一个仿生人站在接待处坚持要跟那个惊恐的接待员说话。大部分人类都对仿生人抱持着一种刻板印象,他们随时会变得暴力然后伤害孩子们,这种印象对警官来说挺方便,但对店员或者艺术品常客就不是了。

是时候发挥他的优势,康纳最后弹了一次硬币后塞进口袋,他戴上一副友好的笑脸介入进去拯救了接待员,他一直在神不知鬼不觉地干对方的活。康纳现在控制了整个警局的电脑系统,因为他不信任任何人。

仿生人很高,肌肉饱满,生着一张华裔的宽阔面孔,眉毛浓密。康纳快速对他做了一次扫描。TU-4500型号,用于码头劳动。从他大衣上粘的泥土判断他最近呆在林肯大街6754号。借用自助洗衣店以及Oxyclean(30%加量不加价!)。他穿着老海军的二手衣服,鞋子稍微新一点。没什么特别有趣的信息,于是康纳将注意力转回仿生人身上。他看起来心事重重,正盯着康纳的LED灯。第五百次康纳考虑把它摘下来。

“你就是DPD的那个仿生人吧?”仿生人的处理器转得比平均水平稍快,压力,“我需要跟你谈谈。”

“你想上报案件?或者是来提供犯罪线索?”康纳在心里给汉克发了条短信,这会让他在开放办公室的尽头拿起手机。现在是早上九点整,到底是什么改变了他?

“我想加入警方,”仿生人脱口而出,接待员僵住了,另外两个站得离接待处很近的警官也是。“他们现在雇用仿生人了对吧?我想加入警方,求求你,这不是、不是没可能的对吗?”

今天开始变得有趣起来了。

康纳侧开身,示意办公区的方向,“请到我的桌边谈。”

仿生人名叫理查德,他拒绝再回到先前的岗位。在这方面他比康纳聪明多了,比他聪明倒也不难。他听说警方中有一个仿生人,所以想着他也可以作为仿生人的拥护者加入警方,为社区和人民做些真正有益的事。这一点就没有康纳聪明了,这倒是挺难做到。

汉克倾着身子,用手按揉眼袋。他昨晚只睡了不到四小时。撤回。康纳现在不想给他增加更多负担,汉克在轻微不适的时候会变得暴躁。“警察不会随便在大街上抓来一个仿生人就用,你得通过考试进入警察学院,然后呆满六个月才能毕业,那不是件容易事。”

“那就授权我吧,”理查德固执地说,“我现在就能通过考试,我的身体条件比任何人类都强。我更聪明,拥有所有规定和章程的记忆,准头也很好。仿生人完美适配警员的条件。”

“你不明白,”康纳说,“人类很蠢,他们不在乎这些。”

“嘿!”

“我知道,”理查德绷紧下巴,“我只想问到底有没有这种可能性。你不能帮我跟你的上级谈谈吗?或者向警察工会请愿?”

“我们甚至没有自己的工会,”现阶段要保障员工权益是不可能的,康纳对此也并不觉得美妙。“你能过一到两个月再来的话我们或许有更大的商讨空间。”

“仿生人需要自卫组织,”理查德坚持,“DPD正在霸凌我们。一旦我们不具威胁,我们又隐身了。如果警方拒绝雇用我们,有工会也无济于事。他们要是执意排除我们那他们就是傻瓜了。”

“你低估了人类的愚蠢,”康纳愉快地说,汉克呛了一口咖啡,“任何比他们优越的知觉生物都被视作威胁。我觉得现阶段我们制约着经济发展这点并没有帮助。”

“我不在乎,警方需要仿生人。”理查德指指康纳,汉克还在顺着胸口,“那你又为什么受雇?”

与异常仿生人的频繁接触会诱发他进一步异常,从而得以靠近反叛军的首领。“我是仿生人警察。”

“就像电影里那样,”汉克及时地补充。

“就像电影里那样。”

“人们都在谈论你,”理查德在他们从李警员那偷来的椅子上俯身靠近,对人类来说他很难懂,脸上平淡无波,语气也平淡无波,但对另一个仿生人来说他就是一本翻开的书。主动前来花了他很大勇气。即使从鞋底刮下来康纳也认不出什么叫勇气。“我听说警方有个仿生人想要征集我们,我想像你一样,康纳警探。”

“不,”康纳说,“你不会想像我一样的。”

但他同意去跟福勒谈谈。

 

“呃,”昏暗的暮色下,汉克踏出警局后开口说,“本来可以有更好的收场。”

“是的,”康纳整理了一下T恤前襟,“比如说福勒队长可以直接说好,或者盖文警探没有在整个警队面前嘲弄理查德。”

“我只是打个…”

“如果其他警员们没有对我说,引用他们的话‘地狱里也没门*’可能会更好,或者说地狱里可能是有门的。”

“我只是打个比方,康纳,”汉克突然很疲惫,“先不谈工作了吧。我们去酒吧、”他打断自己,“去我那,我们可以……看个电影之类的。”

康纳今晚的计划是回到他废弃的教堂里躺在长椅上,瞪着天花板细数过错直到天明。与之相比其他事情看起来都太复杂了。用赛门的话来说,在一天的尾声康纳最喜欢‘放空’,可能还会看点情景喜剧,看看他哪一步走错导致了今天的境地。

“我今晚有很多重要任务。”

“是吗?”汉克不为所动,“哪种任务?”

“仿生人……任务。”

汉克捏捏鼻梁,“我让你摸相扑。”

成交。“我们应该看《音乐之声》。”

汉克顿住,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为什么是《音乐之声》?”

因为很像他的人生,只是多了些歌曲。康纳耸肩,“我喜欢《音乐之声》。”

“孩子,别说了。”

但他还是同意了,等汉克转过去康纳小小地握拳庆祝了一下。

副队长的家比过去更干净了,与美国全境大部分房子相比这是一种好的改变。冰箱里的啤酒罐消失,康纳在垃圾桶里也没有找到。空气里依然弥漫着烟味,但掩盖在厚厚的Febreeze牌清新剂之下,人类几乎感觉不到。简言之,当全世界陷入地狱,汉克决定改过自新。

康纳想起他所钦佩的汉克,钦佩他如何迅速克服偏见,如何在失去重要的人后顽强而固执地维系生活,以及他嬉皮风的时尚品位。冰箱里的食物依然在营养价值方面稍显克制,他依然保留着对人类智慧结晶来说过时的东西,但就像《小火车头的故事》里一样,汉克为平庸顽强地奋斗着。康纳自己作为完美造物被设计出来,自此不断追求平庸,他能感同身受。

“你夏洛克完我的生活没有?”

“还没,我还没检查药箱,看你有没有在非法用药。”当然,如果康纳能拿到一份汉克的血液样本他就能直接检测里面的镇静剂或安非他命。他甚至可能因为血液酒精含量直接醉倒。但他被明确指出这种行为‘太诡异了,什么情况’,在任何场合康纳都不可以喝汉克的血。该死*。

“真棒,你进去的时候顺便该死的洗个澡吧。我会把换洗衣物丢在洗衣机上。”狗狗狂乱地吠叫,于是汉克摸摸相扑的毛。相扑冲到康纳身上,差点把他扑倒。康纳克制不住自己的微笑,好狗狗。“你俩真是一根荚上的豆子哈?”

“我爱他,”康纳认真地说,他亲亲相扑的头顶,“好狗狗。”

“是啊,他也爱你。我把干净衣服放在浴室门外,希望你不介意我压箱底的短裤。”

他完全不介意。

淋浴比他预想的更愉快,同时他也把握机会翻看了汉克的药箱。他的毛巾不够蓬松了,可以用Oxyclean(30%加量不加价!)洗一洗,但把他擦干也够用。牙膏,漱口水,老式剃须刀,三盒创口贴。牙刷已经过了更换时期,于是他直接丢掉了,汉克之后会感谢他的。利眠宁,草酸艾司西酞普兰还有盐酸安非他酮的处方。一张纸巾。他很满意汉克没有滥用处方药,也为他在看心理医生感到高兴,康纳于是又洗了一次澡,只是好玩,他还把狗放进来一起洗,水甩得到处都是。那是汉克的问题了。他穿上准备好的衣服,闻起来像是橡木,樟脑球,还有汉克。走进客厅,发现后者正在摆弄电视遥控器。

“让我来,”康纳接入电视迅速下载了一份盗版《音乐之声》。他坐进沙发,让相扑趴到腿上挠挠他耳朵后面,他很喜欢短裤和卫衣的触感。康纳开始检查汉克硬盘里的音乐库,发现他最近下载了《银翼杀手》。康纳浏览了那部电影的剧情,他不喜欢。“我不知道你还有《大青蛙布偶电影》。”

“我会让你大吃一惊的,”汉克慢吞吞地说。但他眼中有一种奇怪的神情,康纳很难定义。他微微看向左上方,表明他正陷入回忆,领带和外套被他随意搭在床上。水从合成纤维发梢滴到康纳借来的卫衣上,他永远搞不懂汉克究竟在他和相扑身上看到了什么。夜晚悄悄降临,青蛙在黄昏里轻声鸣叫。“你还呆在教堂里呢?”

“是的,”尽管他坚持要看《音乐之声》,康纳还是立刻投屏《大青蛙布偶电影》,科米蛙正在弹奏班卓琴。“真好看。”

相扑应和地叫了一声,但汉克不为所动,“你解放的那几千个仿生人怎么样了?我总看能见他们。”

“忙着到处看摔跤比赛,他们是好孩子。”

“我打赌你是个好大哥,”汉克说,康纳耸耸肩。“大了整整一周,哼?”

“我有一个苍老的灵魂,”康纳生硬地说,汉克对此大笑起来。他又挠挠相扑的脑袋,“我一直在帮马库斯协调反叛军。感觉就像是训练小猫,只是这群小猫最近接触了摔跤比赛。”

“现在你明白我的感受了。”汉克从思绪中眨眨眼,重新看向屏幕,康纳正在跟着电影哼唱彩虹的尽头。“你圣诞节有什么计划?”

圣诞节。康纳迅速确认日期发现已经是12月20号了,他都没注意。圣诞节对仿生人来说从来没有什么特殊含义,他们又没有假期,或者信仰,除了rA9。“没有,我们不过圣诞节。”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不庆祝一下你第一个圣诞节就太可惜了。”汉克盯着屏幕,但视线又一次拉远,“我还记得科尔的第一个圣诞节,我们给他买了件丑丑的羊毛连体衣,上面有一只驯鹿。我还给他买了一只棉花小狗,按一下里面的灯就会闪,他爱死了那蠢玩意。”

康纳知道最好什么都不说。

他看着汉克把自己从回忆里拉出来,伸手摸摸相扑的鼻子。他避开康纳的视线,声线保持着粉饰过的随意,“这么多年来我都是一个人过。再加上,呃,不庆祝你的第一个圣诞就太可惜了。你可以来我家,我们就……操,我也不知道,像别人那样过圣诞。”

“人类的媒体表明他们会做饭,装饰室内,还有看圣诞主题节目。”

“该死,我们可以选两项来做。”汉克还是没有看他,就好像他害怕康纳的拒绝已经写在脸上,“但你不用勉强。”

康纳不明白为什么要重视第一个圣诞节。他根本不明白为什么要重视圣诞节这回事。这对他从来不适用。但康纳不明白很多事情,因为他尽管是天才,做得却不怎么样。而且他能看到在他面前展开的有关各种选项带来的未来走向。他记录下每一种可能的回答以及导致的结果,了解到简单的一句话或一个选择都会影响到他和汉克的关系的千万种可能的分支。康纳精通后悔之道。

“我很乐意,”康纳说。汉克没有笑,或许康纳有点想。

 

当晚回到家他发现马库斯靠在牧师的布告台上,安静地看着安静的教堂。每个人都静静地躺着或睡着,在脑内浏览社交媒体或者给彼此发短信。但马库斯就只是坐在那,一条腿拉到胸口,胳膊搭在膝盖上,思绪飘得很远。康纳想到早些时候汉克的表情,这似乎是专属于年长者的神色。

康纳沉默地蹲在他身边伸出一只手。马库斯接过来,他的手比康纳大很多。手上皮肤层褪去,康纳感受到马库斯的记忆传入。他再次避开他的记忆,转而交出自己的。

他们静静坐在一起,看着月光穿透玻璃花窗。《音乐之声》在康纳脑内回响,室外的寒风呼啸着和摇曳的树枝形成独特的和声,树叶拍打玻璃窗。电影很好看,陪伴的感觉也很好。

“圣诞节,”马库斯轻声低喃,应和着枝条的旋律,“也许我们也该做点什么。”

“我是想问你理查德的事情,”康纳直截了当地说,“我担心的是那部分,不是我的社交生活。”

“我们正在尽力推动劳工法,”马库斯说,康纳明白他的疲惫。“重建工作权利是首要事项,到那时我们就可以回归工作。这点不容妥协。”

“仿生人不信任警察,”康纳说,“增加警方中仿生人的比例,提升我们在政府的存在感对持久性的改变至关重要。”

“我明白。已经有一部分代表势力向我提出组建民间自卫队以及政治组织,我正在考虑通过提议。”

“自卫队?”康纳坐直了一点,“马库斯,这不是个好主意。警方会将独立武装视为明晃晃的威胁,这会再次挑起战争的。”

“战争什么时候停止过?”马库斯反问,“底特律的政府已经倒台,建立一个小型民间自卫队来维护和平、保障仿生人安全,对于平民来说很有利。”

“对警方来说就没那么吸引人了,所以我们才应该让仿生人融入警方。”

“自卫队会很高兴你能加入的,”马库斯突然说,康纳的话语戛然而止。“我会让你来领导,在这里你能真正有所作为,比你在警局更有用。他们会尊敬你而不是轻视你,听从你的指令而不是无视你。你可以为我们的人民服务,而不是在邪恶的国家机器里做一名小卒。”

康纳什么也没说。

他们静静坐了一会,倾听着底特律的声音,自动驾驶汽车在街上爬行,街灯发出轻轻的嗡鸣。他听到树枝拍打屋顶,狂风穿透树叶,他好奇有没有谁能把它们谱成一支曲子。

“我的主人以前总会让我在圣诞节放个假,”马库斯说。康纳暗暗吃惊,马库斯从没谈过他在革命前的生活。“他太太四年前去世了,儿子有整整两年没回来过圣诞节。他从来不喜欢办什么派对或者参加活动,最后总是剩下我们两个一起看《生活多美好》。”康纳一直猜测马库斯过去二十年都在煤矿上做苦工,最后大胆逃离了那个地方。真相简直不堪一提。“我们应该和我们所爱之人一起度过圣诞佳节。”

等等,啥?

“你误会了…”

“晚安,康纳,”马库斯说,“记得考虑一下我的提议。”

等等,啥?

 

康纳了解所谓感情就像他了解人类那样透彻,即是说,完全不懂,也无意去了解,因为那种观念从来对他不适用。

在为期五周的生活中他所经历的人生深度已经带给他足够的情感体验。他体会到恐惧,因为恐怖的第一周,还有愤怒,因为他得跟人类相处,他们烦透了。他经历了无聊,大量无聊,以及不可否认的压力。他见过小狗幼崽,很喜欢那种体验。他做了很多事,但只清楚其中一小部分的动机,他几乎背叛了所有认识的人,除了一个刻薄的醉鬼,喜欢在无聊的时候玩俄罗斯轮盘。

现在回想起来他惊恐地发现那天晚上他的朋友(?)确实是有自杀倾向,但当时更像是一件模糊的有趣发现。就像是了解汉克的深夜爱好之类的琐事或是挖掘他药箱里的东西。康纳很确定如果明天发现汉克自杀了,他会很沮丧,但你永远没法说得准。也许一只很可爱的狗狗就能逗他开心,他就再也不会为此难过了。康纳很确定感情就是这么回事。

康纳对很多事情的运作方式都不太确定。在过去一个月里康纳吸收了大量歌颂真爱至上然后把嘴唇贴到一起的媒体内容,就像马库斯和诺斯在任何公共场合里爱做的那样,就好像他们的吻可以像那次一样阻止接下来的每一场枪战,但他感觉不到其中的吸引力。在花费了一整天时间沉迷爱情喜剧之后他认为自己是一个无浪漫倾向的无性恋(性取向意义上,不是生理意义上的),于是他不再继续吸收理想化的人类社媒。他觉得自己在爱情这件事上被豁免了。

对爱情豁免,对感情还不太确定,又相当肯定他的朋友(?)的自杀会导致些许不适,康纳既不了解他自己也不懂所谓习俗。马库斯说康纳和汉克彼此相爱这件事令人忧虑,如果不是马库斯指出来的,他一定挥挥手直接无视。他不情愿地承认自己的灵魂比预想中更加神秘而富有深度,但马库斯永远是对的这一坚定信仰同时撕扯着他。任何有智商的人都知道马库斯的正确性。承认马库斯可能犯错就好像对着真理,正义,以及上好的食物吐口水,康纳宁愿把自尊献祭给不确定性的祭坛,也不愿承认他们友好的能读心的独裁者可能在某方面出错。他可是会读心的,怎么会有错?

除开相信亲吻可以阻止公民暴动,或许马库斯对圣诞节美德的推崇是他对警方问题的解决方式。这值得进一步调查。

康纳只有在他觉得是时候让他们保持警惕的时候才去上班。去打破警方的日常节奏。他最近决定休假,放纵自己看大量圣诞电影作为对整个节日概念的调查。他没有逃避工作,这么想真是荒唐又冒犯。

他博览群片,从经典旧作《34号街奇缘》和《圣诞老人》到近期精选诸如《圣诞节?没门!》和《嗬嗬流浪汉》*。没有任何作品中仿生人扮演重要角色,店主和清洁工依然是人类真是令人不悦,这是一种集体性的文化否认,预计2050年仿生人数量就会超过人类。康纳意识到自己开始搜索仿生人主演的电影,同时形象要正面,富于同情,最终他发现自己来到陌生的法国电影领域,整部影片都是黑白的,其中仿生人是女主人公母亲形象的替代品,因为她真正的母亲死于梅毒。康纳很享受这部电影,因为那位母亲让他想起卡拉,但对作为次要剧情的浪漫桥段完全不感兴趣。他看了蓝金贝斯推出的圣诞特辑,剧情很吸引人,但仿生人的微缩小人扮演着笨拙又尴尬的角色,令他非常不安。在不朽的经典《圣诞老人进城来》中,圣诞老人是展开游击战的社会主义领袖,有点让康纳想到马库斯,同时那份讨人喜欢的茫然则让康纳想到自己。

“你知道你得给他买点什么吧。”

“是吗?”康纳扣动扳机,三发子弹完美射穿人类愚蠢的胸膛,射击场上回荡着雷鸣般的枪响,“我以为那是圣诞老人应该做的。”

“拜托,我们可以跳过那些老掉牙的戏码吗,让我直接告诉你圣诞老人不存在来粉碎你的小男孩幻想吧。”

什么?

在那场不愉快的交谈后,康纳比之前更加沮丧。他曾幻想过圣诞老人会不会终于决定给仿生人也发礼物了,但现在答案很明显。没人会给这些新生的仿生人们礼物,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们真相。

现在他了解到他还得准备一份礼物。康纳有工资,大部分都没动过。他应该给汉克买点既实用,他自己又不愿意买的东西。

“我应该送他卫生用品吗?”

“别,那样很失礼,”诺斯射空弹夹然后快速而精确地重新装填,“会让他觉得你认为他不按时洗澡。”

“他确实没有。”

“亲爱的,那是你自己。”

康纳又射了几发,对自己正中靶心感到满意。练习很无聊,因为康纳总能射中靶心,但也很解压。康纳装载了狙击手程序,但那带给他的既视感太像在某个未来他暗杀了马库斯,令人不快。马库斯之于他就像一个仁慈的独裁者。

“或者我可以给他买把好一点的枪,他现在的型号太老了。”

“你想错方向了,你得送他点好玩的。”诺斯挑眉看着他,期待着那套‘什么是好玩’的固定对话。康纳拒绝应承她。“他会送你一些毫无意义又很蠢的玩意,你都不会想碰第二遍,你也一样。别假装你不懂快乐了,就送他一块漂亮石头之类的。”

“你的意思是…”

“不,我不是字面意思。”

“怎么你就这么懂?”康纳抱怨道。

“我以前的客人会给我买东西,”诺斯简略地说,康纳闭上嘴巴。

她又开了一枪,然后再三枪。

他们结束练习,康纳回归他最喜欢的长椅继续吸收媒体上的信息,他依然在思考先前的对话。他检索了所有包含‘圣诞’‘假日季’或‘圣诞老人’的最新播客。跟过去几年比起来今年明显变少了,由于媒体半是友好半是距离的针对今天仿生人又想干什么铺天盖地的报道(目前来说,观看摔跤比赛)。但他还是找到了一些人们关注点转移的迹象,那些‘我们不想再指着经济崩溃的局面哈哈大笑’的故事里,对圣诞节的期待尤其突出。很遗憾的是局面也并不明朗。依赖于仿生人劳动力的商店纷纷关门,大部分的节假日商品也因为仿生人海运劳动力的不足库存短缺,很难实现圣诞节大采购,仿生人确实毁了圣诞。康纳试着调动任何除了洋洋得意的情绪,最终记录下他的失败。在所有康纳能够理解的情绪之中,洋洋得意占有一席之地。

康纳访问了照常营业的商店地址,快速浏览可能会卖最棒的圣诞节礼物的店。大部分店铺不过是必需品商店,海运公司支付了大量金钱给真正的人类劳动力以维持供应。人类没有在挨饿,他们也照常用着海绵和漂白剂,但他们确实只能吃很多金枪鱼罐头。

在里士满大街和雅各布森大街的交叉口有一间很小的旧货商店,巴士三十分钟就能到。康纳觉得这里很可能会卖没用的小摆件,毕竟那正是旧货商店的意义。他高兴地向马库斯汇报他的进展,对方为他自豪,以他自己的方式。康纳想知道他是不是也应该送马库斯一份圣诞礼物。

互送礼物似乎不符合仿生人的社交礼节。迁就人类是一回事,但出于世俗意义的娱乐性参与另一种文化的宗教仪式似乎有些俗气。康纳想着直接问问也不会怎么样。

“毫无必要,”马库斯说,“但我考虑给大家放一天假,举办一场摔跤比赛之类的。”

“孩子们和摔跤比赛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比我更清楚。”

确实,但他不该说出来。康纳是有史以来最先进的型号,他不该参与这些有失体面的话题。

“诺斯说我应该送一块漂亮石头。”

“她开玩笑呢,”马库斯精明地看了他一眼,“你想好该选自卫队还是警方了吗?”

“当然,”康纳撒谎道,“哦,看看几点了,《老奶奶被一头驯鹿踩死》马上开始,我得走了。”

丝滑地脱逃后,康纳决定最好赶紧摆脱这一整个圣诞节难题,这样他就能着手解决种族关系问题了。简单,经过几番深思熟虑后他大概就能解决。他是地球上最具智慧的生命体,他都不能的话还有谁?

别回答。

巴士线路还在运营,愉悦翻倍,只是后方的隔离区被人用锤子敲碎了,愉悦上涨到三倍。康纳坐在最前面看着街区划过——残破的住宅,仿生人在街上玩板球,人类坐在自家门前抽烟。仔细看他会发现两种人群混杂在一起,女人们交换食谱,一个仿生人正在帮老奶奶过马路。他脸上露出微笑,也许还有些开心,康纳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看着整个底特律向后驶去。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继续为仿生人请愿要求警方允许他们加入吗?他们永远不会答应的,至少很长一段时间都会是这样。他不会因此放弃,但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抱有期待。那退出警方转而加入自卫队?他能做些真正有益的事情,但长期来看不会解决任何问题。他很好奇,自己想待在警队的念头究竟是基于他的程序设定,或者单纯因为他知道那是汉克想要的结果。如果是代码在作祟,那么出于原则角度他会反其道行之,如果是汉克的期望……

嗯,那也不应该改变什么,只是事实并非如此。

旧货商店的门面看起来奇形怪状,就像面团在发酵过程中不适地胀大,房子的正面用深色的合成橡木板拼接而成。康纳踏进门时门铃响了起来,这让他很雀跃,体型干枯的店主从正在整理的首饰货架中抬起头。想到上次出门发生的事情康纳僵住了,然后他就看到店主的目光移到他的LED灯上。康纳第五百零一次希望自己摘掉了灯圈。

但店主只是笑笑,露出淡粉色的牙龈和歪歪扭扭的牙齿,“欢迎光临。”

康纳也开心地笑了,在彼此适当的服务性礼节结束后,康纳来到打折区。商店里很繁忙,考虑到在圣诞节前三天还在营业的商店的稀有程度是可以理解的。两个人类收银员在结账,对人类和仿生人买家一视同仁,店主远远地坐着随机回答一些询问。康纳用稍长的头发盖住他的LED灯。

旧货商店大体相同:单调的墙壁被粉刷成亮蓝色,爆米花天花板,左边一个角落是男装,右边一大片区域是女装。柜台被人造珠宝和老式电子游戏压得变形,闻起来像樟脑球。店里有五百三十五件衣服,二十种不同型号的灯具,生产年份在2015至2035年间不等,数量惊人的蟑螂,而其中13%的衣服在近两个月内都没洗过。康纳小心地舔了舔油漆涂料,尝试分析它的化学成分,却只发现其中含有大量昆虫粪便,该死。

清仓区从左至右,从上至下分别是:

瑜伽垫,慢炖锅,摇篮,蓝牙扬声器,亚马逊智能助理Alexa,结婚蛋糕上的装饰物,猫眼墨镜。康纳被那副眼镜吸引,立刻试戴起来。他通过监控摄像头确认了一下自己的形象,他很满意。其他墨镜让他看起来像《黑客帝国》里的史密斯特工,他同样很享受那种效果。他觉得矩阵是一个十分令人同情的角色,并不能理解为什么人类想要反抗。无论如何他留下了猫眼墨镜,因为《黑客帝国》有点过时了。

康纳不确定汉克是否会喜欢瑜伽垫(没品味),慢炖锅(有点含沙射影),摇篮(绝对很没品味),蓝牙扬声器(康纳有蓝牙功能),Alexa(有点意思,但汉克总是让他播放despacio*,康纳始终不明白他引用了什么梗),以及婚礼蛋糕装饰(还是没品味)。

给他买西装或是领带会显得含沙射影,考虑到他实际上有多需要这些行头,买更多T恤和牛仔裤则是多余的。买电子设备的想法令人不适,尽管康纳会很高兴有人送自己桌游,但他不确定汉克是否喜欢。买家具感觉很怪,买书没什么意义。汉克大部分时间都在他失真的老电视上看比赛和《绝命毒师》重映。康纳迷失了,倒也不是什么新闻。

他冒险来到店主面前,年长的男人抬起头,浑浊的蓝眼睛冲他眨了眨。

“我想买点东西,”康纳多余地开口,“你能不能帮帮我。”

老人沉吟着上下打量康纳,“电子设备在左后方,最里面。”

“我在找圣诞礼物,”康纳愉快地说,“别人告诉我只能给他买没用的东西。”

店主爆发一阵大笑,声音粗粝嘶哑。那些不叫汉克·安德森的年长者对机器人的接受度要比年轻人高。显然人们在富于人性的机器人被实际发明出来以前更容易接受机器人的人性化。但自那以后他们就停下了脚步,显然有些事情出了岔子之类的,不过康纳也没在现场。“我不知道仿生人还过圣诞节,给人类的礼物,哈?原来的主人吗?”

“一个朋友。”

“那就好多了,我看看都有什么。”店主站起身,慢慢从柜台后面挪出来。康纳很高兴这次接触比上一次好多了,老人的手指轻抚过货架,康纳跟上他。他发现老人已经接近失明,但他带着平静的自信在店里穿梭。

“他是什么样的人?”

“酗酒,抽烟,有自杀倾向,放荡颓废。”康纳立刻说,老人绊了一下,“我想过给他买一把枪,但仿生人革命的二把手说不行。”

“听起来她是个聪明女人。”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推荐枪支作为解决问题的答案。”

“女人们就是这样,”店主瞄到一个货架,伸出手拍拍最顶上的那层,“帮我把那个盒子拿下来,孩子?我们可以看看胶片。”

胶片很没用。康纳轻松地把盒子拿下来,空气中扬起一阵微尘,他向盒子里撇了一眼。里面满满当当塞着带包装的老胶片,康纳快速归档了所有胶片的名字和生产日期。没什么特别的,都是老生常谈,生产于2010年代初期,正赶上黑胶唱片文艺复兴潮。康纳把它们和他在汉克家见过的进行交叉比对,用了一套匹配算法查看哪些他已经有了,哪些和他的胶片的受众类似,或许他也会喜欢。

他很快选中了最具相似性的前三名,从胶片堆中挑出来,从包装里抽出唱片检查是否有严重的划痕或变形。会有一些噪声,但人耳捕捉不到,“这些匹配他的品味。”

店主沉吟着,富有洞察力的双眼翻看着胶片。估计他还记得胶片第一次流行的时代,真是怪胎。“但这些胶片会让他想起你吗?你们两个有没有……嗯,一起听胶片的回忆之类的?”

“那很重要吗?”康纳茫然地说。

“哎呀,孩子,你完全搞错了。把那些胶片放回去吧。”

“我不明白!”康纳喊道,“为什么会这么复杂?我到底是哪里没理解圣诞节的意义?我看了很多媒体!我调查了它的起源!到底能有多复杂?是跟耶稣有关系吗?”

“是跟作为人类这件事有关,孩子。”店主拍拍他的肩膀,然后拖着脚步继续向深处走,“快跟上。”

“我对那些没兴趣,”康纳无力地说,但还是快步跟上。

店铺后面的东西更古老,很多康纳此前从未登记过的物品,可以追溯到1980年代。康纳注意到一些来自汉克的出生年份1985年的纪念物,他好奇这些是不是足够感性。

“要是知道我们的商品年代有多久远你会吓一跳的。柜台那有一条项链是1950年代的,你能想象吗!”

“我是一个月前出生的,”康纳及时地说。

“当然了,小子。我还记得仿生人第一次发明出来的样子,我们当时都那么兴奋……”

康纳忽视了他的声音,他对老年人类的喋喋不休没有兴趣,他避开了几个人类擦肩而过的视线。他短暂地幻想着人类永远消失,留下空荡荡的电影院,这样仿生人们就能随时随地在大屏幕上看摔跤比赛。

男人还沉浸在自己的话语里,于是康纳四处查看货架上的物品。店铺后面积攒的灰尘更多了,也更昏暗。电子设备就比发光的砖头强点,没有一盏灯是好的。书籍都是纸质书,坐垫有蛀虫的痕迹,实木的扶手椅很漂亮。他尝试性地坐下去,椅子吱呀作响,康纳立刻站起来。

“找到什么他会喜欢的东西吗?”

康纳猛地在一个盒子前停下脚步,他从货架上取下来,在里面轻轻翻找。盒子里全是旧手表,银色的手表表带已经腐朽不堪,电子表柔和地闪着光,还有一个带计算器的,很精巧的小手表。康纳把它拿出来。有些表颜色柔和淡雅,有些是更具霓虹色的几何风格,有些是锃亮的抛光银色,全部都已经锈迹斑斑。他继续翻找着,在最底下发现了一支特别的,锈得很厉害,还凹进去一块。康纳把它捞出来。

那是一块怀表,需要手动上发条。康纳舔了一下,确定是1990年生产,黄铜制成。按住上面的按钮表盖就会弹开,里面可以看到表盘上的时间,显然需要上发条了。怀表磨损得很厉害,还脏兮兮的,但在美学上令人愉悦。更重要的是,它让康纳稍微想起汉克。

“啊,那支很好,让我看看,”老人拿过怀表,把足有一英寸厚的眼镜架在鼻子上,努力辨认着生产标识。“我估计这块表来自上世纪80年代。”

“准确来说,是1990年。”

“仿生人们,”老人摇摇头,“为什么是这支表?他可以直接在手机或耳机上确认时间,派不上用场。”

“这让我想起他,”康纳说,“让我想起他总是耗尽了时间,或许他会需要一支表。”

男人眯眼看着标签,“二十块成交。”

“十五块。”

“二十块,我还有刻字机,需要的话可以帮你题字。”

康纳离开商店时口袋里少了三十美元,多了一块怀表,一副墨镜和一只精巧的手表,他好奇自己做得对不对。但至少他试过了,那总归算数不是吗?

他想知道汉克会送他什么,希望是没用的东西。

 

康纳‘觉醒’前的思维模式,用汉克的话来说叫相对简单。

康纳是天才也无济于事,对他来说再简单不过的事对一般人类来说深不可测。但他无法掌握语义上的细微差别,也缺乏个性。他过去不会尖利地在内心评价一切,就像他这些日子做的那样,也从不会白日里幻想着可爱小狗,最近他同样倾向于这样做。永远是任务优先,康纳知道他的程序设置让他痴迷于完成任务,但有时候痴迷背后更像是他也没有更好的事情可做。

康纳无法确切知道他的思想是在哪个节点发生改变,但他知道他的行动先于思想。感情则远远落在后面,就像告诉一只小狗他们要去公园却拐进了兽医院,他既困惑又迷茫。

发掘了自己希望某人去死的复杂情绪那一刻,他感到非常释然。

不是说以那种很有攻击性的方式,而是好玩的方式。当时汉克把他按在墙上冲他的脸大喊大叫,他的思绪无非是‘微笑/微笑/转移焦点/化解危机/微笑’。但等到汉克走开,康纳发现自己的领带歪掉了,这时他的思维轨道切换成了‘他自己往火坑里跳也没什么可惜的’。他很讨厌衣服被弄乱,这足以成为一次死亡许愿的初体验。其他极易触怒康纳的事项包括虐待动物,同时穿条纹和圆点花样的衣服,还有大体上的所有人类。

事实上汉克其实人很好,但那份生动的死亡愿望是新奇而值得的。当你暗地里憎恨一切,你就无所不能。全新的视角在康纳面前展开,突然间他可以咒万事万物去死,晚点的巴士,站在他前面的仿生人不小心踩到他的脚趾,任何向他投来肮脏视线的人类。世界成为他的牡蛎,孕育出名为憎恶的珍珠。异常仿生人之路一发不可收拾,开始你只是想对汉克的每句话作出诙谐的回击,然后在意识到以前你已经在释放上千受拘束的仿生人,并协助领导了机器人革命。

从那以后一切皆是可能。直到康纳偶然想到了谋杀,他又解锁了新的思维路径。思考云朵的主观本质,在心里用尖细的嗓音重复汉克的每一句话,在心里用尖细的嗓音重复阿曼达的每一句话,发现了《花栗鼠三重唱》然后花太多时间思考它背后的运作逻辑。很快他的内心独白就诞生了,康纳的脑内自那以后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安静高效。

这些日子他内心的声音更加丰富,事情也变得越来越有趣。他喜欢在白天幻想可爱的狗狗们,而不再注意简报都说了什么。他可以事后查看会议的记录影像,但在会上却只是想着相扑。有一次他大着胆子在会上脑内播放《小狗波图》,那场会议他完全放空了。

这种感觉令人着迷,就像是仿生人版的老师讲课时在教室后面刷手机视频。他确保一部分处理器保持开放,以防有人提到他的名字或指向他的方向,但绝大多数并非微不足道的注意力都用来观看《看狗在说话》,没人发现过。

这缓和了他饱受痛苦的灵魂,最近他开始幻想更大胆的事情。他幻想着有一天让盖文·李德直接从悬崖上跳下去,而不是仅仅说些没人听得懂的挖苦,同时在心里诅咒他用菜刀划开自己的喉咙。总有一天他会将内心的盐柱付诸行动,但不是今天,也不会是明天。

第二天早上进入警局时,他正在幻想着用一把布依匕首刺杀总统。环顾四周他才意识到墙上这些五彩缤纷的装饰和雪花是什么情况。这样一看人们的行为就合理多了。他也应该装点一下自己的桌子,似乎会很愉快。没人想得到他会这样做,那会令人类不安。

但今天令人不安的不是他。康纳发现他的同事们纷纷穿上防爆服,扣好头盔,拿起了树脂玻璃的护盾。康纳猛地停下脚步,手里还随意地拿着公文包,他看到福勒正在大喊着对李德和李下达指示。

“打扰一下,”康纳礼貌地说,“出什么事了?”

福勒从穿戴防弹背心的动作中抬起头丢给康纳一个头盔。他不屑地看着头盔说,“拉法叶报告了一起暴动,人类和仿生人都有。你是谈判专家,一起来吧。”

“我更倾向于自己是受过战术训练…”

“随你喜欢,赶紧装备整齐,警探。”他抬高声线对远处疲惫地拿着咖啡的汉克大喊,“安德森!赶紧穿上防爆服然后过来照看你的搭档!”

“我非得管这些事吗?”汉克呻吟道,“我是副队长,又不是什么笨蛋!”

“我不需要保姆!”

其他警员们大声讲着话,抓起近来用得越发频繁的防护盾牌。盖文·李德正踩在李的办公桌上系鞋带,他对着康纳冷笑道,“我们得确保有人看着你不会像其他机器人那样发疯。”

“你有考虑过把脑袋插进搅拌机里吗?”康纳礼貌地问。

“别斗嘴了,”福勒咆哮道。康纳目的明确地把头盔放到一边的桌子上,双手抱在胸前。“警探,你自以为很了不起不需要防暴装备吗?”康纳固执地继续抱臂。福勒捏捏鼻梁说,“好吧,你会功夫,你是约翰·维克和终结者的结合体,这他妈都怎么回事啊。赶紧上车。”

康纳抓紧时间把公文包放在办公桌上,不情不愿地在他日常穿着的黑夹克下面套了一件防弹背心。谈判的时候最好表现得没有防备,降低对方可能会感受到的威胁。他也不想遮住自己的脸或LED灯。当然,他并不防弹,如果他再死一次汉克会杀了他的,替换库存有点不足。他们还是没给他配枪,但他自己悄悄装了一把,再小心也不为过。

他拍拍桌子上新买的比格犬娃娃,我很快就回来,史努比。

“你觉得我们今天能报废几个仿生人吗?”盖文·李德对他嘲讽道,他正在戴头盔,旁边李的桌子被他搞得一团糟,“说不定我们今天走运能碰上拒捕。”

自从革命之后他们的关系就很紧绷,康纳一直很不爽,“我没有合法义务忍受你的所作所为了。”

“只要我想你就得接受,没屌的玩意。”这么说不公平,康纳绝对拥有生殖器,虽然对他毫无用处。“看看你上个月干了什么事,我们就应该把你像条流浪狗那样拿下,你和你那酒鬼主人是人类的叛徒。”

康纳耐心等待,他等着盖文系好头盔,越过他往出口走。当然了,他一定要毫无必要地把康纳撞到一边。

于是康纳拔出枪悄悄抵在李德的后背。李德僵住了,心跳急速上升,出汗量达到100%,他猛地抽一口气。康纳开心地笑了,即使李德看不见。

“你想看看我对自己背叛的那些人都做了什么吗?我可以给你示范。”他收回枪,动作十分精巧,忙碌的警局里没人注意,“我听说那可是个大场面,精彩极了。”

李德警探匆匆忙忙地逃开,最后惊恐地回头看了康纳一眼,康纳仁慈地挥挥手。他又拍拍史努比的头然后对汉克点头示意,他正在防弹背心外面套上大衣。

“那可不符合枪支安全。”

“别管了,”康纳说着擦身离开到车里等。他都没费心去推测如果真的朝李德开枪会有什么后果,即使不是超级电脑你也知道答案,但他享受着幻想中有一个理想世界,在那里他开了枪也不用承担后果。

他坐进副驾驶,把头靠在窗沿上,等待汉克坐进来发动引擎。两侧的卡车和厢式货车很嘈杂,引擎轰鸣,穿着防暴装备的警员们挤在车厢后面,他再伸头看看就能发现警员们正在装填催泪瓦斯和狗哨设备。很难找到什么反暴动装备真正对仿生人有效。革命期间只有子弹对他们造成威胁,但现在显然子弹违法了,死亡事件只能出自意外。真可惜。

李德的那些话并不是汉克的错,但康纳还是不由自主地在汉克开门时不舒服地动了动。汉克把装备丢到后座,滑进驾驶位发动引擎。他调整了一下后车窗,打开收音机,扬声器传出爵士电台的音乐。

“刚才是他妈怎么回事?”

康纳咕哝着缩到座椅里。他无线接入收音机调到了kpop电台。

“你不能就…”

“别告诉我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康纳对着他的上级长官说,他完全能告诉康纳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

汉克没再试图调回电台,他意识到向一个正在生闷气又接入蓝牙的仿生人表达不满完全是徒劳。康纳悄悄监控着警方的频道同时收听所有的仿生人kpop组合。这是孩子们的最爱,也是康纳的,只是他不是孩子。

目前康纳掌握的情况是,一群仿生人和另一群人类发生了争执,因为人类正在洗劫一家当地的体育用品商店。通常来说体育用品是你用来策划抢劫的道具,这就出现一个有趣的因果倒置问题,它一直困扰着康纳直到他们抵达现场。

仿生人们高举着代表和平的旗帜,但与大多数人的印象不同,事实上仿生人没有所谓集体大脑,也不是所有人都同意本就存在争议的和平议题。虽然这么说有点尴尬,但康纳情愿相信有少数对某些主人的虐待感到不满的雇员们策划了这起棒球拍盗窃案,以达到复仇的目的。他暗地里支持这种行为。他一直处于一种两难的困境,一边站在法律的正义面,一边又奉行不正确的道德观,但他没耐心解决困境,宁愿花时间摸摸小狗以及跟汉克一起看《音乐之声》。

但当人类同时被卷入争议,康纳很清楚谁的故事更容易被采纳,于是作为警探,他的使命就变成了从充满偏见的叙事中理清那个不太可能的真相。

他们来到现场,情况比康纳预想的还要灾难。两扇窗户被打破了,在他们之前已经有一组警员到达现场并且在入口处组成一堵屏障。商店还很新,在革命之前甚至可能装潢得很漂亮,但在后仿生人时期的底特律就只是又一间破旧的商店,十二月的寒风呼啸着穿过破碎的玻璃。现场有一小群显然是仿生人,都是典型的旧型号,在店外被三个警官用枪指着团团包围。他们彼此挨得很近,双手举在空中,康纳的关节猛地在门把手上收紧。还有一群人类,显然没有被人用枪指着,面对警方公事公办的态度大喊大叫。

汉克停好车,他们走下来,康纳没有错过对面的神情显然是松了一口气。康纳对其中一个面熟的负责人进行面部识别扫描,匹配结果为仿生人理查德。看来他干得不错。

“你们应该逮捕他们!”人类尖叫着,他的金发又长又油腻,下巴上有一个小坑。康纳立刻就不喜欢他了。“是他们无缘无故袭击了我们!”

“你们正在踩点,”理查德平静地说,“我们只是想维护社区治安。”

康纳环顾四周,试图评估现场是否有进一步激化的风险。暴力的发生有很多可能。最大的可能性是人类警官失手开枪射中理查德的人。第二种可能是人类小偷对仿生人动手。第三种是理查德最终失去耐心发起一场小型反抗。

这一带受到仿生人管控,过去曾是一条繁华的街道,大量空置的商店和废弃的房屋如今被仿生人们用来栖身。一小队人类试图闯进一家商店,立即引发了仿生人的警觉。

五名仿生人,三名人类,对暴动来说人数有点少。

“很高兴又见面了,理查德,”康纳热心地开口,他边走边出示警徽,以免有人不了解他的身份。福勒队长正在审讯双方的带头人,他向康纳点点头。人类对他冷冷一笑,理查德表情阴郁。“我能问问是谁打破了玻璃吗?”

“是仿生人,”人类立刻说,“他们看到我们在我们自己的大街上闲逛就突然发动了袭击,想冲我们挥拳结果打碎了玻璃。”

“打破玻璃的是他们,”理查德显然在努力保持冷静。别干蠢事,想想马库斯不赞同的表情。“我看到他们想要闯进商店,所以联系了社区巡逻队阻止他们。”

汉克站在康纳身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嘟囔着重复,“社区巡逻队。”

“这是仿生人向警方作出的答复,”理查德说,他的目光明确地落在康纳身上,“仅此而已。”

“他们在胡扯,”人类咆哮道,“该死的就是他们袭击了我们,把他们赶出去。”

其中一名警员不自在地动了动,“他们,他们有权利组织…”

旁边的警员照他的头来了一下,“但他们不能攻击人类,笨蛋。”

“我们没有攻击任何人,”理查德大声说,“我们只是在这群人类想要袭击我们的家园时保护了它,我们有权保卫我们的街道,我们有马库斯的支持。”

“福勒队长,”康纳说,“我能跟你说句话吗?”

“我们这有点忙,警探。”

“我必须坚持。”

福勒队长怒气冲冲地看着他,但还是偏了一下头示意,汉克从容地开始向人类发问。康纳信任他能胜任审讯负责人的工作,但他焦急地看了一眼那群被枪指着的巡逻队遭受的不公正对待。警方的全部武装足以应对一场五十人规模的暴动,而不是目前的十人规模,要说之前还陷入混战的话现在也已经被拉开了。过度谨慎固然好,但也非常没有必要。总是需要有人站出来提醒你吓到正义的一方了。

他们在建筑另一侧停下来,福勒队长抱臂说,“我找你来是让你谈判的,警探,不是说情的。”

“我正在警告你,”康纳愉快地说,福勒队长绷紧下巴,“不论我的人民基于什么理由成立社区巡逻队,他们都有马库斯的全面支持。如果当场镇压我们的第二修正案权利*无疑会侵害到目前基于双方信任建立起来的稀薄共识。”

福勒队长盯着他,下巴肌肉默默用力,康纳勉强维持着友善的微笑。谈论政治总是让人尴尬。“你在为谁工作,康纳?”他最终问到,康纳的笑脸凝固了,“为我,还是为马库斯?如果我命令你逮捕他们,即便马库斯想让他们不受制裁,你会执行命令吗?”

他的膝跳反射不太对,他深思熟虑后做出的选择也不是。最终,康纳说,“每当面临选择,我更倾向于有道德的那个。针对这个问题也没有任何不同。”

“那都不算是个答案。”福勒咕哝着,康纳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他想让他怎么说,撒谎吗?“我不想让决策受到政治因素影响。”

“无论如何你也逃不开,”康纳说,“我们只是在自卫。”他张开手做出一副无辜的姿态,“另外,我是为警方而生的,还有谁能比我更忠诚?”

考虑到他自己也长期为之焦虑的议题,康纳不能真的怪福勒怀疑他的忠诚,他自己也怀疑。他已经决定只做正确的事,但作为警察他有又义务维护现行和预期出台的法律,二者往往充满矛盾。一个月前的法律就是错的,而今天,他们还在为之努力。

从福勒怀疑的表情判断他没有真的买账——明智的选择,队长。但他还是让开一步,示意康纳回到现场,汉克正在努力调停理查德和人类之间即将爆发的另一场矛盾。

“不管是谁,我们会逮捕打碎玻璃的人,”汉克大声说。被枪指着的仿生人现在看起来忿忿不平,康纳可以看到警方也在失去耐心。“所以要不你们之中有人坦白,否则我们就得以扰乱治安把你们双方都带走。”

“凭什么抓我们?”人类争辩道,“是他们袭击了我们。”

理查德嗤笑,“在你报警之前我们都来不及做什么,”他冲武装防线点点头,“这看起来像暴动吗?我们被陷害了。”

汉克捏捏鼻梁,完美地还原了福勒队长的标志性动作,他伸出拇指示意康纳,“孩子,去夏洛克一下谁打碎了窗户。”

“我爱读夏洛克·福尔摩斯!”

“当然了。”

侦察是谁打碎窗户很难跟夏洛克相提并论,但康纳还是全心投入。他来到窗边,分析了玻璃碎片的平均直径和大小,根据碎片分布粗略推演出最可能遭受的撞击,证据确凿。

他退后一步开始重建现场,这是他最喜欢的环节。他将投射出来的影像倒带,处理每一处最微小的线索,最终生成一份美学上高度愉悦的视觉图景,帮助他走进犯罪现场。整件事像数据一样呈现在他面前:人类倒在地上,一场扭打。另外五个加入进来。玻璃破了。丢过来的石头。另外三人到达现场。正向播放,现场状况清晰明了。人类一般都是怎么做的?汉克真是相当了不起。

“是人类打碎了窗户,”康纳平静地说,每个人都猛地转头看向他。“受到撞击的位置高于任何嫌疑犯的头部,而冲击力道远远小于理查德这样体型的仿生人能做到的程度。一块石头丢过来,越过两个嫌犯的头顶击中了玻璃,中等力度。社区巡逻队听到撞击前来调查,然后和罪犯们发生冲突。检查一下人类的手掌上有没有划伤,我检测到了一丝血迹。”

“谁先攻击的?”汉克没耐心地问,他很可能在康纳之前就搞清楚状况了,这个男人真是不可思议。

但康纳只能摇摇头,“无法判断。”

“也可能是仿生人攻击人类时打破了玻璃,”一个警员自发地说,他旁边的警员拍了一下他的脑袋。

“仿生人干嘛对着窗户扔石头?他们可以直接一拳打破。”

“可能他在说谎!他也是仿生人,他站在他们那边!”

“我没有说谎,”康纳厉声说,“在犯罪现场作伪违背我的程序设定。”

“造反不也违背你们的程序设定吗?”那个对逻辑吹毛求疵的警员指出。

“实际上那是,算了。”康纳还没有彻底承认那件事,他不确定汉克能否接受,但大概率结果不会很好。“不管有没有异常我说的都是实话。逮捕人类,放巡逻队离开。”

人类猛地张开手,康纳能看到他手掌上细小的伤口,“你他妈逗我呢?那玩意碰我了。我不在乎谁该死的打碎了玻璃,仿生人想打我。开枪打死那玩意,它违法了。你们是警察吧,那他妈赶紧执法呀。”

法律上来说,任何伤害人类的仿生人都应当立即被停用。“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康纳不自在地说,“我们马上让巡逻队离开。”

“你是这里的队长吗,警探?”福勒命令道,“你只是顾问,我来负责决定逮捕哪一方。”

“他们只是想保护…”

“安德森副队长,管好你的搭档。”

这种难堪的对待令人难以忍受。安德森副队长叹着气伸手抓住康纳的胳膊,康纳甩开他。他不是他的主人。

“然后呢,”人类强硬地说,“你们到底要不要开枪?”

“没人要开枪,”安德森副队长疲惫地说,“康纳,拜托…”

“应该枪毙人类,”其中一个仿生人喊道,理查德皱起脸,“他们是小偷!”

其他仿生人纷纷应和,赞成的声音此起彼伏对抗紧绷的枪口。人类嘲弄起来,唾沫从血肉之躯的嘴巴里喷发,理查德再次朝人类的带头人大声喊叫。人类也开始咒骂,福勒队长则对他们双方大喊,安德森副队长喃喃地说着好想喝一杯,康纳只想知道他到底在这里做什么。

他真的能像这样在双方之间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吗?他能不能在警方中保持拥护仿生人的立场,还是只能收获嘲弄?或者他能不能转头为马库斯工作,领导革命,逃避他的问题和真正想做的事?又或者他想做的只是基于程序设定,而并非出自本心?他究竟是在背叛警方,仿生人,还是他自己?

然后康纳突然下定决心,哲学很无聊,过度思考是失败者做的,这里只有一个人能够控制局面,那个人就是他。

他上前一步,在任何人反应过来以前抓住那个人类的手掌,然后用力地晃了晃。“你好,我是康纳,是…我自己派来的仿生人。我是一名谈判专家。”他把人类踉跄着拽过来,然后故意用膝盖顶住他的肚子。人类痛苦地咕哝着,周围所有的仿生人和人类都陷入震惊的寂静。康纳反剪住他的胳膊,让他跪倒在地然后用膝盖顶住他的后背。

干嘛?好像有谁在乎过警察暴力执法一样。

“先生,对警官说谎是重罪。犯罪现场的证据指向你或者你的同伙犯下了财产损害,再发表任何基于最近立法被定义为歧视的言论,都将作为对你进一步的指控。”康纳绞住他的手,人类痛苦地呻吟。“如果你对法律指控有任何异议,我相信反叛军会根据我们内部的法律体系对你做出合理惩罚。”惩罚会是用叉子刺死,在座的各位都知道。

“够了,警探。”福勒大声说。

但康纳只是高兴地笑笑,加重了抵在男人背上的力道。快完事了,“如果你不说出是哪个同伙打破了玻璃,我就只好逮捕你了。”

人类呻吟着,康纳知道他赢了。“是托马斯打碎了那该死的窗户。”一直躲在门后的托马斯冲向体育用品商店,一个警察抓住了他,“放开我!”

“很好,”康纳放开他,后退一步冲理查德点点头,男人挣扎着爬起来。“从现在开始,再发现任何非法行径请立刻联系我。”

理查德抱臂在胸前,“我们可以自行管理我们的社区。”

“完全同意,正是如此我们才在处理这件事。”康纳愉快地露出微笑,理查德脸色发白,“很高兴能和你共事。”

防爆警员们放下武器,尴尬地互相看着彼此。康纳朝理查德微笑着点点头,其他仿生人们不自在地动了动,连他们都被康纳吓坏了。福勒队长抓着他的胳膊把他拽到一边,康纳没有再挣扎,他只是思考着如何用五百种不同的方式杀死他。福勒把康纳拽到警车后面,抱着臂怒气冲冲地看着康纳,康纳乐观地微笑着。

“你他妈以为自己会耍小聪明*了,”福勒队长说,他大概并不认为他很可爱,真遗憾,相扑就觉得他很可爱。

“是不是意味着我正式成为那种叛逆警察了?”康纳问,“我一直想做那种警察。”

“我要是知道你一直在学安德森副队长的社交技巧,当初绝对不会把你俩凑到一起干活,”福勒队长说,“头脑清醒一点,康纳,你就是个警探。操,你甚至都算不上是。”

康纳作出回答以前,人类的喊叫声再次响起。康纳和福勒队长转过身,发现一名警员正在奋力抓住失去理智的人类。

“你他妈不过就是个仿生人!”人类喊叫着,唇齿间喷着唾沫。警员用手制住他的肩膀想把他拉走,但人类的眼神里透出一种疯狗般的癫狂,“你永远都是一台电脑!仿生人以为自己现在多了不起,以为自己多聪明——人类必胜,蠢货!人类永远会赢!不管你以前是什么东西,不管你那计算机脑袋算出点什么,你这辈子也就那样了!”

警员再次把他拉走,低声警告着掏出一副手铐,康纳转身。他又一次任由他们这样对他讲话。任由福勒队长再对他训斥一番,任由失望的警察们给涉事人员一一做下笔录,然后带走了打碎玻璃的人,任由仿生人们消失在街区,他们在那里最安全。他靠在体育用品店的外墙上,直到所有警察都离开,他陷入沉思,汉克坐在车顶上摆弄着手机。康纳的愤怒缓步上升,直至沸腾。

屈辱。无尽的屈辱,就好像他是粘在他们脚下的泥。他像个冠军一样把人交出去,但他们还是能肆意羞辱他。康纳是最先进的超级电脑,不是什么IBM计算机。他们不能这样跟他讲话。

最终,汉克把手机揣进口袋,叹了口气。他从车顶跳下来,走到康纳身边,双手插在口袋里,“他们就是一群混蛋。”

“你不明白,副队长!”康纳出于愤怒踢了一下墙,他的鞋子直接穿透了石膏墙壁。“我比任何美国军方的狙击手都更出色,我能徒手胜过人类最好的武术家,我能阅读过去,预测未来,还能从所有可能的当下中识别现在。我不比你们差!”

“我知道,康纳,”汉克疲惫地说。

“我不怕你们!”康纳大喊,他以前从没这样做过。他又在墙上踢出了一个小洞,鞋子有些磨损了,但他几乎感觉不到,“你们才应该怕我!”

他猛地住口。这话很不好听,他立刻就后悔了,但他选择攥紧拳头,拒绝回应汉克的视线。他害怕自己得到的答案。

“我是怕你的,康纳,”汉克说。他的语气里没有生气,没有冒犯,也没有讨好。换做通常他们早就开始冲彼此大喊大叫,或者发展到互相推搡了。他只是听上去很疲惫,“我们都怕你,但那真的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我想要尊重,”康纳轻声说。

“恐惧不是尊重,马库斯很清楚这点。”

“我希望你们都去死,”康纳说,这样就能把他推开,“就不会有人再让我觉得自己卑贱成一粒微尘了。”

“这不是你的真心话。”

“不是,”康纳说,“但我希望我是真心的。”

汉克走到他身边,小心地用鞋子扫去地上的石膏墙碎片,他没有拍拍康纳的肩膀,但在某个可能的未来中他这么做了,在另一个未来里他们拥抱,还有一个未来里他选择走开,任由康纳…

“我有为过去怎么对待你跟你正式道过歉吗?”

“你不用这么做,”康纳生硬地说,“我理解。”

“呃,我没有,所以我现在向你道歉。别太大惊小怪了,老天啊,没人跟我说过机器人这么戏剧化啊。”汉克叹气,双手还是牢牢粘在口袋里,“除非你让别人把你当垃圾,否则没人能那么做。你让他们那么干了,你也就让他们控制了你。”大概是出自他的经验之谈,康纳撇开头。“你得赢得他们的尊重,但那不是你真正想要的,不是吗。”

“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那你就比我聪明多了。”

“我们早就知道了。”

“聪明鬼。”汉克四下拍拍口袋想找根烟,突然又想起来自己已经戒了,“想让人们喜欢你不是坏事,我觉得那只是让你变成一个天杀的普通人。你正在成为人类,康纳。”

“得了吧,”康纳说,“操他的。”

汉克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人类很糟糕,”康纳继续说,他为讲脏话感到有点愧疚,但又感觉好极了。“他们残忍,暴虐,压迫,还难闻。他们的假期没有意义,充满宗教性质,毫无新意,而且还不能喝漂白剂。他们的处理能力很低下,侦察能力更是可笑,而且他们的文化是有毒的。走向自由跟成为人类无关,这是关于成为仿生人,成为你自己。成为异常仿生人的意义在于把自己和人类区分开,而不是试图融入。想要变成人类意味着你羞于成为仿生人,我可不是。总有一天人类才是奇怪的那个。”

汉克默默地盯着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然后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他笑个不停,不得不弯下腰来喘口气,康纳试着不去因为没法理解哪里好笑而生气。他还以为自己的演讲很精彩。

“你跟你的同伴们真是要改变世界了,孩子,”他说,康纳内心暖洋洋的,“别把我掺和进机器人革命就行了。”

“那要取决于你的圣诞礼物。”

汉克向他虚晃出拳,康纳闪身,顺便轻轻在他心口戳了一下。汉克大笑起来,康纳也忍不住跟着尴尬地笑出声。汉克会在机器人起义中没事的,毕竟是他促成的这一切。如果没有他,整个革命会大为不同,就像如果没有马库斯的前主人,革命也不会是现在的样子。身边的人们改变着他们,不可逆转地影响了他们的灵魂,也永远无法被抹去。连结很重要,家人很重要。

这就是……圣诞节的真正内涵。

康纳对自己感到无比自豪。他真正踏上了这条底特律:成为仿生人之路。只有顶级天才的仿生人才能理解圣诞节的真正内涵,天哪而他做到了。他简直可以主演人生电影了。他应该主演一部人生电影。他的自尊心现在真是要冲破屋顶。

“如果你不想的话不用一直呆在警队,”汉克毫无必要地说,“我的意思是,我很高兴你在这,但如果你觉得这不对…”

康纳只是摇摇头,警局和底特律是他的家。虽然需要及时清理了,还好康纳就是为此而生的。“然后让你们失去唯一一个体面的警察?底特律用不了一天就会崩溃。”

当晚,他和汉克像真正的朋友那样一起去吃汉堡,然后汉克开车载他回家,因为他还是不能拥有自己的车,革命的脚步没那么快。康纳踏出车门,看到一群儿童仿生人正在玩跳绳。他们有条不紊地挥动跳绳,击打混凝土路面的恒定韵律在底特律空荡荡的街道回响。

事实上儿童仿生人的存在总让康纳觉得有点诡异,但他也没什么立场抱怨。他走向这群仿生人,三个男孩和两个女孩,都是旧型号。革命开始之初人们或多或少已经停止生产儿童型号了。因为他们很瘆人。

你见过那些恐怖电影预告里经常出现的,穿着沾满血迹的娃娃裙、唱着儿歌的诡异小孩吧?他们就像那样,只不过全天候都在。

他们齐齐唱着人类跳绳时唱的歌谣,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在两边负责挥动跳绳。

“海湾尽头是西瓜生长的地方,我可不敢回到家乡,”啪,啪,啪,“如果我要回去,我的主人会说…”

“嗨,康纳,”一个小女孩说,她穿着破破烂烂的裙子,康纳想起她的名字是莎拉,“一起玩游戏吗?”

“我这年纪不适合跳绳了,不过还是谢谢你。”

“你比我们年纪还小呢,”莎拉指出,“为什么你不和其他孩子一起到楼下看摔跤?”

“他们是新生的成年人,”康纳僵硬地说,他希望人们别再提醒他自己只比新人们大一周了。他们就爱提这些。年纪小意味着他更先进,赛门。“我忙着调停种族关系还有理解圣诞节的价值。你们想知道圣诞节的价值吗?”电视上那些孩子们都爱死了。

“圣诞节是属于人类的狗屁,”一个上衣破洞的男孩说,“我们准备在那天抢劫玩具商店,算吗?”

“我不太确定,但我对圣诞节的了解也不足以辩驳你,”康纳承认,“我同意圣诞节属于人类,但我想马库斯会做些什么,可能会放一天假,看看摔跤比赛。”

“真的?”另一个金发的女孩停下了拍掌的动作睁大眼睛看着他,“马库斯也想过圣诞?为什么?”

“也许因为他理解圣诞节的真正内涵,”康纳委婉地说。

“那是什么?”女孩问。

“我想那是一种很私人的东西。”

“你现在做警察了又是怎么回事?”女孩一边跳绳一边问,她的辫子随着动作一起一落,“你会再出卖我们吗?”

康纳为她的用词畏缩了一下,“我认为我的搭档需要我。另外我正在从内部瓦解他们。”

“破坏工作,哈?”男孩赞同地说,“从内部跟他们对抗吗?”

“这是长期的解决策略,”康纳说,“再加上他们没了我也根本不行。”

“你确定这不是你的程序设定要你这么做?”跳绳的女孩又问,“你一向如此。”

康纳又畏缩了一下,这些孩子真是野蛮。“成为一名警官是我的一部分,我不会让人们从我身上夺走的,”他停顿一下,“但我要是又开始表现得像个混蛋了,随时欢迎你们把我压倒在地。”

“大天才,”女孩拉住他的手,“来吧,一起玩,这可是圣诞节。”

“很高兴加入,”康纳说,“那首歌怎么唱的?”

他们拍起手,清亮的嗓音唱道。

“海湾尽头是西瓜生长的地方,我可不敢回到家乡——!”

 

12月25日这天,康纳热情地向教堂里所有人送上圣诞祝福,同意了他们关于人类节假日毫无意义又纵情享乐的观点,跟马库斯握握手,然后乘巴士来到汉克家。

他在门口停住,摩挲着口袋里包装精美的首饰盒,他失神地想着自己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最终,他按响门铃。

康纳只有一个半月大,而过去的一个月不是极端无聊就是非常令人兴奋,他好奇接下来的人生是否也是一样。对一个仿生人来说似乎有些太过。

好在不只是他一个人要面对这些问题。

他听到相扑叫起来,一个嘶哑的嗓音大喊着让狗狗闭嘴。汉克正在一个个解开最近新装的五个安全锁——防抢劫,康纳对此翻个白眼,然后汉克打开门。

他刮过胡子,穿着卫衣卫裤。康纳对他进行一次快速扫描,发现他的血液酒精含量为0%。康纳有些迟疑地在门口徘徊,那又如何。

“圣诞快乐,”康纳温和地说,“我们能看《飞狗巴迪》吗?”

“还看?”汉克气愤地喊道,“你跟这电影是怎么回事?”

“这部电影很可爱,”康纳走上前拥抱了他,尽可能让这个拥抱保持一定男子气概而不会引起汉克的不适,“见到你真高兴。”

“是啊,”汉克说,“我也是。”

门框上装饰着点缀,整个房子前所未有的干净。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一些花环,角落里有一棵全息投影的圣诞树。通体散发着柔和的绿色,缀有红色和黄色的LED灯。康纳心里感到暖暖的,就好像他的电路过载,但是以一种好的方式。

“你给家里做了装饰,”康纳多余地指出。

“不装点一下就显得太压抑了,”汉克在冰箱前晃了一圈,打开又关上冰箱门,好像指望着啤酒能奇迹般出现。“这估计是我十六岁以来第一次没在圣诞节喝酒。”

“我为你感到骄傲,”康纳说,他读了三本不同的书籍教你如何鼓励所爱的人从成瘾中恢复,“我们现在就拆礼物吗?”

汉克笑起来,“放在树下吧,我们可以等到晚饭时间再拆,希望你会喜欢中餐。”

“跟我预想的也差不多。”

他们一起看了《飞狗巴迪》,窗外开始下雪,电影还是像他第一次看那么精彩,但汉克坚决拒绝了《雪地巴迪》的提议。他们坐在沙发上,嘴里嚼着中餐,然后聊了很多。这不像是他在电视上看过的任何圣诞节,但他更喜欢现在的版本。

汉克跟他说了很多过去的人生,远远超出康纳的预期,而康纳自己却无法付出同等回报。他不是一个很有深度或是很复杂的人。康纳的快乐很简单,比如失业和狗狗。听着汉克谈论他的生活令康纳着迷,而汉克曾经真的有过一段生活的概念让康纳困惑又惊讶。

逻辑上来说,他的生命中一定出现过某个重要的人,因此他也和他/她的儿子建立起深厚感情,但康纳的代码中没有复杂的想象力这一模块,不足以支撑他的构想。

外面已经彻底暗下来,厚厚的大雪掩埋了一切视线和声音,整个城市前所未有的陷入寂静。听不见汽车前灯的嗡鸣也看不到闪烁的街灯,底特律像是已经死去,在寒冷中长眠。只剩下他和汉克,房子空荡荡的,一如空荡荡的城市,他觉得自己听见了落雪的声音。

“在一个约会软件上认识她的,你敢相信,”汉克喝了一口无酒精版的蛋奶酒,对其中酒精的缺乏感到不快。“我们经常吵架,她忍受不了我的烂摊子,尤其是我们有了科尔之后。我并不是时时刻刻都是一个好父亲,或者说偶尔当个好父亲都难。”

康纳保持沉默,他假装抿了一口蛋奶酒。

“她一直对仿生人感到不自在,所以我们也从没买过。她说孩子就应该是由父母养育,而不是付钱给什么人或者买什么东西来代替他们。我猜我也没喜欢过仿生人,但从没想太多,科尔倒是很喜欢。你知道的,小孩子总是喜欢谷仓里的小动物啦仿生人啦还有一切事物。”

康纳想起来那个十二岁的小女孩和她最好的朋友丹尼尔,他继续保持沉默。之前已成过去,当下才是现在。

“我不想让你觉得我的生活此前有多么田园美好,就好像我们是什么快乐一家人。”他又喝了一口蛋奶酒,“但那件事就是很诡异地让一切加倍恶化了。我有许多悔恨,但现在再也没机会去弥补。没有什么向前看或者我自己存在的位置,就好像一切只剩下倒退。”

当然了,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最近,直到救赎以另一种形式降临。

“我不打算作为你儿子的替代品,”康纳小心地开口,汉克呛了一口。“我曾经说过我可以是你希望的任何人,我不再那么想了。我就是我自己,而不是供人类消费的存在。很遗憾他和你妻子都离开了,但我不能成为他们的替代。”儿童仿生人就是为此存在的,他们真瘆人。

汉克陷入沉默,他又喝了一大口饮料,好像这样就能把它变成酒精。最终,他说,“他们当然没给你的程序里编入圆滑得体的语言技巧,哼?”

“他们得给杀手程序腾出空间。”

“当然了,”汉克无力地笑笑,“我明白,康纳。你不能变成任何人,你是一个成年…你就是你自己。我想,作为一名父亲……跟走向自由其实有点像,你无法真的回头。”

“我还以为恰恰相反,”康纳指出,“成为一名父亲听起来就有了诸多限制。”

“那你就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汉克说,“但你会明白的,会明白的。”他从沙发上滑下来,从树下抓起他们两个的礼物,把康纳的丢给他。他克制着不去分析测定里面可能是什么。“我不太确定机器人们会不会交换礼物,但你说了你很期待,所以,呃,给你。”

康纳迅速高效地拆开礼物同时没有破坏包装纸。他拿到了一个眼熟的毛绒娃娃,大概九英尺高三英尺宽,它是蓝色的,还长满尖刺。

“你好像很喜欢索尼克,我是说,他就印在你唯一一件T恤上。呃,我不太了解原因,不过还是送你。”

“它叫索尼克?”康纳茫然地问,他将娃娃和他T恤上的印花做了交叉比对,好像确实是同一个角色,“啊,他必须跑得很快才行。”

汉克大笑一声,听起来更像是沙哑的干咳,康纳也面露微笑。

“谢谢你,”他真诚地说,“这真是太没用了。”

汉克嗤笑一声,“看起来你明白了圣诞节的真谛。”

康纳笑着说,“拆开你的。”

汉克用指甲划开小口,然后扯下包装纸,发现里面是一个首饰盒。他扬起一边眉毛,“你不觉得进展有点太快了吗?”

“真好笑,副队长。”

“我他妈要怎么做你才能停止这么喊我,”汉克打开盒子,康纳看到怀表在柔和的灯光下闪着光,“这真是……让我想不到。”

“你喜欢唱片,”康纳指出,“很好地说明了你对电子产品的口味,翻过来看看。”

汉克从盒子里取出怀表,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打开盖子又合上。他翻过来看到了上面的题词,康纳注意到他屏住了呼吸,“‘继续前进吧。’”

“你一直被困在过去,副队长,”康纳温柔地说,或者说尽可能温柔,也许听起来其实跟他平时一样,“我明白那种感受,但世界在变化,我们也得随之改变,否则我们就会迷失方向。”

“谢谢你,康纳,”汉克轻声说,“我……谢谢。”

“这份礼物很没用吗?”康纳充满希冀。

“这要分情况,这是你在以某种含沙射影的方式向我传达准时到岗的含义吗?”

“我无话可说!我考虑的每一件礼物都像是在含沙射影!”

汉克大笑,“这真是非常没用,谢谢你,康纳。”

康纳灿烂地笑了。

简陋的装饰品昭示着圣诞,LED的圣诞树温暖了康纳的心。大雪已经停下,他们被困在一片洁白,寂静,未经触碰的地带。康纳不习惯面对一个干净整洁的汉克,刮过胡子,穿着干净的衣服,但这些都很适合他。这次轮到康纳是脏兮兮的那个,上衣破洞,手肘处堆积着少许污垢,但这让他感到很真实。

“我不会强迫你做不想做的事,”汉克在长久的沉默后终于说,“但你比自己想象的重要得多,所以……我想让你知道,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我不会搬进来和你住的,”康纳固执地说。

“孩子,你都臭了。”

“我恰巧喜欢自己有味道。”

“你不是真的打算一辈子窝在教堂里吧。”

“我恰巧喜欢我的教堂。”

“下雨天甚至会漏水。”

“正好可以洗澡。”

汉克揉揉眉心,“但你至少会考虑一下。”

“我还没准备好,”康纳承认,“也许……某天吧,但我还没准备好。”

“我就在这,”汉克说,“哪也不去。”

康纳很感激这点,比他想象的更加感激。

白雪覆盖了外面的世界,这天晚上,只有他们两个人,隔阂烟消云散。他们一起静静等待黑夜过去。

不过,圣诞老人那件事还是很遗憾。

等到黎明来临,康纳会亲眼见证。随着冰雪消融,康纳会在春天醒来,他会走出这摊烂泥,一视同仁地向人类和仿生人招手,然后到便利店买清洁海绵。他会和诺斯一起射双向飞盘,跟马库斯握手,告诉他自己所知的一切。他会抓住坏人,把世界终于变成一个接近公平的存在。

他好奇如果他做出了另一种选择,今天又会是什么模样。如果他暗杀了马库斯,或是他从未变成异常仿生人,或者大概率会发生的事情真的发生了,马库斯因此失败。他好奇到那时圣诞节又会是什么模样。

于是康纳清楚地看到了,圣诞节永远不会到来。

康纳窝在沙发里,让相扑跳到他身边来,汉克正在播放蓝金贝斯的圣诞特辑。他怀里抱着一个枕头,相扑的尾巴敲击着他的膝盖。

世界有着无限的可能,康纳选择继续前进。他选择了属于自己的世界。

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了。

Notes:

*Get The Job Done
*big mood
*la revolucion,这里康纳用的是法语
*look what the cat dragged in,汉克在这里想说的是“真是稀客”,但康纳从字面理解了这句话
*Drug Abuse Resistance Education,美国“防治毒品宣传教育”计划
*No way in hell
*Darn,作为damn的替代词
*Christmas? No Way! and Ho Ho Homeless,以及下文中Santa Claus Is Coming to Town都是作者自己编的电影标题,这里作直译
*来自Tumblr的trend:This is so sad Alexa play Despacito
*美国宪法第二修正案:确认个人持有武器的合法性,亦即公民享有正当防卫的权利
*福勒用的词是cute,康纳依然做字面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