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Journey home to Ithaca〉
「鄭上校今天有來。」
這消息很快地像風暴過境大陸一般地傳遍了宴會廳,所有人無不竊竊私語談論著此事。
──他身邊的是那個傳說中的⋯⋯?
──啊,姜家的小兒子,我有印象。很久沒出席社交場合了。
──我那時候還以為他年紀輕輕就要守寡呢,枉費長那麼漂亮。
──不過鄭少爺的遺產,加上撫恤金,可以拿不少吧。誰知道他在想什麼。
──鄭上校的傷好了?差點以為那顆銀星勳章要放到墓裡頭。
久久出席一次這種場子,莫名又成了茶餘飯後的談資。鄭友榮不置可否地想,首都社交圈的話題這種東西,在他歸國後講的東西和出征之前如出一轍,他都懷疑自己被送回新地球時穿越了錯的空間摺疊點。
侍者走上前來,將放了盛上紅酒的酒杯的托盤遞到他眼前,用眼神示意。鄭友榮的指尖剛捏起酒杯,就被身邊的姜呂尚輕拍了一下。
「少喝點。」姜呂尚皺眉看了他一眼,想從他手中把杯子摘走。「你傷還沒養好。」
鄭友榮故作姿態地抗議了一下,「這是我拿起來的第一杯!而且我這半年都沒碰過酒吧?」
「你一滴都不該碰。不對,我根本不該讓你來出席宴會。」
姜呂尚小聲地埋怨道。鄭友榮聳聳肩,目光掃過一對看著他們竊竊私語的男女──老貴族派的人,他最討厭打交道的那一群──漫不經心地道,「醫生說我康復得很順利。而且要不是這是弘中哥的升遷宴,我也不想來。」
帶姜呂尚參加這種場子就要有忍受大家都盯著他看的準備。他今天穿了正裝,筆挺深色細紋西裝,酒紅色領帶和領帶夾都是他送的。姜呂尚生來是要集聚眾人目光的,憐愛的、同情的、好奇的、輕佻的、下流的──善意的、惡意的,哪種都讓鄭友榮難以接受,哪怕他的丈夫本人毫無自覺。
嘴上這樣說著,他還是讓姜呂尚輕易地從自己手中拿走了酒杯。他側過身,左手攬住姜呂尚的腰,湊到對方耳邊,以一種明知故犯的姿態輕笑:「我剛剛看到幾個熟面孔,看來今天記者來了不少呢,想像一下記者看到這一幕又會寫什麼了吧,嗯?」
姜呂尚想翻他白眼。鄭友榮不在意,繼續在他耳邊輕聲胡說八道,「我想想……『鄭上校夫管嚴,金少將升遷宴上滴酒不沾』、『鄭少爺戒酒,只為神魂顛倒的他』——」
姜呂尚不輕不重地拍了他一下,但顯然壓抑不住嘴角的笑容。「友榮你下標題的品味真的很差耶。」
鄭友榮唉唉叫,「我是軍人又不是記者,沒天分很正常吧。」
「對啊,幸好鄭上校沒當記者,只會報一些沒有人關心的假新聞。」
「等等,呂尚,我要糾正你兩件事。」鄭友榮振振有詞,看起來理直氣壯。「第一,有很多人在關心我們的婚姻狀況,你忘記蜜月去南島那次,我們去搭帆船的隔天立刻上了新聞首頁嗎?」
「……」無法否認。「第二呢?」
鄭友榮露出了姜呂尚最熟悉的、狡黠又得意的笑:「鄭上校為他的丈夫神魂顛倒可不是什麼假新聞——」
他的唇幾乎咬到了姜呂尚的耳廓,溫熱的觸感帶來一陣顫慄。姜呂尚的睫毛輕顫一下,耳尖發燙起來,壓低了嗓音道:「你這是又要給人家新素材?」
「那就讓他們寫,愛怎麼寫就怎麼寫——」鄭友榮笑得彎了腰,下頷慵懶地掛在丈夫的肩上,雙手沒什麼顧忌地直接環上姜呂尚的腰,悄悄地收緊,「管不住他們看你,就只能讓他們知道你是誰的了。」
姜呂尚嘆了口氣,已然放棄掙扎,端起剛剛從丈夫手中沒收的酒杯啜了一口:「我之前都不知道你這麼幼稚。」
「因為有人沒探聽好鄭上校的人品就答應和他假結婚。」鄭友榮義正詞嚴地和他瞎扯,「十個軍人九個渣,就算鄭上校是個超有魅力的混蛋也千萬不要愛上他,我已經看過太多和異國的美女談戀愛,戰爭結束就一走了之的傢伙,回來還抱怨自己被死纏爛打。」
「所以現在有人發現自己被死纏爛打,打算要一走了之了?」
鄭友榮又笑,帶來一陣溫暖的顫動,「開什麼玩笑,如果是像姜小少爺這麼漂亮的美人的話,別說假結婚,我死也會叛國回去戰地,改名換姓和你過一輩子。」
姜呂尚聽多了他的恭維,現在有些免疫,但仍不免失笑,「逮補叛國罪人拿了銀星勳章的鄭上校確定要講這種話?」
「這顆銀星勳章就是我差點真的得一走了之的無用補償。」鄭友榮漫不經心地笑道,「順道一提,你別喝太多,鄭上校當時會決定和某人假結婚,就是因為這個漂亮的小少爺喝得太醉了鬧脾氣跑去露台大喊『我不要結婚』,才會被壞男人纏上,嗯?」
姜呂尚差點被紅酒嗆到,「鄭友榮!」
而他的丈夫再次笑得彎了腰。
發生在舊地球這場曠日費時的叛亂已經落幕半年,時間從冬末也來到了初夏。鄭友榮也被關在宅邸裡關得快要發霉。他在首都醫院昏迷了近一個月,連他親自逮捕的叛軍的首次庭審都沒能親眼看到,春季的櫻花也是躺在床上看的;回到鄭家養傷的期間,姜呂尚嚴格管制他的生活,每晚早早熄燈不說,幾乎是只要他想下床就會大驚小怪地上前來幫忙。
鄭友榮試著講道理,也試過撒嬌,最後發現裝可憐的效果絕佳。姜呂尚對自己的臉抵抗力為零,只要他擺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姜呂尚就會妥協地讓自己外出——在有他陪同的前提下。
其實也不是什麼壞事。他知道姜呂尚還是會害怕,也知道有時候姜呂尚會在以為他睡著時伸出指尖、確認什麼似的描摹他的臉孔,從眉毛到眼尾,從鼻尖到頰側,再到嘴唇,最後輕輕地抽手。
姜呂尚在這方面過分貼心,他努力在自己面前表現得正常,竭力不讓夢魘般的恐懼影響到養傷中的自己,恐怕也只是不想讓曾死生一線的自己想起不好的回憶。鄭友榮好幾次想在姜呂尚將手抽回時握住他的手腕,輕輕吻過他的指尖,告訴他自己哪裡都不會去,但他也不想破壞姜呂尚的努力。
如果像這樣照顧自己可以讓姜呂尚安心,那鄭友榮也不怎麼介意這一點小麻煩。
他沒有告訴過姜呂尚,他知道姜呂尚開過那個櫃子。放著他自己的筆記本和童年雜物的櫃子。他其實不介意姜呂尚打開,而且那一團雜亂一看就是那隻臭黑貓的手筆——那一疊筆記被抓得凌亂,一堆細長貓毛落在抽屜底部。鄭友榮一一拿出來看,都是他當初寫遺書的草稿。
好好想清楚要留什麼給呂尚吧。金弘中遞給他召集通知書時,像是放心不下似的,若有似無地提了一句。這次我也不能保證什麼。
鄭友榮看著上頭潦草的文字,一時也想不起自己離開首都之前那段日子都在想些什麼。
「和呂尚一起生活的日子很幸福」、「真想和你共度餘生」、「我好像喜歡上你了」、「不要太記掛我,你是自由的」⋯⋯每一句上頭都被反覆塗畫刪去,有幾道痕跡力道甚至重得劃破紙張。
他看見了潦草的「我愛——」,後半的墨水因筆尖停駐而暈開,看不清楚了。
倉皇匆促的草稿寫了四五張,每張皺巴巴的筆記上都留著水痕,有些字跡因此模糊。鄭友榮確定不是自己留下的。
真正的遺書在軍方那兒,寫得正式又簡單,只寫著自己的財產與黑貓都留給姜呂尚,體面又冰涼,為姜呂尚預留好足夠的退路。他以為這是他和姜呂尚決定要偽裝結婚的那天就做好的決定——說來結婚到底要做什麼呢?不過是找個人給自己收屍而已呀。
結果呢?真正的遺書沒到姜呂尚的手中,反而被他看到了更不該看的。
如今的姜呂尚會主動吻他,會在趴在床邊睡著時眼角落下淚,會對他露出執拗又令他心碎的微笑。鄭友榮無數次試著想像姜呂尚打開櫃子時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最後只覺得心痛得無法呼吸。
他聯絡金弘中,向軍方要回了那張遺書,背著姜呂尚和這疊草稿一起燒了。鄭友榮安安靜靜地看著輕薄的紙張燒成灰燼,落在壁爐裡頭,然後他轉過頭,將清空的櫃子上了鎖。
最後鄭友榮還是被迫和舊貴族與新名流和上議院的議員噓寒問暖了一番。大家的談話內容都差不多:鄭上校身體康復了不少吧?恭喜呀!新的銀星上校不多見。逮補了叛軍首領,這可是大功一件!這下要升官了吧?哎!鄭上校知道明年的軍備預算,田議員屬意許氏能源的新艦艇,不知道您有什麼想法?鄭上校哪天有空,不知道能不能來寒舍坐坐,小女一直以來對您非常仰慕⋯⋯
鄭友榮很習慣應付這些人了,姜呂尚也是貴族出身,說點漂亮的場面話不是難事;但有些人話裡頭的暗示還真是徹底不把他當已婚人士看待。他自己是無所謂,他長年身為首都社交圈的寵兒,舊貴族本就將他當成流連花叢的花花公子——鄭友榮可以對自己壓根不信的神發誓,他只是婚前比較擅長和漂亮的少爺小姐們談笑罷了——但他可不打算委屈姜呂尚。
但在鄭友榮能說話之前,站在他身邊的姜呂尚就微笑著接過了話頭:「多謝關心,等到我丈夫康復後會我們再找機會一起拜訪貴府。」他的態度圓滑又強硬,鄭友榮覺得有些可愛。
金弘中沒空從人群拯救他,金少將忙著應付更麻煩的貴族派,只有空來簡單打聲招呼。他走上前來就開始抱怨,「你的申請之前被卡在司令官派的那群老頭手上,為了幫你處理我今天晚上不知道還要和多少人打招呼。」
鄭友榮沒和他胡扯,只是吐了吐舌頭,「謝謝哥。恭喜預備直升上將。」
「我還沒升就想辭職了。」金弘中翻了個白眼,本想和他碰杯,卻發現他手中沒有杯子,有些驚奇地挑眉,「你沒喝酒?」
「我法定配偶不給喝。所以交給他代表我乾杯囉。」
金弘中「哈」地笑了出來,「沒看過你這麼聽話。」
姜呂尚也笑了,舉起酒杯和金弘中碰了碰,「謝謝金少將,恭喜。」
「叫哥就好了,又不是沒見過面。」金弘中含笑啜了口酒,擺了擺手,「那我就先走了,之後禮物我會再送到你們宅邸的。」
他說完便轉身離開了,像陣風似的來去匆匆。姜呂尚好奇地問,「禮物?」
「啊,康復禮物之類的吧。」鄭友榮聳聳肩,「好啦,該見的人也見到了。時間也差不多了——」
「什麼?」
「病患打算要回家休息順便和法定配偶培養感情。」
鄭友榮一邊笑著道一邊牽起了丈夫的手,無視貴族名流的目光湊上前去吻了吻姜呂尚的眼角,逕自帶著他穿越了整個宴會廳熙來攘往的人潮。
金家作為舊貴族裡的軍事派首領,別邸建得很是氣派,但從青少年時期就在這兒進出的鄭友榮輕車熟路地轉過了一個又一個的轉角。姜呂尚雖然和金宅不算熟稔,但也看得出這不是方才的來路。
「等等、要離開的話為什麼要往二樓走⋯⋯」
「誰說要從大門走了?」鄭友榮笑著道,「最笨的逃兵也不會從軍營大門離開,別小看軍校時期蹺掉操練次數最高紀錄保持者。」
這哪裡值得驕傲了啊?姜呂尚哭笑不得地想。但在他說出口前,鄭友榮在他眼前推開了一扇大門——迎面而來的是初夏夜晚帶著一些潮濕的空氣。
姜呂尚瞪大眼,吃驚地看著眼前有著鳶尾與繡球盛放的廣闊露台。天空晴朗,夜色很深,點點星子清晰無比。露台的正中停放著一台熟悉的摩托車。
巨大的墨藍色車體,是舊地球的機械風格,泛著金屬的光澤,在銀色的月光下閃閃發光,像用星空本身製成。姜呂尚認得這台車。首都圈內遠近馳名的、鄭上校親自改造過的座駕。
「『射手座』⋯⋯」他不可思議地喃喃道,彷彿怕會破壞這一瞬,「為什麼在這兒?」
「我戰前借放在弘中哥這兒。」鄭友榮說,「本來就和他說我今天晚上要騎回去,所以他幫我放在這兒。」
他沒說的是,他原先的盤算是,萬一自己真的在這場戰爭怎麼了,金弘中有些管道,可以幫他改造成更適合姜呂尚的坐騎。不過他能自己來接回這孩子,也算是萬幸。
「這邊。」鄭友榮走下台階,彎身行了一個禮,向他伸出手。他今天穿著正式的軍禮服,金髮在月光下閃閃發光,脣角含笑的弧度完美無缺,姜呂尚屏住呼吸,將指尖搭了上去。
他們走到車身邊,鄭友榮用指尖輕碰了一下,射手座感應到主人的生理特徵,自動地解除了防護,儀表板便迅速亮起,車身懸浮離地。鄭友榮輕撫過把手,笑了起來,「好久不見。」
他正想上車,但姜呂尚拉住他。「走之前不處理一下?」他意有所指地道,「友榮應該也有發現吧?」
鄭友榮垮下肩膀,「我本來還想假裝沒發現欸。」
「就說不要再給人家新素材寫了。」
「我討厭被打擾約會嘛⋯⋯」他輕嘆口氣,轉身面對露台的門口,稍微提高了音量,「好吧,記者先生,請問有什麼事嗎?還不出來的話,我要和我的丈夫先離開了喔?」
他話音剛落,一個男人從門後出現。他穿著正裝,還帶著相機,彷彿鄭友榮的詢問提供的某種准許,他走上前來開始喋喋不休。
「聽說金少將這次升官是司令官打算培養他作為接班人的暗示,鄭上校會進入他的幕僚團隊,這屬實嗎?我們發現姜家之前投資過安氏,如果姜少爺有意的話,這是安氏會有機會承包本國未來所有軍武的開發的意思嗎?我認為國民有權利知道⋯⋯」
男人還在大放厥詞,鄭友榮忍不住咋舌,「嗚哇,好失職的記者,誰一上來就把自己底牌全掀了啊。」
姜呂尚同意。他想起金弘中方才厭世地宣布自己想辭職的表情,就忍不住感嘆這些人捕風捉影的能力簡直登峰造極。他輕咳了咳,「抱歉,我丈夫的身體尚未完全康復,這些提問可以直接和軍方——」
「現在是配偶也能代替鄭上校發言的意思嗎?為什麼不讓鄭上校本人回應呢?鄭家現在大權旁落,交由姜少爺作主了嗎?本人沒有想回應的嗎?」
這話多少帶了點羞辱的意思,比起生氣,姜呂尚倒是覺得有些荒謬。為什麼每個記者都會導向這個結論?但在他回答之前,鄭友榮搶先開口。
「對,我把鄭家都交給我的丈夫打理,他的意志就是我本人的意志。我在戰後身體一直沒能完全恢復,今天也是為了金少將才會出席,現在已經累了,想盡快回家休息——即使如此你仍然堅持要打擾我和我丈夫嗎?」
這絕對是鬼扯,眼前的男人怎麼看都不像身體狀況欠佳的模樣。「您不能對記者這麼無禮,國民有權利知道——」
「有權利知道什麼?我和我的丈夫有多恩愛?那就儘管報吧,我很樂意。」他笑了出來,指尖碰了碰射手座,「無禮的人是誰?射手座有哨兵功能,剛剛的一切對話都有錄下來,你不會希望我把這段內容提交給其他媒體的。」
他一邊說著一邊跨上了射手座,腳下輕踩,發動時熟悉的震動感自足下傳來。姜呂尚在記者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坐上了後座,對他禮貌而誠懇地微笑。
「那就再見,希望不見,記者先生。」
鄭上校說。射手座如一匹高大的駿馬一般,頭也不回地奔向夜空。
摩托車快速地上升,很快的來到位於金家上空的防護天網前,姜呂尚聽見細微的「嗶」的一聲,射手座便通過了天網的辨識,穿越到外頭的夜空裡。夏風迎面而來,拂過他們的面頰。
「我請弘中哥幫我開過辨識系統了。」鄭友榮解釋道,「他本來還堅持要我走一樓,但騎射手座怎麼可以不走空路啊。」
堂堂金少將宅邸的防護系統說開就開,只能說鄭上校的為所欲為或許也是金少將默許的結果。姜呂尚有些無奈地笑了:「你真的不怕那個記者亂寫?」
「他才不敢。要寫什麼啊?鄭上校和他的丈夫攜手私奔?」鄭友榮回道,「而且我說過啦,鄭上校為他的丈夫神魂顛倒這種事萬一有民眾關心,那就讓他報導吧?」
「誰在說那個!」姜呂尚在後座拍了他一下,「軍方的那些傳聞——」
「那些就更不用擔心了,弘中哥會處理。」反正不處理丟的也是軍方的臉。鄭友榮輕鬆地道,「好啦,抱緊一點,準備好兜風了嗎?姜少爺?」
他一邊說一邊催下了油門,射手座向前奔去,夏夜裡柔軟的風因速度而變得劇烈,吹亂了他們為晚宴打理整齊的頭髮,呼嘯過他們的耳邊。他們還在上升,姜呂尚不是第一次坐射手座的後座,但來到這個高度仍不免有些緊張。他抱緊了鄭友榮的腰,看著車下燈火通明的宅邸越來越小。
射手座不斷往星夜和月亮靠近。風清澈而涼爽,銀色月光不吝嗇地瓢潑,姜呂尚愣愣地望著鄭友榮,一身軍禮服上的鮮紅披風也在身後揚起,劃出美麗的弧度,看起來自由而張揚。他笑得很開心,久違的奔馳讓他興奮不已。
他在風聲中對姜呂尚大喊:「喜歡嗎?」
姜呂尚本來還想說些什麼:你的身體沒問題嗎?有沒有不舒服?我們這樣逃跑真的沒關係嗎?——但聽見鄭友榮話語中的笑意,他忽然覺得那些都無所謂了。他忍俊不住地笑了出來:「喜——歡——」
射手座很快來到空中騎乘允許範圍的最高點。鄭友榮放緩了速度,讓摩托車在夜空中緩慢滑行。在這高度下,月亮有種變得更近的錯覺,能看見上頭的一切明亮與陰影。首都的燈火與悲喜在足下一覽無遺。
「難得來到這個高度,你要再大喊一次『我不要結婚』嗎?」鄭友榮調侃地笑道。
姜呂尚失笑,放鬆了一些:「都結婚多久了,在說什麼啊。」
「又沒關係,反正呂尚現在在兩千英尺的高空上,不想結婚也逃不了了啊。」
他們一起笑了出來。笑著笑著,鄭友榮才緩緩停了下來,輕聲喚:「呂尚啊。」
「嗯?」
「我本來想再瞞久一點的。不過果然還是想早點告訴你。」他輕聲道,話語落在在空氣中,幾乎像是幻覺,「剛剛是騙你的。弘中哥要送的,是退役禮物。」
姜呂尚怔了一下。
「什麼意思⋯⋯」
鄭友榮深呼吸,不知道為什麼有些緊張:「我是說⋯⋯我退役了。有點麻煩,司令官攔了一段時間,但成功了,弘中哥幫了我不少忙。」
姜呂尚張著嘴,回不出話。鄭友榮說的話他每一個字都聽不懂,卻無法組成正確的語言。
「雖然退役證明還沒發下來啦⋯⋯總之!下個月開始我就失業了,呃,所以接下來呢,我要應徵姜呂尚的丈夫這個職位。現在手腳有點不方便,不過還是可以下廚和打掃的,希望姜少爺不嫌棄。」
他一口氣說完,卻遲遲等不到姜呂尚的回應,忍不住有點緊張,「呂尚⋯⋯?」
鄭友榮感覺到對方將額靠在了自己的後背上。
「友榮在說什麼,不是早就是了嗎。」他聽見姜呂尚低啞的聲音,帶著一些鼻音。和他離開首都前一夜,他們並肩躺在床上時,如出一轍的聲音。
「我想成為呂尚真正的丈夫。我是說,不只是法定配偶,你懂的。對不起,拖了這麼久才回應呂尚的感情,但我想要有和你走到最後的覺悟再告訴你。我想說的是——」鄭友榮頓了頓,放緩了嗓音,「我不會再寫遺書了。」
他又想起第一次見到姜呂尚時,喝醉的小少爺在與今晚相似的月光下,轉過頭來對方揚起一個傻傻的微笑。新婚宴上裝模作樣地說著一些場面話,回到鄭家時為彼此的荒謬表現大笑出聲。把黑貓娃娃交給自己時,有些苦惱又害羞的表情。離開首都前一夜,來到他臥房門外遲疑的足音。他養傷時,姜呂尚彎身親吻他,濕潤而泛紅的眼角。
鄭家太大了,鄭友榮自己也知道。父母過世得早,留下柔軟又心碎的回憶,以及大筆的遺產。他青少年後一半以上的人生都在軍校裡成長,他沒告訴姜呂尚,自己剛回到這裡時,他也曾經一樣感覺自己像這棟屋子的過客,每晚陪伴自己的只有戰爭帶來的惡夢、虛幻的血腥氣與鬼魅一般間歇突發的恐慌,是姜呂尚讓這裡有了鮮活的氣息。
他在燒掉遺書與筆記的那一夜,看著爐中的火光,他才忽然意識到,和姜呂尚相遇之後,自己即使不怕死,也變得貪生。
「很多話果然還是不該留在遺書這種東西裡面,我想要在活著的時候親口和呂尚說。」
鄭友榮鄭重地道,像當初他在離開首都前,摘下了無名指上的婚戒遞給姜呂尚,但對方卻推回他的手中,說著請他一定要回來時一樣的力道。
「我愛你。我不想再裝什麼大度地說一些『不要被我絆住』之類的話了,我想要愛你也想要被呂尚愛著,因為相愛是活人的特權,所以,我會活下去,我想和你共度餘生,然後用我的一生繼續愛你。」
他很久沒有心跳得這麼快了。像個初戀的青少年似的,傻得真可愛。鄭友榮想,但這就是活著的感覺,是愛著一個人的感覺。他們沉默了一段時間,身後的姜呂尚在微微顫抖著,他聽見對方低聲的啜泣。鄭友榮並沒有再說話,只是安靜地等著姜呂尚開口。然後,他感覺到對方收緊了環抱在他腰上的手。
「這份工作不允許辭職喔。」姜呂尚輕聲說,儘管嗓音還帶著一些沙啞,「你確定嗎,鄭上校?」
鄭友榮故作嚴肅,「這不成問題,正好我也在找一份終身職。」
於是姜呂尚笑了。他的笑聲裡帶著釋然與舒坦,鄭友榮覺得自己好久沒有聽到他這樣的笑了。「你被錄取了。」他的丈夫這麼說,「在兩千英尺的高空面試,這是在威脅面試官吧。」
「你怎麼知道我打的就是這主意?」
他們一同在夜空中,在明亮的月色裡,在夏日的夜風裡大笑出聲,像如釋重負一般地大笑著,一切遲疑、煩惱、惶恐、惡夢、死亡與鮮血,都被拋諸腦後,消融在風裡。
「去旅行吧。」鄭友榮一邊笑一邊說,「呂尚生日快到了,去過生日吧?順便蜜月。」
「蜜月不是已經去過了嗎?」
「我現在才正式成為你的丈夫,再蜜月一次也沒關係吧。」
他說得如此理直氣壯,姜呂尚靠在他的背上微笑:「友榮想去哪?」
「要再去一次南島嗎?現在去的話海應該很漂亮,不過大概滿熱的。要回安卓的領地也可以,那邊氣候現在很舒服,繡球應該剛開,湖裡的魚也很多。再往北一點的話,北境現在都是永晝,天氣也很涼,也滿適合避暑的。或者飛船之旅?世界航空最近聽說開放了新航線⋯⋯啊,真討厭,可惜舊地球的叛黨勢力還沒清除乾淨,那裡的月亮比新地球的更亮,我在那邊的時候每晚都會出來賞月,真想帶呂尚去看⋯⋯」
鄭上校一口氣說了許多地點,大有退役後打算轉行旅遊導遊的架勢。姜呂尚安靜地聽著他說,感覺面頰上的淚水被緩緩地風乾了。他閉上眼,讓臉頰貼在丈夫溫暖的後背。
鄭友榮注意到了,笑了笑:「呂尚決定吧?」
姜呂尚搖搖頭,儘管因為姿勢,更像是在鄭友榮的後背上蹭了蹭,「我決定不出來。」
「那也沒關係,就都去吧,繞地球一圈。」鄭友榮點點頭,輕快地道:「反正我們的時間還很多。」
「⋯⋯聽起來很好。」
「我也覺得很好。好啦,那就回家再慢慢討論要從哪裡開始環遊世界吧?」
姜呂尚眨眨眼,小心翼翼地,將抱著鄭友榮的手稍微又收緊了些。會好起來的,他想。
「嗯,我們回家。」
他抓住了。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