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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虎为患
1.
隔着门阿克拉姆就听见巨大的一声咒骂。他敲敲门,老半天监控室的门把手才向下沉。里面的人头都没抬,把门禁卡扔在一边,目光紧盯着手机屏幕上绿白条色球员被出示的黄牌,嘴里还在嘟囔几句不清楚的脏话。
阿克拉姆看一眼墙上的挂历。对方站起身,差点碰到地上的啤酒瓶。监控屏幕上画面跳了一帧。阿克拉姆一眼看过去没找到卡尔在哪里,于是出声问,“他怎么样了?”
“哈,好得很。”对方终于分给他了一丝目光,随手按了一个开关,阿克拉姆这才注意到有一块监视屏被熄灭了。镜头对准浴室,阿克拉姆看到卡尔在狭小的浴缸里缩着。“恶心人这死玻璃可太有一手了。你要是喜欢,”他冲阿克拉姆摊了一下手,“都是你的。”
说完他低着头继续看球赛往外走,差点撞到阿克拉姆的肩膀。阿克拉姆撤了半步,在门要关上的时候抬高声音说了一句,“坚持到凯尔特人队第三个点球就好。”
门关上了,单向锁发出沉闷地咔哒声。阿克拉姆听到一连串的咒骂。
出门前他的大女儿爱丽丝一直在放tiktok里那种吵死人又洗脑的音乐,现在阿克拉姆感觉有点耳鸣。这让他甚至有点羡慕起监控器里的卡尔。他没有被任何噪音影响,安静的,甚至苍白的漂浮在一堆泡沫里。
MI5的监视看起来也是雷声大雨点小,连监视人员都如此懈怠不堪。莫伊拉在他试图为卡尔的举动开脱时用保护一词制止了他的发言。现在,他开始有些相信这是爱丁堡和伦敦之间的一场博弈,而卡尔最好在恢复冷静之前置身事外。
卡尔把头搁在浴缸边缘,一条腿弯曲另一条沉没在水下。
过了片刻阿克拉姆才意识到画面并不是因为掉帧而抖动,而是卡尔和泡沫一起在颤动。颤动的频率越来越高,阿克拉姆逐渐能听到收音器里越来越明显和急促的呼吸。
泡沫归于平静时,卡尔的脸色在监视器冷色调的画面里也显不出红润。他把脸转向直视监控摄像头的方向,把右手从水里伸出来比了个中指,“希望你很享受。”
阿克拉姆没有打开话筒。卡尔闭着眼享受了一会儿这代表胜利的沉默,把头沉进了浴缸,挺长一口气之后才浮出水面。他从浴缸里站起来迈到外面去,打开水龙头冲掉身上的泡沫。阿克拉姆听到他甚至在哼一个调调,那调调有点耳熟。阿克拉姆想了一会儿意识到那听起来像爱丽丝喜欢的那种。
在第一个夜班之后,阿克拉姆就意识到了卡尔不怎么睡觉这件事。莫伊拉给房间里弄来了几本书和一套国际象棋。卡尔显然是不会碰书的,如果是莫伊拉本人送过来他甚至可能还会大声嘲笑一番(“说真的莫伊拉,《夏洛的网》?如果你真的想有一个儿子我不介意来贡献父亲的角色”)。他对着那副棋子研究了一整晚。好几次阿克拉姆以为他坐着睡着了,卡尔都会再挪动一颗棋子。
卡尔在阿克拉姆眼里并非有耐心的人,也并不是业余爱好下棋的人。阿克拉姆把这理解为卡尔整理思绪的方式,尽管他数次担心卡尔会忽然丧失耐心把整个棋盘掀在地上,但他并没有。此时的卡尔·莫克似乎和失控地在众目睽睽之下踹在那恋童癖和鸡奸犯脑袋上的人不是同一个。他毫不犹豫地朝那欠操的脑袋踩下去时也许正是渴望着这一刻的放松。他短暂逃离了对哈迪,对萝丝,对贾斯帕,甚至对林加德那毫无来由的责任感枷锁,尽管,阿克拉姆知道,这种轻松会在很短的时间内转换成更加汹涌灭顶的愧疚。
爱丁堡的太阳和大马士革的一点也不像。冬日里大西洋蒸腾的水汽让这里的太阳像一颗温吞的水煮蛋,但依然让在他走出监控室时感受到眼球的刺痛。阿克拉姆闭了闭眼睛,这种刺痛像是拔除某种污秽时无可避免的副作用。
他曾经对这种刺痛熟视无睹。从大马士革到东古塔,每天都有数不清的人永远消失了。有一些他亲自见证了他们最后的时光。自由的反义词是恐惧,他能看到恐惧摧毁这些中产阶级的得体是多么迅速的一件事。他们在监视器里发疯的大喊大叫,用椅子和桌子砸被封上的门窗。阿克拉姆的同事们会熟门熟路地关上监听话筒,打赌这个人能坚持多少个小时才开始尝试自杀。
有一些具有特殊意义的监视对象,他们会被告知务必不能让其自杀。他们会把房间变成一个无害而密不透风的容器,像猪笼草一样缓慢侵蚀捕捉到的昆虫。阿克拉姆记得有一个他监视过的人,一个中学校长,有些谢顶,据说他讲的历史课连德拉的军阀都会来听。他是让阿克拉姆的同事输了一顿啤酒的人。在被监视的三个月里他没有大吵大闹也没有痛哭流涕,只是安静地看书、冥想、按时祷告、几乎不睡、很少吃饭。等他饿的足够瘦的时候,他在一个监视人员犯瞌睡的晚上从通风口挤了出去,摔死了。
阿克拉姆的父亲早在70年代就加入了复兴党,军队服役超过二十年,这也让他得以在大马士革警察局站稳脚跟。世俗化的党派理念和耳濡目染的军队作风下,宗教并不是他生活的重心。所以他刚和萨尔玛住在一起时对她每天朝西南向祷告的行为颇感震惊。萨尔玛对他说,“宗教是心灵的拐杖。我是一个懦弱的人,但我希望可以借此获得勇气,勇气会带来平静。”
阿克拉姆不认为萨尔玛是懦弱的人,同样他也不觉得自己是。萨尔玛是外科医生,在医院治病救人,他作为警察大部分时候也在从危险之中保护别人。怎么看他们都与懦弱无关。但是历史老师跳楼的晚上,他第一次和妻子一同祷告了一个小时。
他想着卡尔和一浴缸泡沫做爱的画面,晨光从云层的肚腹里钻出映照着他,也许是因为熬夜带来的困倦,他感受到灵魂上的脆弱。
开门的时候爱丽丝正靠在沙发上抱着手机噼里啪啦的打字。阿克拉姆看了一眼时间,“南希没有送你去学校吗?”
“今天是周六。”爱丽丝头都没抬。
阿克拉姆看了一会,房间内正在逐渐被阳光染成温暖的颜色。他把外套脱下来挂好,走过去坐在沙发上,拿出自己的手机,“你推荐我关注tiktok上哪个博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