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我总记得自己有个弟弟。
准确地说,我记得母亲分娩那夜。产房里先传来一声短促的啼哭,紧跟着的是漫长的沉寂,末了才是属于我的、更响亮也更持久的哭声。佣人后来交头接耳,低声议论,说那本该是对双生子。先出生的那个没了气息,是个死胎。只有后出生的我活了下来。
父亲从未提起过这件事。母亲在我五岁那年病逝,带走了所有可能的证言。家里没有任何关于另一个婴儿存在的痕迹:没有并列的襁褓,没有双份的玩具,没有取到一半的名字。只有我,继国岩胜,继国家唯一的继承人。
但是我清清楚楚地记得。
我记得的不是那个死去的婴儿。我记得的是一个存在。
最初的幻视发生在我七岁。那时我刚开始接受家族继承人所需的严苛教育:礼仪、经济、历史、剑道。每日的课程安排满满当当,仅有黄昏时分能在宅邸西侧的回廊稍作喘息。那天夕阳将木制地板染成暗红,我靠着廊柱坐下,余光瞥见回廊另一端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一个孩子。
他背对着我,穿着红色的棉布衣衫,身形瘦小,头发是柔软的黑色。他站得笔直,一动不动,望着庭院里枯山水出神。我想喊他,但喉咙莫名失了能,能够开口却吐不出半点字句。宅邸里不应该也不可能会出现陌生孩子,于是我起身朝他走去。脚步声在寂静回廊里异常清晰,他却像是没听见,依旧伫立。我走到他身后不远处,伸手就能碰到他肩膀——
他消失了。
既不是转身离开,也不是跑开。他突然消失了。前一瞬他还站在那里,下一瞬那里只剩下空气,只剩下夕阳穿透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在地板上投下我孤零零的影子。
我愣在原地。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很快,掌心渗出冷汗。我以为是自己太累才产生了幻觉。那之后我再也没在回廊见过他。
但是幻视没有停止。它们开始出现在其他地方。
十岁那年冬天,我患了重感冒,高烧不退。夜里醒来,看见床边坐着一个孩子。还是那个背影,红色衣衫,黑色头发。背对着我,面朝窗户。窗外是隆冬夜色,玻璃上结着冰花。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一动不动。我想说话,可是高烧让喉咙干裂发痛。我只能盯着他的背影,直到意识再次沉入昏睡。第二天醒来,床边空无一人。我问值夜的女佣是否有人来过,她摇头,眼神里夹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明所以的惧意。
十二岁,我开始学习管理家族部分产业。父亲带我去视察一座位于山间的仓库。仓库有些年头了,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霉斑的味道。父亲和管事在前面交谈,我落在后面,目光扫过一排排堆积的木箱。然后我看见他了。
这一次他不是背影。
他站在两排木箱之间的阴影里,面对着我。光线太暗,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出大概的轮廓:一个男孩,和我差不多年纪,也许比我小一点。他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我。我没有动,他也没有动。我们隔着一段距离对视。父亲在前面喊我的名字,我转过头应声,再转回来时,阴影里已经空了。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他可能不是幻觉。幻觉不会那样安静地回望。
十三岁生日过后,幻视出现的频率增加了。而且开始伴随幻听。
有时是在书房阅读,听见门外有细碎的脚步声,像孩子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开门去看,走廊空空荡荡;有时是在浴室,隔着门板传来轻微的呼吸声,像有人站在门外倾听。拉开门,外面只有静默的家居装潢;有时是在深夜,听见隔壁房间传来若有若无的哼唱,旋律有些熟悉,像摇篮曲,是自从母亲去世后我再也没在任何地方听到过的那一首。
我开始失眠。白天课业繁重,夜里又难以安睡。眼底的乌黑日益明显,精神无法集中。父亲注意到了,叫来家庭医生。医生检查后说只是神经衰弱,开了一些安神的药。药吃了,睡眠质量没有任何改善,反而让我白天更加昏沉。而且幻视幻听并未结束,它们还在继续。
十四岁那年夏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是一个雷雨夜。暴雨敲打屋檐,雷声在远处滚动。我被雷声惊醒,躺在黑暗之中,被倾盆的雨声包裹。然后我听见了那个声音。
这次终于不是脚步声,不是呼吸声,不是哼唱。
是说话声。
一个孩子的声音,轻轻的,清晰的,从房间的某个角落传来。
他说:“哥哥。”
我全身僵住了。
声音又响了一次,还是那个词:“哥哥。”
我慢慢地从床上坐起来,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房间昏暗,只有偶尔闪电划过时,瞬间照亮一切的黑白。在下一次闪电中,我看见他了。
他站在房间角落的阴影里,面对着我。
这一次,我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和我极其相似的脸。一样的眉眼轮廓,一样的鼻梁弧度,一样的嘴唇形状。但是他比我苍白,比我瘦削,眼神里有一种我无法理解的东西——既不是悲伤,也不是喜悦,它是一种全然空洞的专注,仿佛他的存在只是为了注视我。
闪电熄灭,黑暗重新降临。我听见他稚嫩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
“哥哥,你记得我吗?”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我一直都在。”他说,“从最开始就在。”
雷声炸响,震得窗户发颤。等雷声过去,房间里再度只剩下雨声。我打开灯,角落空无一人。
那晚之后,我开始调查。
我翻找家族档案,询问老佣人,甚至偷偷进入父亲锁起来的书房翻看旧文件。功夫不负有心人,我找到了一些东西。
母亲的医疗记录。她确实怀了双胞胎。孕期一切正常,分娩时却出了意外。记录上写着“先娩出一男婴,无生命体征;后娩出一男婴,健康”。死婴被如何处理,没有记载。
一份很旧的遗嘱草案,是祖父写的,上面提到“若得双胞胎,家业由长子继承,次子得部分资产以保生计”。这份草案没有被采用,最终遗嘱里只有我一个继承人。
一张泛黄的照片,是母亲怀孕时拍的。她坐在庭院里,手抚着隆起的腹部,脸上带着温柔的笑。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是母亲的笔迹:“我的孩子们。”
孩子们。复数。
证据零零散散,拼凑出一个事实:我确实有一个双胞胎弟弟。他出生即死亡,被家族抹去了存在。
但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我看到的那个孩子是谁?我听到的声音是谁?
十五岁,幻视开始变得……具体。
他不止出现在角落、回廊、阴影里。他开始出现在离我更近的地方。
一次我在浴室洗脸,抬头看镜子,镜子里我的身后站着一个孩子。他贴得很近,几乎靠在我背上,脸从我的肩膀旁边探出来,看着镜子里的我。我吓了一跳,猛地转身,身后空无一人。再看镜子,只有我苍白的脸。
一次我在书房写作业,感到有视线落在身上。抬起头,看见他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他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我放下笔,他也放下手。我站起来,他也站起来。我朝他走一步,他朝我走一步。我们之间的距离没有缩短,他始终在椅子那里,我则在书桌这里。然后他笑了。一个浅浅的笑容,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却没有笑意。他张开嘴,说了什么,但是我没有听到声音。根据口型,应该是在说“哥哥”。
最可怕的一次是在夜里。
我梦见自己走在一条长长的走廊上。走廊没有尽头,两侧是无数扇门。每扇门都紧闭着。我往前走,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我回头,看见他跟在后面,保持着一段距离。我加快脚步,他也加快。我跑起来,他也跑起来。走廊永远没有尽头,脚步声在黑暗中回荡。然后我听见他的声音,近在咫尺,几乎紧贴着我的耳边:
“哥哥,你要去哪?”
我惊醒,浑身冷汗。房间里一片漆黑。我喘息着,慢慢平复心跳。然后我感觉到,床的另一侧,有陌生的重量。
有人躺在那里。
我僵硬地转过头。
他侧躺着,面对着我,眼睛在黑暗里微微发亮。我们之间隔着一段距离,但他确实在那里,躺在我的床上,在我的私人空间里。
“你一直一个人,”他说,声音轻轻的,“很寂寞吧。”
我想说话,我想问他到底是谁,我想让他离开,可是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会陪你的。”他说,然后闭上眼睛,像是要睡了。
我一夜未眠,睁眼直到天亮。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时,床的另一侧已经空了。只有枕头微微凹陷,证明那里曾经有过重量。
我开始怀疑自己的神智。
父亲安排我去看心理医生。医生是个温和的中年男人,听我讲述这些“症状”,记录下来,给我开了新药。他说这是压力导致的分离性障碍,是潜意识对孤独和高压环境的反应。他说那个“弟弟”是我内心创造出来的伴侣,是自我保护机制。
我按时吃药,接受谈话治疗。幻视幻听减少了,可它们并未彻底消失。它们进化了,变得更隐蔽,更狡猾。我不再在镜子里看见他,不再在房间里感觉到他。但是我开始从其他地方察觉到他的存在。
食物有时会尝起来不对。味道很奇怪,好像变质了。米饭掺杂着铁锈味,蔬菜包含着腐败的甜腻,肉则含有浓重的血腥气。我起初以为是厨师失误,处理得不干净,后来发现只有我才尝得出来。父亲和其他人吃同样的食物,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触摸物品时,触感有时会扭曲。书本的纸张摸起来湿滑粘腻,如同在抚摸一层肉筋的薄膜。床单的布料会变得粗糙扎手,像砂纸。门把手冰凉刺骨,握住时会感到皮下似乎有脉搏在跳动。
声音也开始产生异变。雨声听起来是无数细小的咀嚼声。风声是低语,重复着无法辨识的词汇。夜晚的寂静里,我能听见墙壁内部有东西在蠕动,缓慢而持续。
世界在变质。而我无法确定,变质的是世界,还是我的知觉。
十六岁,我停止服药,也不再去看心理医生。药物让我麻木,让我迟钝,让我无法思考。我需要思考,我需要弄清楚这一切。
我开始记录。
一本笔记本,藏在床垫下。记录每一次幻视、幻听、味觉异常、触感扭曲的细节。记录时间、地点、持续时长、具体感受。我想从中找出规律,找出逻辑。
记录持续了数月。我发现了几个事实:
一、异常现象总是在我独处时发生。当有其他人在场,一切正常。
二、异常现象与我自身的状态有关。当我疲惫、紧张、情绪低落时,更容易出现。
三、异常现象有渐进性。最初只是视觉,后来加入听觉,再后来是味觉、触感。仿佛某种东西正在逐渐渗透我的所有感官。
四、最让我不安的发现:异常现象出现的地点,似乎有某种共性。它们总是发生在宅邸里我经常独处的空间:我的卧室、书房、回廊、浴室。而宅邸的其他区域——父亲的书房、会客室、餐厅、佣人区——从未出现过异常。
就好像那个存在被限制在我的领域里。或者说,我的领域正在被那个存在改造。
十七岁生日那天,父亲告诉我,他将逐步移交更多家族业务给我。这意味着我将有更多时间待在宅邸外,参加会议、视察产业、与人交际。他说我需要适应外部世界,成为合格的家主。
我点头应允,心里却感到一种冰冷的恐惧。
如果我离开宅邸,他会怎样?会消失吗?会跟着我吗?还是说……
那天夜里,我做了决定。
我要和他对话。
我不要再被动地承受幻视幻听,不要再惊恐地试图逃避。我要主动面对他,问出那些困扰我多年的问题。
我选择在卧室里进行。深夜,宅邸寂静,只有窗外偶尔的风声。我坐在床边,对着空房间开口:
“你在吗?”
没有回应。
“我知道你在。”我说,声音在寂静中显得太过洪亮,“我想和你谈谈。”
沉默持续了太久。久到我以为不会得到回应,准备放弃时,我听见了他的声音。
“哥哥想谈什么?”
声音从房间中央传来。我抬头,看见他站在那里。和上次见时一样,苍白瘦削,和我相似的面容,空洞而专注的眼神。
“你是谁?”我问。
“弟弟。”他说。
“名字?”
“缘一。”他说,“母亲取的。不过她没有来得及告诉任何人。”
缘一。继国缘一。
“你不是死了吗?”我问,声音干涩。
“身体死了。”他说,“我没有。”
“那你现在是什么?”
他偏了偏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我是不该存在的存在。”他说,“我是错误,是残响,是执念。”
“为什么缠着我?”
“因为哥哥是我存在的唯一理由。”他说,“从最开始就是。我在母亲体内时就知道,我的身边有哥哥。我们共享同一个空间,同样的营养,同样的心跳。然后我被推出去,先是分开,然后是终结。但是,我没有完全终结。一部分的我留下来了。依附在哥哥身上。”
“依附?”
“就像影子。”他说,“就像回声。就像伤口愈合后留下的疤痕。”
我深吸一口气。
“我这些年的幻视幻听,都是你干的?”
“是我在尝试让哥哥感知到我。”他说,“但哥哥的感知有限制。我只能用哥哥可以理解的方式呈现。”
“味觉和触感的异常呢?”
“那是更深的渗透。”他说,“哥哥的知觉屏障在变薄。渐渐地,哥哥会看到真实。”
“真实是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朝我走近一步。我本能地后退,背抵在床头上。
“真实就是,”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哥哥所见的一切,都是我。”
我怔住。
“什么意思?”
“这座宅邸,”他说,抬起手,手指划过空气,“这些墙壁,这些家具,这些物品。还有食物,水,空气。所有进入哥哥感官的东西,都是我的一部分,或者被我转化了的部分。”
我感到一阵反胃。
“你是说……我生活在你的身体里?”
“不全是。”他说,“不过很接近了。哥哥的领域,就是我的领域。哥哥的私人空间,就是我能完全掌控的空间。在这里,我能让哥哥感知到真实。”
“那父亲呢?佣人们呢?”
“他们在外面。”他说,“他们进入这个领域时,我会伪装。伪装成正常的世界。但他们离开后,真实就会浮现。”
我摇头,无法接受。
“这不可能。”
“哥哥可以验证。”他说,“明天,带一件东西进来。一件从外面带来的,干净的,未被渗透的东西。看看它会怎么样。”
经过那晚的对话后,我很久没再主动呼唤他。
但我还是按照他说的,做了验证。
我从宅邸外带回来一个苹果。在街边水果店买的,普通,新鲜,红润。我把它带进卧室,放在书桌上。
第一天,苹果没有变化。
第二天,苹果表皮出现细微的斑点,像是瘀伤。
第三天,斑点扩大,颜色变深,变成一种暗紫色。
第四天,苹果开始软化,表皮皱缩,渗出无色透明的粘液。
第五天,苹果完全变形,彻底成为一团无法辨识的、颤动着的肉质物体,表面有细微的血管状纹路,内部正有节律地收缩舒张。
我盯着那团东西,胃里翻江倒海。
这就是真实。
我把那团东西处理掉,清理书桌。但是触感仍然残留着:那种湿滑、温热、有生命的触感。
验证之后,我陷入更深的困境。
如果我看到、听到、尝到、触摸到的一切,都是缘一的伪装或转化,那么什么是真实的?如果我的私人领域就是他的领域,那我是否还有属于自己的空间?
我开始减少在卧室的时间。尽量待在公共区域,或者外出。可是公共区域也不再安全。我逐渐发现,异常现象开始向宅邸其他部分扩散。
一次在餐厅吃早饭,我瞥见墙壁的纹理在蠕动,如同肌肉纤维一般。它们在我眨眼的下一瞬间恢复原状。
一次在会客室见客,我听见客人的声音里夹杂着另一种声音,像是回声,又像是腹语。客人离开后,声音消失。
一次经过走廊,我看见地毯的图案在变化,花朵扭曲成器官的形状,藤蔓则衍生为血管。
他在扩张。
我意识到这一点。他的领域在扩大,从我的私人空间,向整个宅邸蔓延。也许有一天,整个宅邸,甚至宅邸外的世界,都会变成他的领域。
而我无处可逃。
十八岁那年冬天,父亲病倒了。
突发性脑溢血,送医抢救后保住性命,但是留下后遗症:半身不遂,语言障碍,需要长期护理。家族的重担完全落在我的肩上。
那段时间我忙得焦头烂额:医院、公司、宅邸,三点一线。睡眠严重不足,精神高度紧张。异常现象在此期间达到顶峰。
我不止在宅邸里看见他。
我在医院走廊看见他,站在远处,静静看着父亲病房的门。
我在公司会议室看见他,坐在空椅子上,听我主持会议。
我在车上看见他,坐在副驾驶座,望着窗外流逝的街景。
他甚至重新开始出现在镜子里。且不止是我的卧室浴室镜子,是所有镜子:公司的电梯镜,医院的洗手间镜,车子的后视镜。镜子里我的倒影旁边,总有他的身影。有时是完整的他,有时只是一部分:一只手搭在我肩上,一张脸贴在我颈侧,一双眼睛从我的瞳孔里向外看。
他在告诉我:你无处可藏。
压力最大的那天夜里,我崩溃了。
那天是父亲的病情汇报会,医生说了很多术语,结论是恢复可能性很低。从医院出来,又接到公司电话,说一个重大项目出了问题。回到宅邸时已是深夜,身心俱疲。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房间昏暗,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我坐着,一动不动,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我听见他的声音。
“哥哥。”
我没有回应。
“哥哥,很辛苦吧。”
声音很近,就在面前。我抬起头,看见他蹲在我面前,双手放在膝盖上,歪着头看我。
“走开。”我说,声音沙哑。
“我不想走。”他说,“我想陪着哥哥。”
“我不需要你陪。”
“需要的。”他说,“哥哥一直都需要。只是哥哥不承认。”
我闭上眼睛。
“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和哥哥在一起。”他说,“像以前那样。在同一个空间里,共享一切。”
“以前是母亲体内。”
“那是最初的形态。”他说,“后来的形态错了。我们分开了,我死了。但我们可以有新的形态。”
“什么新形态?”
他没有直接回答。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触感冰凉,却真实。
“哥哥的感知屏障已经很薄了。”他说,“再薄一点,哥哥就能一直看到真实。一直和我在一起。”
“我不想看到真实。”我说,“我不想和你在一起。”
“哥哥说谎。”他说,手指滑到我耳边,“哥哥害怕孤独。害怕一个人承担一切。害怕父亲倒下后的空洞。害怕未来没有依托。”
我没有反驳。他说得对。
“我可以成为哥哥的依托。”他说,“永远不离开,永远在身边。分担一切,承受一切。”
“你是鬼。”我说。
“我不是鬼。”他说,“我是弟弟。是哥哥的另一半。是缺失的部分。”
我睁开眼睛,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脸清晰可见。和我如此相似,又如此不同。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东西:纯粹的、绝对的、无条件的专注。他的整个世界只有我。
而我,也许我的世界,也将开始只有他。
“缘一。”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他眼睛微微睁大,然后笑了。一个真正的笑,嘴角上扬,眼睛弯起。
“哥哥叫我的名字了。”
“告诉我,”我说,“真实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沉默片刻,然后说:
“哥哥真的想看吗?”
我点头。
“看了就回不去了。”他说,“现在的伪装会彻底破碎。哥哥将永远生活在真实里。”
“我想看。”我说,不知为何,声音很平静。
他站起身,朝我伸出手。
我握住他的手,站起来。
他拉着我,走到房间中央。然后他放开我的手,站在我对面。
“闭上眼睛。”他说。
我闭上眼睛。
“深呼吸。”他说。
我深呼吸。
“现在,睁开眼睛。”
我睁开眼睛。
然后,我看见了。
墙壁不再是墙壁。是血肉。暗红色的、湿润的、有脉动的血肉。表面有筋膜和血管的纹路,随着某种节奏微微起伏。
地板不再是地板。是某种更坚实的肉质,带着皮革般的纹理,温热,有弹性。
家具不再是家具。是骨骼和软骨的构造,覆盖着薄膜,关节处有润滑的粘液。
窗户不再是窗户。是覆盖着半透明薄膜的孔洞,薄膜外是更广阔的血肉空间,有巨大的管道和器官在缓慢运作。
空气里有甜腻的腥气,像血液和体液的混合。温度比之前高,潮湿,像是身处某种生物的体内。
而站在我面前的缘一,也不再是那个苍白瘦削的男孩。
他的皮肤变得半透明,能够看到其下的血管和肌肉纹理。眼睛更黑更深,像是无底的空洞。他的身形似乎高大了许多,不再那么瘦弱,而是具有一种柔韧的力量感。
“这就是真实。”他说,声音在血肉空间里回荡,带着回声,“我的领域。我们的领域。”
我环顾四周,无法言语。
恐惧。恶心。眩晕。但还有一种诡异的……熟悉感。仿佛我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只是不愿承认。
“哥哥现在明白了。”他说,走近一步,“没有逃避的可能。没有选择的余地。只有接受。”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血肉空间,看着这个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家”的真实样貌。
紧接着 我做了一件出乎自己意料的事。
我笑了。
笑声从喉咙里溢出,先是低低的,然后越来越大,变成无法抑制的大笑。我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流出来,笑得肺部发痛。
缘一静静地看着我,没有打扰。
笑够了,我直起身,擦掉眼泪。
“所以,”我说,声音因为大笑而沙哑,“我一直活在你里面。”
“是的。”他说。
“吃的东西,喝的水,呼吸的空气,都是你的一部分。”
“是的。”
“触摸的一切,看见的一切,听见的一切,都是你。”
“是的。”
我深吸一口气,腥甜的空气充满肺部。
“那我自己呢?”我问,“我是什么?是你的寄生虫?是你的宿主?还是你的……”
“哥哥就是哥哥。”他打断我,语气坚定,“是我存在的理由,是我的一切。不是寄生虫,不是宿主。是哥哥。”
他朝我伸出手。
“哥哥可以选择。”他说,“继续抵抗,生活在伪装和真实的夹缝里,承受撕裂的痛苦。或者接受,生活在真实里,和我一起。”
我看着他的手。那只半透明的手,能看见骨骼和血管的手。
然后我抬起自己的手,握住他的手。
触感不再冰凉。他是温热的,有脉搏的,有生命的。
“我累了。”我说,“就这样吧。”
他握紧我的手。
“欢迎回家,哥哥。”他说。
那天之后,世界改变了。
或者说,我的感知改变了。
我不再看见伪装。宅邸永远是血肉空间的样子。墙壁脉动,地板温热,空气甜腥。食物是营养丰富的肉质,水是清澈的体液,一切都是缘一的一部分。
父亲还在医院,佣人依旧存在,但他们的形象变了。在我眼中,他们是行走的血肉构造,有基本的人形,但是细节模糊。他们说话时,声音像是通过液体传播,带着咕噜声。他们触碰物品时,动作显得笨拙,仿佛不熟悉这具身体。
只有缘一,在我眼中是清晰的。他不再是那个幻影般的男孩,而是一个实体存在。他陪在我身边,处理家族事务,应对来访者,管理宅邸。在外人眼中,他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在我眼中,他就是他:我的弟弟,继国缘一。
我们共享一切。
一起吃饭,食物是他准备的血肉滋养。
一起工作,他在旁边提供建议和协助。
一起休息,在脉动的房间里,躺在温热的肉质床上。
他告诉我许多事情。
关于母亲体内那九个月,我们如何共享空间和营养。
关于分娩那天的混乱,他如何先被推出,然后生命断绝。
关于死后意识的残留,如何附着在我身上,随我成长。
关于他如何一点点渗透我的领域,转化物质,扩张存在。
关于他最终的目标:让我们回到最初的形态,共享同一个存在,永不分离。
“哥哥害怕吗?”一次他问我。
我们坐在书房——或者说,书房位置的血肉空间里。他坐在我对面,手撑着下巴,看着我。
“怕什么?”我问。
“怕这样的永远。”
我想了想。
“曾经怕。”我说,“但是现在不怕了。”
他笑了,眼睛弯起。
“我很高兴。”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逐渐适应了真实的世界。或者说,适应了缘一的世界。
但是人类的部分还存在。理性还存在。疑问还存在。
一次,我问了他一个一直想问的问题。
“其他人呢?”我说,“父亲,佣人,公司员工,街上的人。他们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他们眼中的世界是正常的。”他说,“墙壁是墙壁,食物是食物,我是继国家的次子,体弱但聪慧,协助哥哥管理家业。”
“那么,”我慢慢说,“有两种世界。一种是他们看到的正常世界。一种是我看到的真实世界。哪个是真的?”
“都是真的。”他说,“只是感知层次不同。他们只能感知到表层,哥哥则可以感知到深层。”
“那么,”我顿了顿,“你到底是什么?是鬼?是灵?还是某种……东西?”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
“我是错误。”他终于说,“是双胞胎本该完全分离,却没有完全分离的错误。是死亡本该终结一切,却没有终结一切的错误。是哥哥的生命力太强,将我残留的部分孕育成型的错误。”
“错误……”
“是的。”他说,“但我很高兴能够成为这个错误。因为只有这样我才可以和哥哥在一起。”
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我的脸。
“哥哥后悔吗?”他问,“后悔没有放任我完全死去,后悔让我以这种形态存在?”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邃的、专注的、只有我的眼睛。
然后我握住他的手。
“不后悔。”我说。
那是我第一次主动触碰他,不再是出于恐惧或无奈,而是出于……
接受。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然后更用力地反握住我的手。
“哥哥……”
“缘一。”我说,“我的弟弟。”
我们就这样握着手,在脉动的血肉空间里,在甜腥的空气中,在属于我们的真实世界里。
时间失去意义。白天黑夜的交替只是光线变化,季节流转只是温度波动。一切都在缘一的掌控中,稳定,持续,永恒。
直到那天。
父亲去世了。
医院打来电话,说病情突然恶化,抢救无效。我赶去医院,办理手续,处理后事。缘一全程陪同。
葬礼很简单。父亲生前朋友不多,来的宾客很少。我作为长子致辞,感谢各位前来,讲述父亲一生。缘一站在我身边,沉默地支持。
葬礼结束后,我们回到宅邸。
血肉空间似乎比平时更安静。脉动缓慢,空气凝重。
我们坐在书房里,很久没有人说话。
最后缘一开口:“哥哥现在完全自由了。”
我看着他。
“自由?”
“父亲是最后的束缚。”他说,“现在他走了,哥哥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
“我的意愿……”我喃喃。
“哥哥想怎样生活?”他问,眼神专注。
我想了想。
“像现在这样。”我说,“和你一起。”
他眼睛微微睁大。
“真的?”
“真的。”
他笑了,那种纯粹喜悦的笑。
“那我们永远在一起。”他说,“不分开。”
“不分开。”我重复。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见母亲。她年轻时的样子,我们尚未出生时的样子。坐在庭院里,手抚着隆起的腹部,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她看着我说:“要照顾好弟弟。”
然后看着缘一的方向说:“要照顾好哥哥。”
梦醒时,天还没亮。缘一躺在我身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我侧过身,看着他。
半透明的皮肤下,血管轻轻搏动。睫毛细长,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像在睡梦中呢喃。
这就是我的弟弟。
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他睫毛颤动,睁开眼睛。
“哥哥?”声音带着睡意。
“没事。”我说,“再睡一会吧。”
他眨眨眼,然后凑近一点,把头靠在我肩上。
“哥哥也睡。”
“嗯。”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重量和温度。
血肉空间在周围脉动,缓慢,平稳,像是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这是家。
我想。
这就是真实。
然后我沉入睡眠,没有梦境,只有无尽的、温热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