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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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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1-31
Words:
2,910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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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辐射物

Work Text:

医疗人员来了又走,他们为卡莲清洗伤口,包扎,将他扛到并不柔软的床上。有人在说,还好卡莲同志会挑时间,天还没亮,而车也快修好了,我们的病号不多。地铁里长大的人有一种特殊的乐观精神,而他如梦初醒跟在医生们的身后,实际上他在跟着卡莲;卡莲被挪到哪里,他就出现在哪里。医生们做成人肉担架将卡莲抬进车厢里时,他下意识上前,被阻止了。专家先生,您去休息吧,有人说,您做不了这个。他不知道是谁在说话。还有人说,专家先生,您想帮忙的话就搭把手吧。

他做一些力所能及的辅助工作,倒掉清洗过伤口的污水,帮忙固定绷带。他将自己的配额内的水贡献出来,每人每天两壶水,他有更多。人们对于专家先生的优待习以为常:他身体很弱,他没有占用别人的资源。尽管他知道他占用了某个人的配给,也知道是某个人培养了大家对于专家先生的这种认知。在这事上他也得负一些责任,每次当某个人强硬地将物资塞到他手上的时候,他都默默地接受了。在莫斯科地铁里,他学到的第一件事是,太讲道德不利于自己的生存。他得把自己充满思辨的伦理学丢到地上一会儿,才能挣得更多生存保障。

他一边处理伤口,一边想,我得去摸一下卡莲的脉搏。但是他没空做这个,他也不应该做这个,因为所有人好像都抱有一种莫名地信心。他隐约觉得人不应该抱有这样的信心。他只能看着卡莲的脸。很小的时候,在他还很需要照顾的时候,他很害怕母亲死掉。但他不能询问母亲是否会死,他也不能去探测母亲的鼻息,触摸母亲的脉搏,那太明显了,会造成不必要的麻烦。于是他学会了观察胸腔起落的幅度,观察鼻翼细微的变化,如同站立着观看石灰墙上挂钟秒针的移动。他习惯这样安静地矗立在床边观看。

医生说,他被抓伤了。又有医生说,他的伤口被放射性尘埃污染了。又有医生说,接下来,要看卡莲同志的努力了。

稳定碘,他突然醒悟过来,说,稳定碘,你们给他喂稳定碘了吗?还有氨磷汀,还有褐藻酸钠,还有普鲁士蓝……

卡莲同志的药盒空了,一名医生匆匆走过的时候说,我们还给他补了一些碘化钾,至于别的,我们没有那些东西[^1]。

还有二巯基丙醇,还有钆喷酸葡胺……他继续说,突然醒悟过来,天啊,这些人不是医生,他们是卫生员,是医疗兵,是赤脚医生,没人读过医学院,没有系统的检查,没有个性化的医疗方案[^2];我们有口耳相传的治疗经验,但不保证能救活每个人。而他好像是这辆车里最了解核辐射的人。

上大学的时候,他曾经考虑过学核化学专业。不过每个从业者都告诉他:不要去,除非你的梦想是为核电站收拾垃圾(基本是枯燥无味的重复工作),或者在无穷无尽的文书工作里收拾前人的烂摊子(同时憎恨政府)。一些必要的知识和课程可以打破不切实际的幻想,如果不想靠失业救济金过一辈子的话,去学化学工程吧[^3]。

核弹几乎是和宇宙一样辽阔的幻想。青少年爱上同学,摇滚乐队,迷幻药以及量子力学和爱上核武器没有差异,本质是对于逃离的幻想,只有巨大的力量才能打破重复的日常和不可琢磨的规则,一种梦想中处于彼岸的主角人生。他没有(也不可能)在核化学工程的课本里获得自己的明确叙事,他学到了铯137是铀裂变的产物,半衰期约为30年,是1族元素,而所有第1族元素都溶于水,如果有人吸入含有铯-137的蒸汽,它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排出体外。因为带正电,所以很容易通过离子交换树脂将其从水中去除,而像氚这样的同位素则很难用化学方法去除[^4]。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理智地与末日幻想渐行渐远,直到世界末日真正到来。他一度惊悚地想到,这就是我的主角人生吗。很快,这种想法就和不必要的自尊和不必要的道德一起被抛下了。

在太阳彻底升起之前首先袭来的是阵阵热浪。有人路过对他说,专家先生,您去休息吧,没什么好做了,我们得等他醒来。

不,他说,不,或者,我就在这里休息,有事可以来这里找我。他坚持道,得有人看着他,万一他呼吸骤停怎么办,万一他脱水了怎么办,万一他醒来,他身边得有人。这件事我能做。于是那人放心地走了。在联盟号上,如果你说你能做到一件事,最好你真的能做到;如果你乐意做一件事,那所有人都相信你能承担它的后果。卡莲难道不理解这点吗?卡莲做的不合逻辑的事情太多,他逐渐懒得思考对方的动机。卡莲想做,就去做吧,反正,他也没有阻止卡莲的权力。

他有剩余的水,还有卡莲的补给。卡莲不在的时候后勤会把卡莲的补给直接给他,一切好像利所应当。现在,卡莲的两壶水也在他的脚边。他愤然想到,他这些水最后还是要用到赠与他的人身上的,如果早知道要还回去,当初就不应该接受;如果没有当初,就不会有现在这些问题了。他知道怎么把昏迷的病人抱起来喂水,他也懂得怎么急救,他懂得的太多了,以至于能做的事情实在太少。

他不知道伤害到卡莲的到底是什么东西。这里没有真正的急救室,维生设备和毒理学实验室。他知道很多的可能性。万一是放射性铀怎么办,虽然不太可能仍留有核弹的残余,但是他还是恐惧于想象这种原本能被纸片阻隔的巨大粒子进入人体内后,像机枪一样将内脏打得稀烂的可能性。他不敢想象卡莲像一块死掉的肉一样在他面前从皮肤开始溃烂,流出血水。如果是锶,他希望是稍微稳定一些的那种占比更高,那这样卡莲或许还有十年可活,而还好卡莲快五十岁,而不是快十五岁。在极端条件下人要学会知足。他此刻的愿望只有希望卡莲不要死在他面前,再过十年,他想死在哪里都可以,他要去跳崖,上吊,把自己丢进山洞里喂怪物,找个没人的地方把自己饿死渴死都可以,但是不要现在死在他面前。

他很难过地想到,他得靠抛弃道德生存。但是他如果对这个人依旧抱有这样的生存态度,那么恐怕这个人真的要死掉了。他又想到,或许就是因为他喝了卡莲的水,才让卡莲落到这个境地的。他感到头疼,他感受到胸口至于指尖的放射性疼痛。温度在升高,没人找他来询问机械结构的问题,车头快被修好了。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工作了远超正常限度的时间,肾上腺素的作用开始逐渐消退。他想要蜷缩起来,而他根本分不清是因为疼痛还是恐慌。他抠出一颗胶囊咽下去,安慰剂效应让他立刻感觉好多了。他的止痛药同时有抗焦虑的功效[^5],他不知道卡莲从哪里搞来的对症的药物的,卡莲给了他各种各样的药物,以至于他要将其中部分分给医生们,其中的抗生素正用在卡莲自己身上。

不要想了,泽兰,不要想。可能是失血,可能是脱水,可能是中暑,或者只是疲惫,这些都是导致昏迷的理由,虽然它们也很糟糕。不要想了,这里不能再有一个恐慌发作的人。你看过很多人在你面前死去,你曾经感到害怕,后来沉着冷静。你学会了与所有人,包括恨你的,欺压你的,崇拜你的,保持距离,维持信息差,确保平等的交易。你很有经验,你擅长处理问题。

可是卡莲只是悄无声息地躺在床上。他再一次站在床边,看着,观察着卡莲的呼吸。他希望卡莲如同他承诺的那样,轻而易举地活着。在联盟号上,如果你说你能做到一件事,最好你真的能做到;如果你乐意做一件事,那所有人都相信你能承担它的后果。他一度以为卡莲如同莫斯科地铁一样不可理喻,也如同莫斯科地铁一样坚不可摧。这个世界曾经分成两部分,莫斯科地铁与他自己,然后联盟号从莫斯科地铁里挤出来,悄悄地向他靠近,这可以让人接受。但是卡莲,他伤心地想,卡莲从来不觉得强买强卖是件不光彩的事情,可耻地让一切处于无法命名的混沌状态。而且,尸体是不能欠债的,这让人失落,遗憾。快醒过来啊,他抱着并不乐观地希望想,快醒来啊。

卡莲的额头开始沁出汗珠。他拍拍卡莲的脸。如果您再不醒来,他说,我就要叫医生往您嘴里插一根水管了。您得醒了。

您不能这样,他低低地,快速地说,您不能这样对我,您知道吗,您不能这样对我。

他嗓子很哑,他说不清楚话。他说,您做事不符合道理,您做得不对,您搞得我们彼此都不能好好活着,也不能好好去死了。

他实在说得太多了,他不得不停下来,不断地咳嗽。他觉得自己要将自己的咽喉,气管和肺一整个翻出来了。他咳得很厉害,以至于流出几滴泪水。忽然间,他感受到卡莲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膝盖。


[^1]: 参考Al-2小橙药盒。

[^2]: 仅代表泽兰个人意见,zzr不对此负任何责任。

[^3]: 这是真的。来源reddit。

[^4]: 这是真的。来源quora。

[^5]: 这也是真的。药理学,很奇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