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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星黯淡,泰尔佩瑞安为维林诺洒下银纱般的柔光仿佛轻叹,提力安城似乎因为王宫中先前不幸的争执而变得寂寥。郊外树林绿得浓郁的枝叶掩映着奈丹妮尔的工坊,她整理着磨圆的银尖笔和大摞稿纸,墙上还挂着安巴茹萨之前出猎时暂放在母亲这里的箭袋,然而两位幼子至今都没有来取。
曼督斯已判奈丹妮尔那口出狂言的丈夫离开提力安自省,诺多的王长子即将携子启程,随行的还有至高王芬威。那些愿意跟随王子的部下和工匠正在北方的山丘中修建新居,性格坚韧的雕塑家为横亘在诺多族之间的谎言与怨恨而悲伤,但她拒绝加入他们。
丈夫的愚行令她无奈,早在费雅纳罗决定用自己学到的冶金技艺淬炼长剑时,她就十分失望。奈丹妮尔闯进丈夫的熔炉,褐发被火焰映得通红,她质问手持武器的儿子们要拿这些危险的东西做什么,与费雅纳罗最为相似的阿塔林凯表示这是父亲为家族的安危所造,她嗤之以鼻。那天夜里夫妻二人不可避免地争吵起来,奈丹妮尔断言如果丈夫继续骄傲下去,必然被疯狂吞噬;费雅纳罗认为妻子宣称的谦虚无异于示弱,难不成要让他把自己的权力拱手相让?自那之后奈丹妮尔便不能再与他生活下去,她搬离了城内的家,只有儿子们有时候会来看看她,但七位年轻的王子敲响母亲房门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她几乎是孤身一人了。
“奈丹妮尔。”
低沉而平稳的嗓音犹如熔金暗涌,费雅纳罗王子推门而入,他身穿红袍,头戴发冠,双肩与两臂配着漆黑硬挺的革质轻甲,衬得他肩宽背阔,格外高大。奈丹妮尔并不理睬,他便走到她面前,又叫了一次她的名字。
“我告诉过你,我不会跟你一起流放,别白费口舌了,王子。”她直视那张英俊得有攻击性脸庞,眼神不可动摇。
“那是玛卡劳瑞的转述,我并没有亲耳听到你的话。”费雅纳罗不依不饶。
“现在你听到了?”她把一沓画本重重放在桌上,“我真不明白这群孩子都怎么了。”
“他们爱我,也支持我,我相信哪怕是在危急关头他们也会和我一样做出正确的选择。”
“正确的选择?”奈丹妮尔扬起眉毛,“你难道要叫我的儿子去杀人吗?”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费雅纳罗看着她,“他们也是心甘情愿。”
“你差点杀掉自己的弟弟。”
“他不是我兄弟!”年长的王子情绪翻涌,声音高昂,仿佛遭受侮辱。
奈丹妮尔不动声色地看着他。“诺洛芬威也是芬威陛下的儿子,你就不能替你父亲想想吗?”
费雅纳罗好像再也压抑不住恼怒,他嘴角抽搐,不可置信地看着妻子。“你竟敢借着我父亲的名义教训我?他对我充满爱意,坚持与我同行,而你却在这强词夺理。”
“我从来没想过要教训你。”奈丹妮尔说,听起来精疲力尽,“不管你怎样想,我也很爱你,一点儿不亚于你的父亲和孩子。但我拒绝跟你们一块走,我做不到,如果你对我还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感情,就请你别在这里强迫我了。”
王子乌黑的长发在飒飒夜风中飘扬,他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尖长的线。“那你住在哪呢?”他问道,“回我们之前的居所——那里已经空无一人了,还是你父亲家?我劝你最好别留在我异母兄弟治下,此人妄自尊大,有僭越之嫌,有朝一日我必教众人看清这装腔作势之徒。”
奈丹妮尔无声地叹了口气,放弃了与他争辩。“不用你管,快回去吧。”
“我当然要管,你是我的妻子,我儿子们的母亲。如果你意已决,那我至少要把你安置妥帖。”他环顾她的工坊,“你还要住在城郊吗?这地方未免有点狭窄,叫库茹芬威和他的兄弟们给你修缮一下吧。”
“感谢你的好意,但我不住你的建所。”她平静地开口,注意到丈夫瞪大双眼,神色怪异。“茵迪丝王后已收留我去她的住处。”
费雅纳罗登时大笑,狂放的笑声闷雷似的在房间里炸开,他几乎歇斯底里,震怒的表情扭曲得骇人。
“好恶毒的笑话!”他咧嘴的样子更像黑豹撕扯猎物,他瞪着奈丹妮尔,眼里充斥着荒诞的狂喜。“你偏偏选在我成为众矢之的之后抛弃我,原来是早有预谋!你是要存心羞辱我,还是要背叛你的亲人投靠我异母弟弟的家族?你是不是后悔当年选错了阵营,嫉妒儿子们选择了我而不是你!”
奈丹妮尔感到一阵眩晕,她看不清丈夫遮在阴影里的脸,却能感觉到他的怒火。费雅纳罗突出的眉骨掩不住他眼中的乖戾,仿佛他意图用自己的愤怒燃尽她的勇气。但她一点也不怕他,只觉得悲伤,她跟面前的男人共度多年,养育了七个孩子,可现在两个人现在竟然像敌人似的争执,她熟悉的爱人就这样在她眼前消逝,她的家庭也要崩溃了。
“你不能这样侮辱我……”她开口的一瞬间就再也说不下去了,眼泪从她涨红的面颊上滚落,内心的酸楚使她丧失言语的能力。她掩面而泣,费雅纳罗在她的泪水中融成一团模糊的灰影,她不想再睁眼看他。
柔韧的指尖抚过她脸上的泪滴,他那骨节崚嶒的长手握在她腕上,奈丹妮尔能看到他指关节上因锻造而生的细微裂痕。
“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哭。”他声音沙哑,嗓子里好像有东西在颤抖,“我向你道歉,奈丹妮尔,愤怒让我冲昏了头。但你不知道在你离家之后我有多么想你,这段时间我一直忍受着没有爱人的床铺,我们的儿子在家里也看不到母亲。如果这一切是命运弄人,那未免也过于荒谬残忍。”
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轻吻她潮湿的掌心,他根本是在恳求,那双灰雾般的眼睛看起来如此脆弱,像年幼的孩子跌倒在地。“你没有经历过失去,奈丹妮尔,那真是世上最为痛苦的感觉。蒙福之地只有我一人遭此不幸,如果没有你,我可能要承受更久的折磨。”他的声音此刻柔和而缓慢,语气真挚。“我不想让我们的儿子失去母亲的支持,我也不想失去你的爱——你给我带来了整个家庭。”
奈丹妮尔感到他的手臂在她后背收紧,她久违地跌进丈夫的怀抱,温暖得令她颤抖。她环住他精瘦的腰,感到他变得憔悴了些。驻足并不比前进更加轻松,两人的选择撕扯着彼此的灵魂,仿佛相连的神经被粗暴地拽断,徒留满地鲜血。
“我也不想失去你……”她轻声说。
费雅纳罗舒长的呼气略过她的发丝,他亲吻她的额头时奈丹妮尔攥紧了手。“跟我走吧,明天我们可以回来搬你的东西。我要在佛米诺斯修一个更牢固的仓库,精灵宝钻在那里绝对安全,你也可以妥善保存你的藏品。”
怀里的精灵柔和而坚决地拿开丈夫搂在自己腰间的手,除了泛红的眼圈,奈丹妮尔神色如此平静,坚定的眼神中充满同情。只有她自己知道发抖的指尖已经随着灵魂上的痛处而麻木,第一次,她感受到灵肉分野的巨大痛苦,而她依然面无表情。
“费雅纳罗,我不会跟你走,这是你应该接受的惩罚。”她已然被他灵魂中的震荡激得麻痹,排山倒海的悲恸压在她胸口。“没有人想承受至亲分离之苦,我同样希望这样的伤心事不会发生在我身上,但如果命运执意如此,我不会将我的痛苦迁怒于人。”
奈丹妮尔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绝望的怒意,莫大的悲伤从那锐如剑刃的双眼中流淌,将两人曾经亲密无间的爱欲斩得断裂。烛火把他的罩袍映得猩红,仿佛汩汩鲜血将她的丈夫自内而外淹没。她无法遏制地战栗起来,为他即将降下的诅咒而悲痛。
被放逐者费雅纳罗声音洪亮,不可撤回的咒言在墙中回响:“有朝一日,你将感同身受我的悲愤,你将哀求我和孩子们留在你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