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太阳下沉，天空笼上一层橙黄的罩子。白天与黑夜交界的黄昏时刻被认为是“万物休息之时”，很少有魔法师会在这万物倦怠的时刻举办仪式。但此时，石神家中属于孩子的房间正亮着，魔法波动隐隐从中传来。
石神千空深吸一口气，蘸满了仪式墨水的笔在精神力的控制下缓慢移动，最后勾勒出一个怪异的几何体。若有其他魔法师在场，便会指出这小子画的东西不符合魔法阵通式——形状不圆满、结构也缺乏精美。最重要的是，上面竟然没有与神链接的符文！要知道魔法师共通的常识就是，魔法的源头就是“魔法之神”，向神祈祷是使用魔力必不可少的过程。
显然，我们的当事人不这么想。
石神千空眼睛闪闪发亮，盯着自己创造出的第一个魔法阵，缓缓把手放上去。精神力探出触角，以太中的魔法元素受到感召。他稳住心神，把魔力输入到眼前的怪异法阵中，拨动了它的“开关”。
幽蓝色的光芒亮起，如同火焰般越涨越高，最后足足超了石神千空半头。细微的、像是什么东西受到挤压的咯吱声窸窸窣窣蔓延在房间内。钴蓝色的火焰随着这声音摇摆不定，最后陡然熄灭。
石神千空稚嫩的面庞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他几乎迫不及待地看向镜子——这面镜子是石神百夜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一个来自1000年前的魔法装置。岁月在上面没有留下痕迹，这面装饰着银色与黑色花纹的镜子依然崭新如初，不染一尘。现在，这面镜子没有如实映照出石神千空的面孔，出现在里面的是个面色苍白的男人，他漆黑的瞳孔转了转，最后停在面前召唤者的笑容上。无需解释就明白了目前的状况。于是他也跟着露出兴奋的笑容，他说：
“雅致的法阵！做得不错，千空。”
得到表扬的小孩将放置在桌子上的纸页拿起，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公式与符号，同时也用简略的语言记载了刚刚所画的魔法阵的功能：召唤、供能。在供能这个词语的右侧，画着几种与刚刚相似的怪异法阵，一些被打了叉，另一些被圈住。旁边还有一份详细的魔法材料清单，最下面则是一张路线图。他拿起笔，在标记着6号的法阵旁边打了勾。
“呵呵呵…这下供能的问题就完全解决了。这样召唤杰诺老师的时候就不用再念长得要死的咒语，也不用再受月相的限制。1000年前的魔法装置还真是神奇啊，不，应该说杰诺老师所带来的知识…如此令人兴奋！”
“当然！解析、计算、总结、归纳……正是科学的雅致之处。”镜子里的人影——杰诺——举起双手，精钢制成的指套末端发着寒光。他狂热的目光隔着镜子附着到石神千空身上，缓缓开口道：“你拥有和我一样的天赋，我想我们可以把课程的进度加快。理式构成是必不可少的科目、接下来……”
杰诺讲述起知识语调上扬，思维跳跃得极快。冗长的证明步骤对他来说如同抬脚可上的台阶；概念、定理是一间间精美的居屋；完美、雅致的公式与方程是连接居屋的桥梁。他在科学的长滩上拾捡卵石与贝壳，据为己有，再令他们摆放成符合自己心意的样子。
平心而论，这是一种非常主观的输出方式。但他知道，即使自己不用故意放慢速度，他唯一的听众——石神千空也会追上来。这种授课方法恐怕不适合除此之外的第二个人，可对于他们来说是最恰当的。
当然如此，本该如此！杰诺•休斯敦•温菲尔德，第一次见石神千空的时候，就从他身上看到了惊人的天赋。这位1000年前的魔法师，因触碰禁忌领域而获罪。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用自己的研究成果延续了本该结束的人生。魔法能完完全全被人力所掌握，不用依托于该死的，虚无缥缈的神。一位提出这概念的魔法师将其称之为科学，于是他沿用了这个说法。是的，科学才是力量，科学才能引导愚昧的群众。
而杰诺寄身的镜子正是一种科学产物，他用这种方式筛选具有科学天赋的唤醒者——要拥有足够的智慧，同时又不受那套“魔法受神管控”理论的局限。
杰诺遇到了石神千空。
这位10岁的小小少年对世界具有强烈的好奇心以及旺盛的求知欲，如同杰诺在现世的投影。他在第二次见到石神千空时，就为他讲述了如何计算统筹魔力，魔法的本质与主干。石神千空当然没有辜负杰诺的期待，他不出一个月就完成了第一个魔法阵。此后，杰诺不必等到满月才能被召到人世。他们的见面次数绝不会止于三次，因为知识既高于世间的一切，使得人们像看向太阳那样看向它，又处于所有存在的事物的底端，万事万物正是以此为地基组成这个世界。
对于像他们这样的人来说，追逐真相、探究本质的过程本来就是上瘾的过程。
夜幕落下时，刚刚结束课程的石神千空躺在床上，把玩着一个精巧的小装置。这是石神百夜送给他的礼物，一个能实时反映出星辰位置的投影。当时石神百夜乐滋滋地对他说：“千空，没准你以后会成为一名占星师啊！”
不是占星师。石神千空想。比起知道星星所预示、代表着什么，他更想知道星星为何挂在天空上，又为何闪烁。在接触杰诺，以及他所带来的知识之后，一个确定的想法渐渐显出了它的形状，从心底浮现出来。
投影出的星空在他头顶上旋转，石神千空疲倦地合上眼，在坠入黑甜的梦境之前，思维的触角依然死死抓住刚刚的想法。
我要成为一名科学家。
2.
“又来借书啊，千空。”
“啊，是的，麻烦帮我登记一下。”
石神千空将一枚红宝石一样的晶体递给图书馆的塔灵，看着它将那枚晶体吞下去。塔灵如雾一样的身躯闪烁了几下，随后又把那东西吐出来——上面已经多了三道金色的刻痕。随后，他把晶体握在手里，抱着书走出了图书馆。
这是他进入大法师塔的第一个月，这地方说是法师塔，其实更接近于学校，只是沿用了旧称。传统的学徒制的时代已经过去，如今的魔法界更倡导知识的共享与交流，自由之风蔚然。于是图书馆也对外开放，只要通过考验即可获得借阅资格。几名名满天下的大魔法师牵头贡献了藏书，此举又带动其他人支持此项运动，石神百夜也在其中。最后聚集起的书籍不乏珍贵的手稿，孤本，甚至还有某些学派不传之秘。石神千空了解后当即参加考核，最后以满分的成绩成为第一名获得资格的学徒。
15岁的石神千空学徒生涯忙碌且充实。白天他与魔法理论还有炼金材料打交道，埋头于浩如烟海的书籍中。晚上他则要听另一位老师的加课——他十岁时遇到的镜中幽灵，杰诺。如今他已经明白这位导师的存在形式，杰诺•温菲尔德的肉身早已腐烂死去，留存至今的灵魂则在千年时光中与这面镜子牢牢绑在一起。这面杰诺手制的镜子最初基本功能只有储存灵魂，杰诺想要出现都要颇受限制。这几年在他们二人的共同努力下，杰诺无需别人的召唤也可主动出现，甚至能隐约感受到外界的情况，这不可谓不是科学史上的一大进步。
石神千空抱着书，用胳膊顶开门。烛火安静地照耀着他的学徒宿舍，这间处于拐角的房间面积相比于其他小了许多，也正因如此，它是塔中少有的单人间。他放下书籍，坐在书桌前。上次的算式计算到一半……他抽出一张草稿纸，继续今天的工作。
他的书桌有着自己的秩序，侧面分门别类储存着魔法材料，每样都仔细地贴好标签。桌前则立着一尊半臂高的，由白色大理石刻成的魔法之神雕像。
这是法师塔的传统，每个房间都必须放置魔法之神的雕像，这象征着神的注视，也表达了对神的尊敬。一声嗤笑从右前方传来，杰诺的身影显现在镜子中，对着魔法之神的神像作出点评：“这么多年他们依旧在崇拜虚伪的偶像，将这一切归功于虚构中的想象。哈，多么讽刺！”
石神千空没抬头，他在纸上写下最后一笔，向后倒在椅背上，掏掏耳朵说：“啊—和千年之前还是有区别的吧？杰诺老师所处的“黑潮年代”将神明大人置于绝对的位置，狂信徒又借此理由打压异端，处刑信念相背的魔法师，以至于学术成果几乎毁灭殆尽，是100亿％典型的黑暗时代。而在认识到那个时代的错误后，人们才又将原本丢弃的东西拾起，这才有如今魔法届开放的风气。事实上，虽说现今的魔法师大部分自称是魔法之神的信徒，但信仰不会坚定到那种地步。他们在魔法中加入与神链接的部分，只是理所当然地把它当成常识的一部分。就像太阳公公理应会发光，与神链接理应会获得魔力——大部分人认为，过分追求源头与本质，是件没有意义的事。”
“世人总是如此，即使是被认为高贵、博识的魔法师。探索的意义正在探索本身，这世上有此觉悟的人向来只占少数。聒噪的愚人才是大多数，他们根本不能理解其中的雅致之处。”
石神千空知道杰诺在说什么，历史课上老师讲过“黑潮年代”。教会的力量空前强大，其信徒组成了护卫军日日在街上扫荡，寻找着对神不敬之人。杰诺所处的年代要在靠前一些，正是这场扫荡刚冒出开端那几年。那时候他们排查的手段还没有那么严格，但杰诺从不掩饰他在研究什么，一查就查个正着，最后被当成典型抓捕。杰诺会魔法，但并不精通战斗，简直是天选的出头鸟。石神千空私下查过资料，如果杰诺没有将灵魂转移到镜子上，他多半先会被押到审判堂上，由主教宣布他的罪行。随后他们会布置一个仪式场，让杰诺在这里受刑，他死去的时候，前方会亮起金色的火焰，这代表神的赞许……
但杰诺留给他们的只有身体，他们会如何处置这具没有意识的肉体？石神千空没找到答案。实际上，他到现在为止都没在书籍中找到曾经杰诺的蛛丝马迹。这起码可以推断出，他们当时把杰诺的有关物品——或许还包括人——毁得十分彻底。这样想来，那具身体肯定也逃不了相同的命运。
杰诺的声音还在继续：“但如果你我联手，我们的知识在任何时代都足以打造一个强盛的王国。由聪明人掌握前进的方向才是——”
“喂，杰诺老师。”石神千空打断了他的话语。“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对我1mm吸引力都没有，这样的所谓“乌托邦”是不存在的。小孩子都懂的道理，分享比独占更具有优势，这是人类世界得以生存发展的基石。比起利用科学的力量独裁，我更想要将科学传递给所谓的愚众。科学可是属于人类的力量啊。”
果然。杰诺做出往后靠的动作，正准备再说些什么，就再次听到石神千空的声音：
“以及，如果你看神像这么不顺眼的话，我会给你挪个位置的，杰诺老师。”
……
……？
于是杰诺刚刚还算明媚的脸完全黑了下来，石神千空敏捷地把镜子一扣，放到桌边后就颇有远见地躲到角落，任由杰诺低气压的声音在房间中回荡。
这下完了。石神千空掏掏耳朵想。看来这一周他都别想好过了。
3.
石神千空有一张作息表，上面列着他什么时间该做什么。但有时他并不会严格按上面来，比如现在，他正在“整理魔法材料”的时间趴在图书馆里翻书。
在刚刚过去的一周中，他天天都在给杰诺跑腿。杰诺给他列出一份长长的清单让他去收集，其中有一半材料在漫长的时间中变了名称或者已经遗失。他只能挨个核对，然后在繁杂的材料名单中找替代品。等完成这项任务，还要对材料做预处理，其中一些繁琐至极。石神千空甚至为此设计了一个自动化魔法阵，这才堪堪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工作。烦人的差事虽然已经完成，但他在一段时间内再也不想处理材料了。于是石神千空干脆把其搁置在一旁，先来到了图书馆。
塔灵记录了他的偏好，向他列出一长串有关“黑潮年代”的书籍。最近谁都知道这小子对这段千年之前的历史分外感兴趣，石神百夜都向他带来了精通时间与历史的大魔法师的招揽请求。那位老人想要一位有天赋的年轻人来继承他的衣钵，得到石神千空的拒绝后只是叹气。石神千空不以为然，他的目光向下，在这份长长的书单中寻找自己没看过的，可能藏有杰诺线索的书，最后将目光停留在一本名为《魔法手帖》的书上。
他很快从书架上找到了这本书。它拥有与名字一样朴实无华的外观，灰色的封皮材质不明，内页有不同程度的缺损。上附魔法只是令他尽可能不被外界破坏，但对已经遭受破坏的部分束手无策。石神千空抱着它回到宿舍，快速施了个光亮咒，翻开这书。前几页看起来就像一本普通的魔法笔记，但在他翻开某一页后，上面的内容忽然变了。
……尽管对于“背信者”的肃清向来严酷且彻底，但我们依然能从这场灭世之火中抢救点什么。B女士整理出了受害者名单，S先生负责和那群不讲理的信徒交涉，H先生提供了隐蔽的住所。感谢他，这就是我能在此记录的原因。整理好的名单附在下表，经过探讨，我们决定不使用隐语，将他们的名字完完整整列在此处。人们有必要知道他们的全名，死人的真名也造不成什么麻烦。要是他们其中有人活着？那再好不过！他们绝对会第一时间反击或者防御。是的，学者的身体不擅长战斗，但谁能说他们是好对付的呢？
……
石神千空扫过上面的话，便急急忙忙寻找上面所述的表格，所幸目标就在下一页。表格上只简单地分为了四列：姓名、年龄、职业，最后那一格看不清字，他猜测那指的是工作、成果……成就？总之就是差不多意思的词语。表格的破损尤为严重，石神千空注意到上面甚至有整页的遗失。他的视线下移，在残破的书页中寻找那个名字。
一行字母撞进他的视野。
……Xeno，Xeno·H·Winfield。石神千空迅速向后看，上面写着：26岁，■■，■■■■菲尔德方程。
这就是杰诺留下的全部记录。
石神千空又看了一遍那行模糊不清的字，把书合上。敲敲已经将位置转移到床头的镜子：“喂，杰诺，杰诺老师——你有留下什么方程吗？”
杰诺的声音从镜子中传来：“方程是一种雅致的工具，它可以用来描述与量化现象，我当然对此有所研究。他们最后用我的名字冠名了它？”杰诺的脸这时才缓缓从浓黑一片的镜面中浮现出来。“让我看看。噢…只有名字？只有名字也不错，我猜他们把我所有东西都毁了，但他们没能毁成我的灵魂，因此我依然携带着这些知识。至于它本身，千空，我以前就告诉过你。”
以前？石神千空很快从记忆中找到能和方程沾上边的片段。对现象的描述……杰诺曾经和他阐述过这面镜子的运行机理，基于一种名为“魔力残留”现象。
魔法物品中含有魔力，在使用过程中魔力会被消耗。人们通常认为在这个过程中魔力会被消耗殆尽，可实际上仍会有一点魔力残留在魔法物品中。这点魔力微小到不足以引发魔法，却能长久稳定的存在。杰诺正是利用这个现象制作出他所栖身的镜子，好让其完整稳定地保存他的灵魂到千年之后，甚至更久。而那个核心的方程式，其实未被完成。
这倒是个挺常见的现象，人们先学会应用，然后再探究规律。杰诺完成了方程式的前一半，他总结、归纳、计算，却怎么也找不出一个完整的式子来概括整体。倘若当时的杰诺拥有更多时间，他就能发现这事实上是因为他缺乏某些参数。他在苏醒后意识到这点，于是他重新开始测量与演算，和石神千空一起。
石神千空愉快地接受这项工作。最开始，他以为这是杰诺给他的一道谜题，一场测试。后来他发现事情已经超出谜题的范畴，谜题是有答案的。在题目诞生时，出题之人心中就已经有了答案，这份答案可能会被埋到荒僻的死角，但它始终存在，并且能被探寻到。可这件事不同，他们相当于是在人类认知的边界摸索着往浓雾中迈出步伐，甚至不能判断自己正在走的道路正确与否。理所当然的，其中注定会有许多失败。石神千空天生就适合做这种事情，失败并不会影响他的脚步。在渺渺茫茫的雾气中，他着了魔似的往前、再往前。
“没错、正是如此！”杰诺从弟子的脸上得知他已经找到答案。“经过几年的研究，想必你可以看出完整的方程能够揭示什么——这正是解开魔瓶的咒语。它理论上能让我脱离这面镜子，再度拥有活动的身体。答案取决于你，千空。一个困在镜中的幽灵……还是放任魔鬼回归人间？”
“哈？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即使你这么说，我也一定会放你出来的。就算你自称是魔鬼……”石神千空看着镜面中的杰诺，说道：“那也没什么吧。因为我同样会阻止你的独裁统治。”
杰诺笑了出来，他的脸向前，几乎要贴在镜面上——尽管石神千空知道镜中并没有“距离”的概念。杰诺的脸在他面前放大，他得以更清晰地看到杰诺黑色的瞳孔。杰诺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又慢悠悠收回。他们在物理意义上隔着一定距离，石神千空在主观上却觉得杰诺离他极近。他曾经因杰诺提起这样的话题而感到愤怒，而现在，另一种感情却占了上风。杰诺的视线让他感到……兴奋。紧接着，他听到杰诺对他说：
“我会等着那一天的，千空。”
4.
嗡嗡、嗡嗡。
什么声音？
嗡嗡、嗡嗡。
怎么回事…之前设置的魔法阵出问题了吗？
嗡嗡、嗡嗡。
杰诺老师，帮我看——
……
——！
在大脑联想到“杰诺”后，石神千空的意识猛然下沉，他发觉自己正处于某种漆黑的甬道中，而他所听到的“嗡嗡”声正来自于他自身——脑内的嗡鸣声以一种强硬的姿态占据了首位。柔软的黑暗仿佛变成了有形的物质，正向他挤压过来，他无处可逃，于是只能不断地下坠、下坠。随后……
石神千空睁开眼睛。
他所处的空间有三分之二的体积都隐没于黑暗，唯一的光源来自房间中央。那里放着一件颇为名贵的木桌，木桌右上角的提灯正散发出昏黄的光芒，映得周围的书本也平添几股陈旧的气息。书的装帧精美，书脊上画有金色或银色的花纹，石神千空认出这本质上是魔法阵。防水防火防诅咒禁破坏——这是属于一千年前贵族的书籍。
这样的话……石神千空的看向桌上半摊开的书籍，果不其然在右下角找到标记持有人的纹章。他的纹章学算不上优秀，只能从中辨认出零碎的信息：爵位是伯爵以上、使用者不是长子、以及职业为魔法师。他正要寻找更多信息，书上的光线就被挡住——有人走近了这张桌子。一个约莫二十多岁的青年，穿着漆黑的长领风衣。他背对着石神千空，先是拉开椅子，随后坐在桌前打开书籍，一边看书一边记着什么。
石神千空想要凑近去看，但身体如石像般定定站在原地。肉身变成了硬套的壳子，意识无法驱动肢体，声音无法传到体外。黑暗悄无声息地吃掉他的一切动作，留于此地的只有永恒的寂静。
在这一片寂静中，黑衣人似乎感知到了什么。石神千空看到他扭头往自己的方向看，露出的却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
杰诺——！
声音照例被吞没，只在他自己的躯壳中回荡，但又确实通过某种渠道传递到了黑衣人——年轻的杰诺那里。他站起身，露出石神千空再熟悉不过的笑容。石神千空听不见那边的声音，只能看到杰诺无声地狂笑，他的嘴越张越大，像是有谁从他身体内部吹气，半张脸都被无限扩大的漆黑破洞占领。深色的火焰从他口中燃起，而他的身体如蜡一般，在火焰的灼烧下熔化了。
千百束烟雾从中升起，每一束烟雾中又藏着无数细小的碎片，每块碎片反射出来的都是杰诺的脸。千万个神态不同的杰诺在石神千空的眼中放大，围绕着他上下旋转。石神千空的脑袋又开始嗡鸣，他听到距离最近的杰诺正在说话，远处的那些又加入进来。“干的不错、千空。”最近的说。“绿松石能做解毒剂。”外侧的介绍道。“千空，你愿意归于我的麾下吗？”右侧的滔滔不绝。
石神千空的大脑觉得嘈杂无比，耳朵却听不到任何声音，极致的反差几乎让他尖叫。他的眼睛看到杰诺们从镜面脱出，缓慢汇聚，最终形成了成人高的黑影。
黑影在他面前站起，慢慢低头，给了他一个吻。
石神千空彻底惊醒了。
外面的天空黑沉沉，钟表显示现在正是凌晨。石神千空的心脏咚咚直跳，失去了再入睡的兴致，于是干脆起身去洗漱。
在哗啦啦的水流中，杰诺出声道：“你做梦了。”
石神千空擦着脸，懒得理这位不需要睡眠的幽灵。刚刚的梦带给他的印象太深，现在听杰诺的声音都有一种心虚感。
“你做的是关于我的梦。”
石神千空的动作顿住，声音含含糊糊从毛巾下传来：“…梦到你也没什么奇怪的吧，毕竟梦这东西就是会抓取身边的人用作素材啊。”
“这是昙木，它的别名叫引梦香，是梦境魔法中不可或缺的材料。”杰诺的视线转到桌上，石神千空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一小截棕褐色的树枝，那是他没去整理的材料，心中不由得警铃大作。
杰诺的介绍还在继续：“未经处理的昙木本身就能令人入梦，只要附近有稳定的触媒，以及一个具有指向性的物品。”
稳定的触媒……这房间本身就处于魔力场之中，100亿％能够担任职责。指向性的物品更是再显眼不过，距离这截树枝不到1m的距离就是杰诺和他的镜子！还有什么比本人的灵魂更具有指向性？而且，要是没记错的话，昙木所引出的梦……
“它引出的梦将会完全关于所指向的事物或人，同时杂糅了其带来的信息和梦者的意识。以前曾有人用它刑讯，因为它带来的梦会忠实地反应你对此的印象、记忆、感情……我很好奇你做的是好梦还是噩梦，千空。”
“这么好奇别人对你的看法吗，杰诺老师？”石神千空把毛巾搭回去，然后坐在旁边，开始整理放在桌子上的材料，把引起事端的昙木装在玻璃瓶里盖好。“只能说，不是好梦……也不算噩梦吧。”
说实话，在梦中的杰诺亲吻他之前，他从未想过与杰诺发展成这种关系。但在梦中真正发生的时候，他又觉得这太顺理成章了，就像坐上滑梯，顺滑地坠向终点。
“你亲了我。”最后石神千空说。
“目前你还得不到第二个亲吻，我想你不会做把嘴贴上镜子的蠢事。”
“啧，所以你是同意了吗？”
“当然。以及，关于上次的问题，我想到一个更为雅致的方法……”
于是二人开始就地演算新方法是否符合实际，能不能切实地优化所存在的问题。他们进行过数千场讨论，这次和之前的也没什么不同。在他们意识到之前，某种改变就已经发生。浑然不觉的人拭去浮尘，才发现其下早已烙上深刻的形状。
“晚安，杰诺老师。”石神千空熄灭灯光，爬上床，沉沉睡过去了。他知道自己今晚不会做梦。
5.
石神千空坐起身，听到耳边传来咚咚的声响。他抬起头，一个活魔像正像他走来。制造者特意让魔像的行动方式更贴近人，于是那双紫钢与秘银建造的腿以毫不留情的力度砸向地面，留下一个个凹坑。
魔像极具人性化地皱了皱眉，对他说：“身体的质量太大，最好能减轻一些——这样可没办法出门。”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毕竟只是初次测试而已。感觉怎么样，杰诺老师？”22岁的石神千空唤出本子，羽毛笔开始自动记录杰诺报出来的数据。一年前他计算出了完整的方程，以魔像先代替躯体的想法出现在八个月前，现在正是原型的第一次测试。
“噢噢——雅致的设计！连细微的触感都模拟出来了。”杰诺的手抚摸过桌子，以及其上的摆放的物品，连连赞叹。“与灵魂的适配性也不错，暂时没出现排异反应。”
“当然，为了这点我可是下了大功夫，包括你那张脸，和人类一样吧？这种特殊材料用在此处100亿％合适，只需要再涂上肤色……”
杰诺挑了挑眉，向石神千空走来，现在他们能在物理意义上离得极近了。魔像不具有呼吸，也没有温度，石神千空触手所及只有冰冷且柔软的白色“皮肤”，这使杰诺看起来更像一具拥有特殊丧葬习俗的死尸。管他呢，亲吻魔像或者死尸不会比亲吻镜子更好。
但也不会太差。
石神千空抱着杰诺，深深、深深地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