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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1-31
Words:
12,025
Chapters:
1/1
Kudos:
2
Hits:
43

【奥埃奥】万木春

Summary:

我会证明他活着。

Notes:

又名《一次心理咨询记录》。原作向,在没给设定的地方有非常多私设。
西奥第一视角 全文共1.2w+
bgm:《寻常歌》- 不才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1
我会证明他活着。

2
更多人称他会长、老师,称他为伟大的科学家与冒险家。这些头衔属于雷欧·忒修斯,或者如后来人们所熟知的,埃克斯。

我们之间隔着漫长的年岁,可我从不使用那些恭敬而遥远的称呼,而是固执地叫他雷欧。好像唯有这样才算特殊——仿佛从没有时间的隔阂,无论是老师、亲人、朋友、同伴、共犯,还是其他。

3
我在7岁时第一次见到他,是在难民营的附近。

当时我正蹲在轰炸后的废墟前,面前是一堆凌乱的杂物:一辆废卡车上扒下来的小散热器、歪七扭八的铜管还有几个捡来的铁桶。我用装了点废水的铁罐把散热器架起来,下面生着火,将铜管连接另一个当冷凝罐的铁桶——管子末端正在冒着水汽,但出水量少得可怜。

我正费力地拧紧一个总是漏气的接头,身边忽然伸来一双手,用橡胶垫稳准地卡进了缝隙。漏气的咝咝声停了。

我噌地跳起来,警惕地退后两步,抓起一根铜管横在身前,一边准备着如果他敢上前一步就给他来上一下,一边上下打量这个一身奇异装备、红发棕眼的外乡人:“你是谁?”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蹲下来,拿指关节敲了敲那黑乎乎的散热器,又戳了戳铜管,眼睛亮晶晶的,看起来和他掺了白发的年纪有些不符。可能和难民部的主任一样是个劳碌命少白头,我暗暗地思忖。

但他在这时抬起头,真诚地夸赞道:“真了不起,这样在污染区也能有水喝了。很标准的工程思维。”他顿了顿,又向我指指那生着的柴火堆:“但热源太散,你有没有想过在这里,”他的手指点在散热器的进气口,“装个聚光镜或者反射罩,把热量集中到铜管上?”

我没有听说过“聚光镜”这些个名词,我那时的知识只来自于贫瘠的纸片和长期的动手实践。但他已经从他那个偌大的背包里翻出了一个闪闪发亮的小玩意儿,小心地安在了铜管边上,又像老师般蹲到我面前,耐心地告诉我:“你可以看看,明天会不会收集到更多水?”

“所以,你是谁?”我不为所动。

“雷欧,雷欧·忒修斯。我正在去西伯利亚冒险的路上,正好路过这里,发现可能有人需要帮助,”他颇为正式微微倾身,像传言里欧洲的那些绅士那样,向我伸出一只手,又对我眨了眨眼,浅栗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明亮得像玻璃珠子,“所以应该会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

在这对玻璃珠子闪耀的注视下,我鬼神使差地把手放在他的手心。和我想象中欧洲绅士养尊处优的手不太一样,他宽大的手掌有不少粗砺的茧,但是干燥而温暖。

“太好了,现在我们就算是朋友了!”他笑起来,很是自然地揉了揉我的脑袋,“那么,这位朋友,你叫什么名字?朋友之间都是会交换名字的。”

“西奥。”对这种自来熟又自带亲和光芒的人,我感到有些不知所措,愣在原地不知道是应该保持戒备还是接他的话。但他欣然地继续提问道:“这个散热片,是你从哪里拿来的?”

“是抛锚的破车,我把它拆了,”我指了指车的方向。这是我花了整整一周才完成的大工程,因而忍不住雀跃起来,声音也不自觉地扬了起来,想要和这位很懂得欣赏自己的“新朋友”分享:“不仅有这个,还有这些铜管,还有车灯玻璃、海绵、橡胶条,呃还有这个铜线是……”想起来车里那些说不出名字的结构,我一时语塞。

“是发动机转子里的,导电性能很好。”他自然地接了话,很亲昵地摸着我的脑袋,“真厉害!那能不能带我看看你的这些成果?或者说,你的小零件库?”

“好。”我听到自己说。我的零件库——那是我最宝贝的秘密,我从没带人去过。但如果是他,如果是这个夸赞我“真了不起”、眼睛像玻璃珠子一样亮的、看起来非常聪明的雷欧……我想知道他还会对我的成果说出什么奇妙的词。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吵。风吹过来,我闻到他身上有一种陌生的气味,像太阳晒过的棉布、清冽的金属,还有一点让人安心的植物味道。

我忽然非常希望他去西伯利亚的冒险能晚一点,希望他“停留一段时间”的承诺,能比大人们常祈祷的“希望世界和平”要可靠得多。

这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

4
在我7岁的生日那天,他问我有什么愿望。

他说这个条件实在没办法做出来蛋糕,那就找个蜡烛插在面包片上代替。但我觉得无所谓,因为这么多年来我甚至从未知道生日有吹蜡烛吃蛋糕这个习俗。

我从开始记事起就没有什么亲人,一直跟随着成群的难民流浪,偶尔能够得到短暂安置,有时会不走运地撞上战场,也常会有人无声无息地消失。幸运的那部分人找到了接纳他们的地方,剩下的人会继续流亡。

雷欧也会很快地离开。不管他现在怎样在医疗上尽心尽力地帮忙,怎么帮忙在难民和政府间斡旋,或者怎样夸奖我、教导我、鼓励我,他也不会在这里停下的。他的目的地总是在前方。

他心怀伟大的理想。我看出他希望和平,也希望更多人能过上好日子,我也是这个”更多人“其中的一个,也许更特殊一点,可能是因为比较聪明。但于我而言,我懒得期盼,人天生是贪婪的动物,不可能存在没有争抢的日子。

那晚月光很稀薄,蜡烛也烧得明明灭灭,在晚春暖和的风里摇摇晃晃,很可怜的样子。但他笑着唱不成调子的生日歌,又温和地问我的愿望,笑意盈盈地。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颜色好浅,温柔得好像真的会答应我的任何请求。

于是,我拽住他的袖子,仰起头盯着他的眼睛,提出了人生中最重要的请求:

“我很聪明,也很有用,你可不可以带我走?”

5
在我12岁那年,他建立了鬼影迷踪。

先前的几年里,我跟着他一起走过了大半个地球。他的冒险有的是处理委托,有的是例行考察,有的是源于担忧,有的只是他单纯出于冒险家的好奇心。

我跟着他学习怎样系统性地完成实验研究,也跟随他踏上过极高的山和下潜过极深的海,在极地记录下正在消失的冰川数据,在东南亚热带雨林收集数百种濒危药用植物的种子,在南太平洋协助水下监听记录到一度被认为已功能性灭绝的某种鲸鱼的歌声序列。多么奇妙的世界,我被无数次震撼,也在纷杂的宇宙里迅速地学习,将所能接触到地一切知识为己用。

他发现我在生物和医学方面的天赋,便更多地代我接过相关的委托。在海岛,我们应科学家团体之邀,参与研发了最新的珊瑚礁修复与培育技术,那是我正式参加的第一个项目,也获得了极大的成功——而一年之后我们重返故地,发现生态保护区被某富豪的潜水乐园吞并,而乐园排放的污水和来往游艇,正在缓慢扼杀更大范围的天然礁盘。

我的第二个项目,是为战地上的残疾儿童设计的简易辅助机械臂,最终以难民家庭根本无法承受的价格,出现在”人道主义物资采购清单“上。

他慢慢变得衰老,变得似乎更加固执,更少地踏出实验室,整日整夜地勾画着地球未来的蓝图。直到某一天,他很平静地问我,世界什么会毁灭,人类什么时候会灭绝,我们又应该怎么拯救世界。我们又是不是,在洪流中试图用勺子舀水改变流向?

“西奥,”他问,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疲惫,“你会不会也觉得,我的这一切努力……从方向上或许就是徒劳的?”

我没有说话,只是像7岁那年一样,更近地、安静地站到了他的身侧。

那时候我才明白,原来我的世界一直很小,只容得下一个人的背影和方向。他的理想是探索和冒险,或毁灭与重生,于我而言并无分别:因为我承诺过,我很聪明,很有用,我只需要确保这条路上的下一个问题永远能够被解决。

6
我17岁时,他也回到了17岁。

他从雷欧成为了埃克斯。

历经返老还童、记忆缺失、汉森篡位之后,我目送安卡带着DODO冒险队赶往发射场,一边觉得这个世界真是没救了居然期待着未成年小孩大显神威,老雷欧果然是对的,一边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打算先带着暂时大脑空空的他先离开。

他忽然低声问:“西奥,我是不是错了?”

我正在打开升降舱,闻言蓦地回头,差点磕到舱门,狼狈间对上他浅栗色的眼睛,清明又锋利,在昏暗里亮得出奇。于是,我抱着一丝希望,试探性地叫他:“雷欧?”

“嗯……辛苦你了。”他向我点头,眼角稍稍弯了弯,目光柔和下来,浮现出一个久违的胸有成竹的微笑,指了指安卡带着冒险队离开的方向,“接下来,我需要你配合我,你明白应该怎么做。”

之后真是兵荒马乱。在几分钟的时间里我迅速把88号建筑接进了全市的电子屏幕,同时他通过自己身为雷欧的权限摇来了直升机——汉森这个自大的蠢货自以为雷欧失忆后一切尽在掌控,连他的浮空城权限都没有撤销。

他坐到了直升机副驾上,安静地望着天梯计划的高塔,汉森得意的声音还在无孔不入地通过广播讲个不停,其中还远远掺杂点打斗的声音。我皱了皱眉,在一片混乱中忽然意识到他沉默良久,想到他的大脑情况又紧张起来,小心翼翼地叫他:“雷欧?埃克斯?”

“嗯。”他顿了顿,望着这片混乱居然笑出了声,“这段日子,我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吧。”

“没有,我……”我下意识想反驳,也想告诉他这当然是我应该做的,但被他轻轻的笑声打断了,“不过,西奥。”

“嗯?”

“能活着再次看到你,真是太好了。”

7
那年,从汉森入狱、浮空城和冒险协会重新进入正轨后,我跟着他开始进行了一系列的旅行——准确来说是他选择带着我,理由是“你是我最聪明最有用的同伴”,尝试找寻他缺失的记忆碎片,也走过鬼影迷踪伤害过的那些地方,为他们尽可能进行一些补偿。

他好像开始下意识地信任我和依靠我,这是在之前锐利又疏离的老年雷欧身上无法出现的状态,或者说就算面对再信任的同伴,雷欧也不会如此明显地将这份情绪表现出来。某次深夜我们在深山的篝火边聊天,我把他这种行为解释为雏鸟效应和创伤后对安全区的锚定,但他只是笑,很熟练地靠在我的肩膀,捡起根树枝在手上转,悠悠地提出一个假设:

“如果我就是很喜欢你呢?”

“原来是这样的吗?”我看似平淡地应答他,手上还在写着近期的实验报告和数据整理,好像这只是非常普通的一句家常问话。

但是不知道他那时靠在我的肩膀,是否听到我的心如鼓擂。为什么用问题回答问题?是在期待什么,还是在害怕,还是单纯不愿意否定这种可能性呢?

“我以为你会知道。”他轻松地回答道,凑过来顺便拿着树枝指了指某个公式,在我耳边低低地笑了一声,“你心不在焉的呢,力矩都算错了。”

我先是一激灵,在他的大笑声中懊恼地涂划修改起来。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将树枝扔进火堆里,又紧赶慢赶地催着我去睡觉:“小小年纪的,多睡点才长得高,我来守夜。”

“你现在和我不是同龄人?”我扔下纸笔转过头去跟他嚷嚷,被他居高临下地揉了揉脑袋。

我当然知道他是故意转移话题。但我并不想追问到底,这种问题的答案总会顺其自然地水落石出的,没有着急的意义。我当时天真又自负地认为。

就像我们还会有很长的时间,走着过去的路,也会走进新的故事的。故事还长着呢。

8
在DODO冒险队刚成年即将步入大学的时候,船王亚瑟给他们发来了邀请函,以庆祝成人礼的名义,邀请他们去北大西洋的邮轮上做客。他作为冒险队的监护人、船王的老朋友,也顺理成章地被邀请。而我在那时刚完成了自己的博士毕业答辩,刚回到浮空城就被他不容置疑地带上了飞机,美其名曰毕业旅行。

船王的邮轮奢华程度还是超越了我的想象。外观是独一无二的白色艺术涂装,自船腹的私人放映室,到伸向夜海的赏月甲板,一直延伸至顶层的无边际泳池。

DODO冒险队四人一狗熟门熟路地和亚瑟打了招呼,又熟门熟路地摸去了放映室打发时间,欢欢喜喜地一起窝进豪华真皮沙发,又拉着他们的监护人也一并陷进柔软的靠背里。他又抬头,对着我眨眨眼,于是我勉为其难弯弯绕绕地走过去,矜持地坐到他身边,坐得板正笔挺,居高临下地打量他们几个,仿佛督导来检查课堂纪律的。结果被他恶作剧地往肩上一按,接着搂着肩膀一揽一带,也栽倒进五人一狗乱七八糟的一团里,逗得几个小孩幸灾乐祸地咯咯笑。

墨多多和尧婷婷正在翻放映室的片单,两个人七嘴八舌争论好久无果,最终被虎鲨“啪”地一下拍在了遥控器上结束了争吵,屏幕上缓缓出现泛黄的影像,以及字样:TITANIC(泰坦尼克号)。

“……是不是有点不太吉利啊?”在良久的沉默后,墨多多挠着头问,“我们现在也在北大西洋上哎……”被怀里的查理狠狠翻了个白眼。

“你还是破谜者呢墨多多?就这么唯心?”我嗤笑了一声,一边窝在阴暗的角落里调整着姿势试图挨着他,一边压着嗓子拖长音,“嗯——不过巧合总是有一有二才有三,能在大西洋上随机选到泰坦尼克号也是……”

他拍拍我的手背,在模糊的昏暗里投给我一个“又吓唬小孩”的眼神——完全都是纵容和藏不住的笑意,自然地靠到我身边,又温和地安慰几个小孩:“不管怎么样,至少你们也应该相信亚瑟,对吧?”

想到亚瑟也在船上,四人又安分下来。电影安安静静地放下去,而我的心脏跳得七零八落:太近了,他靠得太近了。连他的睫毛的颤抖都能看清,连我的呼吸都忍不住放轻。

就像Jack为Rose画像时一样。我看着荧幕想,现在的我和Jack简直一样欣喜,一样惶恐,一样憧憬着未来又恨不得溺死在当下。

等到大船触礁,男女主在木板上浮浮沉沉时,尧婷婷轻轻地抽噎了一声,三个男生手忙脚乱地给她拿纸巾,查理也窝到她的怀里用鼻子蹭她。我微微低头,看着靠在身边的他,而他正面带一种莫名其妙的表情,看着荧幕中的生离死别。

“怎么了?”我轻轻勾了勾他的小指。屏幕上的Jack正在恳求着Rose一定要活下去,一遍又一遍。You must do me this honor... promise me you'll survive.(你要帮我一个忙…答应我活下去。) 仿佛是在无用地祷告。他是因此感动得露出这副表情?还是作为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对这样的人性担保表示嗤之以鼻?

他摇摇头,没有回答,只是用亮得出奇的目光依然认真地盯着屏幕,浅栗色的眸子映着屏幕上起伏的海水,眼底仿佛暗潮涌动。

这时他又像那个七十多岁的老雷欧了。

我并未过多过问。因为想让我知道的,他一定会告诉我;而他有所隐瞒的,那也是我应该尊重的他的选择。

9
晚上所有人团团聚在了吧台边,玩经久不衰的酒桌游戏真心话大冒险。小孩子们刚成年,对喝酒之类的事都新奇得很,实际就是找个由头喝酒划拳,叽叽喳喳地就开始转转盘,又恰恰好转到他。

“我不喝酒,就选真心话吧。”我才发现他手里居然捧着杯白开水,摇着杯子笑盈盈地注视着冒险队,“总要有人少喝点,能醒着把你们运回房间去。”

面对此老人兼前辈兼监护人,四人一狗还是很有分寸,问了个很简单的问题想放水:“埃克斯,你现在最希望的事情是什么?”

当时他愣了一下,说自己现在的愿望是世界和平。大家闹着起哄,说埃克斯你是世界小姐吗,还是要竞争诺贝尔和平奖。可能是气氛太好,大家玩游戏都喝了点酒,他一个大前辈又笑眼弯弯没架子地坐在这里,小孩子们难得胆大地起哄到我头上,问那西奥你的愿望是什么呀。

那时候他也探究性地侧过头看过来,一手撑着脑袋,灯光很亮,他就那样眨着眼微微扬着眉,明晃晃地跟我对视着。我一时间居然慌乱起来,撑着那点在小孩前的自尊心,假装毫不在意地抓过酒杯,一饮而尽。

“哎,明明是这么简单的问题怎么也要瞒着,没意思——”小孩们自然失望了几分钟,但他们聚起来的话题从来不嫌少,转眼又转到了另外的话题上,什么伪装Dr.Mo的口吻给亚瑟写封情书……玩太大了。我懒得插话,懒洋洋地端着杯子坐到远端沙发里,看墨多多拿着电脑对着文档里的"Dear Arthur"苦手地抓耳挠腮,被几个他的小伙伴团团围住,又被查理一爪子拍到手背上,嗷得大叫一声。

在四人一狗闹作一团时,他静悄悄地走到我身边,轻轻拉住我的手,说出去透透风吧。

“是你插不进去年轻人的话题了吧。”我小声但是尖锐地评价道,被他带着“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无奈表情,不由分说地扳着肩膀走出了船舱。

海上的夜里很凉,我们在甲板上慢慢地走,从船尾到船头。他趴在栏杆上看月亮,用手指笔画着北斗七星的位置,然后似乎理所当然地,大概是无法满足的冒险家和科学家的好奇心作祟,他还是问了刚刚那个问题:“西奥,那你的愿望是什么呢?我似乎从来不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北斗七星,又转向他的侧脸。他的眼尾凌厉又微微上挑,但微笑的嘴角弯着温和的弧度,浅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像柔软的湖水,但又深得看不到底,水面平静得让人觉得冷静疏离。

在这双眼睛面前,我从来没有办法拒绝,也从来没有办法撒谎。从过去到现在都一样,从他第一次蹲在7岁的我面前问的“能不能带我看看你的零件库”,到后来作为雷欧·忒修斯时每一次的要求,再到作为埃克斯时的每一次请求,以及现在。

于是我心甘情愿地老实回答他:“有很多,太多了。我是个非常贪心的人,有好多好多愿望,所以你想听哪一个。”

他大笑。在彻底放松下来或是情绪过于充沛时,人的语言系统总会自动转换成母语。就好像我小时候刚到他的身边时,我们穿越各个大洲旅行冒险,他常年旅居中国,中文几乎比母语熟练,但有时候聚会或者晚宴后喝了酒回来,总会跟我叽里咕噜地讲英语,把尚且年幼的我也带得语言系统中英掺杂。

"Of course, as you wish." 他说。

北大西洋上的夜晚很静,我们靠在栏杆边,我忽然觉得这样好像今天窝在放映室里看的泰坦尼克号哪一幕情节。又想,如果能定格在这样的时刻,好像下一秒大船和我们通通沉没也没有关系,但当然,他应该成为Rose。

我甚至想,要不要像电影一样,在这一刻抱住他。或者吻他。

然而他拍了拍我的手背。于是我从乱七八糟的幻想里醒来,很认真地望着他栗色的眼睛良久,一字一句道:“我也希望世界和平。”

他扬起眉梢:“这是真的吗?我会相信的。”

但是我抓住他的手,可能是借着一点酒精,也是借着那晚过于明亮的夜色,鼓起勇气不管不顾地继续说:“是,我是不在乎这些,不在乎人为什么争执抢夺战争,也不在乎世界什么时候毁灭,又应该怎么样去拯救。”

看到他依然平淡的表情,我一股脑地把话都倒了出来:“但是因为你希望世界和平,我就会希望世界和平。你想要毁灭与重生,我就会努力去实现毁灭与重生。无论你的愿望是什么,我都会许愿你的愿望能够实现。”

10
夜晚的甲板很静,只有海水拍打船的声音和远远传来聚会的喧闹。月光很慷慨地洒在海面上,在波浪中反着光,白得发凉。

他敛起了一点笑容,但眼睛依然在月光下显得亮晶晶的。我掏心掏肺地说完心里话,忽然清醒了三分,怕他感到不好接受不好回答,赶紧非常生硬地转移话头,结结巴巴地试着开了个玩笑:“啊,那你……快多许几个愿望,看看我能不能帮你实现?”

沉默的时间太长,我以为他不想回答,绞尽脑汁正想着接什么话打圆场好。但他似乎忽然有了答案,用手指挠了挠我的掌心,轻轻地请了清嗓子,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

“好啊。”

我屏住呼吸:“什么?”

“那我希望,当我不在了,你也能很幸福地活着。你可以实现我的愿望吗?西奥。Do me this honor.”

西奥。西奥。Theo. 你可以帮我实现愿望吗?他一遍遍温柔地叫我的名字,声音好轻,一点点散在海风里,好像什么也抓不住。而我一瞬间如置冰窖,急切地抓住他的手问这是什么意思,而他只是挂着一点温和的笑,没有否认,轻飘飘地道:“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他可能命不久矣。

“是记忆传输出了问题?还是最开始的返老还童的机理就有我们没考虑到的副反应?”当时我尝试保持冷静,一股脑地想把之前动物实验上一切的副作用对一遍,抓起手机就想联系爱德华,被他拦下。

他说,前段时间的体检,他发现自己身体的生理状态正在不正常地崩解,回到浮空城后再次校对了身体数据,发现一切都源于逆生长。

细胞在逆向编程过程中,基础代谢率急剧增加,免疫系统也会陷入混乱,开始攻击那些身份模糊的“正在变年轻”的自身细胞。我们没有办法再次逆转或暂停它的逆生长,所以再之后,原先细胞的功能性分化会失去,比如已经成型的结缔组织会被溶解、失常的神经元会紊乱放电,或者大量细胞异常分裂成为癌细胞。

他颇为科普客观地讲解着自己的身体情况,好像这只是一组普通的动物实验结果而已。我第一次没接上他的话,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这些死亡结局,放在动物伦理上都太过痛苦了。

“原来生老病死还是不可破灭的自然规律啊。”仿佛寒暄今日天气那样平静,这是他之前会感叹自己又多了两根白头发的口吻。而后,他犹豫了一瞬,轻轻地揉了揉我的头,就像很多年前的废墟前,他蹲在我面前答应要带我走的时候,“但是,西奥,你要明白。“

”人会因为被铭记而不朽。”

“你会记住我,你会好好活下去的,对吗?我还想去看看斯瓦尔巴群岛的末日种子库,去达洛尔火山,看看最极端的环境里生命的边界在哪里。我还想回到家乡,在那座城市里有下不完的雨、逛不完的画展和永远热闹的酒吧。”

“No, no! We'll do it. 我们可以去火山,去极地,去你的家乡看雨看画展,去酒吧喝啤酒去沙滩上骑马,我们都可以一起去。”我抓着他的手,语法混乱地、中英混杂地、急切地近乎是在哀求他,“你不可以对我那么残忍。你会活下去的,你知道我可以做到,我会做到。”

就像泰坦尼克号,他一定得是Rose,而我一定会让他活下去,不管用什么办法。就像逆生长计划开始时,我在雷欧的轮椅前信誓旦旦许下承诺,其中不乏对自己能力和天才的自负,也有必须让他活下去的信仰。

而现在他是埃克斯,这份动机也不再是信仰,是失而复得后的患得患失,也是在过于幸福的当下急切想要抓住一切的扭曲执念。

Promise me that you'll survive. That you won't give up, no matter what happens, no matter how hopeless. 在浮沉的木板上Jack这样对Rose说,而我也同样,哀求地抓着他的手,说着同样的话,让他相信我也相信自己——我们曾经一起见证过那么多奇迹,不死鸟、巨人族、生命树、青春泉,为什么不能有下一个?

他无奈地笑了,我知道他对我的固执和自负从来没有办法,乐于见得我碰壁,也自豪地见得我成功。他说好啊。I promise. I'll never let go. 我拭目以待,西奥小同学。

11
在那之后,我们真的出发了,像要把整个世界匆匆装进一个行将就木的匣子。

我们先去了达洛尔火山。 埃塞俄比亚的烈日把硫磺湖烤成一片沸腾的调色盘,像大地溃烂的伤口,又像厚重的生命本身。我小心地蹲在湖边,用改良取样器采集着嗜极微生物的样本,而他站在我身边,看到有生命活动痕迹,很欣喜又意有所指地说:“你看,再荒唐的生存条件下,也有生命找到了出路。”

然后我们去了他的家乡,一座多雨的北欧城市。画展上,我们在一幅色调阴郁的抽象画前站了很久,我说这让我想起西伯利亚冻土层的剖面,他笑着说他也这么想。酒吧里,他只抿了一口冰啤酒,却认真听完了整场喧闹的爵士。他帮我联系旧日的学术伙伴,和我一起在最前沿的医学实验室参观学习。那几天总是落雨,我们就沿着潮湿的河岸慢慢的走,他把手伸出伞外接雨水,又带着冰凉的触感回握我的手。

我们之后还去了腾格里沙漠。 白日里的风很大,乌兰湖的颜色就像他头发的红,从高空俯瞰仿佛大地搏动的心脏。夜间我们走过周围的村落,和当地口音浓重的村民艰难地询问着关于蒙医药相关的植物。有时只是我去,而他坐在吉普车上休息,说要多拍几张夜空垂暮的星河。我回来时,他已经披着外套安静地睡着了,膝上还摊着记录野花品种的笔记本。

现在想来,那段时间的每一个场景仍然鲜艳具体,又带着一种梦游般的不真实感。我们不动声色地做着计划,品尝每个地方的食物,拍一些合影,捡拾贝壳干花做标本,买零零碎碎无用但漂亮的纪念品,在明信片上盖戳,寄给他散落在世界各地的朋友。

只是我们谁也没有提过以后。

12
然而当我们即将前往极地,准备去末日种子库和极地科考站找找灵感前,他开始持续性低烧,退烧药丝毫不起效。其实我们心里都明白,这是全身细胞因为逆熵而混乱的炎症反应,是一切紊乱和崩溃的开端。留给我挣扎的时间不多了。

我还是把他送回了浮空城接受治疗。

“我会给你写信的,”他换上了病号服,盘着腿坐在病床上,一点都不像个病人,“之前唐雪说过,中国人爱写家书,这样比较有仪式感。”

“但是大概就是窗外的树,医院又发明了什么病号餐,又推演出了什么新的公式演算和浮空城批不完的文书——这些肯定不如你即将见到的任何化石碎片来得有意思。”我顺着他戏谑的视线望向窗外,那里正好有几棵矮矮的歪脖子树。

“哦,如果某封信写得特别长,”他忽然笑了笑,拍了拍我搭在床沿的手,语气稍稍有些惆怅,“别误会,那只是因为治疗的间隙……时间太多了。”

“所以过好自己的生活,不用期待这个。你总要过自己的生活的,早早习惯也……”

“我知道了。”我站起身打断了他的话,语气硬邦邦地说,“但是你要相信我,我会救你的。实验思路可以修改,药物设计可以调整,研究理论也都可以去推翻。”

我站在床边微微俯视他,平静地说:“只要你还活着,我就不会停下。”

13
但在驻极地研究的第一个月,我就收到了他的第一封信。信还是安卡亲自送来的。金色的大鸟不畏寒,在人群此起彼伏的惊诧感叹羡艳声中款款在我面前落下,站定,抖了抖羽毛,稍稍亲昵地往我的怀里钻了钻——毕竟我小时候也常常和它一起外出冒险。

它推给我一封信,我迷惑地问有什么大事,居然不是什么邮政快递来送信,还要劳烦它专门来极地跑一趟,是什么治疗的理论重大突破进展,还是他一夜之间全部指标转好真成了健康小孩,还是直接通知我该回去听悼词了,虽然看安卡的表情最后一种显然不成立。然而它高深莫测地仰起了头,又推了推信催促我拆开,闭口不言。

我感到自己打开信封的手一直发抖:一半是紧张,一半是匆匆忙忙跑出来真的很冷。在看到信件内容之后我更是瞪大了眼睛,向安卡投去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安卡依然伫立在那,可能打算我没有动作它就不动,一起冻成一个冰人和一只冰鸟。

“他怎么了?”我大声问它,声音被北风吞掉,它依然傲然立在那里,我怀疑是某人指使它这么做,故意想看我为了他着急的样子,但又实在是心甘情愿,又踮起脚靠近它试着更大声地问了一句,“他怎么了!”

结果它又神秘莫测地摊开翅膀,告诉我:“你应该自己回去看看。”

于是我被它轻松地甩上了背,慌慌张张地赶回了浮空城。

14
因为他写到:忙人念病人,总不及病人念忙人次数多。

这太不像他。我罕见地感到迷茫,在慌乱中已经站在了他的床边,抓住他当时尚未像后来瘦得像枯枝一样的手,问他怎么了吗,埃克斯,告诉我,发生什么了。

他正倚在病床上拿着电脑看冒险协会的文件,看到我来了,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说只是字面意思,没有别的。

我盯着他浅栗色的眼睛,试图看出他是否在隐瞒什么——然而他眼角眉梢都微微弯着,眼睛故意睁大了一点,澄澈得像真正的19岁少年。然而当他维持这个笑容的几秒里,我感觉到他的手指,正在我的掌心微极其细微地、不受控制地颤抖。

好像在抓住一只濒死的蝴蝶。

老头活了这么多年,饱经风霜又心思缜密,床头的瓶子故意撕了标签,大概率是不想被我认出来的止痛药。但到需要时,仍然有好会装无辜的一张脸。

我摇摇头,一时间差点被荒谬得笑出来,但看着他的眼睛怎么也说不出重话,只是沉默,又沉默,最后倾身松松地环抱住他清瘦的肩膀,避开那些监护仪和输液管,在他耳侧很认真地告诉他:“我也很想念你。”

后来,他像这样孩童般任性的时刻越发多。可是他不是让我过好自己的生活,让我要向着前方生活吗?既然他舍不得,为什么又总要推开我呢?

我想过,但不愿意去想明白,也懒得去想明白。我对情感向来没有对科学那般的钻研精神。但我能感觉到他很开心,而我也是开心的。每当被无端地莫名其妙地拉回浮空城坐在他身边时,我都很幸福。

好吧。我在那时又第无数次地想,或许我可以敦促爱德华去研究一下时空微缩标本,把时间定格在此时此刻就好了。

15
极端环境实验室的水熊虫研究、切尔诺贝利的耐辐射奇球菌——这是那些年我所有的研究内容,全部围绕着如何逆转或者暂停细胞的老化崩解。从极地到深海到辐射区,我在他的死亡线前无措得像热锅蚂蚁,却只能焦急地在漫无边际的世界里捞一点可能性。

他在病床上依然会像往常一样,抽空读我的实验记录和成果,也一如既往夸赞我的研究成果漂亮夺目。我在生物科学界小小年纪就崭露头角,感谢信和邀请函纷至沓来,有时甚至寄到他的邮箱。他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笑意盈盈地夸我“真了不起”,说“一定有很多人会因为你获得新生”。

可是他还是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全都没有用,一点都没有。

我知道总有一天会结束。命运在等我放弃,或者他放弃,或者给同样咬牙切齿不信邪的我们一起来一记重锤。可是我们毫无办法。

16
某天,他问我:“西奥,你不觉得,如果我要是真的这样苟延残喘地活下去,很贪婪吗?”

“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想要得到什么东西,就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这也算是我的咎由自取,和你没有关系。你不要勉强自己。”他那时候已经显现出严重的病态,呼吸又浅又快,身上爬满了各种输液管,正安静地滴落着我绞尽脑汁改善的新药——从某种雨林菌菇的毒素中来,我依然记得在发现它在临床研究里做到了延长心肺细胞老化衰竭时的欣喜若狂,但在他已经几近崩解的身体上效果甚微。

太多次了,从狂喜到落空,每一次都好像命运在对我开玩笑:病房外的临床试验参与者拿着一切向好的检查报告,握着我的手感激涕零;病房里的他安静地皱着眉,我知道他又在忍受全身细胞慢慢退化溶解的剧痛,监护仪报警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换药的频率越来越高,他床头的药瓶也空得越来越快。

说这话时他正盯着输液管,声音很轻很轻,接近于叹息。我凑过去听,他又勉强对我笑了一下:“你在温泉乡的时候,不也是这么跟木耳和小朋友们说的吗?我以为你早就明白。”

我愣了一下。最近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我不想浪费短暂的时间在吵架或者争辩上。

“是,我当时说人类贪婪、可笑又可怜,欲望和野心膨胀,结果又能力不足。但现在让你活下去,不是因为你的贪婪。”我快速而克制地说,试图让情绪不要影响这些珍贵的片刻谈话时间,试图能心平气和又理智冷静地说一些话劝慰他,但懊恼、愧疚、焦虑、惶恐、患得患失……一切我无法描述的情绪在泛滥。

我努力睁大眼睛,让眼泪堪堪在眼角打转,外面还有好多来来往往的医护人员,落下眼泪来也太丢脸了;接着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是我,是我的贪婪。”

“是我太自大了,到头来才发现原来自己就是个普通平庸的人类,但我当时以为自己有配得上这份贪婪的能力的……但现在试了那么久那么多方法,走过了大半个地球,看了几万例病人,找了几百种相关的生物……最后还是这样。”

“对不起,对不起。”

“不是的。”他回握我的手,没什么力气,干瘦的指节硌在我的手心里,但我没有松开。窗子落进来的阳光洒在被单上,他斜斜地坐在亮堂的阳光里,轮廓都显得瘦削和狼狈。他对着我摇头,告诉我不要道歉。

“西奥,你要允许自己幸福。”他用干燥的指腹摩挲着我的手指,抬眸看着我,又抬手触碰到我的眼角。于是打转的眼泪还是落下了。

他栗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颜色格外浅,像展柜里的易碎玻璃艺术品。

“我当初的记忆缺失、我失败的返老还童,以及我最终必将到来的死亡,所有关于我的这一切,都不是你应该背负的责任,也从来不是你需要道歉的理由。

你可以幸福地生活下去的,对吗?至少……更加轻松一些。我恳请你,西奥,答应我。Do me this honor.”

“——这就是我最后的愿望了。”

17
他肯定过我很聪明,很有用。他带着我弥补他自己的过错,也弥补我做出的伤害。他带着我走从前的路,也带着我走向未来,就算他自己不再有未来。

他教导过我人活下去的意义,是因为存在而存在,所以不要质疑自己的意义,因为总有人会在乎我,总有人的生命线因为我在发生变化。

当他确切地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呼吸,时不时地寄来一封信时,我好像抓着浮木;现在我好像每时每刻都要飘走了。

我早就没有家了。

18
他的名字是埃克斯,世人称呼他为雷欧·忒修斯,以世界冒险协会会长、伟大的冒险家将他的故事传颂,也以鬼影迷踪的建立者、偏执激进的科学家将他的作为批驳。

众口铄金处,唯闻悼亡词。

但对我而言,抛去这些众人皆知的名号,他只是那个蹲在我面前说”真了不起“的外乡人,只是那个转着笔皱着眉头熬夜推导公式的人,会毫不犹豫地挡在伙伴身前对着敌人扣下扳机的人,会对所有的未知充满好奇和热情、对世界充满了莫名其妙责任感的人,是那个总会写煽情的信的人,会替靠在病床沿睡着的我偷偷盖毯子的人,是永远走在前方、也永远面朝未来的人。

不是传说和代号,不是一段被封存的历史。他是我最好的老师,最坚定的引路人,最亲密的朋友,最默契的共犯,最无法拒绝的幻想对象,最重要的家人。

你问我还有什么吗?也许是有的,谁知道呢。

现在,他死了,我活着,这些自由心证的身份就该由我决定。反正他也从不拒绝我的提案。

19
在我23岁那年他去世。我今年28岁。

原来已经过去了五年。

其实没什么变化。我依然读书,在研究所做实验、写文章,偶尔和爱德华争论,常常出远门旅行考察,有时去海边,有时去火山,有时去极地,有时回浮空城见安卡和冒险协会的朋友。

有时想念他。

在和爱德华争论得到灵感的时候,想到要是能和他分享就好了。在出门旅行时看到灰蒙蒙的连绵的雨,会想到这是不是很像他家乡小城的天气。回到浮空城时,看到安卡,看到DODO冒险队,会想到如果他在气氛一定会笑笑闹闹很闹腾。我不喜欢热闹,但他应该会喜欢。

开心的时候会想如果他在就好了,能和他分享的幸福也是双倍的。不开心的时候会想如果他在就好了,如果他在一定不会让我这么难过。

不是不再有那么充满好奇心的冒险家,也不是不再有那么聪明的人,他的工作有很多人能够接替,就像总会有人在思考怎么拯救世界,总有人能开创新的人类文明。只是我不在乎是谁了。

我明白他们在担忧,每当经过他过去的实验室时总刻意地带着我绕远路,每次谈起我之前的研究成果时总会避开他病重那些年的,甚至我有时到墓前和他聊天时,他们也会过于小心翼翼地拍拍我的肩,好像在担忧我下一秒就会崩溃,对待我仿佛对待一个无助的留守孩子。就像这样,所以我被带来了这里,接受这次心理咨询。

但是我的确不需要什么心理方面的治疗。因为还是无论是PTSD还是PGD,对我来说都不是会影响生活和工作效率的疾病,就像这几年我的成果依然不菲,我依然在基因编辑与细胞衰老的方向上走在最前沿。这样很好,我不想忘记什么,也不想改变什么。

我希望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说的,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而人因为被铭记而不朽。而且,他已经无赖地拿出自己的份量,来要挟式地作为我活下去的意义。所以不要担心我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也麻烦你们不要道德绑架我,这些忧心和阻止都对我而言没有意义,就像我也认为所谓的殉情是毫无意义的自我感动。

我的人生很短,只来得及做有意义的事。

我只是想做他在人间续写的墓碑。活得更长一点,记得更久一些,带着他的愿望,走得更远一些。

这样就很好。

20
万木逢春时,总该有人在病树前哀悼。

 

fin.

Notes:

复健之作……在很压抑很崩溃的时候就很容易叽里咕噜想到好多场景,想出好多他们会说的话,借此从现实生活中逃离一下。
这篇里的X和Theo完全是互相都知道自己在对方心里非常重要的一对,而且总能在你来我往的互相试探中,惊觉对方比自己想象的更在乎,于是顺理成章地以自己的份量为要挟,要求对方活下去……非常冷静地情绪化的两位男士。但是,其实写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一个场景——
埃克斯无奈地叉着腰对西奥说:“亲爱的,我真的不能同时当你的父亲、母亲、最佳的偶像、最默契的共犯、最优秀的人生导师、最好的朋友、最爱的伴侣、最hot的x幻想对象的。”
面不改色的西奥:“为什么不行呢,亲爱的?”
当然,我觉得很行。
但是为什么写得这么cb味,感觉还没暧昧多久呢就变寡夫味了好生气!不过天才碰壁后,抓着爱人的手,习得性又后知后觉地学会了后悔和反思什么的也太好味了,结果就着这个味吭哧吭哧地写了这么长……从去年年底写到了杭州这个冬天初雪的夜晚。
以及好喜欢让埃克斯总是念西奥的名字啊!这个名字太顺口太好听,X念起来Theo就是非常年上感非常温柔克制但是又非常在乎的,反反复复地念名字,好像在无形地一次又一次拥抱他、亲吻他,又好像在讲一个漫长而温暖的故事。
我也希望这是一个漫长而温暖的故事。

 

谢谢你能看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