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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纳德很少摘下头盔。迪斯马偶尔会克制不住地认为盔甲下面只有陌生往日的回音,所以盔甲下的雷纳德总令他错愕又安心——下面其实是个这样的人,一直都是。
今天是诸圣日。在那么多的可能性之中,在被炉火烧得厚重而沉闷的室内空气中,雷纳德在读经。
“……哪知他为我们的过犯受害,为我们的罪孽压伤。”
迪斯马记不得一个圣人或天使,但觉得罩在暖色火光下的雷纳德确实像个宗教画里的人物。有哪个圣人是小偷吗?
“因他受的刑罚,我们得平安。”
神真实存在吗,他像太阳一样睁着眼看着自己的孩子去死吗 。雷纳德曾告诉迪斯马,他小时候见过圣光。
“因他受的鞭伤,我们得医治——迪斯马。”雷纳德忽然叫友伴的名字,“你一直盯着我看,根本没在听。”
“你给我传教是没用的,雷纳德。”
雷纳德仍保持着那副宗教画似的情态,合上圣典,问,“你知道有人曾为你死过吗?”
受害者算在内吗?迪斯马想这样顺口而出,又想起雷纳德向来不懂得欣赏他的幽默。
“今天,那个为你而死的人被送到这世上。”
他被列在罪犯之中,担当多人的罪,又为罪犯代求。
这肯定又是雷纳德那本厚厚的圣典里的内容。迪斯马不知道这位圣光的仆人哪有那么多闲情雅趣把这一整本都背下来还在嘴里时不时地念叨。雷纳德看得出朋友烦躁了,不过他把朋友烦躁的原因当成了别的什么。
“我只是想说——”雷纳德上前一步,破坏掉火光给他镀的那层远离世俗的橘红色光辉,抓住迪斯马的肩像诵经一样郑重其事地宣言到,“你是被爱着的,迪斯马。”
他在我们还作罪人的时候为我们死……
雷纳德说:“神爱你,你知道吗?”
他为我们舍命,我们就此知道何为爱。
“我曾有许多……负担,后来我知道,圣光爱我。”
负担的意思是死人。迪斯马知道雷纳德从没有觉得剑下的亡魂是某种过错,更别提是负担了。他这么说,只是因为这圣人骑士自认清高,为了和迪斯马这样的劫匪流氓进行平等对话而故意选了这个词。这让迪斯马燃起了打一拳这个自大的盗窃癖拥有者的冲动,他也不准备克制这个冲动。他最近就是没由来的很生雷纳德的气。房间先剧烈地摇晃起来,某种生物猛击着可怜的木制门窗,咚!咚!咚!血腥与腐臭味涌进来,血肉从墙上看不见的缝隙里挤进来,而雷纳德好像什么都没发现,还在讲些有的没的。
“诸圣日快乐,亲爱的!我们要去墓地。”奥黛丽跳出来对迪斯马说。
去墓地做什么?迪斯马想不起来他都在墓地做什么了。
“当然是挖坟啊!理所应当,理所应当。”奥黛丽很笃定是要挖坟。
你知道多少冒险者才能填满一个坑吗?在哈姆雷特,许多墓地是三四个冒险者共用一个坑位。凌晨,不详的星星监视着两人,这里是死人的国度,甚至奥黛丽的脸也白得像死人,手握上去像早晨的霜被。我们挖坟,然后发现这是我们自己的坟墓——字面意义上,这个坑位有个下颌被扯下来的迪斯马的头。
“他怎么到这来的?”奥黛丽一边往下挖一边问迪斯马。
“我不知道。”
冬夜很冷,迪斯马的身体在微微发颤。
“你会自愿去送死吗?”奥黛丽在坑底对迪斯马大喊。
“你不是觉得那不太正派?”
“你觉得呢——哦,迪斯马,我挖到一副盔甲!”
两人费了一番功夫把盔甲拖上来,奥黛丽失望的发现这盔甲是雷纳德的,估计是他忘在这里了,还得送去还给他。
“白忙一趟!”奥黛丽夸张地抱怨。
迪斯马想了想,自己为什么要对雷纳德生气呀?他应该问点更重要的事才是。倒回一下,那时候雷纳德说,你是被爱着的呀迪斯马,或许,他该问,那是你爱我吗?这真是肉麻还不符合角色,但爱情故事是该有真情告白吧?一般来说是该这样的。再者,从坟坑里挖出自己的骨头后人会自然生出把握当下的感觉。
“那你爱我吗?”于是迪斯马问。
雷纳德因为恶心同性恋而当场吐血身亡的概率和他们在诸圣日拿下第一个吻的概率五五开吧。迪斯马可以投个骰子来决定这一情节,用他出千时的偏心骰,所以迪斯马去吻雷纳德,像去吻花瓣上的晨露,也可能像在啃咬小动物的皮毛。迪斯马拥抱了雷纳德,他踮起脚来让自己显得和好伙计一样高。雷纳德愣了一下,然后,也抱住了迪斯马,两个人都越来越用力,不知道的会以为他们在比谁更有臂力,他们被彼此压在一起,所以外物不能将他们分开,不会令他们失去。
迪斯马感觉鼻子两旁一凉,“我以为你会死。”他说。如果雷纳德死了,他会对这个愚蠢的自大的十字军无话可说。在新的生活真正开始之前去死,纯粹是故意找茬,浪费了太多太多的可能性。可能性——人生已过大半又穷途末路地飘到哈姆雷特的迪斯马,此刻相信未来确实是有着无限可能的。毕竟他们从一开始的农夫和蜡烛匠、父亲和囚徒变成现在这样也是用了无限的可能性。
诸圣日,雷纳德和迪斯马在自己的房子里过节,他们有一整个农场,有英雄的名号,有雷纳德自己做的菜。有时候雷纳德会放过迪斯马,不再在睡前给老伙计来段圣典。蜡烛的光辉在雷纳德身后若隐若现,好像伴随着心跳声在摆动。蜡烛忘灭了。
“你去灭一下行不。”
“你明明离得更近,你去。”
“……唉,年纪大了身体也不行了,根本起不来呀!”
“傻逼吧你年纪有我大?”迪斯马说着,从床上爬起来把蜡烛吹灭。
整个世界暗下来了。
心跳声还在。血腥味和腐烂的味道不再伪装,于黑暗中显形。
“我真的觉得身体有些不舒服……”雷纳德说。
迪斯马凑近发现雷纳德的被子已经被暗沉的红色染得如同浸满污血的绷带。被子下有一大群什么东西疯狂地攒动着,迪斯马掀开被子一看,雷纳德的身体已被活着的腐肉吞噬成一副中空的空壳,胸腔的肋骨向外大打开着,让他想起被吃掉内脏的老鼠。雷纳德也就只有脑袋还完好,被一些……东西,操纵着摆出惊讶的表情,好像不知道自己死了。床下有什么东西像心脏一样一跳一跳的,令这死物像活着般动起来。
迪斯马这才想起,雷纳德在大家还在作罪人时擅自牺牲了,融进那黑暗之心里头像水滴落进海洋。他感到恼火,傲慢的十字军做了只有神才能做的牺牲,因为他的死所以我们生,所以十字军是好牧者而他们是羊群。
迪斯马现在确实知道有人为他死过。神的爱很无情。
诸圣日。因为每一天都是诸圣日。这个星球只有诸圣日。迪斯马跟着雷纳德去看望了他的前妻。雷纳德对他们是死是活其实也没有把握,两人来到雷纳德的老家,庭院里,一个妇人正在晾晒衣物,当他看清雷纳德的盔甲时,他停住了。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妇人问
你当时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迪斯马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并不明白。或许在雷纳德心中,圣光的爱比人的爱更重,肉之子在火与铁还有血铸就的神圣下消失不见。
迪斯马和妇人解下雷纳德的盔甲,发现里面是空的。
“他走了。”妇人说。他早有预料。
“你要等他回家吗?”妇人问迪斯马。
“那边那条路——他当时骑着马从那里离去,变成小小的影子。我每天都在等,这样他回来的时候我能第一时间向他小小的影子招手,不叫他找不到回来的路。”
于是他们坐在院子里等雷纳德回来,等了很久很久,妇人开始哭。
“我爱过他,我忍受着这一切!”妇人的声音并不连续,控诉这不公平,哭泣和语言一同争抢着呼吸。“他像圣人那样做出牺牲的姿态,实则是个逃跑的懦夫,而被利剑刺透心灵的是我,见着他消失的也是我,承受悲伤的只有我!”
十字军没有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