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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经深了。别院里面静悄悄的,只有温和却带着寒意的春风在帷幔间悠闲的踱步,时而撩起轻纱摇摆,时而牵动树叶作响。此前,按照曹操的吩咐,别院夜间如果需要燃烛也无需特地叫人在屋内守候,算是默许了陈宫可以在晚上也能读一会书。同时为了令别院不至于太过安静,曹操还调派了一男一女两个奴仆在白天待在院子里,这样,陈宫在有人陪他说话的同时,也不会得到太多关于外界的信息。
自从那天清晨开始算起,陈宫已经又有半月不曾见到曹操了。一想起那天,陈宫就觉得牙齿隐隐作痛,但那完全是慌不择路的时候人的本能,陈宫想,这也完全是可以被谅解的。他依旧每日早起照看花草,在廊下看书,在屋里习字。若是看累了书,就和那两个小厮和婢女说说话,看着他们在院中玩闹,听他们讲讲一些平常难以听到的异闻。除开永远不会为他打开的那扇院门,高的遮盖了树木的围墙和难以根除的噩梦,陈宫几乎都要以为自己在提前过上什么隐居的日子了。
但今夜似乎有什么不同。陈宫照例用过晚饭,没有什么读书的想法,站在廊下遥望了一会远处的月亮后就睡下了。已经进入四月,春寒依旧不肯褪去。不知什么时候起,风声越变越大,掺杂着树叶被用力摇晃的沙沙声,陈宫皱着眉头,被闹的迷迷糊糊的醒了过来。他微微睁开眼,正想翻个身,恰好一声浅雷,照亮了整个院子。
一个人影忽然倒映在房里的墙壁上。
睡意瞬间被清空,陈宫扭到一半的身子被停在了塌上,背上的汗毛也立马竖了起来。他下意识的想要找什么东西拿在手里,可是下一秒却又有些觉得荒谬:自己是一心求死的人,竟然会怕这个?一想到这个,他忽然又平静了下来,再仔细一看,廊下站的那个人不论是身形还是气质,不是曹操又是谁?陈宫的心里顿时有些无语,难道他也要学井陉之战的韩信,半夜袭击到自己的这个“大营”?
不过虽然心里如此腹诽,陈宫还是不会表现出来的,他歪过身子,坐了起来,想了想该怎么开口,最后还是淡淡的唤了一声:“明公。”
帘外人影微晃,显然没想到自己把人弄醒了,过了一会才有声音伴着沥沥雨声传过来:“宫台,你知道方才你说梦话了么?”
陈宫一顿,下意识问:“我说了什么?”
曹操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没听清,可能是我听错了吧。”
陈宫不知道他要干嘛,回忆了一下自己刚刚是不是真的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却又完全不记得,不由有些无奈:“明公星夜前来,就是为了在外面听人做梦?”
“自然有更重要的事。不过廊下风雨交加,卿打算就这样让我站在外面么?”
话说到这份上,陈宫只能披上了外袍,点燃了一盏灯,掀开竹帘请曹操进来。他一身常服,双眸被烛火照到时陈宫看见眼底的疲惫,貌似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休息了。
“已经是深夜,没有热茶和酒来招待明公,有什么要紧的事,就请说吧。”看着曹操十分自然的在窗边坐下,陈宫犹自举着灯站在不远处,好像一抹幽魂。而曹操却从进来后一言不发,只是盯着地面,两个人就这样诡异的达成了一致。
“明公。”
“宫台。”
两个人同时开口,视线也交叉在了一起。曹操看见陈宫眼底的淡漠,陈宫窥见曹操眼底的犹疑。陈宫想,又有战争要发动了。
果不其然,曹操终于继续说道:“河内张扬被杨丑所杀,丑欲投我,被眭固所杀,意欲投袁绍。”
陈宫的视线始终停留在曹操的脸上。
“我必须要占领河内。”
这是陈宫住进别院以来第一次得知外界的消息,却是这么一个伴随着死亡和仇恨的消息。他护着手里的烛火,试图在曹操的脸上找到点什么,但后者只是定定的看着他。陈宫不由得闭上了眼。
“明公与袁绍之间的恩怨,说与我听,难道是想让我劝阻明公你不要发兵么?”
“可惜宫一介囚徒,说出的话恐怕也是无足轻重吧。”
灯芯里“噼啪”一声,引的烛火跳动了一瞬。曹操指尖轻扣桌面,语气沉沉,不知说给自己还是陈宫:“时逢乱世,袁绍对许都早已经虎视眈眈,若是真让他联合了眭固,到时候不止河内,恐怕兖州和豫州,也会陷入离乱。”
“争城略地,连年不休,难道不正是导致乱世的原由吗?”
“立大事者,不拘小节。不取河内,谈何护城护民?”曹操语气温和几分,像是说服陈宫。
“小节?”陈宫仿若听见一个很好笑的笑话。“明公打算牺牲多少百姓的性命,去维护剩下的百姓呢?明公难道不觉得,此举和袁绍无异?”
“陈宫!”曹操被戳到痛处,猛的叫了陈宫的名字,可随即又反应过来,低头撑住了额头。他深夜前来,本不是来和陈宫争执的,至少不该又是这样,相谈不过一个来回而已。可他一时竟忘了,自己一开始是要来说什么的了。
灯火又是一颤,将两人的身影映照在墙壁上,一坐一立,明明只是一步之遥,却好像隔却了千重山水,室外的雨声愈演愈烈,好像要将世间一切淹没。曹操终于叹了一口气,起身走近了陈宫,随后强势的把他的手牵住,让他坐在了自己的对面。
“宫台。”曹操低声唤他,明明只有两个字,却似百转千回。“我知你明白,乱世之下,只有以杀止戈。而今天子稳坐许都,我若出兵,礼法便在我这边。”
陈宫沉默着。他想,曹操是对的,他自己也清楚,乱世两个字,伴随着多少势力的割据,又伴随着多少百姓的流离失所和朝不保夕。任何一方都在赌,赌他们的士兵能在多久攻下城池,赌他们的百姓能挨过多少次进攻。死亡是最平等的福祉,随时准备着降临在他们的身上。而他只是恰好在曹操这里,看到这势力角逐场的冰山一角。他也知道,不仅曹操是踏着累累白骨去夺取天下,其他的人也是这么做的。这样的战争往后还会有更多,他对曹操的迁怒,不过是对自己的迁怒。
“....明公既已决定,就请随本心而为吧。”陈宫低下头,轻轻的说道。“只是宫许久没有外界的消息,不能为明公出谋划策了。”
说完,陈宫起了身,拿起了那盏烛火,分不清是它原本就已经摇摇欲坠,还是陈宫用手掌覆上熄灭了它,室内一下子完全的暗下来。
“雨已经小了,还请明公早些回去安歇吧。”
说完,陈宫也不管曹操还想说些什么,直接走到床榻边,脱了衣物倒了下去,用被子蒙住了头。曹操在无尽的黑暗里坐着,看向用背对着自己的陈宫,忽然想起来了自己深夜到访的目的。他也终于站起了身:
“宫台。”曹操缓缓说道。“春寒料峭,不要太早减衣啊。”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的掀开了竹帘,走到小厮的伞下,融入了雨幕。
一夜雨声。
.彩蛋
出兵伐眭的决断确定以后,曹操终于得以稍微放松下来。连续几日的处理公务压榨了他的睡眠时间,连带着他的脸色都有些变的不好,等殿内只剩下他时,外面已经夜色沉沉了。他行至廊下,抬起头一看,天幕只有那无尽的黑,连一颗残星也没有。春寒随着凉风卷入他的衣领里,使他没来由的想起一个人。
不知他有没有注意加减衣裳?
这样想着,曹操已经身体快于思维的转过身,朝别院走去。他走的那样突然,以至于到了院子里才想起,这里的时间和外面也是一样的,想来陈宫已经睡下了。
可是曹操也并没有离去,他沉默着在院中站了一会,眼睛环视过四周的一切。那些花草又长高了一些,他都怎么样去浇灌它们呢,曹操试图依照那天他所看到的想象着陈宫在花盆间穿梭的样子,又不可避免的想起他那天的失态,他的手臂似乎又开始微微的发疼。
就看一眼。曹操想着,脚又先动起来,悄无声息的踏上台阶,他行至竹帘旁,隐约窥见里面正在酣梦的那个人。曹操想,还能好好的睡觉,也算是个好现象吧。
可是下一秒,榻上的人似乎在梦里遭遇了什么,低低的发出了一些动静。曹操停下挪动的脚,不由得屏息凝神,想要听清楚他的梦语。但陈宫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短短的叫出了屋外人的名字。
“——孟德......”
曹操愣在原地。
他知道他们再无可能回到从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