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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泽君又在摸我的左眼。
这是小守从睡梦中醒来的第一意识。那人的手指正划着半弧,从眉骨到皱巴巴的眼皮,再到凹陷的眼窝,最后止于颧骨。被摸得舒服了,另一只眼便半睁懒懒地看着自己正上方的水泽悠。
现在是白日,但两人如晚夜般散漫自在,単衣和水干还搭在架上,地面配饰轻散,只余轻薄的小袖半挂于身,肌肤毕现。障子门被早醒的水泽悠提前推开条缝,光就从那儿涌进来,夹成根柔和线,把两具躯体串成一串乳色珠链,盈盈紧贴,衬着倦意的皮肤尽显柔软。
房内没有放置镜子之内的物品,但他透过那双眼睛折射出的影子看到自己的模样。
遮挡的皮质眼罩早在沉眠中被撤下,蜿蜒曲折的纹路把皮肉往黝黑的空洞中蜷缩,水泽悠的手像沙,缓流于褶皱间,滑入幽谧深处。凑近了看,能窥探到干瘪深红的烂肉经过碾刺后野蛮生长,聚成一窝阴虫长眠于此。
小守仰了仰头,把藏匿于此的罪恶和痛苦暴露给那束光线,他是没有感觉的,被照射到的任何感觉。门外的生,眼内的沉,两个世界互不侵犯。他忽然感觉胸口痒痒的,把头放下这才看见水泽悠的嘴在那处碾转,吻过的地方留下淡淡的水渍,快要赶上空气般透明。
“水泽君。”
小袖下皮肤的颜色半清晰,领口还被对方撩开一截,弄得小守有些涩意,他只是把手放到那人肩膀拍打着轻语:“别亲了……”
“守君刚才是在发呆吗?”水泽悠停了下来,抬头朝他眨眨眼,“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你是多久睡醒的。”
水泽悠的外表不似与他一般年龄,时间带走了那人的黑发与稚容,不正常的衰老速度使器官和皮肤出现瑕疵,却无法改变从那双眼睛里倾倒而出的眷恋。
在他眼中,水泽悠依旧完美如初。
“我已快至耳顺之年,自然比守君的瞌睡要少一些。”对方嘴上说着,又想要伸手去摸那只左眼,“是扰到你的美梦了吗?”
“没……眼罩被你摘哪儿去了?”
他握住水泽悠的手腕,把欲往前的指尖带到嘴边厮磨。唇瓣勾勒着独一无二的、属于对方的指纹,像致力于研究迷宫游戏的冒险家,在细微沟壑之间得到能够吞进喉咙的答案。
“不知道,我忘了。”
哪有什么忘了,分明是想要他在对方面前毫无掩饰地露出自己,说不定那眼罩在天还未亮时就被那人丢置在那些配饰里了。
此时水泽悠的眼神还定在他左眼的位置,手指被自己微含入口中,吹到面上的风是呼吸,淡淡咸味让他产生了尝到夏天海水的错觉。
“别看了,很丑。”
“不丑,像红山椿。”
“什么?”
“像一支红山椿。”水泽悠重复了一遍,“被我从这里连根拔起,养分流失枯萎的红山椿。”
小守的嘴唇还未脱离对方的手指,眼睛就被两瓣湿软吻上。就这么保持着现在这样的姿势,闭上另一只眼感受一波又一波海浪的蹂躏。他知道,现在隐藏在白色气泡下的暗涌,是来自水泽悠年少时的反击,这与他当时想要达到目的,对对方所造成的伤害程度几乎一致。
或许是因为水泽悠还莫名提到了“红山椿”这个比喻,不知是否有意让自己再次认清过去引导的结果,所以此时大脑被暧昧湿热之气带入那冰冷凛冬,他也觉得无可厚非。
这支红山椿渐放异于以往的原始花腥,把根茎展露,从眼眶钻出攀附在水泽悠嘴角。
“那个时候我是真心想要为你而死。”他把对方的手指从嘴唇移开,“我唯一的疏忽就是忘记考虑你的感受。”
水泽悠吻他的动作停滞了一秒,没有回应任何,又继续吻着。
“当我用我唯一的眼睛看你时,看你变成现在的模样,才明白你曾握住尖刀朝我刺来,宛如自刎才会产生出的万念俱灰。”
小守把那只手放在自己裸露的胸口处,抬手去抚那及肩的苍苍白发。
“用岁月来滋养血肉,用生命来换取生命。”
“水泽君,这就是你对我的报复。”
小守的左眼已失去四年之久,它尚存在眼眶中最后的画面,是握着尖刀的水泽悠刺向它的一瞬。深冬的雪渐厚,鲜血迸裂在白棉上还冒着热气,和弥漫的寒气相互吞噬。又红又艳的妖血啊,跟那时正绽放得热烈的红山椿一模一样,在一整片冷冽里妖冶美丽。
那可真是惨烈的一幕,眼球裂开不知形状如何,想必也是跟他的体内组织一样抛洒在四周。被刺瞎左眼的是他,但水泽悠却比自己哭得更加凄厉,因为他看到那张大笑的脸被疼痛揉成了一团,眼泪和风雪混淆在一起黏上皮肤,扭曲至极。
他们被欢呼簇拥,被大笑围绕。哀鸣被极乐之声压倒、掩盖,凶器还沾着血被扔出这片鲜红土壤。他被水泽悠抱在怀里,那些该死的声音太吵闹,只能把耳朵伏在滚烫的胸腔,听到剧烈震动,才接收到来自爱人悲戚的呐喊。
“你当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小守沉浸于冰冷,水泽悠的话将他从那地方揪扯至更为恶劣的锥洞中。
“守君,你知道当时在让我做什么吗?”
他当时是怎么做的呢?几双,几十双,几百双,他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注视着他们。仇恨的、愤怒的、幸灾乐祸的,数条沾染恶意的绳索把他们捆绑在中心,动弹不得。
他乞求,他抽泣,他盼望着水泽悠做什么呢?嘴里反复念叨“动手吧”、“求你动手吧”等令人不得好死的话,用言语覆上对方青筋冒起的右手推动凶行。他只是不想水泽悠承担众人恐惧的暴力,为了一个除妖师的身份,一个除妖师的今后。
世人需要他时,他拼尽全力救下每一个手无寸铁的人类;世人抛弃他时,他只是活着就背负上同族曾经犯下的罪行。杀戮从来都没有远离,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都紧紧缠住脖颈,直到生命的终点。
水泽悠满足他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似乎是“守君真是不可理喻”之类的话吧,不过无所谓了,当时觉得只要破坏掉左眼处的契约印然后沉默死去就好,可真当对方做出那行为后,却被那样子震慑得茫然无措。
丢掉凶器之后的水泽悠就像失去依靠的幼鸟,混乱又绝望的尖鸣在众人“围攻”下就是一颗投入激流的石子,连微不足道的涟漪都无法泛起。
但确确实实是把小守的魂魄砸出裂痕,直到今日也未被修复。身为一只妖,一只平庸的鼹鼠妖,能与除妖师缔结契约便是天大的荣幸,弥留之际竟能体会到如此深刻的情感动荡,便是超脱一切欲望的满足。
“那水泽君用禁忌之术牺牲自己的时间复活我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水泽悠退去身体不再倾身吻他,或许是被自己的反问怔住,所以赌气地远离。
“那样死去的你,我是不会接受的。”
“不接受被你自己杀死,还是不接受我会比你先死。”
“都不接受。”
就算身体没有接触,但水泽悠的目光一直在他的眼睛上。
“我予你新生,这一生只予你新生。”
“你从来都是用这样生命至高的善良来要求自己。”小守主动牵住对方的手,表情柔和下来,“这样的水泽君才会与平庸的我绑定契约啊。”
“守君自觉平庸,但在我眼中并不是。”
“也是,现在醒悟过来原是作为一只妖心思过于单纯,才会被你纳入其中。与其他恶邪鬼魅相比着实不算平庸。”
“可能是跟随之后参与的清除战役太多,在黑夜待过的时间太久,守君才会在那时打破单纯的求生本能寻求解脱之道吧。”
小守也坐起来了,光比前一会儿更烈了些,跟那把尖刀似的刺在背上生生灼烧,他痴迷地享受这种疼痛,仿佛是能够带领思绪从寒冬逃出的精神稻草。
“因为我爱你,水泽君,我爱你。”
这时他们听到了敲钟声。初夏的树荫舒适凉爽,笼得屋内空气清新惬意,那声就是从屋子远处的山岗上传来的,同样参透着嫩绿一片,望不见哪座寺里的敲钟人在活动。
水泽悠没有马上接话,想要起身去把那障子门再推开些,但身体机能下降得厉害,身形摇摇晃晃。小守见状立马搀住那人臂膀将对方带起,他们一起朝向钟声的方向。
钟只响了四声,但回音浑厚漫长,打破长距直直冲入耳,小守从未觉得有其他声音比这钟声更加突出有力。
“我不明白你怎会爱上我,就像我也不明白自己是何时爱上你的。”
他看到水泽悠的眼睛变得浑浊,与那回音一起遁入面前这片繁盛景象。
“若问我为何要一意孤行隐瞒世人将你留在我身边,就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是因为爱还是恨。”水泽悠的声音如同他所遭受过的劫难一般沉重沙哑,听得小守心里不是滋味。
“从你问我'是否愿意与你签订契约'时,我就对你生出了情爱之心。”
小守并未对水泽悠将他复活的自我剖析疑问作出回应,只平静地答上一行的答案。他环顾一圈,这屋子的连接建筑被一览无遗,与自然融为一体的宁静之物,是极具平安时代特点的居院。
当人们目睹了他的“死亡”后,便不甚在意这座古寂建筑,这也是水泽悠会选择隐藏在此的原因之一。这里是原本的水泽家宅,也是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后来我明白了契约和婚约的差别,既为自己呆傻的冲动答应感到羞耻,又为当初误打误撞的反应庆幸。”
小守看着水泽悠雾一样的虹膜,继续诉说真实的自己,一味地想把所有事情全盘托出般决绝。
“在黑夜里落单的我,被狐狸和鹰鸮视为猎物的我,因为水泽君的出现才得以被拯救。那晚之后的我,才算是有活着的真实感。”
“初遇时你的利爪闪着明晃晃的光,是双危险的武器,但你的表情又是那么恐慌。”
“如此弱小,连爪子都收不回去,无法完全变成人形苟活,想那时到如今不过才五六年载,却完全变样。”小守低笑了两声,“物是,人亦是。”
“守君,帮我着衣吧。”
“要出去走走吗?”
“走不远的……”
小守回屋给自己简单套了一层薄衫,又将挂架上的衣物取下。正要拿去给门口的水泽悠时,只见从那墨绿水干袖中掉落一个黑色皮质眼罩,他抿了抿嘴。
在帮水泽悠穿戴的过程中,小守感觉到对方到视线总是在那小小的黑块上。安静得只听见衣物摩擦的窸窣,他希望那人能说些什么,哪怕是揶揄,都胜过无言以对的沉默。
“想要去哪里?”终于是准备完毕,小守长吐一口气,抬起头与水泽悠对视询问道。
“那边。”
水泽悠手指向东南方,避开了与临近正午太阳直面的方向。
“我记得那边有溪畔,我想听听那里的声音。”
他们脚下只着袜,在泥土地上行走有一种与那些植物扎根相连的神奇,小守的脚趾在白袜里偷偷刨动,克制自己的基因本能。
“刚才的钟声,是敲了几下?”
好几年前的事还记得清楚,却记不清分钟之前的钟响。小守在心里默默,面上不表地回答:“四声,敲了四声。”
“四声啊……”
这段路上他们没有再说过话,水泽悠的步子很慢,小守馋着也跟着慢。说是搀,其实对方放过来的身体重量微乎其微,反倒更像是自己主动揽贴。
隔着衣袖时不时悄揉对方的手臂,用这种手段贪婪地忆旧。白日太明亮,跟每晚躺在同一张床的沉静氛围截然不同,密密麻麻的念头和欲望稍不注意就会大白于天地。他看着水泽悠的侧脸,看到跟身躯一样佝偻的皱纹,又看到二十岁出头的少年洋溢,悲凉化作味觉送进口腔,一路从舌苔往喉管里咽。
一路无风,黑发垂到肩胛骨顺从地贴着后背,同行走小幅飘扬。水声流动离得愈来愈近,小守心性急,想要加快脚步,可惜身边人沉稳得紧,制得他被迫压下燥气。
“我是二十一岁与你相识的吧。”
溪近在眼前,水泽悠突然发出声音惊得他的肩膀一耸。
“啊、是的。”
“二十一岁啊……”对方低语着像是在思考什么,没一会儿就用肯定的语气说道:“在灭妖潮前我们也算共同度过了四年多的时光,自那天后禁术启动,用我十年换你一年,同样也是四年。”
小守静静地听,他们站在距离溪畔十米左右的青草地,左边有几颗还没长开的树芽,只有肩膀位置那么高,不粗不细。
“仔细算来,我们在一起八年多了。”
“水泽君认为八年算长吗?”
“我已快要到生命尽头,对于我来说,八年是我的后半生。”
“你明明可以有更多的八年。”
没有对视,没有动作,依旧是刚来时的姿势,好像全身上下只有嘴唇可以控制自如地张开闭拢发出声音。小守说完这话,藏在臂内的两只手掌紧紧抓住墨绿衣袖内瘦长的肢干,那触感好似从树芽中参差而起的分枝,脆弱得岌岌可危。
“那钟声,明年不会再有了。”水泽悠无视了来自手臂的紧缩感,也无视了他言语中的埋怨,自顾自继续说着。
“我到如今都还看不清自己,到底是出于爱还是恨才会做出这样选择,既你告诉我那时是为爱,那我姑且认为这也是爱吧。”
看啊,多么混账的话!这就是个混蛋,你爱上了一个混蛋,你还是跟原来一样是个单纯可笑的妖怪。为何现在把“呆傻”一词改为“可笑”,仅仅是意识到明明看清了对方是个混蛋,却还是无可救药的继续爱他,继续去爱他。
“冬来时,这里会开有红山椿吗?”
“这里没有红山椿。”
小守的语气变得生硬,许是水泽悠前一段话把他气得头脑发昏。
“可以为我种上一些吗?”
“我不喜欢红山椿。”
“这样啊……”
本以为因为自己的冷漠无情对方就会作罢,但他忘了水泽悠这人细腻温柔的心思就像面前正在飘淌的清水,连绵不绝从嘴里冒出。
“它太像你的左眼了,我的意思是你现在的左眼。如它香消玉殒时凄美无比,没有哪天会比那个冬日更加深刻地留在我心。”
他开始动摇了。
“我曾见过白色、粉色、黄色,但都不及那瑰红来得热烈。我就把它当作是你消失的左眼,就当是你在凝视我枯竭腐烂的生命,它可真像你。”
“可以吗?守君。”
他想他可以勉为其难地为对方种上那么一两株花草,为肉体的沉眠,为灵魂的安度。
“这是你的留给我最后的遗嘱吗?这些话漂亮得跟你的二十一岁一样蛊惑妖心。”
水泽悠笑了,他惊讶地转头看,那是发自肺腑不加掩饰的笑,看来是知道自己被说动,像个小孩一样表达开心。
“回去吧,守君,我想一个人待在这里。”
“为什么不让我见证那一刻的到来呢?”
“你逼迫我一次,我负你一次,这是公平。”水泽悠抽出被抓住的手臂,转头与他对视,“若要让你完好的右眼目睹消亡,岂不是我多伤你一轮?”
“你回去吧,我想独自一人在这儿。”
太阳到达顶点,气温也到达顶点,小守反而觉得一度丧失体温,一分一秒都是从夏日步入极寒的倒计时。他颤动的嘴唇无法说出任何话,只有眼睛盯着水泽悠话音刚落久转过去的侧脸,他看不到那张少年的脸了。
一步,两步地往后退,逐渐远离那个人,在转身的一刹,他取下遮挡右眼的黑色皮质眼罩,这物太轻,轻得小守几乎感受不到它的存在,就连丢落在地的声音都没有,细细的袋子勾住弯曲的草,萎靡耷拉。
想起再转身看看那人时,只能隐约勾勒墨绿轮廓。他想那边是个年轻的除妖师,会用术式驱除作恶多端的坏种,会张开双臂将他护在身后说服亲人接纳自己,会单膝跪地与他平视期待地问是否想要缔结契约。
该是一种什么样的代价什么样的方式结束呢?小守试想了好几个过程,最后都是以“那样潦草悲惨的情景才配不上水泽君这样好的人”的想法被否定,或许可以就此止步,远远望去获得结果,但那样就如对方所说,总会有人被多伤一轮。
是爱吗?我是因为爱才会那样要求水泽君吗?
犹豫之际,小守又想起了失去左眼的冬日。到底是因为爱还是私欲,他明确地认为自己对水泽悠不存在恨,所以冒出了另一个出自自身内心的想法。他继续往前走了,忙于思考问题连头也顾不上回。
“镗。”
刚踏入那间屋子,钟声又响了,这次只有一声。
“嗡……”
余韵的震颤感把这建筑连带着他的内脏一起抖动,在尾音消散前最后一刻,小守回头朝那山岗处望,才发觉竟是水泽悠手指向远去的地方。
手覆上可怖的左眼,仿佛遮住这里就能找到那个问题的答案。
他为对方牺牲,却无法让对方快乐;对方为他支付时间,却留他独自困在这里。自认为无私,但在对方心里却成了自私,这样的判定没有公正之说,他找不到令自己内心平静安稳的答案,最后只能这样麻痹自己,爱即私欲,私欲即爱。
“等冬来时,那里会被我种上红山椿。”
那边是一片绿,草的绿,树的绿,水的绿,水泽悠就在那儿,变成它们的样子存在于世界。
小守关上障子门,大部分光亮被隔绝在外,他躺回到今早醒来时的地方,闭上了那只完好的右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