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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他旁边的青年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被刻意压低,把那张脸掩盖在神秘的烛灯下,几截银白色的头发从侧角钻了出来,像一双翅膀在耳边微微翘起。
只见那青年的双手来回搓动着酒杯杯身,也不见喝上一口。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对方露出的菱角分明的下半张脸,下意识地抿嘴接着又松口吐气的动作,暴露了主人的坐立难安。
“守君,我们有多久没有见过了?”他率先开口。
水泽悠是追寻着小守的气味来到这个小镇的,他被改造过的身体已经不被归于普通人类的范畴,捕捉到曾经一同生活过的爱人的踪迹对于他来说轻而易举。
“不过两年而已。”小守转过头皱眉盯着他,“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只是来关心一下你最近的胃口怎么样,你看起来瘦了许多。”
“错觉罢了,我的胃口一直都很好。”
“守君还是无法进食除我以外人类的血液吗?”
话音刚落,小守的脸骤然放大,两人的距离拉近到对方的帽檐抵住了自己的额头。
因为情绪波动,小守无暇顾及自己装备的遮挡物是否还在保持它的作用,水泽悠看到那双发着暗红色光的眼睛透出不悦的情绪,在光线黯然的酒屋内似一只潜伏暗处的野兽,随时准备朝猎物发动攻击。
“我变成这副样子难道不是因为你吗?”
“虽然外表发生了变化,但至少可以跟我一样在阳光下行走了不是吗?”水泽悠用手指勾了勾对方露在耳边的银发,安抚性地对他笑着,“那时你可是差点死掉,是我的血救了你。”
伸出去的手指被捏住,小守犬齿的獠牙沿着微张的嘴角泄漏在外,水泽悠知道这是动怒的前兆,对方孩子般单纯直率的性格他一眼就能看懂。
“既然水泽君没有想要加入我们的意思,就请远离我们与人类之间的战斗。”
扔下这句话,小守裹着黑色风衣走向酒屋门口,在水泽悠视线的跟随下隐入深夜的街头。
那是落着大雨的一晚,紊乱的雨滴砸在玻璃上,或是落到地面溅开的声音,对于五官敏锐的水泽悠来说如同一组毫无规律的电波强制注入大脑,听得他心烦意乱,又无法屏蔽。
家里没有开灯,尽管睡眠对他来说是多余的,但依旧还是继续保持着人类的作息规律。
他听到门外有动静,不是烦躁的雨声,是人体与衣服摩擦发出的声音,接着是几声骨头碰撞墙体的声响。水泽悠此刻正在二楼的卧室,等待着门外那人下一步的动作。
五分钟。
十分钟。
十五分钟。
他没有耐心了,翻身下床。在开门前,水泽悠取下了挂在门口的尖刀,不管是什么东西在外面,他都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那名坐在门外的少年显然没有预料到房子的主人会出现,因为水泽悠突然开门的动作惊得抬起头,他的短发被雨水打湿像乌黑的胎记印在皮肤上,红色的眼睛没有传递出一丝防备与危险的气息。在临近立冬的夜晚,嘴里哈出的白气和微喘的胸口都让少年看起来十分虚弱,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衫,全身都被淋透了,身上多余的水痕沿着裤腿滴在石砖上流向马路,这是他临时“寄宿”的一小块可以避雨的区域,看起来可怜极了。
“你很久没有进食了。”
水泽悠蹲下来,凑近那名少年,辨别出对方现在这个模样的原因。
“我……我不想去袭击人类……”
少年用手撑住墙,避免因为说话消耗的体力让自己倒下。他平视着面前的人,因为饥饿,因为矛盾,痛苦地呜咽着。
“可是好饿……我好饿……” 他的另一只手抓住了水泽悠宽松的衣袖,“可以让我喝一点你的血吗?”
“一点,我保证就一点,可以吗?”
少年乞求的眼神让他没有办法冷漠的拒绝,因为不想成为杀人的恶魔而长时间克制自己的食欲,又因为对死亡的畏惧而低下头颅请求施舍血液。漫长又孤独的黑夜,水泽悠认为他无聊的人生止于现在。
尖刀划破小臂皮肤表层,殷红温热的液体从细长的伤口渗出。水泽悠把自己递到少年嘴前,温和地对他说:“喝吧,不然过不了多久就会饿死。”
先是感觉到舌尖的触碰,然后是被整个口腔包裹住,伤口周围的细胞被少年嘴里的利齿反复碾压。已经持续一分钟了,少年似乎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体内的能量在不断流失,水泽悠抬手摸了摸那头湿漉漉的黑发,又移到软弱的后颈迅速提起对方的脑袋,制止了这只流浪小狗不懂节制的行为。
“可以了,再多了就不好受了。”
似乎还没从进食的餍足中脱离,少年沾满鲜红的嘴周与他发懵的眼神形成割裂感。水泽悠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是引诱天使吞下禁果的恶魔,怀疑自己现在做的事情是拯救还是伤害。
“呃嗯……”
少年忽然开始难受地呻吟,双手紧紧掐住自己的脖颈,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扭曲着,低着头想吐出些什么,喘气的频率越来越急促,他的身体好像进行着一些转化过程,正由内而外地蜕变。
“嗯……你……你不是普通人类……”他的肩膀被少年紧紧扣住,“你的……血嗯……我……”
“美味的食物同时也是危险的。”
“呜好难受……我不要……死……”
低头看着因为疼痛晕在自己怀里的少年,原先的黑发颜色从发根开始逐渐褪色变浅,除了头发,还有眉毛与睫毛,都变成了冰冷的银色,在黑暗的环绕下异常显眼。
已经分不清是汗液还是雨水,他拦腰抱起少年进屋,如果能撑过今晚,就能活下来。
水泽悠在黎明的时候听到枪声,是从小镇背后的树林传来的。他知道,他又要从血腥的交锋中把小守带走了。
意识到自己不老不死的时候,他就不再让自己涉入任何纷争。不管是人类,还是被人类“生产”出的血族,水泽悠就像存在于时间中的过客,漠然地看着两类厮杀,在铺满尸体的路上踩着空隙行走。但小守是唯一的变数,自己的血液将对方拉入同等诅咒的荆棘之中,可惜双方追求的信念从没统一。
现下被抵在树干上的状况在水泽悠预料之中,从手指延伸出的尖锐利爪锁住了自己的喉咙,干净的皮肤被爪子上黏稠的血液弄脏,却毫不在意对方对他做出具有威胁性的动作,水泽悠只是轻拍着小守的手背意示他放轻松。
“追杀到这里的人类都死了,可以跟我回去了吗?”
“我的同伴也都死了。”
周身的血痕映得那双圆珠鲜红,手上的力度不减,因为方才的战斗乱糟糟的头发在日出的光辉下像银鱼的鳞片,晨风带过的余迹似波浪,耀眼的鱼在海面上翻滚,亮得水泽悠虚起眼睛。
“你是故意的,水泽君。”小守保持着血族的战斗形态,失去同伴的悲痛与仇恨让他现下面对水泽悠做不到冷静,“不过是人类实验下唯一成功的案例,就可以心安理得的俯视失败品吗?明明我们都是‘怪物’。”
“守君,我不会杀人,也不会杀血族。”
“保护同类是我觉醒之后唯一能做的事情,而你把自己排除在外。”
“保护守君是我唯一想做的事情,我们才是同类。”
“因为我是唯一一个喝过你的血活下来的对吗?”小守扯着嘴角笑了一声,惋惜又怅然,“在实验之后忠于寻找与自己一样的血族,真是孤独又可怜。”
水泽悠感觉到对方的气焰开始消失,身体特征慢慢变回人类的样子。
“想继续人类一般的生活,每隔数年搬去新的地方,独身一人的日子很无聊吧。”
“守君醒过来的那天早上,我就不再是独身一人。”
“不能凭自己意愿掌控生命,渴望共同承受命运的水泽君,和一心捍守同伴,又一次次因为无能而失败的自己,到底谁更可笑呢?”
“跟我回去,守君。”这样的拉扯已经从多年前就开始了,水泽悠本就不多的耐心已经完全献给了面前的银发青年,对方从青涩少年到如今的模样,他一边感叹时间的流逝一边强硬地要求对方。
“你已经很久没进食人类的血液了,动物的血液不是......”
锁骨处的皮肉被獠牙咬开,突然的刺痛令他“嘶”了一声。毛躁的银色脑袋埋在他肩前,因为吞咽的动作后颈小幅度耸动,为了不让自己乱动,背后肩胛骨被对方按住。水泽悠好笑的回抱着他的腰身,自己体内特殊的血液对于小守来说就是戒不掉的“毒品”,美味又细腻。但对此小守从未发表过详细的言论,水泽悠只能自己凭空想象,也许是阳光暴晒过的草坪的味道,又是广场上雨后白鸽煽动翅膀的声音,都是血族迷恋的自由的象征。
他们回到了水泽悠在小镇上租下的房子,自己拿给小守遮挡头发的外套被嫌弃的扔到沙发上,看样子对方马上就要开始跟那与众不同的发色赌气了。
“不能暴露的外貌跟只能在黑夜里出没有什么区别?”
“守君,只是遮一下脑袋而已,至少你的皮肤不会被灼烧,也不会担心因为接触紫外线而灰飞烟灭。”
“因为你没有被改变所以才会这么轻松地说出这种话。”
“得到不错的好处当然是要付出一点代价。”
“我要洗澡。”
看着小守咬牙切齿地表情,水泽悠神色自然地拿出新的毛巾与衣物,像是早就为了这一刻做好了准备。他们一起生活过太久,久到分别短短两年时间不足以忘掉这些习惯,又或是两人也不愿忘记过去美好的时光。
蜷缩在沙发上看着地板的人因为自己的动静抬头,昨晚没有清理过的少年身上残留着的血迹与泥灰,在晨光下显得更加潦草,他似乎是刚醒,揉着眼睛好奇地看着自己。
从浴室里擦着带有水珠的头发走出来的水泽悠就看到的是这样的光景,满意地笑了笑,走过去坐在少年旁边问道:“感觉怎么样?身体还有不适吗?”
“我感觉很好......”少年撑起身子坐着摇摇头,表示自己没问题,又突然惊呼一声,惊喜地说:“光!是光!”
“我能在阳光下活着!”他抬起手,掌心向外接住太阳撒下的光辉,“我从来没有看到白天的世界。”
“从今天开始,你再也不会有对日光的顾忌了。”
“是因为你的血吗?”少年像发现了神奇的宝物一般睁大眼睛,“谢谢你,我以为我会在昨晚饿死。”
终于找到了。
———不!是因为吸食我的血液诞生的,这个世界上另一个可以与自己共享时间的同类。
水泽悠教会了他像人类一样的生活,学习文字、语言,了解生活常识;教会了他隐藏自己血族的特征,让他习惯掩盖那漂亮的银发,弱化锋芒;教会了他如何对待自身的感情,拥抱、接吻、做爱,他们沉迷并享受。
要说还差点什么,或许是小守依旧不愿意去主动攻击人类,也没有狩猎的想法和练习,毕竟被血族咬过的人类,只有转化和死亡两个结果。水泽悠从不提这个事情,自己的血液是特殊的,没有必要徒增不必要的麻烦。
“水泽君,为什么我们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搬家?好不容易才习惯这里......”
“因为我们在假装‘人类’,他们会生病,会衰老,而我们永远是最年轻健康的样子。”
几年过去,小守已不再是初遇时的少年,长开的他身形变得修长,五官也褪去了稚嫩,但在水泽悠的眼中,他永远是那天早晨醒来的模样。
“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不用假装是‘人类’?”
“我不知道,或许要很久。”水泽悠面对小守时不时冒出的问题,回答总是凌模两可,他希望对方总是单纯快乐的,但也有不愿打破两人平静生活的私心。
“很久是多久?是需要人类与血族的斗争分出胜负吗?”
“无论是哪方,我们都会活到最后。”
“那为什么我们不去帮助血族,我们也是血族。”小守用不理解的眼神看着他,“在斗争中死去的他们,是我们的同伴。”
“守君,我们才是真正的同伴。”
水泽悠吻了上去,他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堵上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当时的他并没有意识到,从那时起,小守的心已经分成了两部分,一半在他这里,另一半在同族们那边。
“有洗发露吗?”
回忆被打断,水泽悠朝浴室那边望去,泛着水汽的门被打开一半,小守的脑袋从门后探出来,那头银发还在往下滴着水,像极了那晚在门口狼狈的样子。
“我想洗头。”
水泽悠起身去给对方找洗发露,自己刚来这里两天,还没来得及用上新买的生活用品。他感觉到那双视线盯着自己的后背,又把他当保姆来使了。
“橙子味的可以吗?”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瓶未开封的洗发露询问着,“我记得你之前一直都是用这个味道。”
“嗯。”
橙子是小守最喜欢的水果,这么说也不太对,应该是最喜欢看他吃的水果。只是进化了细胞对紫外线的抗性和长久的生命之外,他还是不能像自己那样食用人类的食物,但对于气味会有明显的喜好偏向。
“因为水泽君每次吃完橙子和我接吻的时候味道特别甜”当时小守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水泽悠正在厨房给橙子削皮,起因是自己问他“明明自己吃不了为什么老是叫他买橙子回来”。后来自己怎么回答的呢,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小守第一次用橙子味的洗发露时,兴奋的样子逗得他直笑。
水泽悠在小守的视线下,拿上洗发露走到浴室门前递给他。
“水泽君。”
小守并没有接过那瓶洗发露,只是伸出沾满水的手臂握住水泽悠的手腕,引得他身体一震。
“我们存在的目的就是为了目睹这场残酷的历史吗?”小守的声音有些沮丧,“我因为自己想要履行的责任过于沉重而败退。”
他低下头,含着内疚与自责的语气继续说着:“因此现在对那些事情避而不见,塞住耳朵,蒙住眼睛保持沉默,就像一直以来你做的一样。”
水泽悠实在没有想到小守还在自我拉扯,叹了一口气无奈地回答:“我们的存在本来就不是我们自己的意愿。”
手心贴住铺满一层水的脸,温柔地把它抬起来,让对方能够与自己对视。
“你已经做的够好了,守君。”小守的眼眶红了一圈,压抑着自己鼻腔不受控制地吸气,“即使所有人都离你而去,你的身后都有我。”
谁主动的拥吻已经不重要了,那只被握住的手腕,牵着他进入因为热水的散发而雾气腾腾的浴室,撕扯衣物与唾液交缠的暧昧被落在地上的水声覆盖,但水泽悠仍然听得清清楚楚。
剥了皮的橙子,内里光滑湿润。用指尖去轻挑是被牵扯剥离的银白软丝,指腹按压之后圆润的表层有些变形,饱满的果肉欲从内部溢出。被晶莹剔透的样子引得伸出舌头舔舐那冒出的一截橙粒,牙齿咬下之后嘴里被飚出一串甜蜜的汁水。
这颗橙子比想象中可口许多,橙瓣被掰开,露出里面最细嫩的部分,也是真正能够品尝本味的部分。蒙在果肉上的透明白膜被慢慢撕开,没有轻重的手指在过程中触碰到的嫩肉开始流出一些黏糊的浅色液体,那是橙子本身带有的滑腻甘露。
咬下那些裸露在外的橙粒,入嘴冰冷的触感被口腔包容着逐渐变得滚烫,先是细嚼慢咽感受着橙子的柔软,甜腻的气味充盈着大脑。随后开始大块大块的塞进口中,果肉的数量多得已经胀得快要闭不上嘴,只能努力地活动起自己许久没锻炼的下颚骨,大开大合地碾碎它们,又满足地吞到胃里。
牙龈上,舌苔上,包括齿缝间,都残留着吃过橙子的痕迹,酸涩、甜牙、清爽,每个阶段都有不一样的口味与体验,这样诱人的水果,很难不让人喜爱又难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