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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想要学水之呼吸的话,就从这里跳下去吧。”
这是鳞泷左近次在锖兔向他表示自己想要拜他为师时说的第一句话。彼时沉默寡言的老人领着他走到狭雾山最大的瀑布上边,在庞然的水声中,他看见水流从高空中急坠下去,打在下面的水潭里,水雾弥漫到他的脚边,在阳光下折射出半透明的彩虹。
很美的景色,但锖兔无暇欣赏。十二岁的男孩看着他的救命恩人兼师父,又看了眼脚下看不到底的深渊,第一次对鳞泷的话产生了怀疑。老人所有的表情都隐藏在面具后,唯有声音威严而不容忤逆。
“你如果有决心要去杀鬼,却没有抱着付出生命的觉悟,那就不要学了。”鳞泷说,“老老实实下山去,作为一个普通人过完这一生吧。”
锖兔攥紧了他身上的龟甲纹羽织,那是他父亲的遗物。父亲为保护他死在了鬼的袭击里,自那一天起他知晓了鬼这种存在。是眼前的老人救了他,带他上了山,告诉他能够杀死鬼的方法。
他要在这里止步么?在经历过那鲜血淋漓的夜晚之后?
于是锖兔跳下去了,毅然决然。湍急的水流打在他的身上,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要被碾碎了一样痛。瀑布下的潭水深不见底,嘈杂的声音在耳边时远时近,像是在梦中。他下意识地扭动身体,求生的本能让他拼命往水面上游,但水涌进了他的肺部,一阵阵眩晕袭来,他像只不会水的鸭子一样扑腾几下,然后无力地沉了下去。
扬言要学水之呼吸杀鬼为父亲报仇,结果自己却先死于溺毙,这大概是天下最好笑的事了吧。
这时候有个模糊的影子从他上方轻盈地游过,一头乌黑的长发像海藻一样在水里散开。锖兔想那大概是他死前出现的幻觉,因为人的下半身怎么会长着鱼尾巴?
但是长着鱼尾巴的人游了过来,轻轻地抱住了他。锖兔感觉到自己的嘴唇被什么冰凉的东西贴住,有股气流被吹进他嘴里,让他终于恢复了些许神志。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眼睛撑开一条缝,试图看清救下他的人。总不能是鳞泷突然善心大发跳下来救他了吧……
与这个荒唐的想法一同留在脑子里的还有一双深蓝色的眼睛。那双眸子澄澈而清亮,仿佛瀑布下的深潭本身。
锖兔是在猛地呛出一口水后悠悠转醒的。他呆呆地看着天空,以为自己来到了死后的世界。但是心脏在剧烈地抽动着,他大口呼吸,感受到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接着是强烈的不安。他跳下来了,他活下来了,可之后呢?他并不是凭自己的力量从水里出来的,有人救了他,那个人是……
是?
这时锖兔才听见除了自己以外属于另一个人的呼吸声。那频率太轻太浅,像是微风拂过。他转过头,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深蓝色的眼睛。
与锖兔年龄相仿的黑发孩子用与他相对的姿势趴在他的边上,好奇地打量着他。这个孩子有一张极其漂亮圆润的小脸,披着浅蓝羽织的上半身蜷缩着,下半身却闪着莹蓝色的微光,没有腿。
鳞泷左近次从瀑布上下来的时候,正巧看到这一幕。死里逃生的锖兔像是受了惊的兔子一样从地上跳起来,对他的救命恩人发出了此生最凄厉的惨叫。
而黑发的孩子也捂着耳朵重新跳进水里,只剩下一层一层的涟漪在水面上氲展开来。
鳞泷在面具后无声地叹了口气,他一手抓起自家弟子的后颈,一手探进潭水里轻轻搅了搅,说:“别怕,义勇。这是我新收的弟子,叫锖兔。”
02.
狭雾山的瀑布底下生活着一条小人鱼。
在锖兔的印象里,人鱼是只活在海边渔民嘴里的传说生物,但这个世界上都有吃人的鬼了,那么故事里的人鱼是真实存在的好像也不足为奇。于是锖兔带着褪去对未知生物的恐惧后剩下的新奇感,仰起头问鳞泷:“这人鱼是鳞泷先生你从海边抓来的吗?”
毫不意外地被师父赏了一个爆栗。锖兔欲哭无泪地捂着脑袋,听鳞泷淡淡开口道:“他是自己游过来的,沿着河流。”
毕竟所有的水都会流向大海,而人鱼是海的孩子,它们可以去往任何有水的地方。
这时小人鱼像条金鱼似的摇摆着尾巴浮了上来,圆润的小脸藏在水下,又是警惕又是好奇地盯着他看,跟人类的孩子无二。锖兔一时兴起,趴在岸边凑过去,饶有兴趣地问:“你会说话吗?”
小人鱼没理他,默默地在水里吐着泡泡。
于是锖兔反手指着自己,一字一顿地念道:“我叫锖兔。锖——兔——”
人类男孩的声音惊起了岸边啄食的鸟儿,白色的水鸟扑棱着翅膀倏忽飞远。水下的小人鱼深蓝色的眼睛雾蒙蒙的,他迟疑了很久,最后像是怕生的小动物一样轻轻用鼻尖蹭了蹭锖兔的侧脸,用湿漉漉的声音模仿着锖兔的语调念出他的名字。
“锖——兔。”小人鱼说,“……我叫义勇。富冈义勇。”
锖兔留在狭雾山成了鳞泷的徒弟,从此山里多了一个每天从早上开始勤奋练习的身影。鳞泷说你要学会与水打交道,无时无刻都要想象自己站在水面上,不要让自己沉下去。沉下去会怎样?还记得你掉进瀑布里是什么感觉吗,如果不是义勇在下面看着,你就死了。怎么会有人落水的时候不记得憋气的?
他们最常在狭雾山瀑布底下的清潭边练习,这里是离水最近的地方。想要练好水之呼吸,首先便要学会感受水是如何呼吸的。为此,锖兔曾无数次在对练中被鳞泷打进水里,或者是在被瀑布冲刷的巨石上打坐,然后被冲进水里。而他在水里拼命扑腾的时候,义勇就坐在岸边的石头上,用那条线条姣好委婉的鱼尾从水里挑水珠玩。
水珠晶莹闪烁,滴滴跌入平静的水面。
休息的时候,鳞泷会直接在水潭边生火,叫锖兔下水去和义勇比抓鱼。锖兔不是很懂,但他大受震撼。人和人鱼在水里比抓鱼吗?那很好了,怎么不让义勇上岸跟他比抓兔子?
鳞泷说:“多抓点回来,义勇会跟我们一起吃。”
人鱼还会吃鱼?同类相残?
直到义勇真的在他面前小口小口地把鳞泷烤好的鱼吃完的时候,锖兔才意识到这世界上还有一种鱼类叫肉食性鱼类。
小人鱼吃的速度不快,因为他非常认真地把鱼骨头吮吸得干干净净。末了,他拘谨地向鳞泷道谢,说:“……想吃鲑鱼。”
鳞泷把他们吃完的鱼骨头收拾干净,头也不抬地回道:“下次让锖兔下山的时候带几条回来。”
躺枪的锖兔一脸莫名地指向自己:“——我?”
义勇小小地发出一声欢呼:“想吃鳞泷先生亲手做的鲑鱼……萝卜?那个很好吃!”
“嗯。锖兔,你下次下山记得再买几根萝卜。”
——怎么回事,这种其乐融融的爷孙氛围?搞得我好像是鳞泷师父从路边捡回来的……不对好像确实也是路边捡的。
锖兔很想说些什么,但他忘记了。因为兴高采烈的义勇扑到他身上,直接和重心不稳的他一块滚进了草丛。他们一起躺在绵软的落叶堆里,头顶是澄澈如水洗般的天空。枫叶翻转着飘落,把温暖的阳光切成碎片。
“义勇!你在干嘛啊!”
锖兔被撞得眼冒金星,怀里是一条不安分的小人鱼。而罪魁祸首将手搭上他的肩膀,顺势圈住了他的脖子,将那双如水般冰凉的嘴唇轻轻落在他的唇上。
“锖兔最好了。”
这一刻锖兔觉得自己的心脏突然停止了跳动,像是回到了他第一次跌进潭水里险些溺毙的那个瞬间。水滴顺着那鸦羽一样的发梢从貌若新雪的脸颊跌落,一滴一滴浸湿他胸前的衣襟。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一个吻。
根正苗红的五好少年锖兔同学这个时候打死也不会承认自己的初吻给了一条鱼。他开始疯狂地思考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能让义勇的嘴巴正好磕到他嘴巴上,随即便见怀里那张玉白色的小脸突然变得难看起来。锖兔一下慌了,不知道该放哪里的双手立刻抱住义勇的肩膀,语气焦急地问道:“怎么了义勇?难道我压着你尾巴了?”
义勇甩着尾巴,像某些因为贪玩而搁浅在岸上回不到水里的海洋生物一样委屈地看着他,说话的声音里带着点撒娇似的鼻音:
“……我动不了了。”
鱼没有站起来这个概念,因为没有腿。
所以锖兔只能把义勇打横抱起来,哼哧哼哧地运回水里。小人鱼回到水里以后也依然在用侧脸磨蹭他的手,像只养熟了的猫,全然不似初见那会儿警惕疏离。义勇问:“锖兔明天还会来这里吗?”
锖兔想说那不然呢,我还要给你带鲑鱼和萝卜呢,虽然不是很懂为什么鱼会喜欢吃萝卜。然后就听义勇继续说:“我想和锖兔一起下山。”
“那是——”
不可能的。
鱼没有腿,不能走路,不会奔跑。义勇可以在水里畅通无阻,可一旦上了岸,无法行动的他就只能任人宰割。
……简直像是不能见到太阳的鬼。
十二岁的孩子不知道把人鱼朋友带到人类的集市上会发生些什么,但他敏锐地察觉到,水里的人鱼和夜里的鬼一样,都是该隐藏在暗处,不能被人类知道的存在。
03.
练习水之呼吸已有一段时间,锖兔已经能够慢慢掌握诀窍。水之呼吸的招数讲究身体的灵活协调,比起单纯的挥刀更像是一种祭祀的舞蹈。他曾经有一段时间不是很能理解与水合为一体是怎样的感觉,直到趴在岸边的义勇听他抱怨时突发奇想,伸手把他拉进了水里。
这时的锖兔在鳞泷的锤炼下已经颇通水性,沉进水里的时候他就闭住了气,没有溺水。义勇浮在他的上方,他们周围是通透的碧色,成群的鱼在深潭中游动,环绕在他们身边。
义勇披着的羽织在水里如伞盖般打开,底下莹蓝色的鱼尾随波而舞,从静到动,如冰雪融化,潮水翻涌。人鱼在水里无声地旋转、旋转,水流的弧线在折转起伏之间倒映在锖兔的眼里,那一刻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仿佛与水的流向合二为一。直到一舞终了,义勇将他拉上水面,浅蓝色羽织的衣袖失去水的依托缓缓垂落的时候,锖兔才如若梦中惊醒般舒出憋着的那口长气。
义勇在他面前演示的是水之呼吸的十之型,生生流转。明明是杀鬼的招数,在人鱼这里却像是曼妙的舞蹈,美得惊心动魄,令人浑然忘记了呼吸。
鳞泷曾说:“义勇是最有水之呼吸天赋的孩子,他就是为水而生的。”
因为人鱼是海的孩子,他们身体的每一条曲线都与水相融。
“义勇在这里呆了多久?”
某次修行结束后,锖兔问了鳞泷这样一个问题。戴着天狗面具的老人背着手,幽幽地说我在这狭雾山遇到他的时候,他跟一个七八岁的人类孩子差不多大。真要按辈分来讲,你得喊他一声师兄。
锖兔看着义勇那双懵懂青涩的水汪汪蓝色大眼睛沉默了很久,对师兄的敬称硬生生卡在嘴里,半天还是没吐出来。
没人知道一条小人鱼是如何从海里一路游到狭雾山的水潭里的。但说到底,人鱼本身就是一个栖息在远海深处、始终如同笼罩着迷雾的族类。只有海边的渔民汇扬言自己出海的时候见过人鱼,在他们嘴里,这种生物有着雪花般洁白的皮肤,长笛般动听的嗓音,流下的眼泪会变成珍珠,食用它们的肉可以永葆青春,长生不老。
锖兔不知道这些传说有多少是真的,但有时候他确实会见到义勇坐在石头上独自落泪,那些泪水在他手心里滚动,像是一粒粒晶莹剔透的珍珠。问起来的时候小人鱼只是安静地说,自己想姐姐了。
姐姐茑子和义勇一样,都是生活在海里的人鱼。人鱼姐弟相依为命了很久,直到有一天,贪玩的义勇被缠进了渔民捕鱼的网里。所幸网里的鱼有很多,他将自己的身子蜷缩成一团藏在鱼堆中,这才没让人类察觉出端倪。渔民返航的某天晚上,义勇从船上逃出来,就这样一路游到了狭雾山里。
“但其实你有机会回大海见你姐姐的吧?”锖兔说,“老师说了的,人鱼是海的孩子,你们总是能顺着水流找到回家的路。”
义勇只是摇了摇头,说:“大海很大很大,要是离得太远,就很难再找到了。”
“……是吗。”
十二岁的孩子并不理解什么叫大海什么叫遥远,他们的世界只是被亲人朋友包围的小小一隅。对于锖兔而言,十二岁之前,世界是他的父母;十二岁以后,世界是这狭雾山里的鳞泷和义勇。
十三岁的春天,锖兔劈开了鳞泷准备的巨石,通过考核下山去参加鬼杀队的最终选拔。七天之后,他凯旋而归,迎接他的是师父鳞泷有力而颤抖的怀抱。又过了些天,鬼杀队的制服和日轮刀一起送了过来。锖兔穿好制服,披上羽织,在日光下拔出自己的刀,那是一道凛冽的苍蓝。
从今天起,锖兔就正式成为鬼杀队的一员了,从此,他的世界不再局限于这狭雾山。
属于他的鎹鸦在空中盘旋,用抑扬顿挫的声音为他传达第一个任务的信息。临行前,锖兔又去了一趟狭雾山的清潭,义勇依然呆在那块岩石上,听到脚步声的时候,他扭头和他对视,有花瓣顺着鱼尾的弧度盈盈坠落在水面。
锖兔走过去,从水面上捻起那片花瓣——直到这时,他才发现上面流淌着莹蓝色的微光,那不是花瓣,而是从义勇身上脱落的鱼鳞。
“我要走了,义勇。”
这是一个重复了无数遍的对话,每一天锖兔结束在潭边的修行时,都会这样和义勇道别。
“锖兔明天还会来这里吗?”
——会。
“不会。”
似是察觉到如此果断的否定有些不妥,锖兔慌忙补充道:“从今天起我就要开始出任务了!恐怕很难每天回一次狭雾山……不过我跟师父说好了,每年过年都会回来看他的!到时候也会来看义勇你……”
义勇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蓝眼睛安静地看着他。剔透的蓝色虹膜,像是开春后融化的雪水,呈现出一种干净而纯粹的质感。他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小人鱼甩着尾巴,说:“那我想跟锖兔一起下山。”
“不可以!”
锖兔像训斥着不谙世事的弟弟一样端起兄长的架子,严肃地说:“听好了,外面的世界很危险,有吃鱼的人,还有吃人的鬼,所以义勇只要乖乖呆在这里等我回来就好了,明白吗?”
“是因为我没有腿吗?”
“……什么?”
锖兔的眼睛里映出了义勇的脸,满是泪水的一张脸。
“因为我没有腿,所以锖兔不想带我下山吗?”义勇哭着说,“我也想有一双能走路的腿……这样我就可以和锖兔一起下山,一起去很多很多地方……”
“……不是我不愿意带你下山。”锖兔叹了口气,“可你不是才从山下逃上来吗?我怎么敢再带你下去?”
而且,他已经是鬼杀队的一员,从此以后要过上刀口舔血的日子。没有人能保证他哪一天晚上会不会死在鬼的手下,他又怎么敢让义勇跟在他身边?
自从亲人被鬼所杀后,锖兔要走的便只剩斩鬼这一条路。可是义勇不一样……他是自由的。
义勇没说话,依然在抽抽嗒嗒地哭泣,泪水化成圆润的珍珠从他身上滚落下去。锖兔对义勇的眼泪实在没辙,他想了想,把自己的羽织脱下来,轻轻披在义勇身上。
“……锖兔?”
“这是我父亲的遗物,现在我把它留给你。作为交换,你的鳞片就由我拿走了。”锖兔一手擦拭着义勇的眼泪,一手举起那片自己拾起的鱼鳞,“这是一个约定!不管到哪里,我们的心一直连在一起,我会带着你去很多很多地方,直到……”
锖兔半眯着眼凝视着义勇那双水映星辰般的眼睛,牵引着对方的手触碰到自己的左胸。自从在狭雾山与义勇相遇后,这块地方一直被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缠绕,因为眼前人的一颦一笑而剧烈地跃动着。
就像现在这样。
“……直到这里不再跳动。”
他弯下眉梢咧开嘴角,笑容粲然得仿佛太阳都为之失色:“男子汉绝无二言!”
这之后,出门不到半小时又折返回来的锖兔在鳞泷无言的目光下狼狈地从自己屋子里翻出另一件白色的羽织。脸皮巨薄的男子汉以最快的速度冲出木屋,羽织飞一样飘在半空中,而在他身后,有歌声遥遥响起。
那纤细的声音像是封在海螺中的涛声,在洗净铅尘后一丝丝地蔓延开来,婉婉地转了几遍,顺着水流淌向遥远的彼方。
“大海放光,珊瑚歌唱;
银沙漫涌,螺贝轻响;
季风迁徙,星图转向;
——而我如今,仍思念你。”
04.
——你愿意为你的愿望,付出多大的代价?
茑子曾为义勇讲过一个故事。
很久很久之前,他们的同类爱上了人类。为了能与心爱的人类一同生活,人鱼向祭祀讨来了一份药剂,以自己的声音为代价换来了双腿。
义勇眨巴着和茑子相同的蓝眼睛问道:那他们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吗?就像父亲母亲那样?
茑子不言,只是一如既往温柔地摩挲着他的头发。
——谁知道呢。至少在那以后,海的女儿再也没能回到海的怀抱。
现在那份药剂就躺在义勇的手心里,莹白色的,像是反射着月光。
锖兔离开狭雾山已有两年,这期间,他从没回来过。唯一能够证明他还活着的,只有鳞泷偶尔从山外飞来的鎹鸦上取下的信件,那是锖兔的笔迹。每当收到锖兔的信时,鳞泷都会坐在清潭边,为义勇念出上面的内容。
锖兔留下的龟甲纹羽织被义勇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了最不容易沾水的岩石上。义勇知道人类的织物很容易在水中被腐蚀,不像他身上的这件羽织,那是姐姐用海蚌在礁石上分泌的粘丝织成的,看似柔软,实则坚不可摧。
可人类的生命就和人类的织物一样脆弱。
在锖兔之前,鳞泷还收过很多弟子,其中一个令义勇最深刻的是一个叫真菰的女孩子。她穿着小碎花的短和服,笑起来温柔中带着些孩子气。她教会了义勇说人类的语言,作为回礼,义勇也会唱歌给她听。那是在人鱼族群中流传了很久的远古歌谣,姐姐曾无数次唱着这首歌哄他入睡。
“真悲伤啊,就好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也回不来的人。”真菰轻声说。
那是义勇最后一次见到真菰。女孩子在下山前笑着挥手与他道别,一如从前在狭雾山的每一天。
然后,她再也没有回来。
锖兔也会这样吗?像真菰,像鳞泷收过的很多弟子。鳞泷为他们每一个人都做了一个驱灾用的狐狸面具,就连义勇都有自己的份。但他们都没有回到狭雾山上,这么多年来,只有义勇和越来越苍老的鳞泷作伴。
鳞泷说,他们是为了杀鬼下山的。
——鬼是什么?
是吃人的怪物。他们因为鬼失去了亲人,所以才要去杀鬼报他们亲人的仇。
鳞泷说,是不是对义勇你来说太难理解了?你不是人类,恐怕没法理解这种情绪吧。那种愤怒……像是火焰,将他们的敌人燃烧殆尽的同时,也会焚毁他们自身。鬼杀队啊……就是这样一群人结成的队伍。
义勇看着那张天狗面具,他想了很久,说:“我不知道什么是愤怒。但如果我的姐姐也像这样被杀死了……我一定会非常、非常悲伤。”
而现在,一想到锖兔也处于这般危险的境地中,义勇只感觉到心脏的位置狠狠地抽搐了一下,疼得他掉出泪来。
所以,他下了决定。
那之后的两年里,他离开狭雾山,泅游于水中,穿过湍急的暗流,潜入深深的海底。人鱼族古老的祭祀藏身于昏暗无光的海沟,身形佝偻。他向她讨要变人的秘药,祭祀不言,只是幽幽地看他。
——你愿意为你的愿望,付出多大的代价?
义勇将药剂一饮而尽。
祭祀说,人鱼并非没有腿。你们的腿藏在尾巴里,只要将尾巴剖开,削去多余的血肉,就会拥有这世上最完美无瑕的腿。
莹蓝色的鳞片从他的尾巴上脱落,暴露出底下微皱的皮肤,但很快那些皮肤也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了一样褪去,剩下从血肉中露出的白色腿骨。它们并拢着,笔直修长,宛如在人类母亲的子宫里沉睡的婴儿,不消多时便能从桎梏中脱体而出。
人鱼因为剧痛沉在水底,撕心裂肺的哀嚎被倒流进喉咙里的水堵住。但很快他便连声音都发不出了,那份变人的药剂既是药,也是毒。他的声带在几乎能将全身融化掉的高温里被烫坏;他的泪水一滴滴流入自己的血中,化为血色的珠子。
最后,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的双腿终于从原本属于人鱼的长尾中剥离出来,笔直修长,完美无瑕。
05.
鳞泷左近次推开门时,差点没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阔别两年的黑发少年裹着那身浅蓝色的羽织站在他面前,羽织底下是一对纤长笔直无可挑剔的双腿。义勇赤着脚慢慢向鳞泷的方向走去,像是踏波而行,但他没能走到鳞泷跟前就无力地跌落,还好身体被老人眼疾手快地抱在怀里。
“你都做了些什么啊……!”鳞泷的声音里带了些哽咽,“你明明……是那么怕痛的孩子啊……!”
义勇眨了眨眼睛,伸手回抱住鳞泷的脖子。他的喉咙已经发不出声了,张嘴的时候只有胸腔在随着空气的流动轻轻颤抖。但他知道自己不用说话,鳞泷也能够读懂他的想法,因为老人有着这个世界上最灵敏的鼻子。
所以老人只是哽咽了一瞬便收敛起所有的情绪,用像是站在水面上一般平稳的声音对他说:“欢迎回来。”
鳞泷下山为义勇购置了一套衣物,他穿在身上看起来跟一般人类无异。打理好自己的义勇环顾四周,以眼神询问鳞泷。天狗面具的老人叹了口气,从抽屉里翻出那件陈旧的龟甲纹羽织。
“你离开的两年里锖兔回了趟狭雾山,他很好,很健康,跟我说他成为了鬼杀队的水柱。”鳞泷说,“他回来是想把这件事告诉你的。”
但当时义勇已经离开了,只留下一句“我要回海里去”的话和那件叠好的龟甲纹羽织。鳞泷只看见他那意气风发的年轻弟子沉默地站在狭雾山的清潭边,刀柄上挂着一片莹蓝色的鱼鳞。
鳞泷将龟甲纹的羽织递到义勇手上,义勇开心地把羽织抱在怀里,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哪怕外形化成了人类,义勇自身仍是对人类社会所知甚浅的人鱼,也无从产生如人类般复杂的情绪。所以鳞泷闻在鼻子里的,只有一股纯粹的潮湿水汽。
“你要下山去找锖兔吗?”鳞泷问。人鱼会选择化身成人的原因只有一个,可这孩子现在连路都走不稳,他怎么敢放他下山。
义勇用力点头,期期艾艾地看着他,那副模样简直和向爷爷讨要糖果的孙子如出一辙。鳞泷与他僵持半天,只得选择退步。他知道义勇会来找他是因为相信自己能带他下山,否则这孩子不会回来,恐怕就算是爬也会爬去见锖兔。
鳞泷叹了口气,背对着义勇蹲下身来,然后便感觉到一个微凉的温度伏在他的背上,搂紧他的脖子,很自然地将全身的重量依靠在他的后背。
……这是狭雾山上活着陪他最久的孩子。
“我会带你去看他一眼,然后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回来。”
06.
鳞泷背着义勇来到镇上的时候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的气息。
风迎面吹来,卷着铁锈味吹到他的脸上。明明还是秋天,空无一人的街道却铺满细碎的冰棱,它们组成了一个巨大的白圈,将带着花朵香气的少女围在中央,红色和白色的莲花点点盛开在光洁的地面上。
“这是……!”
早晨的阳光透过树梢的缝隙投在他们背后,鬼已经随着黑暗一同褪去,留下还未消散的血鬼术和一个奄奄一息的人类少女。黑色的制服与金色的纽扣,她的羽织无力地垂落,像是将死的蝴蝶。
鳞泷毫不迟疑地赶到了少女身边,身为前水柱,即便身上还背着人,他的步履依旧矫健如飞。老人快速检查了一遍少女的身体,那种极寒的气息带着毒席卷了她的全身,这对使用呼吸法的剑士来说简直是天敌,他很快意识到,少女已经无力回天。
“咳、您……是……?”
“别说话,你是鬼杀队的柱吧。我是鬼杀队的培育师,现在马上就为你……”
“不用……了。”
已经来不及了。
少女似乎比鳞泷更清楚自己的身体情况,她虚弱的声音在鳞泷的怀里散开:“请……告诉我。这条街上……有人伤亡吗?”
生的气息即将消失。有人的脚步声从很远的地方急促传来,带着与面前少女相似的香气。
“没有。除你以外,无一人伤亡。”
“……是吗。”
少女的眉眼舒展开来,可她的眼神却黯淡下去。鳞泷沉默地、手足无措地看着少女像花叶一样渐渐枯萎,直到被他放在一旁的义勇突然伸手扳过少女的脸庞。
“——义勇?”
义勇用自己的指甲割裂了手腕,淡红色的血液蜿蜒而下。
他的身体颜色本来就很淡,血液更是不似人类般的淡红,像是被水稀释过一样。义勇垂着眼睛,一手轻轻捏开少女紧抿的双唇后,将自己那已被割裂的手腕移到对方嘴边。
一滴,两滴,三滴。
珠状的液体顺着竖直的轨迹滴落,伤口,嘴唇,两点一线。
然后,奇迹发生了。
将死的少女苍白如纸的皮肤下开始泛起淡淡的血色,生命似乎再度回到了她的身体里,像是春苗重新发芽。
“义勇?!”鳞泷猛地攥住义勇的手腕,不可置信地看着上面浅浅的伤口迅速愈合,“你做了些什么?!”
人鱼依然用那双静若深潭的眼睛看着他,对他露出一个不谙世事的笑容,一如既往。
而鳞泷怀里的少女呼吸重新变得规律起来,伴随着姗姗来迟的一声凄厉的呼唤:
“——姐姐!”
原本将死的少女名为胡蝶香奈惠,是鬼杀队的现任花柱,而之后赶来的女孩名为胡蝶忍。姐妹俩负责掌管鬼杀队的医疗后勤机构蝶屋,这是鳞泷在职时尚不存在的地方,想来是花柱香奈惠上任后一手操办的结果。
如今蝶屋的某个房间里正躺着陷入昏睡状态的花柱,而她的妹妹胡蝶忍在病房外对着鳞泷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您救了我的姐姐……!”
女孩的声音颤抖着,就在这个早上,她险些要失去自己生命中唯一的血亲。
鳞泷不言,只是默默接受了她的道谢。义勇趴在窗台上,事不关己般好奇地看着五彩斑斓的蝴蝶在外面翩翩起舞。这是水里并不存在的生物,所以他看得很认真,连鳞泷叫他的声音都没听见。
“我们是来找人的。”鳞泷叹了口气,“如果他还活着的话,水柱……”
义勇突然从窗台轻盈地跳了下来,动静之间仿佛飞鸟。
但这只小小的鸟儿刚落地就狠狠摔了一跤,还是脸先着地。胡蝶忍震惊地看着这个貌似和她姐姐差不多大的少年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站直,喃喃自语道:“平地摔?认真的?”
才拥有双腿的人鱼显然不懂什么叫平地摔。他只是笨拙地驱动双腿,朝着蝶屋的门口走去。一开始是走,后面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他跑了起来,跑向屋外。那里有一个高挑的身影,他披着一头肉粉色的半长发,身上是在风中飞扬的白色羽织。
少年像跃出海面的鱼一样一跃而起,搂住那个年轻人的脖子,像一条落回海面的鱼一样落进了他的怀里。
07.
锖兔是听闻花柱遭遇上弦身受重伤才赶来蝶屋的。一是为探望同僚,二是为打听上弦的消息,三则是因为从鎹鸦嘴里知道救下花柱的是戴着天狗面具自称培育师的老人。
鳞泷先生怎么会无缘无故突然下山?
很快他便知道原因了。
锖兔下意识地回抱住向他扑过来的蓝色身影,那一瞬间久违的潮水气息温柔地将他包裹。他虽没有鳞泷那般灵敏的鼻子,但他绝不会认错这个味道。
“……义勇?”锖兔睁大眼睛,“你回……你的腿?!”
义勇像年少时那样扑进他的怀里,但这次锖兔已经能够稳稳地接住他。年轻的水柱看到自己的人鱼朋友全身笼罩在深蓝的和服之下,唯一露出来的是线条纤细的脚踝。义勇的鱼尾消失了,变成了一双腿,他站直的时候几乎和锖兔不相上下。
“义勇是为了见你而来的。”
苍老沉稳的声音响起,鳞泷跟在义勇后面走出蝶屋。隔着天狗面具,锖兔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听鳞泷调转话头,用严厉起来的嗓音喝道:“好了,义勇!记得我们的约定吗?你已经见到锖兔了,接下来便随我回狭雾山吧。”
义勇用力地摇头,他将侧脸埋在锖兔胸口的位置,露出了如年少时那般信任而依恋的表情。他呼吸清浅而规律,与此刻在锖兔胸腔中跳动的心脏一起。
——砰砰。砰砰。
他在听他的心跳。
“老师!”锖兔突然说,“可以让义勇……可以让他留在这里吗?”
“……你说什么?”
“我现在是水柱,已经有实力保护他了。”锖兔一字一顿,“请相信我,我不会让他受到任何伤害。”
“一派胡言!”
老人突然提高的嗓音震耳欲聋,饶是锖兔也被吓得一时头晕目眩,但他下意识地护住了义勇的耳朵。人鱼的耳膜很脆弱,他们初见时锖兔的惨叫声就害义勇耳朵里渗了血。
“……老师?”
鳞泷很久没再说话,但锖兔觉得他深深地看了义勇一眼。老人再度开口时情绪已经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平稳,只是声音晦涩难懂:
“跟你能不能保护他无关。……义勇是不能留在岸上的。他是海的孩子,必须回到海里去。”
但义勇最后还是留了下来。
或许是因为锖兔的坚定,或许是因为义勇的固执,又或许是因为后面跟来的胡蝶忍。总之,义勇留在了蝶屋,以治病的名义。
“这孩子的嗓子坏了,腿脚也不方便。留在这里只是累赘。”
“这是怎么回事……老师,义勇他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
“是生病了吗?没事的,只要是病,就一定有能治好它的药。”胡蝶忍说,“就当是报答您吧。如果您执意要带他回山上,至少也把病治好再走,不然落下病根就不好了。”
他们聊天的时候义勇就跪在一边,认真地观察着忍养的金鱼。两条橘红色的金鱼隔着透明的圆形玻璃和义勇对视,眼神呆滞。
“你也喜欢金鱼吗?”
女孩清澈的嗓音从背后响起,胡蝶忍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了与鳞泷的交谈,走到了义勇身边。锖兔似乎也被鳞泷叫了出去,现在房间里只剩忍和义勇二人。
忍低头打量着这个跪着也只比她矮了小半个头的少年,说:“让我看看你的腿吧。”
走在路上都能平地摔……本来以为是个天然呆,结果居然真的是因为腿脚有问题。忍不由得为先前冒犯的想法感到些许歉意,而义勇点了点头,他换了个姿势,缓缓地朝她撩起和服的下摆。
忍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那大概是一双所有女人看了都会羡慕的、几近于完美无瑕的双腿。线条笔直修长,皮肤辉然如玉,没有一丝赘肉,恐怕没有人会觉得这样一双腿是残疾的。但忍稍微按了按便明白了问题所在。
这个人的腿骨太细了,细得根本不能承受膝盖以上的身体重量。像刚刚那样在走廊上奔跑简直就是奇迹,这意味着他每一步都相当于踩在刀尖上。
忍张了张嘴,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没有向鳞泷询问这个人的名字。虽然水柱好像称呼他为“义勇”……但对一个初次见面的年轻男性直呼其名还是太冒犯了。
于是她说:“我是胡蝶忍。你叫什么名字?”
刚问完她又想起这个人不会说话。她苦恼地拍了拍头,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有人浑身上下都是病啊!
但突然她的左手衣袖就被人轻轻拉起,牵引着放在一个淡凉的、柔软的地方上。那是面前人的嘴唇。
忍的脸顿时红了一半,她大声叫道:“等一下、你这是在干嘛——”
少年的嘴唇在她的掌心里轻轻掠过,留下颤抖的痕迹,像是她的金鱼在水缸里吐泡泡。
这个人现在就像她的金鱼一样在她的掌心里吐泡泡。
忍在心里默默琢磨着那几个发音,最后她试探着开口问道:“……富冈、先生?”
富冈义勇点点头,无声地对她笑了起来。
08.
富冈义勇在蝶屋呆了很长时间。
在蝶屋来往的鬼杀队队员一开始以为他是在蝶屋疗伤的队员或者隐,但这个面孔清艳绝伦的人每天做的事似乎就只是坐在走廊边上晒太阳。霞柱时透无一郎还曾面无表情地问过香奈惠:“呐,你什么时候在蝶屋放了这么大一个陈列品?”
伤势恢复好后重返花柱之职的香奈惠对此但笑不语。小清、小澄和小奈穗倒是很喜欢这个漂亮的大哥哥,闲暇时都会跑到走廊上和义勇聊天,尽管基本上都是些 “今天我做了些什么”“今天忍姐姐和香奈惠姐姐夸我了”诸如此类像是日记一样的话。神崎葵会担心小护士们太吵了会烦到义勇,毕竟那个人看起来是个喜静的性子……但水柱锖兔却笑眯眯地阻止了她。
“有时间就多和他说说话吧。”锖兔说,“别看他那样,其实他很怕寂寞的。有人找他搭话他就会很开心。”
——是吗。但每次炎柱大人精神矍铄地跟那人打招呼的时候好像都把对方吓得半死啊。
葵看到锖兔走向义勇时后者眼睛里突然亮起来的光,默默地咽下这句吐槽。对什么事都漠不关心、像是陈列品一样的义勇先生只有在面对锖兔的时候才会露出像人一样鲜活的表情。这个人每天都在想些什么呢?
锖兔基本上到了自己的休沐日都会来蝶屋找义勇,美其名曰陪人复建。忍还在帮义勇调制治疗嗓子的药,但腿脚的问题至少可以通过饮食管理和适量运动来改善。所以在蝶屋疗养的鬼杀队队员时不时就能看到英姿飒爽的水柱大人和近期成为热门话题的蝶屋陈列品先生在蝶屋附近散步的情形,一时间“水柱大人是不是有了交往对象”这个消息在队内喧嚣尘上。毕竟那两人走在一起时不说别的,至少看起来十分赏心悦目。
有好事者曾找当事人确认消息的真实性,其中一方全程保持沉默,但向来波澜不惊的眸子里是满满的困惑;而另一方则是毫不客气地抓着好事者去水柱宅邸的道场对练,直接打出碾压局。
所以水柱大人和陈列品先生的关系依旧成谜,唯一被承认的说法只有“青梅竹马的好友”这一层联系。
……真的吗?
转眼间,又是一年冬日将去。义勇一如既往地坐在走廊上,看着屋檐上挂着的冰棱发呆。
蝶屋的女孩子们说,大概再过半个月,雪就会开始融化,而后就是春回大地,万物复苏的日子。说着这话的时候女孩们已经在原本的护理服外面披上了厚厚的棉衣,小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被热的还是被冻的。她们像毛茸茸的雏鸟一样抱着义勇的手不放,叽叽喳喳地说义勇先生一点都不怕冷呀,好厉害,手还是暖和的呢!
但锖兔却会握着他的手直皱眉,说义勇的手怎么也捂不暖啊,要不要再多加几件衣服?
其实义勇很想说自己体温一直都是这样,他不像人类那样,热了会中暑冷了会发烧。人类只要稍微剐蹭一点就会受伤,不处理就会感染,感染加重了就会死。蝶屋里的人来来往往,有受了伤抬进来的人,有死了又抬出去的人,还有再也没回来的人。人类是怎么做到这么脆弱却又如此顽强地活下来的呢?
但他的嗓子坏了,所以他没法问出口。偶尔来看他的鳞泷只能嗅出他身上有困惑的味道,却不知道他在困惑些什么。
白色的羽织在身边摇晃,脚步轻微而节奏分明,今天锖兔也来看他了。他们在满是白雪的庭院里散步,这会儿日本的红叶梅已经到了花期,赭红的新生叶和淡粉的花朵在皑皑的银白中明亮而鲜艳。锖兔看着那些花瓣上覆盖着的积雪,突然叫了义勇的名字。
“义勇。我大概……做了件不会被鬼杀队的同僚原谅的事。”
前些日子锖兔在执行任务的时候碰见了一个卖炭的少年。他的全家都被鬼杀了,唯一剩下的是变成了鬼的妹妹。鬼杀队不会有人放过鬼,锖兔也不例外。所以哪怕那个赭红发色的男孩如何哭着哀求他,他都没有放下对着那个女孩的刀。
直到男孩为了保护妹妹将手里的斧子扔向他,直到变成鬼的女孩为了保护哥哥张开双臂对他龇牙咧嘴。锖兔陷入一时的恍惚之中,他想起自己被鬼杀掉的父亲,又想起花柱香奈惠希望能和鬼和平共处的期盼,但最后停留在记忆里的,却是一双静谧的深蓝。
刀柄上挂着的莹蓝色鱼鳞轻轻摇晃着。
——如果是义勇的话,会怎么做?
那一秒的迟疑让锖兔在最后即将斩下女孩头颅的一瞬间收力,转而用刀柄敲晕了她。年轻的水柱在雪地里盯着那对互相依偎的兄妹沉思了很久,最后下定了决心。
“我把那对兄妹引给了老师。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如果是你的话,你会这么做。”锖兔随口开了句玩笑,“你要是能进鬼杀队就好了,这样我们就能一起出任务了!总是呆在蝶屋也很无聊吧?”
将那对兄妹引荐进鬼杀队究竟是对是错……锖兔不知道。但如果变成鬼的妹妹吃了人,不管是他还是鳞泷都难辞其咎,到时候最坏的结果……如果他们都不在了,义勇又该怎么办?
轻柔的吐息突然萦绕在鼻间,锖兔的眼睛微微睁大。义勇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身前,踮起脚尖来把额头凑近他,像是小时候用侧脸去蹭他的手。
“……你在安慰我吗,义勇?”
义勇没说话,他也没法说话。锖兔突然开始想念起年少时那条活泼的小人鱼,那个时候的义勇把什么事都写在脸上,也会毫不顾忌地说些让他脸红心跳的话,尽管那个时候他们没有办法像现在这样相伴而行,但至少……他能听到他说话。
传言人鱼会用歌声蛊惑海上往来的渔民,那是妖媚,是诱惑,是引人走向死亡的预兆。但锖兔第一次听见人鱼唱歌是用来替他送别,那缕歌声遥远而清晰,飘忽如风又柔软似水。
——“大海放光,珊瑚歌唱。……而我如今,仍思念你。”
锖兔不知道义勇是怎么拥有人类的双腿的,但是鳞泷或许知道,因为从老师身上传来的气息是那样悲伤,可义勇依旧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他泰然自若地接受了自己失去的声音和不便的腿脚,只因像现在这样用下巴戳着锖兔的肩膀回头看他们在雪地上留下的两行脚印,他都能眯起眼睛开心地笑起来。
所以锖兔也只是伸手慢慢梳理着那头鸦羽似的长发,敛起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用年少时那般轻快的语气开口道:
“那……如果有机会的话,就把那对兄妹介绍给你认识吧。”
09.
认识那对兄妹的机会很快就来了。
一次柱合会议后,花柱香奈惠笑眯眯地带来了一个赭红色头发的少年和一个小小的木箱。锖兔跟在他们后边,像是劫后余生般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没想到这世上真的会有不会伤人的鬼。”香奈惠轻巧地拍拍手,“你看,小忍,姐姐说的没错吧?人和鬼和平共处的日子一定能够到来的!”
这会儿忍还在给义勇检查腿脚,后者刚刚服下忍调理好的汤药,一张姣好的脸此时僵硬如玉石。胡蝶家的妹妹对心花怒放的姐姐无可奈何地叹气,而锖兔已经开始在那头教训赭红发的少年:“知道你那个时候担心你妹妹,但再怎么说当面顶撞柱级队员也太莽撞了!作为一个男子汉,应当三思而后行!”
“但他伤害了我的妹妹!”少年坚定地回答,“下次我会考虑说话的方式,前提是不死川先生不会再对祢豆子动手动脚!”
“……哈,感觉我说的话你完全没听进去。”锖兔叹气,“算了,跟你介绍一下。义勇,这是我的师弟,灶门炭治郎,那个箱子里装的是他妹妹祢豆子。炭治郎,这位是富冈义勇,他是我的青梅竹马,四舍五入也算是你的师兄。”
“只是青梅竹马?”忍不咸不淡地瞥了锖兔一眼。锖兔嘴角抽搐:“喂……胡蝶,管管你妹妹!”
香奈惠捂着嘴轻轻地笑:“啊啦,有什么不好吗?反正这么久了,大家也知道你们是什么关系嘛。”
“绝对有什么误解!我跟义勇之间才不是你们想的那种龌龊的关系!”
义勇不关心这些争执,他只是一条吐泡泡的鱼,现在最好奇的是在阴影处的木箱里睡觉的小姑娘。这时突然有凌乱的脚步声从走廊的另一侧响起,其后跟着神崎葵怒气十足的咆哮声:“等一下!喂!我都说了不要在走廊上乱跑啊!!”
“哈哈!你追不上我!追不上我!”
戴着野猪头套的少年一边嚷嚷着“猪突猛进!猪突猛进!”一边在走廊上横冲直撞,那般狂野的速度很难不让人觉得他能把路上所有的东西都撞个人仰马翻。锖兔皱眉,正准备将义勇从走廊上拉起来,却没想到野猪少年以一种异常灵活的姿态从义勇头上跳了过去。他刹住脚步,猛地回头看向义勇,头套上湛蓝色的眼睛闪闪发光:
“鱼!好大的鱼!”
“鱼?哪里有鱼?”
炭治郎疑惑地吸了吸鼻子:“啊,不过这里确实有很浓的海潮味……蝶屋应该离海很远吧?”
饶是一向严肃的忍也不由得被带起了好奇心,她看向气喘吁吁的葵:“小葵,最近蝶屋有采购海鲜吗?”
“海鲜?除了为义勇先生准备的新鲜鲑鱼应该就没别的了吧……”神崎葵有气无力地回答。
“那就应该是鲑鱼的味道了吧!炭治郎你鼻子真好啊,离这么远都闻得到!”
锖兔大力揽过炭治郎的肩膀,笑眯眯地一手捂住少年还想说些什么的嘴巴一手扳过他的肩膀把人拖走,水呼师兄弟就这样迅速消失在了现场,义勇微微抬起的手里徒留他们离开时带起的风声。
随后神崎葵也在逮住到处乱跑的嘴平伊之助后告辞。忍看了眼被义勇乖乖喝完后放在托盘上的碗,伸手轻轻按住他的喉咙。
“还是不能发声吗?”
忍为了治疗义勇的嗓子费了很大心力,毕竟这算来是她负责的第一个病人,也是她当初向鳞泷夸下海口要将义勇治好。现在经过几年的不懈努力,义勇总算是能够开始像正常人一样走路,但嗓子的问题……她几乎把家里所有的藏书都翻看了一遍,收集到了所有她能够收集到的独门偏方,却怎么也见不到义勇的嗓子好转。
义勇轻轻张嘴,气流通过喉咙,她没有感觉到震动。
他依旧安静沉默得像个陈列品。
“至少富冈先生已经能够正常走路了,这不是很好嘛!”香奈惠倒是很乐观,“不能说话也有可能不是病理问题导致的,小香奈乎也是花了很长时间才会开口讲话呢!”
“姐姐,香奈乎和富冈先生的问题完全是两码事吧……”
虽然争论的是义勇的病情,但当事人本人却好像完全不在意似的。义勇只是眯起眼睛轻轻弯起嘴角,他眺望着这对姐妹,像是在看两只在花丛中嬉戏的蝴蝶。
义勇再一次在蝶屋看到炭治郎是在差不多半个月之后。先前炭治郎还是全身包满绷带伤痕累累的样子,这次躺进蝶屋倒是只有腹部被包起来了。跟着一块躺进来的还有他的同期我妻善逸和嘴平伊之助,把他们三个带回来的炎柱炼狱杏寿郎依旧笑得元气满满。每次义勇看到炼狱就想离得远远的,毕竟这个人声音实在太大了,耳膜真的很痛。
炼狱每次来蝶屋都会主动和义勇攀谈,哪怕知道义勇不会说话,他也能一个人讲得很起劲。这次他向义勇提起的是他和这三个孩子登上无限列车解决下弦之一的鬼并保下全列车乘客性命的事。
“真是十分优秀的孩子们啊!我已经想收他们为继子了!啊,不过灶门少年是鳞泷的师弟,我是不是应该先征求他的同意?”
……鬼。
不存在于海里的生物,以人类为食的生物。鬼杀队的成员在蝶屋来来往往都是因为鬼,只有他从头到尾都和鬼没有任何关联……却依然被这些人类欢迎,并被允许留在这里。
“富冈!”
火焰般明朗的嗓音突然在义勇耳边炸响,义勇猛地捂住耳朵,接着便见炎柱那张丰神俊朗的脸庞在他面前放大。
“听说你也是水之呼吸的习得者,虽然因为腿脚的问题没法进入鬼杀队,但胡蝶说你最近恢复得很顺利。”炼狱笑着说,“如何,要不要和我对练一场?就当是热身!”
摇头。
“唔姆!是吗!那么接下来要一起去吃午饭吗?”
摇头。
“……唔姆!”
“炼狱先生可别为难富冈先生了,他的行动范围还只限于这蝶屋之内,倒是别强迫他到处乱跑啊。”
胡蝶香奈惠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起,终于让热情洋溢的炎柱暂时结束了对富冈的每日问候。炼狱一如既往和香奈惠打了招呼,香奈惠回以微笑,状似不经意地问道:“说起来我也一直很好奇,为什么炼狱先生总是执著于让富冈先生和你对练呢?毕竟……”
毕竟就连锖兔也只是会陪义勇散步而已,他甚至都不会要求义勇练习奔跑,简直就像是把义勇当成了精致的易碎品。
或者说,鬼杀队的人都是这样对待义勇的。细致、呵护、小心翼翼……就连队里公认脾气最差的风柱都会偶尔过来关心他的身体状况,是因为看他嗓子坏了还腿脚不便?
义勇很是困惑,他之前好像从来没有在意过这种问题。对他而言,只要能看到还活着的锖兔,以及有新鲜的鲑鱼萝卜吃就足够。
“唔姆?”这次反倒是换炼狱疑惑地歪头了,“看了就会明白吧!富冈有一双能够成为武者的腿,若是就这样废了未免太过可惜!”
他想了想,笑着补充一句:“如果是富冈的话,用起水之呼吸的剑术来,想必会是令人惊艳的美丽吧!”
10.
夜晚,月色如水,蝶屋也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唯有蛙声寂寥。
义勇独自一人站在院子里,闭着眼睛,他在听潮。蝶屋在半山腰上,离海虽远,却并非遥不可及。人鱼是海的孩子,即便在离海这么远的地方,也依旧能听见潮声起伏,鸥群鸣叫……那是海的呼唤,它依然在大地的尽头等待着它离群的孩子归乡。
“富冈先生?”
义勇睁开眼睛,香奈惠站在走廊上,面露忧色地看着他。花柱难得踌躇了许久,最后轻声问道:“说起来,我好像一直都没问过……如果腿好了的话,富冈先生想去做什么呢?”
想去做……什么?为什么会这么问?
似是看出他眼神中的不解,香奈惠笑了笑:“因为富冈先生的腿脚恢复情况确实不错啦,说不定很快就能和一般人一样行走奔跑了。一直呆在蝶屋很无聊吧?”
无聊吗?……这倒不会。陆地上比海里狭窄得多,却也热闹得多。义勇并不讨厌这份热闹,因为人类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像是冬天海洋里的暖流。
香奈惠突然走到义勇面前,她踮起脚尖,轻轻抚摸他的头发,那份触感像极了幼年时姐姐的温度,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便听到对方低低地叹了口气:“有时候……我会觉得富冈先生像泡沫一样。”
花柱唇边带笑,眉上忧愁:“你在这里呆了很多年,但没有人知道你从哪来,锖兔先生或许知道,可他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今后又要往何处去。我觉得就这样让你留在蝶屋也不错,因为小清她们很喜欢你,连小忍都很关照你……但今天听到炼狱先生那样说,我突然又觉得不妥了。”
义勇没有说话。
“小忍一直说当年是鳞泷先生救了我,但他其实什么都没有做,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时候的我已经无药可救。我只记得我最后看到的是一片像海水一样的蓝……是呢,就像富冈先生的眼睛。”香奈惠轻轻地说,“富冈先生,你究竟……是什么人呢?”
义勇依然没有说话。
庭院里的水塘有鱼跃起,水波凌乱,月影破碎。义勇突然压低眉梢,抬起头望向空中皎皎的月轮。
“……富冈先生?”
一向表情如水般寡淡的青年眉目之间隐隐流露出焦虑的神色,香奈惠还以为是他身体不适,正准备摸向他的额头试试体温,不经意间却见水塘里的鱼越发躁动不安地游动起来。
……像是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黑暗中迫近。
香奈惠突然感觉到地面在颤动,连带着整座蝶屋似乎都开始轻轻摇晃,是地震?不对……如果是地震的话,这股森寒的气息又是从何——?!
半空中巨大的黑影压了下来。烟尘散去,出现在那里的,只是简单的一个人影。桃红色的短发,深蓝色的刺青,金色的眼瞳目光如炬,虹膜处赫然刻印着三个字。
“——上弦,三。”
一滴冷汗从香奈惠脸侧滑落。上弦之鬼为何会出现在蝶屋?!不,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现在蝶屋里还有很多伤员,现在的他们根本无法抵挡住上弦鬼的袭击!
上弦鬼猛地一蹬地,身影有如劲弩般离弦飞出,不消一次呼吸,几十步的距离已被视若无物,一拳带着无可比拟的凶猛气势骤然向他们袭来!
而与此同时,桃色的铁光映着月光化为一线,如一道激射而出的水流般笔直刺入黑暗!
血花四溅。
香奈惠凝在拔刀的姿势上,但她的日轮刀已经不在刀鞘中。义勇不知何时从她腰间拔刀,一人一鬼在她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完成了一次对决。
——好快。两方都是。
“真是不错的反应。”
上弦鬼按住自己的头,就在刚才,他的半边头盖骨连着一只眼睛差点飞了出去。喷涌的鲜红洒了他一身,那是他自己的血。可像是察觉不到丝毫疼痛般,男人只是开心地笑了起来:“你,是柱吗?”
富冈义勇的脸上不带一点感情,一双眸子如同深海般深沉。
“那个戴着花札耳饰的少年就在这吧,赶紧把他交出来。”上弦鬼说,“这里贫弱的气息简直浓厚到令我反胃。人类都喜欢窝在这种地方苟延残喘吗?”
——花札耳饰的少年……是指炭治郎君?为什么那个孩子会被上弦的鬼盯上?
“富冈先生,你快离开这里。去通知小忍,让她带所有人撤离蝶屋,向其他柱们寻求支援。”香奈惠按住义勇握刀的手,语气急促,“这里就由我来——”
她看出来义勇是水之呼吸的习得者,花之呼吸虽说是水之呼吸的延伸,但性质终归有所差异,这种差异就体现在日轮刀的颜色上。再者,义勇并非鬼杀队的成员,而她是鬼杀队的花柱,于情于理,都该是她来保护他。
可是富冈义勇理所当然地站到了她的面前,封锁了她的全部视野。他握着刀缓步走在地面上,却像是踮着脚尖踏波而行,而上弦鬼似乎察觉到了义勇的意图,脸上笑容更甚。
“没错,赶紧离开吧,女人。我不会杀你,也不会吃你,只要你别妨碍我和这个男人的战斗。”他低声说道,“至于花札耳饰的少年的下落,就从你的嘴里问出来好了。”
他猛地一踏地面,雪花状的纹路从他的脚底蔓延至四面八方。
——术式展开·破坏杀·罗针。
上弦之鬼纵声咆哮:“吾之名为猗窝座,报上名来吧,柱!”
灶门炭治郎闻到了海潮的味道。
他是山里的孩子,长这么大见过大海的次数屈指可数,还全是在成为鬼杀队队员后去往任务地点的途中路过。他背着装着祢豆子的木箱穿过海港,温暖微咸的海风迎面吹来,渔船从远海满载而归,渔民们唱着渔歌踏着海浪把捕来的鱼虾丢上岸,港口一片人声鼎沸,欣欣向荣。
那便是炭治郎对海的第一印象。温柔,静谧,一望无垠的深蓝,就像义勇先生。
富冈义勇是鳞泷先生的弟子,四舍五入也算炭治郎的师兄,他因为身体原因没有进入鬼杀队,而是一直借住在蝶屋进行治疗。炭治郎第一次见到富冈义勇就是在蝶屋,披着浅蓝羽织的青年坐在蝶屋的走廊上,海水的气息扑面而来。
青年像是一座立在海边的精致石像,眼前发生的一切对他而言不过潮涨潮落,他就这样沉默地看着,日复日、年复年。
但是石像会走动,会睡觉,也会微笑。在炭治郎和香奈乎进行全集中训练的时候义勇就在旁边,周身围着叽叽喳喳的小女孩吵着要给他编头发。蝶屋的姑娘们都会戴着蝴蝶形状的发卡,她们给义勇也扎了一个,因为看起来太合适,小家伙们都开心地笑了。但义勇似乎不知道大家为什么笑,一时间疑惑的气味萦绕在炭治郎鼻尖,当时他想着啊这样可不行,于是奋力地爬过去握住义勇的手,说这个发卡很适合你哦富冈先生!
当时青年的眼睛茫然地睁大,似乎没明白他何出此言。一旁的香奈乎抛接了一次硬币,选择很认真地开口说,不,富冈先生比起蝴蝶更适合鱼。
然后大家笑得更开心了,仿佛被所有人排挤在外的富冈先生目光呆滞得像忍小姐养的那两条金鱼。结果炭治郎还没反应过来,鼻子就被人不轻不重地捏住,面前是青年放大的脸。这一下把炭治郎憋得满面通红,差点没喘上气,而富冈义勇看了狼狈的他半晌,也跟着微笑起来。
这么一笑,他忽然间就不再是石像了。
短短数十天的疗养期就足够让自来熟的炭治郎把对义勇的称呼从“富冈先生”变成“义勇先生”,契机是有一次他拦下了伊之助试图去啃义勇脑袋的行为。野猪少年从来没有正经叫过所有人的名字,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一直执著地管义勇叫“大鱼”,炭治郎去质问的时候伊之助抱着脑袋想了好久,说大鱼就是大鱼啊,不过鱼原来是会上岸的吗?
在蝶屋疗养期间,炭治郎还发现鬼杀队有些人就算没受伤也会来蝶屋晃悠,神崎葵怒斥他们是占用医疗资源,因为有些人是打着跟蝶屋的女孩子们搭讪的目的来的。炭治郎就撞到过一回,结果是一直在走廊上不发一言的义勇突然站起来,单手拎起搭讪者的后颈就直接往墙外丢,速度之快让被丢出去的人自己也没反应过来。
后来葵跟炭治郎说因为富冈先生也是蝶屋里经常被搭讪的对象,还是事后知情的水柱大人跟他说男子汉要学会保护自己,碰到这种人就把他丢出去。从此蝶屋的陈列品先生多了一项功能,胡蝶忍称之为“蝶屋的用心棒先生”。
现在,从无限列车任务中负伤归来的炭治郎又躺进了蝶屋。义勇先生依然和之前一样,散发着晴天下海面的气味。那种味道让他感觉像是在海潮中徜徉,海水从指间流过,温暖而舒适。
但这次不一样了。
无边的静海忽然翻滚起浪潮,风瞬间变得森冷,腥味浓了起来。炭治郎皱了皱眉,努力睁开眼睛,他突然意识到那不是海腥味,而是铁锈味……是血!有人受伤了!
“义勇先生?!”
炭治郎猛地从床上支起身体,旁边躺着的善逸缩进被窝里发出惨叫:“怎么了怎么了?发洪水了?!这里不是半山腰吗为什么会被淹啊?!”
“你在说什么啊善逸,今天又没下雨哪来的水?”炭治郎瞪大眼睛。
“不是啊炭治郎!我真的听到了!”善逸瑟瑟发抖,“好大的海潮声!蝶屋离海这么远,为什么海水能淹到这里来啊?!”
伊之助比他们醒得更早,正在焦虑地用头撞墙,他大声叫道:“这里很危险!快放俺出去!”
这时候“砰”的一声,有人撞开门闯了进来。紫色的蝴蝶发饰随着来者急促的呼吸上下颤动着,似乎随时都能振翅飞去。胡蝶忍抬起一张惨白的脸,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所有人……撤离蝶屋,有鬼来袭,身份是上弦之三!”
11.
下雪了。
绵密的大雪闪着荧光,从天空飘落进蝶屋的庭院,纷纷洒洒,晶莹剔透。
但真正的雪会融化,会消散,而不是稍微擦过炭治郎的侧脸,就能让还未愈合的伤口处鲜血喷薄而出。
——这不是雪,而是如暴雪般密集而猛烈的拳风!
“术式展开·终式——”
有人影向空中起跳,他的身形盖住了月亮。
“青银乱残光——!!”
成百上千次攻击被压缩在一瞬间尽数击出,挂着凄厉的风声攒聚而来,几乎能将整座蝶屋团团围住。炭治郎知道,但凡有一拳落在蝶屋上,这座脆弱的建筑就会立刻坍塌,将那些还未撤离的伤员压在废墟下!
而现在,暴风雪落下了,落在了……海潮之上。
有人站在水流缠绕的中央,一股强大的力量正引着水中漩涡急速地旋转、旋转,变成一场几乎湮没天地的大潮,就在那一瞬间——
一滴水落在水中,荡起一圈圈涟漪,那原本逆天而起的狂雪此刻却像是彻底消散了所有力量般幽幽地洒落在水面上,像是暮春哀艳的残花。
世界归于寂静。
富冈义勇垂着刀,一缕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美若净玉琉璃。而血腥味淡淡在炭治郎的鼻间弥漫,冰冷的血珠沿着义勇握着刀的右手坠落,一滴、两滴,红痕在深蓝的和服上晕染。
上弦之三从天上落下,毫发无伤。他撇着眉,用一种听起来很是惋惜的语气淡淡地说:“你的腿废了。”
舍去对自身的一切防御,只为将防守范围扩展至极限,于是,不堪重负的腿折断了。
像是要应证他说的话,富冈义勇雕像一样立在庭院里的身形悄无声息地坍塌,像是被海水冲垮的沙堡。皮肉伤不值一提,如果有人现在掀开他的和服下摆,就能看到他的双腿已经变形,数年来蝶屋的姑娘们为他精心保养的成果彻底毁于一旦。
因为他的膝盖骨已经不能支撑着他再站起来了。
“太可惜了,这可是从来没见过的招式。以前杀过的水柱里从来没有能接下我所有攻击的人。”上弦之三猗窝座朝义勇伸出手,“变成鬼吧,水柱。这样你的伤就能迅速痊愈,你是能够攀登上武道高峰的人,怎么能倒在这里呢?”
“义勇先生——!!”
眼看猗窝座逐步逼近,炭治郎情急之下起手就将自己的日轮刀投了出去,这一刀却轻而易举地被猗窝座一掌拍飞。上弦鬼像是被这一击吸引了注意般,转着眼珠看向炭治郎,忽地大笑:“是吗!原来这家伙的名字是义勇啊!刚才追问了好久都不肯告诉我呢!真是要感谢你啊,日轮耳饰的少年!”
他再次摆出临战的姿态,眸中冷意更甚:“那么……就先从你开始杀起吧。”
——炎之呼吸·一之型 不知火!
突然,赤红的日轮刀仿佛带着炽热的火焰劈头斩落,带起尖利的啸声!而猗窝座迅速伸出双手,准确夹住了日轮刀的刀身,使那凌厉的一斩在他面前生生止住。上弦鬼对上那双仿佛燃着火焰的赤金双眸,放声大笑道:“炎柱吗!今天运气还真是不错啊,居然能够一口气对上两名柱!”
“还没完!”
炼狱杏寿郎纵声咆哮,不知火的刀势还未断绝,甚至没有丝毫的滞涩,竟是直接无视了猗窝座锁住刀刃的劲头,一记横切硬生生地将对方的单手斩落!
炼狱并不恋战,他在先得一手后便迅速后撤拉开距离,同时双手握刀成防御之姿,头也不回地喝道:“鳞泷!富冈情况如何?!”
跟在火焰羽织之后落地的是飘逸的白色羽织,跪倒在地的黑发青年已被人一把揽入怀中。锖兔一手按住义勇被贯穿的侧腹,焦虑之情溢于言表:“义勇?义勇?!还听得到我的声音吗?——胡蝶!胡蝶在哪里?!”
义勇在锖兔怀里急促地呼吸,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般吸气吐气。他手里握着刀身泛桃色的日轮刀,那是花柱的武器,难道说香奈惠也——
“炼狱先生!鳞泷先生!我们在这里!”
香奈惠的声音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同响起,胡蝶姐妹在和隐一同疏散完蝶屋的人后重返战场。蝶屋现在无一人伤亡,而究其原因,是有人在这段时间里挡下了上弦三的所有攻击。
……独自一人。
香奈惠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去锖兔身边为义勇查看伤势,却被忍一把抓住了羽织的下摆。
“姐、姐姐……”忍注视着视线中的某一点,面色苍白,“那是……”
“辛苦了,富冈。接下来交给我们吧。”炼狱声音平静,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手已经恢复原样的猗窝座,“还真是敢闯入人类的地盘……既然伤害到了我们的同伴,那就把命留在这里吧,上弦三!”
“——‘同伴’?”
猗窝座低头看向地面上蔓延开来的血迹,重复着这个词眼。像是听到了极好笑的笑话一般,他突然冷笑一声:“这还真是有意思,同样都是非人的生物,为什么你们要把我们视作敌人,把‘他’视作同伴呢?”
——?!!
那是一滩极淡、极淡的嫣红色,没有人类的血会是这个颜色。而那摊血液的主人如今躺在锖兔怀里,侧腹触目惊心的贯穿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愈合。
富冈义勇低垂着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平缓。他身体冰冷,却不是因为过度失血,而是因为他的身体无法像人类一样自行调节温度。虽然腿骨因为刚刚的剧烈运动变形了,但侧腹的伤已无大碍,义勇握住锖兔的手轻轻摇了摇,示意自己已经没事了,却没想到反而被对方更为大力地拥入怀中。
义勇疑惑地偏过头。他不能理解为什么香奈惠、锖兔和炼狱都要站在他的面前。那个被称作鬼的生物很强,而人类很脆弱,只要被碰一下就会死。可他不一样,人鱼的身体远比人类坚韧得多,如果他还有尾巴,就能直接把猗窝座拖进水里绞杀。但锖兔说过鬼似乎没法通过一般手段干掉,只能用日轮刀斩首或者通过阳光……
“我就知道,接下我所有攻击后还能活着的家伙绝不可能是人类!”猗窝座朝义勇的方向伸出手,缓缓绽开笑容,“来吧义勇,跟我走吧,为什么要呆在这种地方呢?你和我们才是同伴啊!”
“别开玩笑了,上弦三。”
锖兔猛地抬起头,他的目光冰冷,像是两把刀一样笔直刺向猗窝座:“别把义勇和你们这种存在……混为一谈!”
“没错!”
赤红的日轮刀横亘在猗窝座与义勇之间,炼狱杏寿郎的喝声振聋发聩,凛然生威。
“他不会吃人,也不会畏惧阳光,还在你的攻击下保护了这里的所有人。如果他不是我们的同伴,还有谁是?!”
“保护——”
……保护。
“是吗。”
猗窝座突然收起笑容,目光阴冷,他再一次摆出架势,声音平静:“那就把你们都杀干净以后,再带他走好了。”
香奈惠和忍蹲伏在锖兔身边,从对方怀里接过腿脚不便的义勇。年轻的水柱起身与炎柱并肩而立,苍蓝色的日轮刀出鞘,划过指天的弧线。针尖对麦芒,冲突一触即发。
炭治郎动了动鼻子。这是柱和上弦之间的对决,而以目前他的实力,别说助阵了,就连看清他们的动作也是勉强。可是……他面色突然发白,炼狱、锖兔、义勇、香奈惠、忍、义勇……即便算上他自己,这庭院里也仅有七人,既然如此,那第八种陌生的味道,又是从何而来——?!
……不。要说陌生,倒也不陌生。硬要说的话,那是与义勇先生身上的味道类似,有着海潮般气味的……
有东西从水塘里一跃而起,张开双臂从后方拥住了猗窝座的脖颈。猗窝座没有躲避——抑或是说,来不及躲避。
那是一个女人,漆黑如鸦羽的长发被束成麻花辫,暗蓝色的眼睛里波光粼粼。她用身体紧紧地缠绕住猗窝座的全身,像是久别重逢的恋人亲密拥抱,又像是……一条长蛇绞住了她的猎物。只因女人的下半身闪闪生辉,自腰以下她的身躯化作了绯红色的鱼尾。
“是你在欺负我的弟弟吗?”
女人开口了,声音轻柔而又美妙。猗窝座全身僵硬了,他下意识地想要攻击那个女人,却又不知为何硬生生地停住了拳头。有着鱼尾的女人带着他后仰,拥抱在一起的一男一女以诡异的角度后仰着坠落,坠入碧色的水塘中。
这突如其来的剧变如惊天轰雷一般震慑了剩下所有人。刚刚还站在他们面前的鬼突然就像失去了所有力气般被拖进了水塘里,一时间唯有一片片蔓延上水面的血液还能证明方才恍若梦幻的景象并非他们的幻觉。
这里还有反应的只有两个人。
富冈义勇突然拼命挣脱了香奈惠和忍的手,拖着扭曲的双腿跌跌撞撞地连滚带爬到了水塘边。而锖兔也立刻收起日轮刀冲上前去,压抑焦急般脱口大喊道:
“——等、等等,茑子小姐?!”
——茑子?
这时白皙如玉的手从水里伸出,温柔地托住了义勇的脸颊。有着鱼尾的女人再一次游出了水面,亲昵地和青年额头相贴,他们的眉眼那么像,仿佛一对……姐弟。
12.
“真是没想到啊。你的两个师弟,一个把鬼带在身边,另一个是一条人鱼。”
不死川实弥的视线掠过富冈义勇,转而盯住不着痕迹地将对方护在身后的锖兔,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哼:“学水之呼吸的人心还真是有够大。”
“这话我可不能当没听到啊,不死川。”锖兔皱着眉头笑了,“我的两个师弟哪里招惹到你了?”
富冈义勇端坐在产屋敷天音为他准备的坐垫上,一手抓着锖兔的袖子。他是被锖兔一路抱过来的,但对自己为何被带到这里并无头绪,也并不关心。姐姐来了,姐姐找到他了,他想快点回去见姐姐,可是不管是姐姐还是锖兔都说所有话都得等到这个会议结束后再说才行。为什么?还有……锖兔为什么会认识姐姐?
产屋敷家主宅的庭院内,九柱因柱合会议聚集于此,为了前不久遭遇上弦之鬼袭击的蝶屋,也为了某个与鬼不同的非人存在。
上弦鬼袭击蝶屋一事经由多名当事人的陈述得以复现在众人面前。上弦之三猗窝座似乎是为了杀死带有日轮耳饰的少年而来,却率先被借住在蝶屋的富冈义勇察觉,两人开始交战。在此期间,蝶屋所有人员顺利撤离,无人伤亡。炎柱炼狱杏寿郎与水柱鳞泷锖兔之后赶到,但在试图对上弦三进行围剿时,一条女性人鱼却突然将猗窝座拖进了水里。
据锖兔的说法,那是富冈义勇的姐姐茑子,义勇和茑子一样,都是原本生活在海里的人鱼。义勇很小的时候与姐姐失散,流离到了狭雾山。茑子这期间从未停止过寻找义勇,而锖兔会认识她,是因为不久前一次去往离岛的任务上遭遇海难时,侥幸得到了对方的救助。
“因为我随身带着义勇的鱼鳞……茑子小姐是因此才救下我的。”锖兔说,“她之前一直在海里寻找义勇,从来没想过义勇会上岸。是我跟她说义勇现在借住在蝶屋,她才会一路从海里游过来。……上弦之三还没有死,茑子小姐虽然绞断了他全身的骨头,但没有把他丢弃在阳光下,所以他应当是从水里逃跑了。”
“切!真是个阴魂不散的上弦鬼。”不死川冷冷地说,“可惜了,如果是我在场,我一定会把他的脑袋削下来。”
“没想到还能在陆地上见到活着的人鱼啊。”产屋敷耀哉幽幽叹息道。
“主公大人似乎并不惊讶。”悲鸣屿行冥双手合十,“是早有预见了吗?”
“不……”产屋敷轻轻摇头,“那个男人当初会变成鬼是因为一个医生为他开具的一份药,而那药方里有一昧……就是人鱼的肉。”
传说人鱼肉是众人趋之若鹜的珍贵药材,凡是食用它的人,即可获得长生不老的荣耀。远在平安时代,没有人知道那个无名的医生是如何捕捉到一条人鱼的,他杀了那条人鱼,取了它的肉,磨成粉,与其他成分一同做成药剂,而无惨乃至其手下鬼长生不老的特质,恐怕源自最初无惨食用的那份人鱼肉。
据那名医生留下来的药方里记载,食用人鱼肉的功效会因人的体质而异。有的人会立即死亡,有的人会变成无理智的半鱼人;即使活下来的人里也会有部分人吃下的人鱼肉效力逐年减退,最后因伤口无法愈合而死,只有极少数的人可以成为不死之身。而人鱼血虽比肉的功效微弱,但也可以使伤口以惊人的速度痊愈。
“……原来如此。”香奈惠低声喃喃,她看向义勇,目光温柔,“所以当初我会活下来,是因为你喂给了我你的血吗?”
“哈哈,如果这家伙是鬼杀队的人,我会认为把他的血做成药剂给鬼杀队的队员都配置一份,是极大提高队员生存率的做法。”宇髓天元掏了掏耳朵,“毕竟在鬼那种非人的力量前,人类的力量还是有极限的嘛。——不过主公大人又是怎么看的呢?”
“……感谢你们为鬼杀队的操心,天元。”产屋敷沉默了一会儿,脸上浮起淡淡的笑意,“但也请不要忘了,我们是灭鬼之人,绝不能为了灭鬼步入歪门邪道,否则便与那吃人的鬼无异。”
他在妻子天音的搀扶下起身,身体微微前倾,失去大半视力的眼睛勉力看清义勇的轮廓。
“谢谢你保护了我的孩子们,义勇。尽管你并非鬼杀队的成员,我也会把你当作我的孩子看待,在这鬼杀队里……你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他轻轻伸出手:“你愿意相信我么?”
那只手修长纤细,即便皮肤溃烂,也依稀能看出曾经白净如玉的模样。
义勇盯着它看了许久,缓缓回握了那只手。
义勇回到蝶屋的时候,茑子正在庭院的水塘里唱歌。蝶屋的女孩子们围在她身边,听她哀伤而空旷的嗓音悠长回响,仿佛风在原野上经过,连鸟儿也为之驻足。
“大海放光,珊瑚歌唱;
银沙漫涌,螺贝轻响;
季风迁徙,星图转向;
——而我如今,仍思念你。”
茑子绯红色的鱼尾浸在水里,胭脂红的羽织披在身上,一如曾经他们姐弟在海中度过的每一天。仅看上半身,茑子与一般的人类女子无异,蝶屋的女孩子们都觉得她和香奈惠一样,都是温柔可亲的姐姐。对此义勇深表赞同,茑子姐姐就是世界上最温柔的姐姐。
锖兔则不敢苟同。这位温柔的姐姐可以单手从汹涌的海浪里把他像一只柔弱无力的兔子一样拎起来,还能把上弦之三全身的骨骼都绞碎,若是单比腕力,恐怕鬼杀队里只有岩柱和音柱可以与之抗衡吧。人鱼真是一种可怕的生物……但为什么义勇看起来就这么人畜无害呢?
锖兔抱着义勇来到庭院时恰好碰到忍。胡蝶妹妹看了眼义勇的腿,无力地垮下肩膀:“这下又要从头开始调理了。……不过富冈先生既然是化成人形的人鱼,那倒也能解释为什么腿骨会这么细了。”
紫色蝴蝶发饰的女孩双手按着膝盖,向义勇深鞠躬:“谢谢你保护了蝶屋。……还有姐姐。这份恩情,我不会忘的。”
她来是把小清几人叫回去工作的。小姑娘们应了一声,雏鸟似的叽叽喳喳从茑子身边散开,跟着忍走了。锖兔目送她们离开,转头便看见义勇已经从他怀里滑了下来。黑发青年趴在池边,像个年幼的孩子一样把头埋进姐姐的怀里,茑子抬起手,轻轻理顺弟弟的头发。
“欢迎回来,义勇。”茑子柔柔地说,“你认识了很多很好的朋友呢。”
锖兔心想不该打扰这对久别重逢的姐弟。他还记得茑子从他口中得知弟弟消息时空蒙如落雨的眼睛,也还记得义勇想念姐姐时怅然若失的脸。大海很广,世界很大,但若有缘分,终究能重逢,上天约莫还是眷顾这对姐弟的。
锖兔刚想不着痕迹地离开庭院,便听见茑子问道:“义勇要和我回海里去吗?”
——义勇是不能留在岸上的。他是海的孩子,必须回到海里去。
他忽然想起当初在蝶屋与义勇重逢时鳞泷说的话。老人的声音疲惫而怅然,他当时尚不能理解其中的意思。义勇已经在陆地上呆了很多年,除去他一日三餐都爱吃鲑鱼萝卜的怪习惯以外,举止上已经越来越像个人类。锖兔想义勇就这样待在岸上也挺好的,他会照顾他,蝶屋的人会照顾他,鬼杀队的人会照顾他……可是义勇的姐姐来了,她要带他回海里。他有什么理由阻止义勇跟他的姐姐离开呢?
不对……他为什么要阻止义勇跟着他的姐姐离开呢?
锖兔呆住了,此时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风穿堂而过,日轮刀刀柄上挂着的莹蓝色鱼鳞摇晃,那是义勇的鳞片。在他成为鬼杀队队员的这些年里,大大小小的任务让他无时无刻不在奔波的路上,连每年回一次狭雾山的约定都来不及履行。可他在执行任务的途中曾经过大海,很多次,漫天星空下,海涛拍打着沙滩,而他眺望着那倒映星辰的潮水,鬼使神差地,把嘴唇轻轻贴在那片鱼鳞上……仿佛落下一个吻。
而现在,义勇好不容易回到他身边,就又要走了吗?像十五岁那年一样离开?
锖兔驻足在走廊上,与那对姐弟相隔数十米之远。他看见猫一样蜷在茑子身边的义勇抬起头,神色恬淡。他迎上姐姐那哀伤的目光,轻轻地、轻轻地……摇了摇头。
如风吹过水面的涟漪。
鳞泷说过,修炼水之呼吸的人要学会心如止水,想象自己站在一片水面之上。年幼的锖兔辩论说,可是水并非是不会动的,当风吹过,水会泛起涟漪……
鳞泷淡淡地看他一眼,说,风动,水动,说到底,不都是人的心在动么。
——真不像个男人!
锖兔猛地一锤左胸,压制住蛰伏在胸口的剧烈心跳。这一下用力过猛,差点害他一个趔趄倒在走廊上。很明显这动静也被人鱼姐弟察觉到了,茑子和义勇同时回过头,相似的两双蓝眼睛看向他。茑子对他轻轻一笑,而义勇则撒娇似的向他伸出双手——这个姿势锖兔再熟悉不过了,这些天他就是被这个姿势使唤着把人抱来抱去的。堂堂水柱就这么沦为一条人鱼的搬运工,成何体统!
锖兔一边唉声叹气一边走到水塘边,一只手揽过义勇的肩膀,一只手穿过他的腿弯,把人打横抱了起来。义勇双手勾住他的脖子,小巧的下巴戳在他的肩膀上,清浅的吐息喷洒在颈边,像是蒙蒙的水汽。
茑子笑吟吟地看着这宛若连体婴儿的两人,锖兔脸上开始发烫,不知道是被茑子看的还是被义勇蹭的。他强忍住莫名想跳进水塘里冷静一下的冲动,问道:“茑子小姐知道义勇的病该怎么治好吗?”
如果义勇想留在岸上的话,果然不管是腿脚还是嗓子都得治好吧。茑子唱歌很好听,但对锖兔而言义勇的歌声更美,但他听义勇说话已是八年前的事,这么一想突然有些后悔,他当初真该多听听义勇说话的。
茑子凝视着锖兔,眼神幽幽,却又饱含着叹息:“锖兔君觉得这是病吗?”
锖兔一愣:“不是……吗?”
“人鱼的身体远比人类坚韧。我们不会生病,因为我们的身体无论受了什么伤都能快速愈合,像嗓子破损这种程度的伤,不消几个小时就能恢复。”茑子用鱼尾拨弄着池水,“这是代价,变为人类的代价。只要义勇留在岸上,他的嗓子就永远也不会好。”
她最后疼惜地看了一眼义勇,轻声说道:“要好好照顾他呀。”
绯红色的人鱼纵身一跃,笔直地坠入池塘中。这个池塘底下有暗道连着山川,而山川的尽头便是海洋,茑子就是这样一路游到蝶屋和义勇重逢的。
而现在她离开了,没有带走她的弟弟,因为她的弟弟选择留在了岸上。
远处的洪波大海潮声凄切,如若送别。
13.
因为位置暴露,蝶屋开始了紧急转移。岩柱在柱合会议上向产屋敷提议以防万一,鬼杀队的总部也应当一并进行转移工作,却被产屋敷婉言拒绝。
“我有预感,无惨会出现在我面前。这次的暴露也是一个机会……一个让无惨愿意主动出击的机会。”产屋敷幽幽地叹息,“行冥,你也知道,我的大限将至。”
柱合会议结束后,天音搀扶着产屋敷回到屋内,九柱则行礼告退。正是落枫的季节,产屋敷主宅庭院里枯黄的金红的枫叶飘落,像是坠下的一团团火。义勇从轮椅上回过头,看到产屋敷耀哉的身影缓缓步入火焰般的落枫中。
如今因为蝶屋的特殊原因,腿脚不便的义勇不好跟着到处走动,便被锖兔接回了水柱宅邸。这座宅邸坐落于一片青翠的竹林里,远离喧嚣,静谧如海底。就是可惜偌大一个宅子只有锖兔一人在住,他也不常回来,因而宅子实在冷清,虽然有隐照拂,但终归还是不如蝶屋那边舒适,锖兔给他介绍屋子的时候说,等到蝶屋方便了,果然还是搬回蝶屋那边去为好,义勇喜欢热闹的地方吧?
竹叶在风里沙沙作响,义勇将凝聚在远处的目光收回来,面前不知何时已经坐了一个高大的人影。银白发色,璀璨宝石,浮夸妆容,正是音柱宇髓天元。这个男人没怎么来过蝶屋,倒是他的三个老婆去取药取得比较勤,私下会面今天还是第一次……可锖兔这会儿压根不在宅子里,他和炭治郎去镇上采购了。义勇以眼神询问对方来意为何,身子却突然一轻。
咦?
锖兔和炭治郎回来的时候恰好撞上宇髓扛着义勇踏出水宅大门。和身材高大手臂粗壮的忍者相比,人鱼的身形越发显得盈盈不堪一握,再配上那张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茫然脸蛋——这哪里是忍者,简直是强抢民女的流氓!
“宇髓你给我把他放下!”锖兔震怒。
宇髓不爽咂舌:“哎,监护人回来了啊,时机真不巧。”
“宇随先生想把义勇先生带到哪里去?这样趁人之危也太卑鄙了!”炭治郎大声斥责。
“本来想找蝶屋借几个女孩子的,奈何最近状况特殊,那边根本分不出人手。没办法只能借一下你家这位了。”宇髓天元一手箍着义勇的腰,一手捏住他的下巴左右摇晃,用一种鉴赏珠宝似的眼光啧啧道,“虽然嗓子坏了腿脚也不方便,但这张脸还是很华丽的嘛,反正花街也是个只看脸的地方,安心,过阵子就给你还回来啦。”
这能安心就有鬼了!
“潜伏任务让你的老婆们去做不行吗!你抓义勇干嘛,他又不是你老婆!”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宇髓摇摇头,目光陡然变冷,“据说花街有鬼出没,但我的老婆们去花街打探情报,到现在却是音讯全无。——鳞泷,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即便如此,那也该从长计议。”锖兔毫不顾忌地盯着宇髓,“义勇并非鬼杀队的成员,你没有资格无视他的意愿带走他。”
“来不及了。我在这里多浪费一分钟,她们的生命可能就更危险一分。我赌不起。”宇髓脸色的平静异常,“而且这家伙也没挣扎,我就当他是默认了。”
“你这纯纯是强词夺理……”锖兔按着额头,“还有义勇,就算这家伙是我的同僚,你也没必要对他们的无理要求百般迁就。下来吧。”
义勇点点头,下一秒,宇髓只觉得手里一空——这条人鱼居然直接从他的肩膀上滑了下来!
青年的骨骼柔韧得甚至能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弯曲,宇髓还能看到那双修长如玉雕成的腿在和服下摆间隐现……是了,毕竟这家伙是头朝下从宇髓的肩膀上滑出来的,险些就要以一个倒栽葱的姿势摔个不华丽的狗啃泥,但锖兔伸手一揽就把人抱进了怀里,熟练得好像先前演练过无数次一样。
宇髓挠挠头:“之前还没什么实感……结果这家伙真是条人鱼啊。”
这种徒手抓泥鳅似的新鲜感暂时性地压过了心里的焦虑,音柱浑身紧绷的肌肉突然放松下来,连带着表情也没有刚才那么阴沉。他想了想,摆摆手:“那这家伙就算了。把你身后那个小孩借我一用。”
“哈?”锖兔瞪大眼睛,他身后是一脸天真无邪还在惊叹“义勇先生的身体好柔软”的炭治郎,“你今天是非跟我杠上,一定要从我这带个人走吗?”
“没啊,我这一路上已经逮到两只了,再抓一只就够。”宇髓朝锖兔比了个三,笑容闪亮,“不放心的话你可以亲自来嘛,相信本大爷华丽的化妆技术!”
这自信满满的语气……锖兔瞥了眼对方那浮夸的扮相,流下冷汗。义勇乖巧地趴在他怀里,那双清澈的蓝眼睛仿佛在无声质问他男子汉的尊严和值得爱护的后辈谁更重要。锖兔内心煎熬,觉得自己不管选哪边都不像个男人,最后他谨慎问道:“……你抓到的另外两只是谁?”
“一个聒噪的黄毛小孩和一个不安分的野猪小孩。”
“这不是善逸和伊之助吗!”炭治郎叫道。
“好像是叫这个名——”宇髓跟突然想起正确答案似的一拍手掌,“对了,我来水宅这边就是因为那个黄毛小孩极力推荐,说他的挚友灶门炭治郎绝对会答应……”
我妻善逸的挚友灶门炭治郎露出了电车老爷爷看报纸的表情。宇髓说如果炭治郎不来的话善逸就一哭二闹三上吊,颇有朋友一生一起走,谁先单飞谁是狗的破釜沉舟之意。锖兔想说先前无视掉炭治郎准备扛着义勇走让善逸上吊的人到底是谁啊,结果炭治郎沉思片刻,还真就一口答应下来。
“如果我不答应的话,宇髓先生还会去找别人吧。这次是义勇先生,下次保不齐就去祸害别的女孩子了。”炭治郎严肃地说,“这种事绝对不行!”
此时灶门炭治郎背后好似佛光万丈。
宇髓大力拍着炭治郎的肩膀,盛赞他大丈夫能屈能伸,不像某个装模做样的水柱,连个女装都不敢穿算什么男人!
锖兔心说这音柱怎么满嘴歪理,结果还没开口,怀里的义勇便伸手钩住了他的脖子。这条人鱼对自己险些被人拐去花街毫无概念,却察觉到有人想对锖兔图谋不轨,那双漂亮的眼睛警惕地瞪着宇髓,像只护食的野猫。
宇髓上下打量他几眼,突然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笑:“原来是家内管得严,这下失礼了。鳞泷啊,没想到你小子浓眉大眼的,居然还是个妻管严!”
“你这又是什么鬼话!”锖兔脸气得发白,“义勇才不是我老婆!”
行行行好好好,你说的都对。宇髓纯当耳旁风,只是迅速敛了嬉皮笑脸沉声开口:“不过我还是有事要借富冈一用。”
确切点来说,是富冈的血。宇髓补充说。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只要有一线希望……他都会不惜一切代价让他的老婆们活下来。
锖兔说你对你的老婆们还真是情深意重。宇髓冷哼一声回了句彼此彼此。锖兔刚想说他一个单身男性哪来的彼此,然后义勇就认真点了点头。
“——义勇!!”
宇髓当着满面通红的锖兔肆无忌惮地咧开嘴。但这条人鱼却好似对他们的争执置若罔闻般,眼也不眨地就用指甲割破了自己的手腕,细细的淡红色蜿蜒而下,他面无表情地对宇髓举起了流着血的手。
不需要吗?他仿佛用眼神询问着。
这下在场除了义勇以外的人都沉默了。人鱼的伤口好得很快,没过一会儿伤口就开始愈合,义勇歪着脑袋环视毫无动作的三人,伸出指甲看着就像是要再给自己来一下,被宇髓眼疾手快地摁住了。
“你这么爽快倒显得我这边厚颜无耻了。”高大的忍者重重叹了口气,脚下的肌肉鼠已经哼哧哼哧搬来了从蝶屋借的玻璃管。宇髓一手拎起炭治郎,腾出一只手刷刷揉了下义勇的头顶……这突然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弟弟。
“宇髓,炭治郎。”
离开时锖兔突然叫住了宇髓。水柱已经抱着怀里的人鱼踏进宅邸,脚步却停在门槛上,他头也没回,低沉的声音却清晰地传了过来。
“你们两个,一起活着回来。”
几天后,花街传来消息。音柱宇髓天元协同鬼杀队队员灶门炭治郎、我妻善逸和嘴平伊之助斩首了上弦之六,这是鬼杀队时隔百年对上弦的胜利。宇髓的三名妻子安然无恙,倒是他本人被上弦六的毒素搞得奄奄一息。后来他体内的毒素被灶门祢豆子用血鬼术烧掉,那份以防万一的人鱼血试剂也用在了他身上。据说和妹妹一同濒临消亡的上弦六妓夫太郎看到宇髓动弹不得的左手恢复如初时,颤抖着笑出了声。
“为了斩鬼,甚至不惜借用其他非人之物的力量吗……你们鬼杀队,果然都是一群疯子啊。”
14.
某一天,富冈义勇在水宅的庭院里捡到了一只乌鸦。
那只乌鸦用黑色的羽翼掩着自己的头,无力地趴着。义勇以为它要死了,于是把乌鸦抱在怀里,想用自己的血去喂它。结果伤口还没划开,那只乌鸦先睁开了眼睛,它很费力地站起来,嘴里喃喃着“主公大人”就要张开翅膀往外飞。但这只乌鸦虽然没死,却再没力气做长远的飞行,于是它颤颤巍巍地又趴回了义勇怀里。
“这只鎹鸦很老很老了,它应该已经退休了。”锖兔拉开房门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义勇手足无措地抱着鎹鸦看向他。这只老鎹鸦似乎不仅年老,还神志不清,已经开始管义勇叫起“主公大人”。
人鱼的血只能治愈伤口,却无法延缓自然的衰老。锖兔将手搭在义勇的肩膀上,越过他和老鎹鸦说:“这可不是主公大人哦。他叫义勇,富冈义勇。我是锖兔。”
“义勇……”老鎹鸦黑黝黝的眼睛映出人鱼的脸,很明显他只记住了义勇的名字,“老朽……老朽的名字是……宽三郎……咦?还是宽四郎来着?……”
“总而言之,就叫宽三郎吧。”锖兔嘴角抽搐,他盘腿坐在义勇身边,将一把崭新的日轮刀推向对面。
“?”
“日轮刀。你的。”锖兔说,“炭治郎去了一趟刀匠村,我拜托他顺便把我之前委托的新刀拿回来。”
——为什么?
似是看出义勇眼中的不解,锖兔挠了挠头,表示这是炼狱建议的。那家伙对你护下蝶屋的行为赞不绝口,说你无论如何也该配得上一把好刀。
“剑士的才能不该被就此埋没啊,鳞泷你要是不方便的话,我可以帮忙代为申请!”炼狱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闪闪发光,“果然不出我所料,富冈的剑技真的是非常美丽!”
锖兔打着哈哈说这事就不劳炼狱你操心了。义勇和我一样都是水之呼吸的使用者,水呼的刀怎么打的我可比你熟。
他从来不曾怀疑义勇的实力。只是义勇对鬼并无仇恨之心,也不喜欢以任何形式主动出手,所以他想这刀可能永远也不会有用到的一天。
锖兔缓缓抚摸着那刀的皮鞘。其实这把刀锖兔很早就委托刀匠村锻好了,因为他确实有畅想过……义勇穿着鬼杀队的队服,站在他身旁的模样。
义勇远远打量许久,这才伸出手去,摸到了日轮刀。
这是一把典型的打刀,大湾刃纹,鎺部纯银。刀身由刀匠村特有能吸收阳光的猩猩绯砂铁和猩猩绯矿石打造,其颜色还会随使用者属性变化,锖兔说,义勇的话,想必拔出来一定是非常漂亮的蓝色。
“——这不是很好嘛。鎹鸦有了,日轮刀也有了。看起来简直就是个正儿八经的鬼杀队队士嘛。”
第三个人的声音冷不防地从房间里响起,义勇还未有所动作,锖兔就已经皱起眉。他低声呵斥:“不死川!我应该说过对练的事等之后再说的!”
张扬的白色短发于半空中微荡,风柱不死川实弥扛着木刀走进室内,很明显已经将宅邸主人的警告视若无物。他扫了一眼义勇手里的刀,发出一声嗤笑:“我还说你有什么要紧的事,原来只是给这家伙送刀。现在事情干完了,你总没借口推卸了吧?”
锖兔扶额:“九柱集训的主要目的是提高队员的素质……虽说我也没拒绝你的对练要求,但你到底在急什么?”
“我急什么?”不死川重复了一遍,木刀的刀尖在肩膀上轻颤,“倒是你在悠哉游哉地磨叽些什么!上弦之鬼已经有三头被斩首,主公大人说了我们和鬼之间一定会爆发一场全面战争……可你居然还窝在这里和一条人鱼玩过家家?”
不死川用木刀直指锖兔的眉心,却是微微抬起下巴,扭头俯视着义勇:“喂,你。拿起刀,和我打一场。让我见识一下你那足以在上弦三手中保住蝶屋的剑技。”
“——不死川!”锖兔猛地喝道,“胡蝶应当说过,义勇的腿不能再承受剧烈的运动了,你还想趁人之危吗?!”
“趁人之危?”不死川低低地笑了一声,“能用血治愈任何伤口的家伙,却治不好自己的腿?”
“你把义勇当成什么了?他的血治不好自己的腿,治不好自己的嗓子,不能解除主公大人身上的诅咒,不能让人返老还童,也不能让人起死回生!”锖兔勃然大怒,“他只是一条人鱼,你难道把他当成无所不能的神明了吗?!”
“我不信神。我只想知道,这家伙有没有为鬼杀队所用的价值。”不死川冷冷回道,“如果没用的话……那还是趁早滚回海里,别在岸上当个废物了。”
话音刚落,他手中的木刀忽然化作一溜虚影,直杀到了义勇面前!
“不死川——!!”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义勇的指肚轻轻摩挲过刀柄边缘,下一秒,刀身便已蹭着鞘的内壁滑出,“嗡”的一声震鸣!
海蓝色的波光与黑绿色的寒泓相撞,两刀各自荡开。不死川后退半步,换用双手握住刀柄,他兴奋地低吼:“好!再来!”
“你给我适可而止点!”
锖兔侧转身形拦在义勇身前,手里的刀已出鞘半寸,刀柄抵住了不死川的刀身。他紧紧盯着同僚:“我们的刀可不是用来厮杀的刀!”
二人争执之间富冈义勇已经将刀重新纳回鞘里,老鎹鸦宽三郎被他护在怀中,毫发无伤。
“——正是如此,不死川先生,鳞泷先生~?”
最后,打断两名柱争吵的是一个压抑着满腔怒火的轻柔女声。前来水宅察看义勇情况的胡蝶忍笑脸盈盈地看着他们,口吻轻快却又饱含威胁:
“富冈先生可是我的病人,如果你们谁害他旧伤复发的话,我就让你们三天都下不来床。”
愤怒的女医生显然是鬼杀队里最可怕的生物,不死川和锖兔之间的紧张氛围在忍的死亡威胁下迅速偃旗息鼓。两个大男人在身材娇小的姑娘面前眼观鼻鼻观心,最后被忍无可忍的女医生赶出了房间。
“要打去外面打,那么大个院子还不够你们折腾吗?”
于是这就是堂堂水柱和风柱灰溜溜蹲在门外的理由了。不死川倒是没什么忌讳,他索性直接盘膝坐在走廊上,锖兔的声音幽幽传到他耳边:“这下满意了?”
“你指啥?”
“义勇很强。如果不是腿脚不便,他还可以更强。”锖兔眺望着院子外的竹林,“若他是人类,他或许能成为鬼杀队有史以来最强的水柱。”
“哦?”不死川挑起半边眉毛,“比你还强?”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锖兔缓缓念道,“这是我老师教我的话。能将水之呼吸锻炼到极致的人,其心必然静而不争,无取于万物……但我心难静,且仍有所求。”
夫水,偏与诸生而无为也。其流也埤下,裾拘必循其理,似义。若有决行之,其应佚若声响,其赴而仞之谷不惧,似勇。幼年时锖兔曾听鳞泷左近次摸着义勇的头这么说。义勇义勇,真当是如水般的好名字。
“看你这宅子寡淡的配置,我还真看不出来你有所求。”不死川不屑哼笑。
锖兔不言,转而淡淡斜他一眼:“所以你安心了?想探望他就直说,没必要这么拐弯抹角。”
“靠,谁担心那个残废了?!”不死川额角爆起青筋,颇为愤怒地回瞪过来。锖兔对此置若罔闻,只是漫不经心地继续说道:“炭治郎都跟我说了。你啊,为了让你弟弟退出鬼杀队,甚至还想戳瞎他的眼睛吧?”
“……”
“认识你这家伙这么些年,担心人还是只会先上拳脚。既然悲鸣屿先生收你弟弟做了徒弟,就说明他认可了你弟弟的实力。”锖兔说,“你是觉得他无法自保,还是觉得在鬼杀队你护不住你弟弟?”
不死川用手按住腰间的刀柄,伤痕累累的脸上漠无表情。
“鳞泷哟。”他低声说,“你觉得,我们这种人的一辈子能有多长?”
15.
水柱和风柱出去后,屋里只剩下提着药箱的胡蝶忍和抱着鎹鸦的富冈义勇。忍坐到义勇身边,替他按了按腿,她轻声说:“你的膝盖彻底废了。”
这不是一个医生该对病人说的话,但她觉得义勇对此应该早有预见。不如说,富冈义勇对什么事的态度都相当淡然。就像现在,义勇对这个结果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表示他知道了。
哪怕外表看起来再像陆地上的人类,其内在仍然是属于海里的生物。人鱼那从鱼尾蜕变而来的纤细腿骨根本承受不了身体的重量,经过几年的调养和锻炼,能够走路已是极限。正常情况下,他和海里的鲸一样,需要水的支撑和浮力才能行动自如。
——而你就是撑着这样的腿,在上弦三的手下护住了蝶屋吗?
“不过,刀匠村那边提供了一种解决方法。他们说能模仿缘壹零式为你制作类似的腿部机关,这样或许能让你重新站起来。”忍说,“机械的力量还真是奇妙啊。富冈先生要试试吗?”
没有回答。富冈义勇静静地坐着,有如一尊雕塑。
这时房间里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小女孩睡眼惺忪地从角落的木箱里爬出来,粉色和服衬得那短短的小手和微圆的脸蛋粉雕玉琢似的可爱。
灶门祢豆子,灶门炭治郎的弟弟,变成鬼的人类女孩。前不久她跟着炭治郎一块去了刀匠村,回来就已经变成不怕阳光的体质,甚至还开始恢复了语言能力。现在她白天也不再只是睡觉,睡饱了还会从木箱里爬出来玩。
祢豆子像只幼猫似的蹭到了义勇身边,看义勇的样子约莫是习以为常。倒是祢豆子看到义勇怀里有只鎹鸦时意外地瞪大眼睛,指着它含糊不清地叫了一句:“鸦!”
忍不由得笑出声,但又很快压了下去。她板着一张脸从药箱里拿出一管针剂:“今天来还有别的事。这是我和姐姐……还有一个叫珠世的鬼,一起研发出来的,能够让鬼变回人类的药。”
她从没想过自己会有和鬼合作的一天,所以当香奈惠通知她的时候,她甚至没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过香奈惠接受这件事比她快多了,当场就开心地抱住她,说小忍,我就知道,一定会有这一天的。
人类真的能有与鬼和谐相处的一天吗?至少和珠世一起研究药物的那些日子并非虚假,香奈惠和珠世相谈甚欢,而忍和珠世带来的助手愈史郎则是处处针锋相对。但不得不说,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医生,珠世确实对各种病症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她甚至把鬼化也当作是一种让身体变化的病症,以此假设开始倒推能使人变回鬼的方法。
这时忍突然想起了义勇。义勇又是通过什么方法从人鱼变成人的?
珠世倒是并不意外人鱼这种生物的存在,她说无惨当年给她看过让他变成鬼的药方里面确实有一种原材料是由人鱼肉磨成的粉末。无惨为了找到克服阳光的方法,想方设法收集到了那个医生所有的手稿,其中有一部分是异常详细的……人鱼解剖图。
珠世对此隐去了自己的一切猜想,只道人鱼的尾巴里藏着和人类似的腿部构造,腿骨、脚骨、趾骨一应俱全。只要能够想办法去掉多余的肌肉,人鱼就能变成人。可这与人变鬼有本质上的不同,人鱼变人改变的不过是外表,其内在从一开始就是非人。而变成鬼的人,其外表或许仍是人类,但内在早已被鬼舞辻无惨的意识吞噬得一干二净,唯余一片空无的伽蓝之洞。
想让鬼变回人,就得填补那份空洞才行。这份药不过是催化剂,用于引导变鬼之人潜入自己的意识深处,寻找到自己之所以为人的锚点。
“药研发出来后我立刻联系了炭治郎君,他说他相信我们。”
祢豆子也一定是这么想的。赭红发色的少年笑着说。所以,请把决定权交给祢豆子吧。
所以现在,胡蝶忍将那管针剂推到了祢豆子面前。小女孩歪着脑袋看她,似乎不明白这是什么东西,所以她转头看向另一个人:“义勇——这是,什么?”
不会说话的富冈义勇是不会教这孩子自己的名字的。很难想象锖兔和炭治郎这段时间到底在祢豆子面前喊了多少次“义勇”。
“总而言之,东西我送到了。至于如何使用,何时使用……以防万一,就等锖兔先生和炭治郎君回来商量再决定吧。”胡蝶忍自榻榻米上半跪而起,“我还要回去训练香奈乎呢。还有……”
她微微偏头,对着义勇嫣然一笑:“蝶屋已经整顿好了,小清她们也很想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来蝶屋坐坐吧,‘陈列品先生’?”
16.
胡蝶忍离开后,屋子重新归于寂静。富冈义勇与灶门祢豆子相对而坐,女孩子毫无男女授受不亲的性别意识,正亲昵地用自己的脚蹭着义勇的膝盖,还顺便伸手去够义勇手里的东西。
富冈义勇脸侧缓缓流下一滴冷汗。
自从祢豆子能在阳光下行动以后,就把基本上全天都在屋子里静坐的义勇当成了什么好玩的猫爬架,连带着他如果手里有东西,她都会非常好奇地摸来摸去。所以义勇眼疾手快地把日轮刀藏在身下,然后把宽三郎顶在了脑袋上,手里的针剂也努力举高,免得让祢豆子把玻璃管当骨头啃了——这孩子可比蝶屋的人类幼崽生猛得多,鬼的幼崽原来是这么可怕的生物吗?
……锖兔,什么时候回来……
义勇又开始默念起锖兔来。这个名字似乎有种奇特的力量,只要想着它,自己就会变得安心,而锖兔也总能在他需要的时候从天而降,像是……“英雄”。
人类似乎会用这个词去形容一些强大而可靠的人。对义勇来说,锖兔就是这样的存在。即便山塌海啸,只要有他在,自己就绝不会慌张。
可是锖兔刚刚跟不死川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难道说他们正在院子里对练?可庭院里也没有危险的气息。
说到不死川,义勇心里又有点不开心了。明明先前在蝶屋的时候这个男人对他的态度还算和颜悦色,偶尔还会给他带点很甜的食物来——蝶屋的女孩们说那个东西叫萩饼,不过当她们知道萩饼来自不死川时,不知为何都露出了很惊讶的表情。可自从他搬到水宅后,不死川一直没来看过他不说,好不容易来一趟却对他恶言相向,甚至还想打他怀里的老鎹鸦。
在海里从来没被同类凶过,在岸上从来没被人类凶过的人鱼并不知道自己此时的心情用人类的话来讲叫“委屈”。
思维发散得有点远,等义勇突然觉得身上一轻时,祢豆子已经把忍给的药剂扑到了自己手里。她眨巴着眼睛打量着这根晶莹剔透的针管,张开嘴就直接啃了下去。
“!!!”
鬼幼崽的牙齿咬合力堪比鲨鱼,针管在她的嘴里脆弱得不堪一击。义勇的手还停在阻止祢豆子咬住针管的那一瞬间,但现在祢豆子已经把里面的液体全都咕咚咚灌进了嘴里。
“……”
好歹也算是在蝶屋呆过几年耳濡目染,义勇知道那东西似乎是注射使用的。就这么口服下去的话……效果会不会减弱啊?
姐姐……锖兔……炭治郎……怎么办……
喝完药剂的祢豆子趴在他膝盖上睡得像个婴儿,可义勇记得祢豆子才睡醒起床……这药剂居然还自带安眠效果?
不知何时天色已经暗下来,又是一个夜幕降临。人类的生活规律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但鬼杀队的队员不同,他们的一天从日落开始,到日出结束。这么一想锖兔多半是临时有任务出门了,连带着不死川一起。
义勇的心忽的颤了一下,他猛地抬起头望向漆黑的天空。这一下让反应不及的宽三郎勉力用翅膀扒在他的头顶,颤颤巍巍地问道:“义勇……?”
“轰——!!”
就在这时,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恢弘的火焰冲天而起,就像一只巨大的鸟儿舒展了双翼。那一瞬间竹林的另一端夜幕亮如白昼,紧接着,一股摧枯拉朽的力量席卷了方圆之内火焰波及的所有空间。
——弁。弁。
不知何人在远方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三味线,琴声凄凉中透着一丝诡异。
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什么东西踏进了水宅的门,它们踩过院子里铺满落叶的地面,叶片在它们脚下破碎。
富冈义勇按住日轮刀的刀柄。屋里没有点灯,日轮刀海蓝色的刀身倒映着月光,照亮那张平静似水的脸。
下一秒,无数黑影裹挟着腥气从天而降!
——水之呼吸 壹之型 水面斩。
——水之呼吸 叁之型 流流舞!
房间里同时划过两道波光粼粼的蓝色轨迹,一人割裂空间在半空中划出一面广袤的湖面,而另一人携着水流轻盈地旋转,俯仰如同歌舞。
于是,在这一片蓝色波纹所遍及之处,接连响起了数道闷响。那是头颅落地的声音,湿热的雨跟着打落在地上,带着浓郁的血腥味。
富冈义勇抬起头,戴着天狗面具的老人站在他身边,缓缓收刀归鞘。
鳞泷左近次的视线在平静地掠过义勇手里的刀后,看向躺在义勇膝盖上的祢豆子。女孩不知何时开始大汗淋漓,脸上也泛起了不正常的潮红。
她身上属于鬼的味道正在越变越淡。
“……战争开始了。”
鳞泷忽然再次拔刀,一记泷壶纵劈直下,将后面扑上来的鬼一分为二。而另一边义勇刀锋点地,猛地上撩,直取了另一头鬼的头颅。
这对久别重逢的师徒在这一瞬间展现出了惊人的默契。一息将尽,他们背对背调整呼吸,同时看向屋子外如潮水般涌来的鬼。
“既然你选择拿起了刀……那就跟上来吧,义勇。”
“我妻善逸队士遭遇上弦之六!”
“花柱胡蝶香奈惠、音柱宇髓天元及胡蝶忍队士遭遇上弦之二!”
“水柱鳞泷锖兔、风柱不死川实弥及灶门炭治郎队士遭遇上弦之三!”
“岩柱悲鸣屿行冥、霞柱时透无一郎、炎柱炼狱杏寿郎及不死川玄弥队士遭遇上弦之一!”
“蛇柱伊黑小芭内和恋柱甘露寺蜜璃遭遇上弦之四!”
这一天晚上,前任鬼杀队主公产屋敷耀哉携其妻女以炸弹引爆了鬼杀队主宅并重创无惨,同时自身也卷入爆炸而亡,享年二十三岁。他的长子产屋敷辉利哉以八岁之龄继任产屋敷当主,而鬼杀队的九柱落入无限城后陆续开始和上弦之鬼交战。
最后,鬼杀队陆续击杀了十二鬼月中的最后三名上弦,并成功将鬼之王拖出了地表。在一片琉璃橙的霞光之中,成百上千把日轮刀将鬼王畸形的身体牢牢地钉在了地上,如同千百轮冉冉升起的太阳。
17.
暖洋洋的日光照得人像喝了酒一样微醺,浅碧如洗的晴空中云卷云舒,鬼杀队主宅的庭院里,樱花次第开放,又是一年春来。
无限城之战结束三个月后,最后一次柱合会议由新一任也是最后一任主公产屋敷辉利哉主持。无惨已灭,鬼不复在人间,束缚产屋敷家多年的诅咒也终于被解除,辉利哉和他剩下的两个妹妹噙着眼泪,向所有的柱深深行礼。无限城一战后,九位柱虽然受了不少触目惊心的重伤,可命却都艰难地保了下来,在那样的血战中,简直就是奇迹。
锖兔在会议结束后回到了水宅,看到义勇正躺在长廊上睡觉。他披着那件常年不离身的浅蓝羽织,又将一件颇为眼熟的龟甲纹羽织抱在怀里,枕着竹枕睡得香甜。锖兔本不想打扰他,可似乎是听到锖兔回来的动静,看起来已经睡熟了的义勇立刻睁开半只眼睛看过来,然后无比自然地伸出双臂。
胡蝶忍曾跟锖兔吐槽,说义勇的生活习惯和她养的金鱼如出一辙,看起来在发呆的时候大多是在睡觉,看起来在睡觉的时候其实又清醒得很。一开始她还不明白,后来知道对方真的是条鱼以后便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锖兔对此只是无奈地笑笑,毕竟他也是从这种时期过来的。所以现在,他只是习以为常地顺势把人鱼拉到怀里,下巴虚虚地抵在对方的发顶上。
他的身体贴合他的脊背,锻炼紧致有力的肌肉抵住水流般纤细的蝴蝶骨。锖兔轻轻抬起手,从对方的发际一直摩挲到耳后,最后停留在侧脸处。人鱼的体温一年四季都像玉石一样冰凉,修长的脖颈上某条紧闭的缝隙是用于水下呼吸的器官,和服下并拢的修长双腿曾经是一条漂亮的鱼尾,骨骼脆弱而又柔软。
……是了,就算他看起来再像人类,也终归是和人类不一样的生物。
“义勇。”
锖兔低声唤着怀里人的名字,于是那半阖着的眼睑缓缓分开,黑丝绒般的睫毛中间透出一丝海蓝色的微光。人鱼从浅眠中醒来,表情惺忪得像是漂浮在温暖的海水里。锖兔就这样目不转睛地看他,仿佛要把这一幕深深印入眼中。
他说:“你该回去了,回海里去。”
——怎样才能让他变回人鱼呢?
锖兔站在齐膝深的海水里看向坐在礁石上的绯红色人鱼,水花在他的小腿肚边溅起。茑子用那双和义勇相似的暗蓝色眼睛默默地凝视他,没有说话。锖兔叹了口气,轻轻抚摸着自己没有留下疤痕的左边脸颊。
我活不过二十五岁了。他说。斑纹……这是用生命支付的某种代价。我今年二十一,等到明年开春便又长一岁,能留在他身边的日子已经不多了。
为了杀死无惨,鬼杀队付出了太多。
对战上弦之三猗窝座时,锖兔和不死川一同觉醒了斑纹。战后,当他在蝶屋的病房里被一身伤口丝丝拉拉地疼醒时,义勇正蜷缩在他的怀里,带着近乎于喜极而泣的表情,聆听着他胸腔里那颗蓬勃跳动的心脏。
当时他想,多久没见过义勇这样的表情了?
现在他想,他还能像这样看着义勇多久?
他又想起不死川战前问他的那句话,那时他们尚未想到最终一战这么快便打响。但斑纹的情报确实早已在柱合会议上被时透和甘露寺分享给了所有人,想要打倒无惨,必须开启斑纹,而一旦开了斑纹,就意味着时日无多。
——我们这种人的一辈子能有多长?
他早该想到的。
“我挂念的事情不多。炭治郎……我的师弟和他的妹妹准备回云取山,老师……我和义勇的老师最近也有了聊得来的相好,现在我最担心的只有义勇。”锖兔低声说,“至少让他变回人鱼和您一同回到海里……这样我便能安心了。”
茑子在潮声中沉默了很久,涨潮的海水冲刷着她身下嶙峋的礁石,她突然伸出手掌按在了他的胸前。那是和义勇一样微凉的手指,锖兔的呼吸微微一滞,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仿佛被她掌握在手中。
心脏。茑子说。那就……把你的心给他。
锖兔愣了几秒,紧绷的肩膀一点点放松。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
“是吗。原来这么简单啊。”
义勇呆呆地看着锖兔,半天没有眨眼睛。锖兔以为他没有理解自己的话,正想着再重复一遍,却见晶莹的泪珠无声地从对方的眼眶里落了下来。
他在哭。一张小巧精致的脸被泪水糊得乱七八糟,珠子掉在地上啪嗒啪嗒地滚。锖兔头一次在那双眼睛里看到那么多难过,层层叠叠,像是海潮。
他最见不得他哭,可他又是害他哭得最多的人。
但即便如此,即便如此——
锖兔倾身凑过去,将与义勇之间的距离缩短到鼻尖相抵。他把人鱼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前,紧紧贴着他心脏的位置。
“我把我的心给你。”锖兔低声说,“所以……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义勇。”
18.
那之后的每一天,他们依然在水宅中度过。锖兔因为战时的伤病,体力已经大不如前,辉利哉因为担心,特意请了人定期到他们家中照料。几个前同事还会时不时过来探望,带着小菜和酒,尤其是宇髓和炼狱。
谈起大家的近况,炼狱说甘露寺和伊黑在同居,不死川在照顾他战后半身瘫痪的弟弟;胡蝶姐妹把自己的事业发展得很好,如今蝶屋已经是一所东京小有名气的诊所;时透跟着悲鸣屿四处云游,偶尔寄信回来报个平安……大家都分别开始了新生活,很难想象去年这个时候我们都还奔波在杀鬼的路上。
有时候宇髓喝上头了就开始坏笑,他拍着锖兔的肩膀说你现在还有没有力气啊,要不要今天我帮你把富冈抱回房?锖兔皮笑肉不笑地回一句不劳前音柱大人费心,我就算喝醉了也能抱着他绕这宅子走三圈。于是炼狱用力点头,夸赞说唔姆!不愧是鳞泷,很有精神!
他们默契地对斑纹觉醒后便开始倒计时的生命避而不谈。宇髓是柱里少数没开斑纹的一个,因为他说他比较惜命,不能让他三个老婆年纪轻轻就当了寡妇,但他在无限城里为了保护胡蝶姐妹瞎了左眼断了左手。同样瞎了只眼的炼狱哈哈一笑,说还好家里有千寿郎在,最近父亲也精神起来,不怎么再白日酗酒了,说实话,真希望他能保重身体,因为以后还有很长很长的日子要过……
然后他们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会儿。宇髓顶了顶锖兔的肩膀,说你家那位……之后打算怎么办?
他们聊天的时候义勇从不打扰,一直都是一个人安静地坐在院子里。老鎹鸦宽三郎扇扇翅膀,蜷缩在他的头顶。锖兔托人在水宅中引竹林中河流的水到庭院里做了池塘,那里成了义勇近来最爱呆的地方。
聊起这个话题的时候锖兔远远地看了他一眼,人鱼低着头,赤裸的足尖轻轻搅着水面,波纹细碎。
于是前水柱淡然一笑,说那家伙总有一天会回到海里的,他可是条鱼。
他们的生活依旧一成不变。白天,义勇坐在水边看鱼的时候,锖兔坐在走廊上看他。晚上,锖兔就走过去,抱起义勇回屋。自从义勇搬到水宅后,他们一直都是住在同一个房间里分铺而眠,而现在的每天早上,锖兔醒来时都能看到义勇枕在他的胸前,耳朵正好贴着他心脏的位置。
他想,要是这样的时光能一直持续下去……该有多好。
锖兔有预感的那一天是一个晴朗的日子。
他一如既往地坐在走廊上,远远眺望着一池水面。爽净的风穿堂而过,拂过他的脸颊,暖洋洋的阳光在皮肤上徜徉,似乎要将身体融化,明明还是白天,睡意却慢慢渐长。他强撑着眼皮,心想着还不能睡,他还没把义勇抱到池边去……
可现在是白天,义勇不在屋里,也不在池边,他去了哪里?
啊……
是了,他该回海里了。
意识到这个结论的瞬间,锖兔长长地舒出一口浊气。他安心地阖上双眼,呼吸变得沉缓,时间仿佛溶解在温暖的阳光里,从此停滞不前。
然后,他听见了悠远的海潮声。
重新睁开眼时,锖兔发现自己正漫步于银白的沙滩上。鸥群在空中起落,身后的脚印像是一直绵延到了天的另一头。不远处,一个深蓝色的人影孤零零地赤足伫立,仰头望着满天璀璨的星辰。听见他的脚步声,人影回过头,海蓝色的瞳孔中闪着明珠般的微光。
“……义勇。”
锖兔不由自主停下脚步,海潮从远处拍打着过来,磅礴又绵长。
“——锖兔。”
褪去幼年青涩的低柔嗓音远远地传进耳边,熟悉而陌生。锖兔瞪大眼睛,却又像是意识到什么,垮下肩膀笑了起来。
他问:“你拿走我的心脏了吗?”
义勇不说话,只是盯着他的眼睛看。海面上星光随着波浪此起彼伏,而他开口的声音也轻轻的,仿佛将要融化在这放光的海里。
“我……喜欢呆在锖兔身边。”
潮水突然安静下来,白银一样的光亮凝固在水面上。义勇仰起脸,朝锖兔露出了从未有过的灿烂笑靥。
“你说过的。不管到哪里,我们的心一直连在一起,你会带着我去很多很多地方……直到你的心脏不再跳动。”
锖兔愣住了。而义勇却像是找到了正确答案般孩子气地笑起来,他身体前倾,轻轻吻在了对方微微张开的唇上,温柔得仿佛在亲吻一片花瓣。
“这是一个约定。我会拿走锖兔的心脏,作为交换,我把我的心给你。”
——不对,这一定有什么不对。
“所以,你要好好地、好好地活下去……锖兔。”
锖兔止住了呼吸。义勇应当拿走他的心脏,他会变回人鱼,回到大海,和他的姐姐一起,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心给他什么的……不对、这不是真的,这只是一个梦,对,因为现实里的义勇不会说话,也没有办法站起来——
“等等、义勇——!!”
锖兔伸出手去,但指尖触碰到的却只剩下一片寂静的虚无。他猛然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吸着气,好像一条搁浅的鱼。此刻他仍坐在水宅的走廊上,阳光温暖,清风涌动,身上却不知何时被盖上了一件羽织,浅蓝色的,温度微凉。
宽三郎颤颤巍巍地在榻榻米上挪动,它左右晃着脑袋,好像在寻找什么人。
“义勇……?”
可那人的身影却像是从未存在过一般,从这偌大空旷的宅邸中消失了。
锖兔下意识地按住自己的左胸。隔着温热柔韧的皮肤,那颗心脏如今还在顽强不屈地跳动,血液因此被有力地泵送往全身,赋予他生生不息的朝气与活力。
——咚咚、咚咚。
响亮得仿佛天地之间回荡的潮声。
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最后蹲下来,缓缓捂住了自己的脸。落在掌心里的,只剩下一片潮湿的水痕。
19.
暮春。
落日时分,海面上波光粼粼。横滨港的风裹着咸湿的潮气,卷着码头小贩的吆喝声漫过栈桥。
一艘巨大的游轮泊在岸边,汽笛长鸣,将栈桥上的告别吹散在了风里。
有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向游轮的甲板走去,他们的发色是显眼的肉粉和银白。其中银白发色的高大男人一手拢在宽大的和服里,左眼则戴着异常华丽的镶钻眼罩。而肉粉发色的年轻人穿着素净的和服,淡蓝色的羽织包裹的衣袖下露出一双骨节分明的手。
“就送你到这里了。”宇髓天元停下脚步。锖兔转过身来看他,没有说话。
“我虽然送过很多人走,但这还是第一次把人送出日本。”宇髓叹了口气,“这船可真大啊,据说是蒸汽驱动的?科技的力量还真是可怕。”
“我也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离开日本。”锖兔淡淡一笑,“但没办法,我答应过他,会带他去很多地方看看。”
说着,他像是为了御寒一样拉了拉披在身上的浅蓝羽织,目光却遥遥望着海面。宇髓从鼻间发出一声轻哼,他潇洒地挥了挥手:“那就去吧。去看看外面更广阔的世界,说不定还能在哪里发现一条有着蓝眼睛的人鱼呢?”
“或许吧!”锖兔大笑起来,“但那可是世上独一无二的人鱼,才不会这么轻易地被我碰见啊。”
“你这家伙在炫耀些什么?”宇髓龇牙咧嘴,锖兔轻轻耸肩:“我炫耀什么了?你可是有三个老婆,但我就这一个。”
他转过身,潇洒地踏上甲板:“保重了,宇髓!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们都还活着。”
此时甲板上早已人声鼎沸,穿洋装的妇人正对着镜头整理帽檐,戴眼镜的学者捧着厚书静心阅读,孩子们追着海风奔跑,笑声清脆得能撞碎浪花。而锖兔只是寻了处僻静的船舷,倚着冰凉的栏杆伫立,底下浪涛层层叠叠扑向船身,撞起细碎的白沫,又顺着船板滑回海中,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汽笛再次长鸣,游轮缓缓驶离港口,横滨港的轮廓渐渐缩小,最后变成海面上的一抹小小的影子。他依旧望着那波澜起伏的海面,海风将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青年低低地哼唱起某首不成调的曲子,这首曲子他只听过一遍,别说调,连词都有些含糊不清,可他总会记得,因为那是他唱给他听的。
哪怕他们如今已身处不同的世界——
“大海放光,珊瑚歌唱。——而我如今,仍爱着你。”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