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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认识Ajax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不仅仅是死了,也死了有一段时间。他是死在战争里的士兵,而现在和平已经降临、那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已经在瞬息万变的信息之中成了灰白色的过去式,在谈起它时人们早就用回忆大于感知的语气去追悼。
好巧不巧你住进了Ajax生前的家。
经历过那样的轰炸与战火之后房屋成了稀缺资源,因为战争而无主的居所就这样转手被售出,连里面的陈设都是蒙了灰的、停留在曾经的主人最后一次踏出家门时的位置。
不过你推开门的第一眼没注意到这间屋子里怎样的布置,而是阳光中漂浮着的灰尘里、闪着微光的他。
黑人男性,一米九几的个子,看起来很壮,身上穿的战术装备更是让他整个人都大了一圈,戴着骷髅面罩看起来有点凶。看不出来年纪,但总归是三四十岁的人——死在战场上的人大多不会超过这个数字。
“打扰了。”你试探着开口。果不其然换来他惊喜的声音:“你看得见我?”
你一直都看得见鬼魂,也摸的到,死去却没能好好安息的人们留在人间游荡着、可是幽灵不再具有形体,这样无法改变任何事情的旁观是莫大的痛苦。
“嗯。也能碰到。”你走到他身边拉起他的手,很正式的握了握——现在你们认识了。
“叫我Ajax吧,海军陆战队……前海军陆战队成员。”他改口的时候看起来有点无奈,可也是笑着的,面罩下露出来的眉眼弯弯的。
“我……呃,我本来打算住在这里的,但是……嗯……你介意当我房东吗?”你努力的寻找着一种语言组织让这样尴尬的情景听起来不那么奇怪。
这下Ajax彻底笑起来了,被你支支吾吾的话逗笑、也拿这样的乌龙没办法——谁能想到人死后还被困在自己生前的家里呢?
Ajax说:“不,这就是你家了。要我带你看看房子吗?”
你才拿到不久的钥匙被放在鞋柜上的小托盘里,它只是安静的躺着、不论归属权的工具。
在Ajax真的带你参观新家之前你先把他的面罩摘下来了——被困住的幽灵总也困在生前最后的一套衣服里,而Ajax身上的衣服看起来沉的不得了,还被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的层层汗水和血液泞住。他自己脱不下来,但是你能,你现在成了Ajax参与这个世界的媒介。热乎乎的湿毛巾盖在他的脸上,擦下来在白毛巾上的是灰红色说不清到底是什么的脏东西,只是你知道肯定有血。
“你不会恰好知道我为什么还存在吧?”Ajax坐在椅子上乖乖被你擦脸,又一点点教你怎么脱他身上的战术背心。这对你来说算不上完全陌生,连年的战争里你也或远或近的见过穿着全套装备的士兵,但真的摸到实物还是第一次。Ajax给你讲的很详细,如果他顺利退役或是回到后方工作的话,你想着,他一定会是个好教官。
“一般来说是因为生前有没做完的事情,直到死都放不下。”你说,至少你见过的鬼都是这样。“所以做完你想要做的事就好了。”
只是Ajax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没做完的事——他以为自己已经没什么遗憾了。
这倒也常见,不是所有人都对自己的人生有那么清晰的定义,不是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生来是为了完成什么使命的、不是所有人都抱着强烈的信念感活在世上,死亡像是秋天的一片红叶轻巧又突然的落在头上,这几乎是不可避免的、但你没办法预知今天出门的时候会不会发生。
“哦……谢谢你,但是,呃,我的情况可能也不是这种。”Ajax尴尬的挠挠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给你讲清楚他这过分顺利同时又能算得上倒霉的一生。
他恰巧对自己的人生有清晰的定义,他恰巧知道自己生来是为了完成怎样的使命,他恰巧抱着强烈的信念感活在世上。他比谁都清楚死亡就织在空气里,每一次呼吸都在肺里积攒一点,直到他呼吸了太久、死亡终于占满了肺脏让他窒息。硝烟、骨灰,又或者只是尘土,太多太多这样可以堵塞血管最末端的事情了,可这也正是他亲自选择的。
Ajax觉得自己的一生是相当完满的,说不上幸福可是他喜欢、说不上痛苦可是他劳累,生或死、他都不觉得有什么可觉得遗憾的,十几年前他可以跟着最信任的队长重新踏入战火,几年前他也死于这位他最佩服的、曾经的队长——还有谁比他更有资格呢?成为他的敌人就会粉身碎骨、Ajax在学会喝酒之前先明白了这一点,于是在听说了Rorke叛变的消息之后,他大概就明白了自己的结局会是怎样的猩红。
这称不上遗憾,更不可能是他仍然留在人间的执念,死亡反倒卸下了他肩上的重担。
“我好好保护了别人,我也说了我不该说的事情,最后死掉了。”Ajax想要用这样的一句话让你明白。“人生就该是这样?我开心过也伤心过,我喜欢我的一生,哪怕它远远算不上美好。”
“真好。”你由衷的笑着,哪怕你才刚认识Ajax,也为他这样的完满、为他这样的生命力而感到开心。
“想不到特别想做的事情就算了。我和你说这些不是赶你走的意思,你不介意我住在你家就好……”
“你说什么呢,现在是你家了。”
终于脱下了沉重的装备后Ajax站起身,转动着酸痛的肩膀但是也无济于事,他的身体状态永远的停留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也包括脸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所以他在擦干净脸之后还是把面罩戴了回去。
他家不大,你们只是站在客厅、他就已经两三句话把每一扇门后面的房间给你讲清楚。
厨房里几乎没什么使用痕迹。冰箱早就断电,里面也什么都没有,透明的隔板上有水痕、大概是经年累月固结在里面的冰融化掉又被关在里面不见天日,时间久了也蒸发干净。
“接上电就能用。”Ajax指着插头和你说。
你蹲下去把冰箱插好,结果老旧的设备一点面子都不给、连灯都不亮。
“你上次回家是什么时候?”你蹲在地上,Ajax也怀疑人生一般的蹲下来和你一起自闭。
“几年前吧。”
“个位数?”
“个位数。”
于是冰箱在这个位数的年份里随机的某一天决定不再运转。
除了冰箱煤气灶也不好用了,拧着电打火哒哒哒哒响了半天、你都能闻见煤气味了也没有火苗窜出来,Ajax曾经存放的厨具也都不怎么齐全,你在他不怎么准确的指示下翻箱倒柜才勉强凑出来一套能做饭的工具。他也许真的太久没回过家了。
不大的家里只有两间卧室,闲置了很多年的次卧、Ajax以前的房间,和闲置了更久的主卧,他父母以前的房间。
“我爸妈走的都早,好久好久没用过了。应该灰很大。”Ajax跟在你后面走进这间卧室,每一秒都在变暗的晚霞里还能看见漂浮着的灰尘,尘土和旧布料的味道扑面而来。
你以为会看到他父母的照片,或是至少保留了他们生前的一点痕迹,但是都没有。素色的、单调的防尘罩把这一切变得灰暗又扁平,死去的人就像是翻过页去的照片一样被压起来保存,很久很久都不会多看一眼。
他大概对父母离世的事实接受的还好。你猜测着。
“我刚参军的那会儿总以为我会比他们先走,还为这件事伤心了好久——我妈会难过的不行的。”Ajax说,“结果我现在还困在这里。”
总能弄明白你为什么被困住了、别担心生命并不是只有一种形式……无论是告诉他他迟早能安息还是安慰他死亡也没有那么糟糕你都说不出口,毕竟你们才认识,你不敢笃定这样一句听起来惋惜又庆幸的话里到底是怎样的思绪。
最后主卧归你,Ajax还是睡在他从小住的、二十几岁后就很少回来的房间里。
两个房间都能呛死人,只是掀开防尘罩都让你咳嗽了好半天。Ajax能在一两个小时内摸到你碰过的东西,他现在在修水龙头——用力的殴打水龙头直到它正常出水。在战争的末尾被认定为无主的房屋在闲置的年岁里一点点腐朽着,冰箱、煤气灶、水龙头……就连地板都会吱吱响。你还在努力的熟悉着新家,而Ajax早就记住了每一步发出的不同的声音,那对他来说不是房屋摇摇欲坠的危险信号,反倒是让他安心的摇篮曲。
这总给你一种你还借住在别人家里的感觉,哪怕Ajax不止一次的告诉你这里就是你的家、哪怕从程序上和法律意义上这里都是你的房产、哪怕Ajax已经带着你熟悉过了每一个角落,可你仍然选择把家门钥匙放在鞋柜上的杂物篮里,单薄的钥匙装不进你的口袋。
战争之中人人都是流离失所的,家乡灰飞烟灭或是被甩在身后,Ajax流浪在前线、你流浪在后方,总归都不是在自己一点点变大的那张床上安眠。你跑呀跑,辗转过一个个居所,你以为的新家或是暂时歇脚,到现在你已经习惯了寄人篱下,而所谓房屋的主人也满眼的疲惫、拥有一间房屋并不代表回到了家,安稳并非金钱可以买到的,于是只好用生命来贷款。
该怎么让你安心住下?Ajax也会这样想,看着你小心翼翼的问他半夜起来吃夜宵会不会吵醒他。
“我也想吃。”Ajax说,可是他现在吃不到东西。
大概你也有自己的应激障碍,Ajax看着你,只不过不像他那样来的猛烈。Ajax会试着睡觉、然后又在梦中惊醒,半夜偶尔能看到你在沙发里发呆、也可能是在想什么得不出答案的事情,最后睡不着也想不明白、站起来去给自己做一顿夜宵。
你的生命、你在战乱中游荡了十几年也要继续在你已经要忘却的和平中游荡的生命,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是Ajax再也不需要烦恼的事情,他完完全全的浸泡在战争里,思绪与心跳。
幽灵也会做噩梦吗?
Ajax一下惊醒了,又或是深深的陷入睡眠于是被噩梦抓住、猛然拉进一次窒息之中。他觉得自己穿透了身下的床垫床板、穿透了地板和楼层,就这样一直往下掉、一直往下掉,就连土地也无法承载他,鬼魂没有形体没有质量,就这样、世界上的一切物质都穿透了他,也许就连地心也无能为力。他会在哪里停下呢?也许是地狱,直直的在睡梦中掉进地狱里,也许火焰才能让他站立,哪怕会疼的他永远的尖叫下去。
“Ajax!Ajax快醒醒!”Ajax被你叫醒了,你已经打开了床头的台灯,坐在他的床沿一脸的担忧。
Ajax从梦里回到现实,回到家里。在噩梦之中人总是会呼吸不畅,于是清醒过来的第一瞬间他就开始大口的呼吸、胸口剧烈的起伏可是只觉得被汗浸湿的衣服死死的束缚住了肋骨——幽灵也会需要呼吸吗?死人也会觉得窒息吗?Ajax莫名的想着。
“对不起。我吵醒你了吗?”
他看起来简直是惊魂未定的,还在消化着刚才的噩梦。
“没有。我正好起来喝水。”
Ajax不信,他睡前才看着你给自己的水杯接满水拿进房间。但既然你这么说了,大概也就是让他不要在意的意思。人情世故?为人处事?不懂,Ajax只觉得你是个好相处的人,他也在尽量为你做个好相处的鬼。
“你的墓地在哪里?”第二天早上你问他。
“不知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不是做噩梦了吗?我想着去给你扫扫墓。”
Ajax觉得他做噩梦应该不是因为他的墓地脏了。
“我应该没有被埋起来,骨灰可能放在我哪个还活着的队友那里吧。”
“还活着的队友”这个词让你觉得好奇,怎样的一支小队、在描述的时候还要加上“还活着的”这样的限定词呢?也许死人的数量早就大于幸存者,而Ajax也是这个比例中的分母。
但你没去问他。关于他的队友、关于他的人生。
你很少开口问他什么,只是从他生前的痕迹里、从他展现给你的那一面里认识着他。洒脱、热情、有点士兵常见的应激障碍,但似乎也没被困扰。
你知道这不是真正的他。那个活生生的Ajax、那个有烦恼也有忧愁的Ajax随着他的生命一起消散了,已经离开世界的人不需要再担心今天吃什么这样杂乱又必须的问题,于是你只看到他快乐的一面,谁又知道他曾经面对怎样的迷惘呢?
你不去问,你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才能去窥探他早就逝去的生命——你认识Ajax的时候他已经死了,你错过了他的人生,你了解他的进程在开始前就已经结束了。
幽灵又为什么会做噩梦呢?Ajax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只是你们都被战争的余晖缠着、跑不掉也躲不开。
等睡眠都变成了一件让人恐惧的事情,你们又要怎么熬过12小时的黑夜?
大概你会靠着Ajax,他也会靠着你,你吃着你的夜宵、想着Ajax可能爱吃的东西又死活不开口去问他——这个问题对一个不能吃东西的死人来说没有意义。
是他的家在你徘徊时给了你归处,是你在战争后帮他脱掉防弹背心放他自由。
然后用剩下的时间来想想明天做什么吧。那台动不动罢工的冰箱需要修、颜色不稳定的旧灯泡需要换、翘起来的木地板最好压平……细枝末节的小事本应该让人烦躁,却也成了你的期盼,至少、至少你知道明天该干什么了。
因为还有想要做的事情,人们在下一个早晨睁开眼。
“你明天想做什么?”你问Ajax。
你很少问他什么问题,Ajax都记得。
可是做什么呢?Ajax觉得自己真的想要做到、想要完成的事情都做过了,有遗憾的人生却没有后悔,那些酸涩的感情被留在心里成为他灵魂的一部分,成为他的一部分。
“我可以教你做饭。我妈妈以前教我的。”
想来想去还是变成了再普通不过的小事,明天也没什么特别的。
明天也没什么特别的,晨光、早饭、嘎吱作响的地板,因为想要见到你、因为想要被你看见,Ajax期待自己还能在下一个早晨睁开眼。
如果他没有死掉的话、如果他真的在你身边的话,生命该是这样普通的、泛着涟漪而不是被掀起风浪的流动着吗?
“Ajax。”你叫他,他乖乖的坐到你身边。
你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心脏上,只属于生命的、他已经错过的温度在掌心跳动。你掀开他面罩的下沿,闭上眼睛去吻他。
你没把那张面罩摘掉。Ajax从一开始就总是在你面前戴着面罩,他不想让你过于清晰的记住他死亡时的面容,狼狈的、血糊糊的,大概不是他最帅气的、会想要一个可爱的年轻女孩在亲吻他时闭上眼睛去想象的样子。于是你就不去探究他到底长成什么样子,只记住了面罩下露出来的好看的眉眼。
现在你还记住了他的嘴唇软软的。
但Ajax吻起来不是甜的,苦涩、铁腥,他死去时溢出唇边的血液固结在上面,灵魂本该没有形体也不论味道,偏偏你能把死亡捧在手心品尝。
你顺着他的嘴角把那些血迹舔掉,这份死亡的味道在你的口腔中稀释开来,这是他的生命跨越了腐烂和葬礼与你的见面。湿湿软软的触感轻轻的在Ajax脸上杂乱的游弋,他觉得有些凉,这是这么久以来他能感受到的、最清晰的一次触感,你温热的手还捧着他的脸颊,被你舔过的地方觉得凉丝丝的,又痒,可是Ajax也不甘心就这样放任身体的反射占据上风,那样不就错过了你的亲吻?于是Ajax只是伸出手紧紧攥着你的衣摆,每一秒都那么漫长、每一秒又都舍不得让你的动作留下的感受就这样轻易的从现在成为回忆。
等到你终于心满意足的退开,Ajax已经晕头转向了,面罩下的眼睛水汪汪的随着你动,想要把你脸上的每一个表情都记下来。
你试探着把手掌插进他的面罩下,布料挤压着你的手,你紧紧的贴着Ajax的皮肤,掌纹之下的瘀伤和血液摸起来是粗糙的。
又一次,你闭上眼睛、把Ajax的面罩彻底的掀起来,然后照着记忆轻轻吻在他的额头上,再找到眼角、找到脸颊,找到一处处肿胀或凹陷的伤口,一点点把干涸的血吻掉。
可你吻不掉伤口,那些痕迹像是釉面下的陶瓷在烧制前就留下了斑驳,早就被死亡定格、留下一张面容再也不会改变的遗照。
Ajax还是没能说出口:“睁开眼睛吧。”他觉得自己的喉咙又一次被血液堵住,可是这样让他紧张、让他不安的邀请比关乎战局的情报更需要他努力劝说着自己才肯吐露,所以这一次他没再呛着最后几口呼吸也要发出声音。他放任你闭着眼睛在他脸上摸索、再把他的面罩拉回去,沉默之中他的生命流淌,像是指缝之间的沙粒落下,你没能留住他。
这样就很好、这样就好,Ajax想着,紧紧把你抱进怀里,胳膊把你圈起来使劲的向胸腔里收、好像你才是那个随时会消散干净的幽灵。在生命结束后他好像又回到十几岁的时候,继续着曾经被战争打断的人生,修理不好用的煤气灶、殴打水龙头好让它出水的时候不乱叫、遇到一个喜欢的人哪怕知道这样的依偎注定短暂,也许因为仍然在变化的人生是瞬息万变的、人无法知晓自己下一秒身处何方,也许因为已经落灰的死亡、他已经错过你了。
在一天早上起来,你再也没见过Ajax,被生前的执念困住的幽灵终于能安心的入眠,久睡不醒。
他大概只是想要好好的生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