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你在废弃孔的螺旋阶梯底部，想起了不在此处的星星。
进入异闻世界后，星星偶尔会掉下到这里，这代表她又受到了什么精神攻击，又开始频繁地做噩梦。没有关系，即使灵基已经从左手的指尖开始崩坏，但送她回去的力气，你还是有的。
直到上一次她主动找来。她察觉到了你的异常。所幸，你用祭神遗留在此的残渣，勉强转移了话题。也顺便取走了一部分存放于迦勒底的，存放于她的身边的灵基。
这样就能再支撑一会了。
这样就能暂时应付住了。空想树的枯枝，希腊诸神的残骸，远古蝙蝠的骨架，巨大蜘蛛的步足。
这样就能缓慢但如你预期一般地，开展那个瓮中捉鳖的计划。
你不是那个在小说里被拯救的埃德蒙·唐泰斯，但你仍在恩仇的彼方，于死之监狱里，看到了漆黑火焰也无法遮蔽的点点星光。
故事的开始，是你心血来潮的一次现界，前往那栋螺旋状的公寓大楼。在故事的终点，你会留下，而她要继续向前。
☆☆☆
与固有结界类似的心象风景的具现化，作为非物质的现实运行得到的，精神的世界。这是你为她构建的似曾相识的故乡，虚假的东京，第二座监狱塔。
情况已与她刚从伦敦特异点回来时不同。白纸化的地球上，不存在多余的灵魂供你选用。英灵尚且可以通过圣杯召唤，但构成了她平凡而温暖的过去的，只会是再普通不过的人类。
要调用她的灵魂吗？你不会这样做。相比之下，你宁愿削下自己的那部分。
你从一开始就明白，你能够自由调配的资源，只有你自己。
你用肱骨和胫骨搭起东京的地基，尺骨和桡骨化作支撑起学校的钢筋水泥，掌骨上生长出她九年都没能回去的家，指节则变为一个个关心她的爱护她的人——家人和朋友，那些你一度拥有、一度失去，最终在她那里重新获取其意义的存在。
你挖出左眼的眼球，将它分为两半。一半变成浅粉色短发的人造人少女，在她旅途开始之际就陪伴在她身边的、她最信任的后辈。
至于另一半，是呢，虽然她已足够勇敢和坚强，但在遭遇了那样的惨剧之后，你还是希望有人来代替你照顾她。你留存在她脚下的影子已被抽干为一具空壳，难担此任。你在有限的记录里检索一番，想起一个作为英灵没有太多渊源、作为从者却时常见到的存在。北欧的女神，抑或是影之国的女王，年长一些的会照顾人的女性，即使被怀疑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她也会认为是英灵本体在座上进行的干预，而非你的作为吧。
至此，构成你的左半边身体，已经残缺了大半。
你用镊子夹起左臂残余的神经，将它组装到事先准备好的义肢中，再用右手的黑色火焰给肩胛连接处止血。
已是空洞的左眼也需要遮起来，你想着，拿出了面具，干脆换一个灵基外观吧。考虑到最后要让她对自己做的事情，还是以一个陌生的形象出现在她眼前更好。
还剩下最后一件事。
生前，你将仅存的所有美好回忆与念想从自已的灵魂中分离出来，创造了名为海黛的存在。
而现在，你把我也留在了她的身边。
与记忆中极为相似但又稍有不同的故乡东京，早已失去多年的校园日常，环绕着她的是平凡却又温暖的家人朋友，守护着她的是用埃德蒙·唐泰斯的所有美好碎片构成的我。你没有去过人理危机之前的东京，也没有体验过大陆另一头的高中生活，但没有关系，那些将要包裹着她的亲情、友情和爱情，你全都具备。
这是一场隐瞒了所有人的瓮中捉鳖。
藤丸立香不会知道。
藤丸立香不必知道。
藤丸立香只是一个普通人，临时临急被抓来当人类最后的御主那么多年，碰到敌方有多种职阶还会下意识召唤狂战士，遇到神话传说和历史人物还要靠后辈科普，如果要赞美她的坚强和勇敢，那么也应该允许她的迟钝和笨拙。
灵基登记第九十六号的复仇者消失了，留下了一座用骨血和灵魂的碎片铸成的东京都。
☆☆☆
终于结束了。
你在虚空之中抬头仰望，像小美人鱼躺在海面上，等待将其化作泡沫的朝阳。
你已把钥匙交给晓梦的少女，并关上了大门。你以前常说的两个词语是“等待”和“希望”，但这一回你自己也不知道，等待是否能换来再次与她相见的一丝丝的可能性。
这也足够了。你是走过火与血之路的复仇者，境界记录带中最凶恶的职阶，却在旅途的最后，获得了御主的温暖与爱。
故事的开始，是你心血来潮的一次现界，前往那栋螺旋状的公寓大楼。故事的最后，你即将不辞而别之时，她想尽了各种方法，用尽了各种手段，来到最危险的地方，只为将终点，再往后移动一些。
真麻烦，你想，这才道别没有多久，你已经想念起咖啡和烟草的气味了。
异状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生的。你感觉到自己的指尖正逐渐失去知觉，看到自己的身体正逐渐变得透明，周身泛起金黄色的颗粒状光芒。
这个世界难以解释的事物太多了，你闭上眼睛不作挣扎，任由金色光芒将你包裹。
异样退去后，你听到一声惊呼，随即睁开眼。
你看到了那声音的主人。
你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事。
脚下是坚硬平稳的卧室地板，身后是巨大的紫黑色盾牌，眼前是一张你再熟悉不过的脸，露出那种前不久刚见到过、像小狗一样湿漉漉地抬头望着你的眼神。
视线下移，你看到她跪坐在地上，手里捧着两本砖头一样厚度的精装书籍。你立刻就知道了那是什么。
你不是那个在小说里被拯救了的埃德蒙·唐泰斯，但她的渴求与执念，还是通过法国作家笔下的故事，稳稳地抓住了你。
你看着她，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个午后，她也是这样郑重地捧着小说的上下两册，惊喜地看向出现在召唤阵中央的你。
“哎呀，”你扶了一下帽檐，“我可真是被你吓到了。”
灵基登记第九十六号的复仇者消失了，但第四百零九号复仇者，至少还能在消失之前，陪她将分别的时间，往后再移动一点。
☆☆☆
“我一开始就觉得奇怪了。”她伸手捏住你左手食指的第三指节。
“左手手指的比例不太对劲，右手却是正常的。仔细一看，左半身也几乎没有那种黑色的火焰。
“考虑到你左眼已经是那样的情况，”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最后下了什么决心一般与你对视：
“你的左手，是义肢吧？”
这本应是一场隐瞒了藤丸立香的自杀行为。
藤丸立香不会知道。
藤丸立香不必知道。
藤丸立香只是一个普通人，临时临急被抓来当人类最后的御主那么多年，碰到敌方有多种职阶还会下意识召唤狂战士，遇到神话传说和历史人物还要靠后辈科普。
不过你忽略了一点。她不擅长文史，但她可以三天读完九十五万字的《基督山伯爵》。她认不全浩如烟海的外国英灵，但她了解你。
从南极的大本营，到逃亡的装甲车，到彷徨海的临时驻地，再到如今驶向终点的战舰，她一直没有丢下那两本厚厚的小说，就像你一直没有放弃她黑暗冰冷的梦境。八年过去，你陪伴着她的时候，她也陪伴着你。
“我说过，不要离我太近了。”你试图转移话题。
“以前能控制的时候也就罢了，现在这具灵基上的火焰，毒性有些过于强烈了。”
她轻笑一下。
“你忘了，我对毒物的免疫能力可是很强的。”
她凑上前，抬头伸手，捧住你的脸。你的左脸有灵基的裂纹，右脸燃烧着黑色的火焰。你遏制着复仇者的火苗，她忍受着指间传来的疼痛。
“埃德蒙。”她既没有称呼你的职阶，也没有叫你那个更为人熟知的名字。
“我想试试把这里修好。”她的食指轻轻划过你空空如也的左边眼眶。
“到了我的这种程度，灵基的崩坏是不可逆的。”你试图阻止她。
“可以的。”她说，
“只要我给你提供足够多的魔力。”
你拿她没有办法。曾经主动权在你的手上，你可以突然地来又突然地消失，送她走出梦境让她千万别回头。但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反过来变成了主动招惹你的那一个。
也许就在这时你才意识到，当年那个还是高中生年纪的少女，已经长成二十多岁的大人了。
毕竟，八年真的是，好长好长的时间啊。
☆☆☆ La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