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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之一门出了恶鬼。
这一句话宛如千钧重担,死死压在了善逸和慈悟郎的肩头。
两人被强行带至此处,跪坐在铺满碎石的庭院中,甚至不敢抬头直视正前方那位主公大人的尊容,只能始终垂着头。
周围柱们的视线如芒在背,令他们切身尝到了何谓“坐如针毡”的滋味。
事情为何会演变成这般地步?
事到如今再后悔也于事无补,但当善逸面对正在向鬼变异的狯岳时,无论如何也无法狠心弃之不顾,便将他带回了家;而慈悟郎也迟疑了,没能挥动日轮刀斩下爱徒的头颅。
从那时起,两人便一直瞒着鬼杀队,偷偷保护着已变成鬼的狯岳。
身为培育师,切腹谢罪的念头当然在慈悟郎脑海中闪过。可若就这样撒手人寰,留下只学会了“壹之型”的善逸,以及变成鬼后依然可爱的爱徒,他心中总有一丝不安。于是,慈悟郎决定哪怕触犯队律,也要陪在两人身边。
平日里,慈悟郎代替外出执行任务的善逸照顾狯岳,善逸则尽可能往慈悟郎的住所赶。
因为没法带着狯岳到处跑,生活本已维持着这种微妙的平衡,然而善逸与灶门兄妹的相遇,让事态发生了剧变。
起因便是炭治郎在柱合会议上接受了审判。
善逸和慈悟郎的内心都经历了巨大的挣扎。
虽然狯岳和祢豆子一样是不吃人的鬼,但善逸他们隐瞒的时间更长。更何况祢豆子只是普通人,而狯岳曾是队士。
这两者有着天壤之别。
并且,善逸是在隐瞒此事的前提下,继续作为鬼杀队一员活动的。
善逸日益膨胀的不安最终通过“气味”被炭治郎察觉。面对炭治郎的关切,善逸将那个从未对任何人提起的秘密和盘托出。
炭治郎虽惊讶于善逸竟与自己境遇相同,但还是接受了这一切,并承诺保守秘密。可这番话大概是在哪里被谁听去了吧。
如今被五花大绑、受到这种仿佛罪人般的对待,就是铁一般的证据。
善逸他们并没有炭治郎那样的背箱。
毕竟以前从未带着移动过,自然也不需要那种东西。
因此,善逸用像极了厚襁褓的东西将狯岳裹得严严实实。为了尽量不让阳光照射进去,他时刻留意着随时间推移而变化的日照,极其细致地调整着手持襁褓的角度。
仿佛是为了配合他,慈悟郎也竭力用身体制造出阴影加以遮挡。
看着这两人的举动,在场的柱们眉头紧锁,眉心的褶皱能夹死苍蝇。
眼看太阳就要落山,却偏偏选在还有阳光的时候将他们押解至此,善逸心里明白,这说明即便狯岳死了,上面也觉得无所谓。
意识到这点,善逸更是打定主意绝不让阳光碰到襁褓分毫,小心翼翼到了极点。
怀里的狯岳十分乖巧,此刻似乎正睡得香甜,那规律的呼吸声清晰地传入善逸耳中。
想想被带来此处之前的闹腾劲儿,能在这种气氛肃杀的柱合会议上呼呼大睡,这胆识可真不是盖的——善逸在心中无声地笑了。
这一瞬间的表情被捕捉到了,不死川一拳狠狠挥在了善逸的脸上。
“你这混账,笑什么笑。”
“……十分抱歉。”
善逸小声道歉,但不死川早就察觉到他在挨揍的瞬间,身体条件反射地扭转了一下,以免波及怀里的狯岳。风柱为此大大地咋了一下舌。
“看来比起你自己,那只鬼要重要得多啊。”
其他柱自然也注意到了善逸的举动,就连宇髓也没忍住挖苦了一句。
但与师兄的性命相比,这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善逸再次如行礼般深深低下头,随后,终于抬起了脸。
视线的前方,主公大人正端坐在那里。
善逸的眼中闪过一瞬间的怯意,但他强行压下那股情绪,努力维持着冷静。
身旁的慈悟郎似乎也是如此,仿佛是为了配合善逸,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简直像是在身体里插了一根铁棍。
“报告我已经听过了。雷之呼吸的使用者狯岳变成了鬼。而你们至今为止一直隐瞒此事,并将他藏匿起来。”
寥寥数语概括了现状,既没有夸大也没有缩小。面对这主公大人亲口陈述的确凿事实,善逸和慈悟郎只能默默点头。
听闻两人反应的主公大人,仅仅是像面对顽劣学生的老师那般,轻轻耸了耸肩。
“鉴于有祢豆子的先例,我想先听听你们的详细说明。”
既然已经开了祢豆子的先河,即便本该当场下令处决,主公大人也不得不先听取善逸他们的陈述——哪怕他其实更想直接宣判。
通过“声音”捕捉到这一意图的善逸,明明周围并不热,背脊却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得难受。
在这里只要说错一个字,等待狯岳的就只有死路一条。
这种恐惧让生性胆小的善逸从骨髓里感到战栗,但与此同时,守护怀中那条小生命的使命感也在驱策着他。
“首先,对于我的师兄狯岳堕落为鬼一事,以及当时身为在场者却未能将其灭杀的软弱,我由衷地表示歉意。”
善逸平身低头,深深一拜,慈悟郎紧随其后也道出了谢罪之词。
主公大人对此只应了一声,便示意继续。
“接下来,我将向各位展示我的师兄,狯岳。但在那之前,请各位抛弃对鬼的固有印象。他和炭治郎的妹妹祢豆子也截然不同。”
善逸顿了一顿。
“还有,请绝对不要加害于他。”
“老夫也恳请各位。”
一直沉默的慈悟郎也开口恳求道。
见此情景,柱们面面相觑,满脸狐疑。为了防备狯岳突然暴起伤人,万一有个好歹,在场没有一个人放下戒备。
“狯岳不会伤害任何人。这一点,无论是我还是爷爷都能担保。”
善逸怀着几近哀求的心情说完,确认太阳已经完全落山后,才小心翼翼地揭开了襁褓。
“这就是我的师兄,狯岳。”
在场所有人都深信那里面藏着一只丑恶的厉鬼,然而与预想截然相反,露出来的竟是一个婴孩,全场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傻了眼。
不过,那异常苍白的肤色、脸颊上宛如虎纹般的斑纹,以及尖尖的耳朵,都如实地昭示着非人的身份。但这小家伙因襁褓突然打开、被灯光晃眼而哼哼唧唧扭动不安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只恶鬼。
“搞什么啊,那是……”
不死川不由自主地叫出了声,胡蝶随即凑上前去。
“这是……特意拟态成了婴儿的样子吗?”
“不,他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哎?变成鬼之后一直都是?”
“正是如此。”
鬼通常能自由改变形态,就像祢豆子能变小钻进背箱一样,胡蝶也是基于此才发问,却被善逸和慈悟郎干脆地否定了。
“那个,饮食方面是如何解决的呢?”
“狯岳不吃人。因为是这副模样,也不会袭击人。他吃的东西,是磨碎的桃子,偶尔喝点牛奶……”
“等、请等一下。桃子?而且您刚才是说牛奶吗?”
“是的,他不吃其他水果,但如果是磨碎的桃子就吃。”
“他是吃人类的食物吗?”
“是啊,因为牙还没长齐,只能吃些离乳食……”
慈悟郎带着几分歉意刚说完,胡蝶那双大眼睛便瞪得溜圆,彻底哑口无言。
“这、这真是难以置信……就连那位祢豆子小姐,都不会吃人类的食物……”
胡蝶再次看向狯岳,只见他正睁着大眼睛,一边吸吮着大拇指,一边回望着胡蝶。
那双眼睛眼白与瞳孔的颜色反转,如实地显露着恶鬼独有的特征。
但他本人的视力似乎尚未发育完全,根本搞不清眼前站着个什么东西。
“此外还有什么不同之处吗?”
胡蝶伸出食指,戳了戳狯岳那肉嘟嘟的脸颊。
“这个嘛,基本上真的就跟普通婴儿一样,反倒是想找出与人类不同的地方还更难些……”
善逸一边轻轻拍着因被戳脸而有些不高兴的狯岳的后背哄着,一边回答道。
“是吗。那他能变大吗?”
“我们也试过好几次,但他好像听不懂话,那个……似乎以为是在跟他玩,只会傻笑……”
“能现在演示一下吗?”
“当然可以。”
善逸话音未落,便将狯岳放到碎石地上,开始对着他喊话。
“狯岳,能变大吗?变——大——哦!”
善逸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请求,可看着这样的善逸,狯岳也有样学样,挥舞着握成小拳头的双手,“咿呀咿呀!”地发出牙牙学语声,除了咯咯直笑外完全没有变大的迹象。
“不对不对,是把身体变大啦——!”
“咿呀——!”
“狯岳,变大一点。一直是这个样子,多麻烦啊。”
“饭饭?”
狯岳完全误解了慈悟郎的话,大概以为是有饭吃,伸出两只小手,“饭饭、饭饭”地开始讨食。
“不是吃饭啦。是变大——”
善逸苦笑着轻轻握住了那双伸过来的小手。
狯岳只是一脸懵懂地看着两人,时间就这样白白流逝。最终确认狯岳无法变大后,胡蝶像是头痛似的按着太阳穴,转身面向主公大人。
“我本以为经历了祢豆子小姐的事已经不会再惊讶了,但这可是刷新了祢豆子小姐先例的奇闻啊……”
善逸重新抱起狯岳,不安地看向胡蝶。
“虽然还需要进一步观察,但如果这位狯岳君真的只具备婴儿程度的智力和能力的话……”
那真的是该如何是好呢——平日里聪慧过人的虫柱也只能无奈地垂下眉梢。
之所以没有立即得出“处死”之类的结论,大概是因为即使对方是鬼,大家对杀死“婴儿”这件事多少都抱有抵触心理吧。
就连面对祢豆子时采取了强硬手段的不死川,似乎也觉得像对待祢豆子那样去刺一个婴儿会良心不安,始终闭口不言。
“啊——,要不要用稀血试试看会怎么样……?”
宇髓瞥着不死川提议道,但他似乎也觉得这就像在劝婴儿喝酒一样不妥,声音里没什么底气。
听到这提议,不死川狠狠瞪了宇髓一眼。
善逸和慈悟郎提心吊胆地看着两人一来一回。
至今为止身边没有稀血的人,所以他才像婴儿一样乖巧,万一因为不死川的稀血突然作为鬼觉醒了可就糟了。
光是不死川站在旁边,就已经让人冷汗直冒了啊——善逸在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吟。
不死川自己似乎也不太情愿,只是在那用力地抓挠着头发,一副内心极度纠结的模样。
就在众人意兴阑珊,觉得对着这副模样的狯岳能翻出什么浪,柱合会议眼看就要草草收场之时——悲鸣屿发话了。
“此人身为人类时便生性狡诈,背信弃义之时未曾有过半分犹豫。如今这般模样,说不定也是为了欺瞒我等……”
既然连那位悲鸣屿都如此断言,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又集中到了狯岳身上。
善逸被吓得肩膀猛地一颤,随即将怀里的狯岳抱得更紧了些。
随着悲鸣屿揭开过往的伤疤,原本已有些缓和的视线,顷刻间变得冰冷刺骨。
就像滴入清水中的一滴浓墨,被植入的疑念在柱们心中迅速扩散,善逸通过声音清晰地感知到了这一切。
但与此同时,听觉敏锐的善逸也从声音中听出,狯岳绝非为了欺骗众人在演戏,而是真的发生了退行。
“请、请等一下!现在的狯岳真的已经彻底变成婴儿了!”
“我是靠声音听出来的,绝不会错!”善逸据理力争。
心脏如擂鼓般狂跳,生怕狯岳被杀的恐惧驱使着善逸一步步向后退却。
不知是否感受到了抚养人善逸那剧烈的情绪波动与不安,狯岳“呜呜”地开始哭了起来。
“这话是真是假,让他闻闻稀血不就知道了?不试试看谁说得准啊。”
不死川拔出佩刀,将刀刃抵在自己的手臂上。
随着轻轻一划,鲜血从割破的皮肤中渗出,他将流血的手臂凑到了狯岳面前。
“只要是鬼,就没法抗拒稀血。除了灶门家的那个妹妹以外。”
善逸怀着祈祷般的心情,注视着还在哭泣的狯岳。
慈悟郎恐怕也是同样的心情,在心中默默祈祷着一定要忍住。
不知是过了几秒还是几分钟,在这段令人度日如年的煎熬时光里,传入耳中的只有狯岳的哭声。
若是平时,只要一哭马上就会有人来哄,可现在却迟迟没人理会。许是因为不满,狯岳的哭声越来越大,最后竟变成了嚎啕大哭。
看着狯岳一边哭嚎一边紧抓着自己的衣服催促“快哄哄我”的样子,善逸虽然觉得此情此景有些不合时宜,还是轻轻摇晃起了身体。
狯岳刚因此稍稍止住了哭泣,不死川却把手臂凑得更近了。
然而,不知是不是觉得血腥味太难闻,狯岳这回像是炸了毛一样,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
“对不起!我这就让他停下来……!”
善逸将狯岳竖抱起来,加大幅度摇晃着哄他,可狯岳眼角大颗大颗的泪珠还是掉个不停。
“哇——!哇——!”
“没事啦!没事的哦——!”
善逸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连带着自己的身体在原地晃动。
面对无论怎么哄都哭个不停的狯岳,慈悟郎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完全不知所措。
“十分抱歉!他以前从来没像这样哭得停不下来的!”
善逸嘴里念叨着“乖哦乖哦”,一遍遍抚摸着狯岳的后背,可狯岳还是涨红了小脸哭个没完。
或许是觉得这副光景实在让人看不下去,不死川从怀里掏出手帕,一言不发地缠在伤口上。
接着,他又默默接过胡蝶递来的怀纸擦拭刀身,随后静静地收刀入鞘。
“那家伙,完完全全就是个婴儿啊……”
宇髓低声感叹了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