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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水之都的冬天并不太冷,只在深冬会下几场雪。
路奇尤为不怕冷,白日太阳直晒在船坞,他甚至还有些热意,天黑后刮起海风才能觉出潮湿的阴冷来。
因此,路奇公寓的暖炉一向闲置,他不觉得有什么升火的必要,但今晚阴云密闭,入夜后海风呜呜地吹,房间里凉得连他也有些不适。
今天无论是哪份工作都不需要加班,路奇干脆早早给哈多利擦洗了羽毛,躺在厚厚的被褥里阖眼等待睡意。
外面街道很安静,夜深霜重,没有行人,只有永远的水花声提醒着路奇他还停滞在这座城市。
他的意识下沉,下沉,沉进黑色的海里。
喀哒。
有什么金属碰撞的声音。
有人在大门外用钥匙开门,喀哒喀哒的,微弱的声音掀开路奇的眼睛。
他盯着天花板分辨片刻,脑内的神经紧绷了不到半秒又松弛下来。被子里很暖和,睡意刚刚好,他没有起身的意思。
眼睛闭上了,耳朵却不能合上,外面的声音窸窸窣窣地继续:开门的人进来后轻轻把门关上,脚步声在黑暗的起居室里停顿,好像在诧异。
哒哒两声,皮靴被脱在门口,然后是拉链被滋滋扯开,来者不知道把外套甩在了哪里,一边大步走一边推开路奇的卧室门,一阵从外面带进来的潮冷空气涌进来。
“你怎么没开暖炉!”卡库控诉着,“冻死了,老朽还不如回自己那儿。”
“那你就回去。”路奇翻身侧躺,把发凉的鼻尖埋进枕头里。鼻尖还没暖热,两只冰凉的手凑过来贴上他的脸,激得路奇皱起眉头。
卡库蹲在床边,把同事的脸从枕头里捞起来一点,又把自己的脸颊也探过去贴着路奇温热的皮肤,他的脸跟手一样冰凉。
路奇感觉到年轻人蹭了蹭自己的下颌,身上一股海水的腥味,淡淡的,还有点若有若无的铁锈味,被风刮得干净。他低头嗅了嗅,问:“你不是明天早上才回来?”
卡库被卡莉法安排去普琪干活,按日程算,他应该乘着明天上午的海列车回来。
“普琪下雪了。”卡库答非所问,“今天晚上温度降了许多,大概这里也要下雪了。”
他冻得麻木的指尖暖和了一点,不老实地在路奇脸上摸来摸去。路奇扭头躲开他快戳到自己眼睛的手指,问:“不回去了?”
“那要看你让不让老朽留下了。”
路奇被他摸着眼睛,想翻白眼也翻不了:“去换衣服,然后告诉他俩你回来了。”
卡库哦了一声,收回手站起身出去。
卧室门半掩着,卡库出去后按亮了外面的灯,半束光照在床上,刺得路奇眯起眼睛。很快,他听见盥洗室响起淋浴的水声,淅淅沥沥响了一小会,卡库啪叽啪叽闯进来翻路奇的衣柜,拿了条浴巾,又啪叽啪叽走了。
路奇刚才脸颊被卡库贴得发凉,这会自己伸手搓了搓,算着接下来的日程安排。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他们的主线任务似乎永远没有进展,算来算去总归已经滞后了许多,不耽误今晚的安眠。
卡库光着腿在屋里走来求去,找到路奇的小电话虫后给卡莉法和布鲁诺打了电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不知道跟卡莉法聊了什么,絮絮不停地传进来,让路奇又在入睡与清醒的边缘徘徊,终于在他睡着前咔哒一声挂断。
收好电话虫,关掉外面的灯,卡库在一片黑暗里回来了。
“你往里挪一点,太挤了。”他屈起一条腿,膝盖压着床沿就要上来。路奇懒洋洋地挪动一下,说:“衣柜有毯子,挤就去沙发上睡。”
卡库听不了一点,骂了句“你要冻死老朽啊”,一把掀开路奇的被子钻进去。
他在淋浴后披着浴巾打了半天电话,一头短毛几乎干透了,身上又冷又冰,此时从头到脚像一根冬夜里的金属棒一样滚进路奇胸前。
路奇闷哼一声,伸手把窝在两人头顶的哈多利挪到床铺深处去,免得被压到。卡库毫不客气地往热源里钻,长手长脚拢上来,半边脸都埋着路奇脖子取暖,发出舒服的喟叹。
他用脚背小心试探,见路奇没踹开他,大胆地把脚背贴在路奇小腿上。
今晚他从南边的车站上岛,回去时一路经过布鲁诺酒馆和船坞,然后是路奇的公寓,再走两条街就能回到自己的卧室好好睡一觉。
风越来越大,走到路奇的公寓下面时,他鬼使神差地定住脚步。卡库在路灯下抬头看看那扇昏暗的窗户,一想到路奇在那里,接下来两条街的冷风一下子变得难以忍受。
他摸摸口袋的钥匙,转身走上阶梯。
天也太冷了。
路奇忍耐着怀里的冰棍,思索着真的有这么冷吗,他低头把鼻尖抵在卡库短发里嗅了嗅,洗过澡后,年轻人身上那股海水和铁锈味消失了,只剩下和自己一样的沐浴液的味道。
“为什么提前回来?”他问。
“明天会很冷。”
“你待在普琪和待在W7一样冷。”
“……不一样。”卡库嘀咕着,在外奔波几个小时的小腿慢慢暖和起来。路奇人硬邦邦的,床倒是很软,他又往里缩了缩,感觉路奇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好像在摸头发里的潮意,又顺着往下摸了后背,他的后背还是凉飕飕的,被路奇粗糙的手掌上下揉搓了几下。
卡库把脸埋在路奇肩膀上暖了一会,体温烘得他舒服地伸展开四肢,半天才睁开眼睛抬头透透气。睁开眼时正对着窗户,风声小了很多,明明隔着窗帘什么也看不到,他却福至心灵地好像看到了天空。
“下雪了。”他说。
“嗯。”
“会下得很大的,我从普琪出发时云积得很厚,被风吹着往这边来。”
“那你不该赶夜路。”
“没关系。”鼻尖凉凉的,卡库不再盯着窗外,把脑袋缩回来,“我走得很快,比雪来得更早。”
“……”
卡库没再说话,路奇安静地躺了一会儿,挪动胳膊调整姿势把人往怀里带。年轻人的脚还在挪来挪去试图找个更暖和的位置,路奇分开小腿夹住这两个冰块,他才不再乱动了。
路奇听到下雪的声音了,簌簌的,让人分不清是谁的呼吸。
三番五次被卡库打断睡意,他反而清醒了些。而卡库外出三天,又跑了一夜,此时的温暖仿佛是奖励,他靠着路奇,呼吸越加绵长,眼看要睡着了。
路奇低头看了一会,肩膀轻轻一顶把他从自己肩上推开,推得卡库脑袋晃了一晃又枕回枕头上。
“卡库,”他问,“你为什么提前回来?”
卡库睁不开眼,只含含糊糊地发出困惑的回应:“……嗯?”
“为什么提前回来?”
“……”
卡库脸都皱起来,像是不想应付同事突发的审讯瘾,闭着眼一脸已经睡死的样子。可惜他的颈下压着路奇的胳膊,被路奇随手晃了几下不准他睡过去。
“天变冷了,而且要下雪。”
“所以?”路奇毫无波澜地追问。
他该讲一些冠冕堂皇公事公办的话气一气罗布·路奇的,卡库想,但是在困倦和温暖中大脑丝滑地融化,像煮化的黄油或者巧克力什么的一样厚重,思考很困难……
明天可以煮牛奶……
“卡库?”路奇把他从黄油中捞出来。
年轻人发出愠怒的声音,但并没有恐吓到对方,他只能放弃。
“……下雪天船坞可以休息。”他叹着气,闷声回答,“……又冷、又可以休息、还有雪,这样的日子不回来找你也太浪费了。”
更直白的话就是晃晕他他也说不出口了,卡库在黑暗里自欺欺人地闭着眼。
好在路奇放过了他,好像笑了,也可能卡库听错了,说不定是在笑他连“冷”都说得是件好事一样。
窗外已经听不见风声,天空在专心地下雪。
明天,船坞会积起厚厚的一层雪,如果运气好,雪会在中午之后停下,如果运气更好,在他们拎着铲子去卡雷拉铲雪时,会有稀薄而暖和的阳光照在身上。
就像现在一样暖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