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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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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1-31
Words:
15,4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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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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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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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

假如你也垂垂暮老

Summary:

一个人会经历很多个十八岁。郭嘉在二十八岁被分手之后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0-1:

曹先生,见信谨祝万事顺遂。

上周会议您提及的计划我考虑了很久,恰逢奉孝给我看了他新的文稿。我从前和您讲过他的事情,只是那时候觉得他还太过稚嫩,不够勤勉。如今再看他的想法,想必上述缺点您会觉得无可厚非。于此举荐,您若是也有意向的话,就把他放在我手下实习吧。

请务必在下季度招聘会前回复。

附件为近日会议纪要及各部门整理报告。

 

郭嘉出生的那年荀彧已经上了小学,而在郭嘉升入高中时荀彧只能以优秀毕业生的身份回到母校。这是一件极其微妙和敏感的事,人们能接受相差三岁的恋爱却没办法接受相差七岁的感情。那时候他们在后台擦肩而过,荀彧还没有没有留起很长的头发,只有用黑色皮筋扎在发尾的一个小揪;郭嘉在台下背稿,白纸黑字,标点都飞到了演讲厅的聚光灯上。荀彧站在台上那么从容那么放松那么自得……他想,学长喷的香水一定是亚特兰蒂,而且是小样,要不然怎么会有这么浓的松针味呢?

郭奉孝很显然不是等闲之辈,十八岁,他已经懂了什么叫一见钟情,或者说在二十一世纪这个各种偶像剧、恋爱短剧流行的时代,不过早接触恋爱这种事的人终究是少数呀。他在上台的时候和荀彧打了照面,擦肩而过,对方露出一种娴熟的微笑,冲他点头。而在郭嘉正式调整好鹅颈麦克风高度开口之前,刚刚自己走过的地方有人喊:文若学长!

啊,好棒的名字。郭嘉晕头转向,可是清醒无比,聚光灯上的字符慢慢飘了回来。

等到他演讲完,大腹便便的校长收尾,轰隆隆的一群人散场,整个会场只剩下学生会负责打扫的学生。还有荀彧。还有眼睛始终跟着荀彧走的郭嘉,他已经准备好挤开那些老师了,他连话术都想好了:学长,您讲起话来真有魅力,我们可以加一个好友吗?我想我有演讲的天赋。我有一点能化干帛为玉锦的天赋。我还有一点追人的天赋。

旁边的人见他拿着扫把一动不动,问他怎么了,郭嘉说哇,拜托你现在不要烦我,我真的有点事情。可惜郭嘉后来怎么也想不到那人是谁了,本来想当趣事一则和荀彧讲的,但那时候荀彧正躺在他旁边看书。不过这也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他真的加上了学长的微信!站在荀彧面前的郭嘉只觉得如梦似幻,他当时凑过去,还什么都没有说呢,荀彧就很自觉地拿出了手机,转过身,打开微信二维码让他扫。当时他们大概半米,中间能塞下半个人,郭嘉愣愣地看着荀彧的嘴巴一张一合,听着对方的声音。

怎么了,你没有手机吗?我的电话号码……

我有,我有。郭嘉此时的心情比抽了便利店新上的蜜瓜爆珠还要好一百倍,去他的班主任,去他的领导,他和世界上最完美的荀彧学长换联系方式的时候这群人还在很虚伪很做作地说什么职称什么调岗呢。他注意到荀彧在认真地在通过他的好友申请,指甲剪得很整齐。他问荀彧,带着一种故意不用敬语的狡黠。你的领导还会要求你们剪指甲吗?

荀彧在郭嘉那里惊讶起来:是吗?

郭嘉趁机碰到了荀彧的指尖,说,我猜的,因为您的指甲很整齐啊。

荀彧微笑起来,就像在台上对着所有人笑那样笑,在和你不熟的时候他都是这么笑。即使没人知道怎么样才能和他变得更亲近,让他笑得更开心一点,毕竟他连讨厌什么都不会表现出来。郭嘉真的花了很久去适应这份近乎残忍的边界感,他说俏皮话,比如刚才那句对指甲的夸赞,他还以为荀彧真的因为这件事开心了,因为荀彧的眉毛和眼睛还有嘴巴都是弯弯的,他忍不住又补了一句说今天晚上是峨眉月。荀彧似乎没有明白他真正想表达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啊。

郭嘉借送人的名义带走了荀彧,两个人出了礼堂之后肩并肩走在一起。高中部还没有放学,零星的几个人走在石板路上,月亮照亮了一大片树丛。

两个人掰着自己的手指算完年龄,对十八岁和二十五岁的差距感到些许惊讶,但是差距总是可以被幽默、阅历或者其他的什么弥补。荀彧给郭嘉讲那些两千年的故事,关乎于当时呢绒大衣和皮衣到底哪样更流行,DV机为什么会被时代淘汰而如今又成为一种复古趋势。讲到珠宝的时候郭嘉眼睛很亮的看着他,于是荀彧开始讲 Happy heats 为什么能成为经典设计。郭嘉假装很不经意地露出了自己朝着荀彧的半边耳朵,浅蓝色的贝壳耳钉,其实很小,弧度刚刚好。

你戴耳饰很好看。荀彧走慢了一点,把眼睛投向他的耳垂认真评价道。等你毕了业可以考虑模特之类的工作,国内的时尚杂志对男性市场的开发力度太有限了,现在的年轻男性也很喜欢穿漂亮的衣服。

他们本来就不喜欢打扮,我的意思是,好多人觉得麻烦!不过模特啊,那种要去学专业吧?我文化课成绩很好,学长,我上完大学可不可以去你们那边呢?我也听过不少关于曹先生的成就,真是厉害,学长……

那也等你上完大学再说吧,现在一切都没办法下定论,也许你以后就看不上我们了,也许之后你会对别的行业感兴趣呢。荀彧悻悻然地止住了他的话头,笑了笑,接着补充道。我们今年才算初出茅庐,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们去做,你是很优秀的人,再等等吧。

 

0-2:

  我已经把你的简历发给了曹操,他很满意,过几天你就可以来办理实习手续了。你会先在我这里过渡,但是转正对你来说应该很容易,他们都对你的想法很感兴趣。

  其次,我想告诉你,奉孝,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能总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什么叫你已经下定决心,非要和我一起工作呢?我不是很明白你在想什么,但这总归是你的决定。我只是希望你能考虑多一点。也不是不想你、不需要你的意思,你最近总是让我有点不知道怎么做啦。从那么远的地方跑过来,你知道我当初只是给了你一个建议的。

  下飞机了就给我打电话,我给你找好了公寓,坐地铁到公司只需要二十分钟。周围还有很多早餐店。

 

郭嘉拍完毕业照,高考结束。他连最后的班级聚餐都没有参加,自己一个人出去旅行,兜兜转转从南方到北方再转回来,一路上打耳钉,染头,做完了一切一个准大学生要做的事情后回家紧张地查分数,手指一按,眯着眼偷偷看,不出所料是能上985、211这类说出去叫人艳羡的高等院校的分数。可惜呀!你没有学理科。程昱坐在他旁边吃着冰棍,明晃晃的分数一出来,两个人心里焦灼的劲都散了。他们在沙发上东倒西歪,郭嘉突然想起来什么,坐起来问他:荀彧学长最近怎么样了?我都好久没有联系他了!他也不发什么朋友圈。

程昱吸了吸鼻子,打了个喷嚏,看了一眼郭嘉屋子里的空调,十六度,天呀。他把温度调高了一点,说道:忙啊,我们都很忙,曹操作为领导很不错,他就尽心尽力辅佐着。

他都没有和你们提起过我吗?

我甚至这几天才知道你们认识。程昱用一种无比困惑的语气发问。而且他为什么要提你?

好吧。郭嘉想,这应该是无关大雅的事,不提也很正常,提了会很开心。就是这么简单。

他拿起手机给荀彧发信息,聊天框还停留在上个暑假,荀彧当时问他最近怎么样——郭嘉回复了很好,相当好,为什么不好?这次发信息是关于他钟意的学校和想报的专业,敲敲打打,事无巨细,一个气泡发出,占了一个屏幕。

他又点进荀彧的朋友圈,此人每年年初发一张烟花的照片,年中随便发几张生活近照,年末再发一点书单、电影之类的总结。一个人怎么能生活的这么规律?他点开自己的朋友圈,烟品推荐,美酒鉴赏,普通朋友,秘密朋友,和前任的合照还没删,他动动手删了,感觉自己又干净了一点,嘻嘻笑着,遐想起来。要是荀彧回他很快,他就要和他打个电话,这是一定的!即使他们许久没有联系过,但同出师门的情谊还在,而且,他们两个人聊天也很开心呀。

要是荀彧回消息很晚,他还是会打个电话,无论如何这通电话都要打。他特别想和程昱说,因为我喜欢文若学长,所以他怎么能不跟你们提我呢?他可是在百忙之中也要给我选生日礼物的人,我们两个的关系总是比普通朋友要近一点的。

要近一点,再近一点。当时和荀彧第一次见面,他的头发还不是很长,上一次见面,荀彧的头发都可以用抓夹梳起来了。时间过得好快,上一次碰到荀彧的手还是几个月前,荀彧只是看着他笑了笑,没说话,很腼腆很柔和的笑容,下巴埋在围巾里,手上提着蛋糕,过一个普通的劳动节假期弄得和恋爱纪念日一样。荀彧很认真地坐在郭嘉对面许愿,盼着全天下所有无产阶级人民能护佑郭嘉高考考出好成绩。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而且这个愿望太无聊了!郭嘉双手合十,攥拳,在心里想:我要和学长永远在一起。三秒后,他们一人吹了一根蜡烛,荀彧问他许了什么愿望,郭嘉说,我许愿下半年会有很多很多爱和很多很多钱。没有爱也没关系,哈哈。

事实证明没有爱绝对不行,郭嘉没办法忍受凌晨一点钟抽烟没有人陪着打电话的生活。

来来去去很多人,他还是把荀彧挂在天上,和月亮一样的地位,作用。但这人不是我的白月光,明白吗?世界上还有那么多人等待我去攻略。他晃晃手指,程昱听这段话听得哭笑两难全。你现在才十八岁,想的太多了,万一对面比你大六七岁,你觉得他会对你有什么想法?郭嘉思考了一会。

那他肯定也会爱我呀,我很年轻呢。

程昱欲言又止,试图告诉他这种有关于爱的话题很复杂,你知不知道爱需要责任?知不知道爱这个字说出口很难?你都成年了,怎么可能还会和在学校里一样,见到一个漂亮的女孩就告白,顺理成章牵手、拥抱?因为年轻就喜欢你,那是包养啊。不过,这些话最后也都憋回去了,可能年轻人和他们想的都不太一样吧。

毕竟想来想去,他又有什么资格说他呢?他自己和郭嘉还差着三十岁,三十年的观念差异,这样都能成为朋友。要这么想起来,程昱忽然觉得刚才的六七年对郭嘉来说也的确不是什么大事。况且大家现在都比较注重魅力,才气,这种东西,郭嘉也不是很缺。文学适合天赋异禀的人去搞,比如说郭嘉这样的人,一被他盯着就能敏锐地发觉程昱有话要说。

程昱盯着他,已经发现郭嘉耳朵上又多了两个耳洞,打的耳桥,看起来还在恢复期,银色的小棍横在那里。两个人相顾无言,直到郭嘉的眼睛戏谑地眨了一下:程昱叔叔,我知道您想说什么,但是我听得有点太多了,所以现在不是特别想听。

我也没打算说。程昱不讲这句话,慢慢把手里的冰糕棍卷进纸巾里,丢进垃圾桶。

 

0-3:

你至少应该回个消息,你知道吗?你不能这样,我想和你讲的是道理,我不是不接受——但是你也知道,我上次就说过的,你不能还把自己当小孩子去闹,以为闹一闹就什么都会有,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太忙了,忙到已经没有时间睡觉,也已经到了没那么多精力的年纪了。我只希望你体谅我,剩下的事情等到下次见面再说吧。

记得把伴手礼的清单发给我。

 

今年是我喜欢您的。郭嘉停了停笔,觉得这个开头太无聊,太俗套了。他用力地划了两条线,换上一张新纸。

“新年快乐,我实在是太想你了,太想你,国际电话(我知道你在国内,哈哈,这是比喻)太贵了,你知道吗?我想你想到茶不思,饭不想,每天只想要给你多写点东西,就像我在高中的时候写情书那样,洋洋洒洒给你写上几千几万,像写一本小说那样把我们都困进我的幻想里。我只是想向你证明我有多想念你、多喜欢你、多爱你!我的毕设一直被导师骂,我真是不知道那群老顽固在想什么,难道搞得新颖一点也是错?那我真是成千古罪人了,我把所有人都惹毛啦。

我总是在想,你在那些我不知道的地方会过什么样的生活,你开心吗?你会冷吗?下雨吗?下雪吗?荀彧学长,你可不可以多发一点朋友圈,让我也看看你的生活?”

写到这里,郭嘉戴上了发箍,用卡子别住那些戳着脸颊的碎发。站起身在房间里转了两圈,左边扭扭腰,右边伸伸胳膊,重新瘫坐回椅子。

他有点不知道写什么了,给荀彧写的信已经堆了一个小包,仔仔细细数过去,整整十八封,每一封里面包含三张以上的信纸,每一张信纸的每一面包含五百往上的字数。要这么算起来,他已经给荀彧写了整整一个多月的信了,可荀彧还没回来,既没有给他发消息,也没有给他打电话,他本来不是什么粘人的人,但是有些事情就是得不到才愈发珍贵,愈发光鲜,颇有一种受虐倾向,和古时候死也要从水里捞月亮的疯子一样。如果荀彧是一潭水,他肯定要给自己身上绑满砖头,再跳下去。

在水里仰头看月亮可比低头看容易多了。他又提笔写了起来。

“许都是个好地方,我高考完旅游去过那里,真的,很适合我。最主要的是你也在那里。我什么时候才可以和你在一起呢?我最近想这个问题想了很多很多时候,我的微博已经沦陷了,但访客居然一直没有你!你根本不会看这些社交软件,你怎么一直在工作?

早点把我带走吧,我太讨厌这样没有你的无聊生活了。同样的,我不是很敢给你打电话,你如果在开会,我就是给你添麻烦的存在了。

你不在的日子,我看了很多书,电影,还看了一些论文,人和人的感情真是复杂。我想,我对你的感情一定没有那么复杂,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志同道合……是吧?我的理想就是你的理想,你的理想也是我的理想!曹操确实是一个好老板,也许我从现在开始写信应该称呼他为曹先生,嘻嘻,要不然你以后拿这件事去编排我,怎么办?说我不尊重上级领导?把我贬职?让我流落街头,在一个没有你的昏暗的雪天成为雪人。”

 

之前不回你的消息也不是我的错,都怪你一点也不关心我,走之前除了我,大家居然都知道你要出一个很久的差。郭嘉没有把这两行写进去,默默地叠好信纸,又赶快展开,在最后添上几个字,重新塞进信封,贴上可爱的邮票,拿胶棒仔细地将信封粘起来,投进装着信的抽屉。

大家居然都知道你要出一个很久的差,居然都知道你喜欢穿什么样的衣服,喜欢在什么时候睡午觉,喜欢养什么样的花,那他们知不知道你看电影,到了感人的地方经常哭?哼。

郭嘉趴在窗台往外看,外面万里无云,青葱的树排在远处的山头,人工湖上飘飘荡荡,浮着不少粼粼的白点。

同样的,荀彧此时躺在民宿的床上,从落地窗看出去是云南的一片湛蓝,白云如波浪般连成片,真有种海天一色的错觉。不过他很久没有去看海,仔细想想,也应该去了,等这次工作结束就回去,请假,旅游,他总觉得自己忘了点什么,昼夜颠倒,沿着城市环线来回跑,甚至从沿海跑到内陆,回忆起来都是在电梯上陪笑的画面。曹操站在他前面,荀攸站在他旁边。这些日子没碰到什么新人,都是一个圈子的,说几句话,寒暄几句,签合同,谈条件,走形式的事情。

啊,郭嘉。

他终于想起来了,也不能说终于,他此时此刻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几天没给郭嘉报备,也不能说报备——他拿起手机,点开郭嘉的聊天窗,给他拍了一张在另一张床上铺开的行李箱。

我买了你想要的鲜花饼。他思考着,删除,就像郭嘉给他写信的时候那么犹豫,重新输入。

这是你想要的那个口味吗?

不是。

秒回,配上了一个气鼓鼓的表情包。荀彧盯着郭嘉发来的表情看了一会,起床,不自觉地笑了起来,走到旁边的浴室,对着镜子拍了一张摆在洗手台上的花,好像是什么新品种的月季,淡粉色,照片的一角露出了镜子里他的衬衫。郭嘉放大,让带一点褶皱的衣服充斥整个屏幕。他不舍得退出照片,上滑看通知栏里荀彧新发来的消息。

还要给你寄一点多肉回去吗?我们明天打算去花市。

谢谢~

真是麻烦您呀!文若学长,您是多么忙,多么好,我是多么闲,却还要在这里让您给我带东西……

郭嘉正躺在床尾,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敲那二十六个键,结果就是被荀彧直接打过来的视频吓了一跳,字都没有打完,差点翻身掉下床去。

他赶忙将自己床上的衣服都抱到椅子上,躲进被子里,即使现在是下午,他还是要假装自己刚刚睡醒没有多久。他抓乱自己的头发,搓了搓自己的脸,哼哼两声,腔调不错,适合撒娇。接通电话之后他让摄像头对准自己的一点点脸,露出一点眼睛和耳朵。

我也想你。荀彧在那头认真地说。

 

0-4:

我最近在想我们之间的事情,我

(网络不佳,请重试)

 

荀彧在桌上喝得有点晕,把旁边凑过来胡说八道的贾诩推远了点,低头给那边和曹操说悄悄话的郭嘉发消息。你好,别喝了,准备回家了。没有动静,他抬头看了一眼,曹操正用那种欣赏惊艳困惑但是支持的眼神去打量郭嘉,夏侯惇、曹洪几个,在旁边的桌子上玩炸金花,偶尔传来起哄声。荀彧只能开始庆幸这间屋子里还没有人抽烟。

他又给在郭嘉旁边的荀攸发信息,让他叫郭嘉别喝了,别再让曹操喝酒了!他们喝了多少了?荀攸瞥了一眼地上,粗略估计白的红的啤的乱七八糟全都下肚了,很委婉地回复说:不知道。荀攸越过两个靠在一起的人,看向在曹操旁边的程昱,稍微点了下头。

曹操更清醒一点,被拽了拽,意识到不行,诶呀,哄着郭嘉赶紧放下酒杯吧,吃点菜,吃点鱼,一边夸他多么聪明,出的主意多么好,一边招呼人来给他披衣服,说要出去抽根烟。领导一走,屋里更乱了,干净的对立词是脏,整齐的对立词是乱,整个包间和这两个字都不沾边,但就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无序感。有眼力见,还能自己走路的,生拉硬拽几个人出门;醉得能趴地上的被人架走。郭嘉醉醺醺扯着荀彧的袖子,旁边几个人尝试把他拉走,让荀先生陪老板说话去!让文若看着点老板!还有几个人收拾桌子上的菜,郭嘉却纹丝不动,和长在荀彧身上一样,脸上飞着一片红。

让程昱去吧。荀彧努力扶着郭嘉,把要给曹操吃的药都托给了曹仁,这个今天晚上吃,那一瓶白色的明天早上就着水让他咽下去,郭嘉很大声地发出了要呕吐的声音,在帮忙收拾卫生的服务员飞扑过来,递上一个袋子,只见得郭嘉毫无反应,抱紧了荀彧的手臂。

 

站在饭店的大门口吹冷风,荀彧一只手和曹操打电话,听对方把那套全方位夸奖说辞重复了一遍。他的另一只手牵着郭嘉。代驾到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曹家人不说两家话,荀彧将混乱不堪的电话挂断,坐上车,导航地址,带郭嘉回了自己家。

他竟然没想到这会是他这辈子做过第二后悔的决定。

下车后,郭嘉在楼下的草丛吐了,整个人几乎是被荀彧捞着才没有扎进地球冰冷的怀抱。他本来就没吃多少饭,只顾着说话,表达自己作为新入职的员工有多么高兴,在饭桌上传达出了自己作为年轻人的先进思想,先进理念。什么资历的人做什么事,他没有藏拙,其他人也不觉得他需要,于是都对他刮目相看。荀彧全程都用体面的微笑看着他,偶尔喝一口茶水,简直就像看自己家的小孩在给其他亲戚表演才艺。郭嘉讲到最后收获一连串掌声,试图从荀彧眼睛里看出一点雀跃,那种不同于平常的高兴的情绪,就算是不耐烦也好呀。可惜什么都没有。荀彧还是用那种已经看过千八百遍的笑容看着他,仿佛看着几年前的他自己。

而这一年是他们认识的第十年,一切如此巧合地展开了,作为朋友的十周年纪念日应该怎么过?电影,聚餐,礼物,合影。

不要。

上电梯的时候郭嘉开始哭,荀彧开始搜一个人喝酒喝太多会把脑子喝坏吗?出电梯的时候郭嘉开始笑,用甜腻的语气说他好高兴好幸福,荀彧还没有搜到问题的答案。

输密码,开锁,进门,郭嘉跌跌撞撞,轻车熟路冲进浴室,把淋浴掰到最高温,勉强温热!他钻进水里,头发湿了不少,觉得身上的衣服也服帖起来。被水浇了一头之后他清醒了一点,也许是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困惑,他站在那里愣住的几秒,看着荀彧平静地站在门口,平静地逆着客厅的暖光走进来,平静地牵着他的手重新把他带到客厅。郭嘉还感觉身上有点痛,他觉得可能是胃,但又总觉得自己呼吸的时候也很痛。

家里有地暖,荀彧根本没那么平静,他要被郭嘉吓坏了,拿来新的毛巾都不知道应该从郭嘉的哪部分下手,只好先拿来一套新的睡衣让郭嘉换上。

郭嘉还是在这个过程中时不时掉两滴眼泪,不出声,也不接衣服,荀彧害怕是他的眼睛进了什么东西,让郭嘉坐好,自己弯着腰拿手指轻轻拨开他的眼皮。湿漉漉的,有点红血丝,黑眼圈,一点眼袋。他用指腹摩挲着郭嘉的眼角,这只是下意识的动作,但很显然有人会错了意:郭嘉把脸颊放进他的手心,讨好似的歪过头去舔刚才摸过自己的手。

我们做爱吧,好吗?他含糊不清地讲,张开嘴,伸出手,抓住荀彧想要缩回去的手腕,咬上去的时候故意用了犬齿的尖。我想要和你做爱,性交,交配,随便什么词吧,交欢,鱼水之乐。我是这样爱你!郭嘉露出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容,很快又被眼泪覆盖,咸涩的水珠顺着荀彧的手腕重新流进他的嘴里。你这是喝醉了。荀彧努力给他做着辩解,同时尝试着挣脱他,又怕郭嘉顺着他的力气倒在地上,显得欲拒还迎,既要又要,反而给了郭嘉不少勇气,干脆抓紧荀彧的手把他拉了下来,撑在自己身上,膝盖撞到大腿,鼻梁碰到额头,两个人一起痛,郭嘉哈哈笑起来,瑟缩着肩膀,更像笑得发起抖来。

学长,你也会这么狼狈啊!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他又开始哭,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上气不接下气,马上就会过呼吸,头发还都贴在脸上,荀彧晕头转向,就像当初郭嘉第一次见到他那样,荀彧不知道要先担心自己的沙发还是担心郭嘉,他现在是不是更应该担心自己?办公室恋情绝对NG,被发现了就二留一,他能让郭嘉走吗?他能自己走吗?

假如他真的和郭嘉做了,他们会是什么关系?郭嘉会后悔吗?郭嘉会惊慌吗?郭嘉现在清醒吗?荀彧浅浅地吐出一口气,坐到郭嘉旁边,看着他蜷缩在沙发的角落。郭嘉会生气吗?假如他现在告诉郭嘉,告诉郭嘉那些残忍的真相,那些刻舟求剑一般的事实,郭嘉会像现在这样,一直哭,好像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自己重要的事情了吗?

郭嘉哭泣的声音越来越弱,荀彧维持着贴心的沉默,贴心地为他递上几张软纸巾,把刚才的毛巾也一起放到郭嘉的手臂上。

你知道,感情是很复杂的,你不能因为我总是愿意陪你,就觉得喜欢上了我。然而你对我也并不怎么了解。

我对你很了解。

我知道你喜欢吃什么蔬菜,水果,不喜欢吃炖不烂的牛肉,也不喜欢吃膻味太重的羊肉。

你不喜欢毛绒的床具,你最喜欢熏那些闻上去不气势汹汹的香。

我还有什么不了解的?这么多年,我还以为你从来都不知道我对你的想法,但是你全部都知道。你不仅知道,你还借着我对你的感情去折磨我,凌迟我,一遍遍,无数次,四季轮回,日夜兼程,无时无刻不在用你的包容挤压我的生存空间,这就是你做的!而你到现在也只觉得你做的事情是在我看来错误的事情。

我讨厌你。郭嘉的嘴巴黏在一起,张嘴有点困难,他醒了擤鼻子,重新说了一遍。我讨厌你。

荀彧一句话都没有说。

 

4-3: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我只是说了我想说的,你就一直躲着我,难道我就活该被你这么对待吗!难道?难道。

我明天要去医院体检,如果这次你还不愿意陪着我,我就从医院楼顶跳下去给你看。

ps:我骗你的,我不想拿这个威胁你,我只是想要你陪陪我。毕竟文远还是有点凶呀。

 

平平稳稳再过两年,郭嘉真成了曹操身边的一大红人,惹得许多人眼红,一个劲去诋毁他私生活如何混乱,最后又被荀彧一个个把他们的弹劾打了回去。你们说郭嘉烟酒都来,曹公也这样,你们怎么不说他?你们说郭嘉乱搞恋爱,经常看到他在酒吧会所,把照片拿来,一个月之内拿不来要么等着起诉,要么现在自己离职。你们说郭嘉欺凌下属,一点也不尊重领导,荀彧托着下巴,认真回答,你们现在和我这么说话也很不尊重我。

哦,对了,你们说曹操现在还在喝酒,这件事我之后会处理的,谢谢你们。

到了郭嘉二十八岁生日,曹操正为着吕布的事头疼得每天要死要活,一群人追在他后面让他休息,让他算了,算了,不就是陈宫!陈公台——他自己会知难而退,我们何必这样?曹操那天大发雷霆,说他哪里是为了陈宫,他就是看不下去吕布整天这么嚣张,谁允许他这么嚣张?丧家之犬!马上就落得个摸不着头脑,身败名裂的下场!

他发火的时候,荀彧被他弄倒的水杯洒了一身水,荀攸抿着嘴站在曹操身后,一刻不停地在平板上算账。而郭嘉嘻嘻一笑,先起身绕到曹操身后,把一块干手巾放到荀彧面前,又俯下身扶住曹操的肩膀给他按。按一按,消消气,尊大人,您何必劳神苦思,交给我们就好,交给我们就好呀……所谓商战,如今大家都已劳累不堪,民心不稳,难得一胜!倒不如速战速决,虽然可能缺点德,但总比要从头再来一遍好。做空数据,放假消息,荀攸很适时地将平板放到曹操眼前,上面正是徐州新闻的通告,有关于下邳内部已如何自溃蚁穴,众说纷纭呐。

 

我觉得那样不妥,到时候惹来很多人对我们有意见,就像他们对你那样,说我们太下作,到时候怎么办?荀彧把蛋糕拎上桌,对面坐着郭嘉,两个人早就把外套脱了,里面都穿着羊绒打底,一白一黑,郭嘉先是开玩笑,讲我们两个这是一个好人,一个坏人啊!学长,您真是多虑了,等我们把北方的商盘扶稳,还有谁敢说我们呢?

今天不说那些,我的生日当然要开开心心过啦。他一边讲,一边哼着歌拆开蛋糕,小心翼翼将透明的壳抬起来放到一边,在四寸的奶油上插几根蜡烛,包房的灯光调暗。荀彧目不转睛看着他的动作,几次想要说什么,又把话收了回去,抚平自己蹙起的眉头。郭嘉没注意到他的动作,正专心致志在一旁架好相机,坐回位置上,双手合十捧在胸前。

啊,要不然我们一会一起说愿望吧,怎么样?怎么样,我觉得会很有意思,这次把愿望说出来嘛。

今年可是我们认识的十一年了。郭嘉抬起眼,悄悄看着荀彧,蜡烛的光在荀彧的脸上波动着,暖色顺着他睫毛下的阴影蔓延开来。郭嘉的双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时间过得真快呀。荀彧学着他的样子,双手放在胸前。

我会很认真地说出我的愿望哦。

嗯。

我真的会很认真的。

你再不许愿,蜡烛就要化在蛋糕上了。

但是我还是想和你多说几句话,我马上就要二十八岁了,很快就会三十岁。人生真是短暂啊。

现代人一般能活到六七十岁,除非突发意外,何况你有医保,最近的体检也很正常。害怕这些吗?

大概不吧。

你不会一个人生活的。

这样呢。好了,不讲这些!我们许愿吧。

郭嘉闭上眼睛,认认真真在心里倒数。

过了二十八岁,二十九岁……三十而立,四十不惑,长寿的人以一百岁为节点,竟也不过是十个十年;听起来这样短暂的人生,还没有什么办法预知自己的一生会遇到些什么天灾人祸。人居然就是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在这种不安定的,混乱的环境里,苦苦挣扎,花一辈子寻找一个能让自己心安的地方。在那里没有苦痛,在这里不会流泪。只花了二十八年就找到了这样一个地方,自己难道不是幸运的吗?

郭嘉已经想好自己要说什么了。

 

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我们之后不要再联系了。

 

听到这句话时郭嘉难以置信,不敢睁开眼,觉得是自己刚才听错了什么,说不定是其他人路过门口时说的,小情侣闹分手很正常啊。他睁开眼睛看向荀彧,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已经把手放下了,此时端坐在那里,用着他最不熟悉的样子。

有的时候郭嘉很讨厌自己对一些事情的敏感度,也或许喜欢搞文学的人都这样……天赋的同义词果然是痛苦。他胡思乱想,忘记吹蜡烛,敏锐地察觉到荀彧是认真的,又瞥见彩色的蜡油滴在奶油上,瞧着荀彧起身把包房里的灯打开,重新坐到他对面。

你在骗我吗?你在逗我?什么叫不要联系了?这个玩笑好过分啊,他们和你玩真心话大冒险了?还是先抑后扬,一会是不是会有人给我送更大的蛋糕进来?

郭嘉盯着荀彧,用着释然的表情哼了一声。学长,真的不用这样,我都说了我们两个人这样就很好啊,吃完饭我们还能逛逛街,听说今天外面有人放孔明灯,我们今天还可以许很多愿望,我会许愿我们所有人都长命百岁,怎么样?步步高升,事业有成?

别再打岔了,我说的就是那样。荀彧轻声重复了刚才的话。我们以后不要联系了。

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郭嘉又重新被这句话勒住了,感觉自己此时无话可说,似乎说什么都是错。他先说了一句对不起,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问为什么。

你为什么这么对我?他又说了一句对不起,说算了,我什么都没说。荀彧似乎在思考,也可能和他有着同样无话可说的心情。于是房间里只剩下了潺潺流水声,翠绿的竹子长在房间一角。温暖的房间,冰冷的房间;罪恶的房间。郭嘉觉得自己再也不会来这家饭店了,虽然他们做的风味茄子真的很好吃,荀彧也很喜欢吃他们做的鸡蛋羹。

 

可能是我说的不明白。你不需要说对不起,我不想听这三个字。所有事情,归根结底是我的问题,我一直试图接受你对我的爱——然后,我发现我做不到。我没办法像你一样爱我,后来我也切切实实意识到我对你的情感不是爱,恐怕近似于一种责任感。而正是这种责任感,我要考虑的事情变得很多,很多。你今年才二十八岁,我已经三十五岁了,人们总是不太愿意看到这些的。我的工作很忙,你也知道,我虽然被曹操提拔到了高层,但还是时不时要兼顾许多部门的业务。我没办法满足你的要求,或者说需求,换句话就是。

荀彧停顿了一下,也笑了笑,郭嘉愿意在这个笑容面前加上悲伤的,这个形容词。

总之,我们保持距离吧,但是公事公办,我的工作邮箱全天开放。

郭嘉的鼻子开始泛酸,他眨了眨眼,愣愣地说了一句,哦。这样啊。

是这样啊!他嘀咕着,提起自己手边的杯子,往里面斟满酒,放到自己嘴边。我知道了呀,我不会逼你的,我就想最后问几个问题。

学长,你会觉得我无理取闹吗?

这是你想问的问题,还是问问题的前情提要?

问题之一。

我从来没有觉得任何人是无理取闹的,没有事情找不到原因,或者推动它发生的因素。天上的云是因为风才动的,星星是因为月亮黯淡才更显得美丽。

那你会觉得我对你的爱是空穴来风吗?事不目见耳闻,臆断有无的那种莫名其妙?

我完全不能确定你说的爱是哪一种。

爱情。

这和亲情,友情,有什么区别吗?爱情也是一种长久的陪伴。何况我一直觉得我们两个之间不会有一点罗曼蒂克的情节发生。

那我之前亲你,抱你,给你寄信,送花,送礼物,难不成都是恐吓?

我们真的有亲过吗?我是不是有和你说过我不需要那些东西?

郭嘉沉默下去。

但我送给你,那些东西,你还是会收,你干脆不收下不就好了吗?包括无视我的表白,第二天又哄着我,和我说话,陪我玩,我哪里知道你一直是拒绝我的意思?你怎么总是这样!你怎么一直这样?我怎么就是在这种事情上不明白你呢?其他事不是都很好吗?

你现在的诉求是什么?

我的诉求?你和我讲诉求,那就让我继续爱你,你也承认你爱我的事实!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做朋友做了十一年,你容忍我的脾气,坏习惯,容忍了我整整十一年,可你现在说你不爱我。你不爱我?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一直在否定自己的价值,容忍这个词太过了,奉孝,你本来就不是什么坏人,只是你想想,假如有一天我垂垂暮老,你愿意照顾我吗?你愿意照顾我的食寝,包括有一天我可能连你也认不出来。难道这样就是你能接受的吗?我不想你被困住,你有自己的可能,为什么一定要把你的人生和我的捆在一起……

 

荀彧不再往下说了,只是忽然的意识到自己言重,但事已至此,无可辩驳。他看着郭嘉慢慢发起抖来,起身时冷冷发出笑声,又把蛋糕刀斜插进蛋糕中间,力气之大,以至于三分之一的蛋糕解了体,盖在桌子上。他推门走了,连相机都没有拿。等到荀彧慢慢走过去,靠近还在勤恳工作的录像设备,看了看上面的录制时长。三十八分钟。他们两个吵了这么久吗?他平静地低下头,停止录制,关机,拿上自己的物品,给负责打扫卫生的服务员道歉,在前台挂了好评,打网约车的时候下意识勾选了双人后座的选项。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在想:如果郭嘉回家的路上不穿外套,他会不会像从前那样感冒?

 

4-2:

您给我找的公寓真好!我很喜欢这里,打开外卖软件,周围就有这么多酒馆、清吧,我打算趁着还没有入职——变成社会化很好的成年人之前多喝一点。

除此之外,我还发现一家评分很高的洗浴中心,你想的话,下次我可以帮你去试试。我知道你会不好意思的嘛。

啊,对了,感冒已经好了。我的身体素质好像确实太差了,也许我真的应该考虑补充点维生素,吃吃钙片,是吗?等有时间我就去找个医生问问看:医生,我的学长觉得我的身体太弱了,我是不是应该补点什么?

 

郭嘉泡在浴缸里发呆,原本还烫人的水温逐渐降下来,让他觉得冷,全身都冷,暴露在空气里的脖子和脸像结了霜,在水里的四肢动弹不得。他尝试扶着浴缸边爬出去,大不了就是磕一下,但也无济于事,无论怎么努力都重新滑进水里。他开始怀疑是不是前些日子自己哭的太多,眼泪变成了如今浴缸里这潭浅浅的水,来报复他?

思来想去,回回转转,荀彧的身影重新倒进他的脑海,和在海面上永远不会停歇的潮汐那样起伏着,消失着,再度重来,叫他心里不好受,过一会又觉得这算是什么事啊,你的人生又不是只剩下这份根本没有可能的感情,工作。吕布解决了,吞并了,袁氏集团一夜之间土崩瓦解,剩下的几个分公司也只需要几个月时间,还有什么事情?那个刘备,啊,刘备啊……无足挂齿的小事情。他动了动手指,更冷了。

现在不是六月份吗?他屈起膝盖,跌跌撞撞从浴缸里出去。复式的公寓不大,但要爬到二楼有点难,郭嘉倒在地毯上摸起手机,让和水一样冰冷的屏幕贴在自己脸上。现在反倒是自己的脸烫起来了。他努力看清屏幕上的字。荀彧。凌晨两点十三,星期四。拨通。

荀彧的眉毛,荀彧的眼睛,荀彧的耳朵;他想象荀彧接通电话的样子,会不会把自己臭骂一顿?会不会直接拉黑他?如果荀彧没有接电话,那他就再打一通。无论荀彧今天晚上到底会不会接,无论怎么样。郭嘉把沙发上的毯子扯下来披在自己身上,看着忽明忽暗的通话界面。如果他不接电话,那么我还有什么办法呢?我们是什么关系呢?荀彧掀开他的毯子,亲吻他的额头,看着他这副脆弱的样子多少也会有一点可怜他吧,可怜一个自己都不明白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情感的人,竟然推了这么久的石头。竟然还没有意识到自己不是西西弗斯。

 

我亲爱的奥菲莉娅。他躺在床上小声地念起来,看着那个模糊的身影靠近自己,温热的水进了嘴巴。你会哭吗?你会撕破自己的身体,吃一条鳄鱼吗?

他拉住荀彧的手,小心翼翼地询问:现在是六月吗?

荀彧坐在床边,点了点头,告诉他,现在是六月。

那我们不能让她泡在水里,她会腐烂的,变得不那么美丽,那么动人,那么温柔,愿意承受我从来没有见过,于是也模仿不出来的爱……这样的人,她不能总是泡在那么冷冰冰的水里。我是想试试看,如果我也和她同样痛苦,她会不会稍微理解这一切,哪怕一点点?理解我的生活,允许我理解她的生命?

说着,说着,他感觉脸上很凉,湿漉漉的,他闭上嘴待了一会,然后问荀彧:我是哭了吗?

你没有哭,我在给你擦脸。

你是真的吗?

荀彧不说话,起身去洗手间,回来的时候把毛巾叠起来,敷在郭嘉的额头上。他把灯调暗。郭嘉拉住他的手,痴痴笑起来。

如果你真的是奥菲莉娅就好了。

为什么?

我可以假装不爱你,在你死了之后,我就发疯,来证明我对你的爱比你想的要多很多很多。

但那时候,死了的人不会知道你爱他。况且当代人通常对她有误解,觉得她忠贞——但她受到的爱完全是一种理想化之后的精神寄托。

那如果我死了呢。郭嘉小声说。我用我的死来证明,你对我的爱比你想的要多很多。

我就是因为害怕你这样。

可是我一点也不害怕啊。

 

讲完这些,房间里寂静非常,郭嘉过了很久才呜咽着哭出声,荀彧过了很久才用手慢慢帮他擦掉那些泪水。其他日子里,郭嘉也会这样哭吗?那些他不在的时候,看不到,听不见的时候,郭嘉也会感到孤单吗?假如他不在这里,从来都不在,郭嘉那些一遍遍重复咽下去的话,都要对谁说呢?假如他们在月球漫步,说出的话堙灭在无边的黑暗之中,郭嘉还会生气吗?会生气到把自己流放到宇宙里吗?会难过到吃下月亮上那颗长生果,让自己活到这世界上有下一个更爱他,更包容他,更让他高兴的荀彧的时候吗?假如说一切的一切,这些痛苦的事情都是我带给你的,你为什么还是这样一刻不停地掉着眼泪,渴求些我们其实早就讨论过,否定过的爱呢?

 

郭嘉:你是哭了吗?

荀彧:没有。

你就是哭了。郭嘉撑起身子,毛巾跟着他的动作掉到身上,他光溜溜地凑上前,靠近荀彧的脸,像靠近另一块正在融化的冰。这其中更温暖的反倒是郭嘉,他刚刚测的体温高达三十九度。真是厉害。他感叹道。你是世界上让我最不明白的人,我有段时间,从前,还有曹操、其他人,你,最喜欢我的这段时间……我以为自己什么都能明白,从来不会出错。

可是,你为什么哭了呢?他把额头贴在荀彧的肩膀上,一动不动,喃喃自语。明明是我更爱你的呀。

 

4-1:

学长,我们很久没有联系了!我一直在关注你们,总觉得很有意思,就是很有意思。各种意义上,我敬佩你们的精神,相信你们很快就能闯出一片天,当然啦,我说话不会像你们那样专业,恭维什么的,我还都不是很懂。开玩笑来讲,我只是个清澈愚蠢的大学生,在这里努力应付我的导师,完成我的毕业论文。

我最近总是想起以前的日子,你常常来看我,隔着学校的铁栅栏和我讲话,我们两个还会偶尔去公园呢……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套近乎,我只是有点想你,带着一种我也不怎么能懂的心情,在每一个阳光铺到我床上的日子,如此怀念着你的身影!

如果可以,我还想像以前那样和你聊聊。我有点迷茫嘛,这是没办法的。如果你也想的话,我们就去颍河那边吧。我想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啦。

 

郭嘉死了。曹操用平静的语气告诉他,以至于荀彧接起电话后的一分钟都在沉默。他本人刚刚结束通宵,一扭头,早晨七点钟的太阳徐徐升起,他忽地也变得平和,没有想象中的大哭,或者伤心欲绝,他把电脑重新打开,一周的工作完成了差不多,还有时间。他问曹操:现在要我过去吗?还是联系谁,走程序?

他稍微停了停,慢慢问。前些天不是还好吗?

都不用,你先好好休息吧。他是突然病重的,我们赶过去的时候,手术室进进出出,来来回回都换了好几批人了。前些天?谁知道呢,世事无常。

好,辛苦了。

都辛苦了。

 

挂断电话,荀彧盯着电脑屏幕看了一会,直到邮箱面板被电脑的锁屏壁纸替代,一张张风景照浮出,淡去。其中一张上,淮河的水奔腾不息,白浪末端的水滴都被摄影师拍了出来。他在脑海里勾勒淮河的分支,颍水,是不是也好久没有去看了?上一周他去病房,郭嘉还靠在床头断断续续地抱怨,说好久没有休假,好久没有出去玩,现在病了还没法动。荀彧那天被安排来照料他,正坐在病床边看着教程削兔子苹果。

我说,我马上要死了,之前说的话,能不能都当成玩笑?就是那些,什么喜欢不喜欢,讨不讨厌,联不联系……

荀彧抬起头瞪了他一眼,刀差点割到手。

不要说这种话,口谶还是要避的。再说了,我现在不是在陪着你,和你说话吗?

好吧,我错了,那等我出院,之前说的话还都可以当成玩笑吗?我现在这么虚弱,你不要刺激我呀。郭嘉笑盈盈地侧起身,手腕比以前细得多,青色的血管透过苍白的皮肤,蓝白相间的病号服显得是套在了一具人台上。荀彧把削好的苹果摆进瓷盘,放到郭嘉的手边。

那也要等你出院再说。荀彧含糊地回答着,郭嘉呵呵笑了笑,没有追问下去,转而平躺,看向天花板,偶尔咳嗽两声,偶尔要喝水,很偶尔地要荀彧念些东西给他听。他不让荀彧躺在旁边的床上,让荀彧和他挤在一张床上;医院的午餐不好吃,郭嘉吵着要吃锅包肉。这些都被荀彧否决了。一张病床睡不下两个人,锅包肉太甜,太油。最后没办法,还是打电话让贾诩送了鱼汤过来,郭嘉又闹着说不愿意喝,荀彧就站在床边,端着碗,等着郭嘉转过头和他对上眼睛,这才注意到郭嘉的眼睛也不如往日那般看着精神了,恐怕是因为这几天被病痛折磨,黑眼圈居然一点也没消。

那你快说你爱我——你说出来我就喝。

我爱你。荀彧说完,坐回床边的椅子,把汤和勺子放到郭嘉手里。快喝吧,一会凉了。

你这是为了哄我吃饭才说的。郭嘉捧着碗,喝了一口,表情不太好看。我想听真心话,我等了好久了,我就等着这一天呢,我能这样威胁你……

说完,他控制不住地往另一边的床边趴过去,乳白色的鱼汤、黄色的胆汁、透明而拉长的胃液吐了一地,那碗汤也被打翻在床上,渗透到被子里,棉絮被压缩,变得扁平,多余的汤水从被角往外滴着,在荀彧脚边汇聚起来。郭嘉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大口呼吸,很痛苦地呼吸着,又吐了一次,不少血丝夹在里面,好像胎膜上还没有发育完的血管。荀彧没有什么照顾病人的经验,第一反应是去抱他,托着他直起身,第二反应是按下呼叫铃,第三个动作是去给他递纸巾。郭嘉的背一刻不停地起伏,整个人弓在那儿,脊骨透过单薄的病服凸出来。酸涩的气味正熏烫着眼睛。

郭嘉:你快走吧,我不想看到你。

这就是他们说的最后一句话。

 

坐在去葬礼的车上,曹操和荀彧坐在后座,很默契地什么都没有说。窗外的树还是深绿色,仿佛人一样,不愿意往寂寥的地方去,努力保持原样,拼尽全力保持原样,拉拽着藕断丝连的生命;深灰色的房屋,葱郁的山林,玻璃房,瓦楞片,越走越偏,慢慢见不到什么人了,前面带路的车开始放慢速度。曹操在这时候开口。

郭嘉写的遗书,字很少,里面说不想让你进去。

为什么?

没说。

荀彧托着自己的下巴,盖住自己的嘴。

那我就不进去了,我在车上等着你们。

病重的时候也不是故意不叫你来——你先前被安排去照顾他的那一天之后,他和之后的每个人都说,出什么问题了,不要叫你来。给的理由很多,见谁说的都不一样。说你太忙了,说你不想看到他,说他现在不好看,让你看见了很丢脸。还有不要让你担心,也不知道哪句是真话,可能都是吧。

啊,嗯。

荀彧没什么波动,答应了一声,直到其他人下车,和他打招呼,寒暄上几句。来参加葬礼的人并不很多,据说大部分都是郭嘉点名要来的,剩下的,多半是来攀炎附势,也不怕自己遭报应。

想到这里,荀彧打开车门走出去,进了旁边一片林子,顺着小路走上小坡,眺望稍远一点的村庄和田地。从前很多人抽烟,荀彧没试过,但现在似乎很适合抽烟,所有电影都是这么演的。在自己的朋友,亲人,爱的人死了之后,大哭一场,瘫倒在地,一蹶不振,抽烟,酗酒,暴饮暴食。可似乎也没有人规定,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自己爱过呀,难道人一定要被一个人的死困住吗?如果直到老了,我们回归故里,在土地里寻得安宁,那时候我们才能解脱,那么郭嘉现在躺在方正的棺材里,会感到心安吗?会感到在荀彧这里获得的同样的,甚至更加温暖的安宁吗?假如死亡是温巢,活着的时候,郭嘉又是什么样的感受呢,为着一种他从来不怎么明白,于是向所有人索求一个答案的情感而悲伤?恐怕也不见得如此。

郭嘉喜欢写作,喜欢旅行,喜欢胶片机,喜欢把笔架在鼻子和嘴巴中间翻阅那些古籍,喜欢抽一些很细的女士香烟再假装自己没有被呛到,喜欢喝烧完后放凉十分钟的白开水还会往里面放一个香橙味的泡腾片,喜欢那些闪亮亮的不同颜色质地和触感的打磨好又未加工的宝石,喜欢在楼下的小广场和那些只有他一半高还喜欢哭鼻子的小孩子抢滑滑梯。喜欢对着荀彧傻笑。喜欢对着荀彧哭。喜欢抱着荀彧说不要不要,不要说离开我,我们避口谶,这样你就永远不会离开我。

郭嘉很喜欢讲世界末日,幻想那一天,火橙色的天空,亮白色的烈日,在外表被烧干之后,就只剩下一小颗藏在最里面,最里面,永远没有被人看到过的真心。

这颗心会像岩浆那样灼伤你的手

也会像世界上最亮的星星那样晃过你的眼

更会坚持不懈地从你手里溜走

这里绝对不会有那个把握住它的结局……你只会在,临死前的那一刻,世界末日结束的前一秒,怀念它的存在。

 

这也是我存在的意义呀。郭嘉一边用滑稽的语气,一边抬高相机。我是为了提醒你而存在的,提醒你这世界上有如此珍贵的一份爱,无论你如何看待,这份爱都是始终等着你变老的那种爱。

至于为什么嘛,因为老了之后,人会变得很麻烦,脾气很差,而我愿意在那个时候照顾你,况且我比你小,你看,我就有更多精力去给你做你喜欢吃的东西啦。

他收起垫在身下的校服,从青草地上坐起来,逆着太阳冲荀彧吐了吐舌头。

好啦,我们不要想这些,我才十八岁,世界上的一切都离我很远,我们先去吃冰淇淋吧,我好饿啊!

 


 

荀彧在很久之后选择了离职,其中缘由很复杂,在这里一一展开恐怕要花很长的篇幅。搬去更北一点的地方之前他想起当初为郭嘉工作方便而买的公寓,好像闲置很久了,郭嘉死去也很久了,如今还是说不清道不明,每次都只能扯起一个笑容来讲:挺可惜的。

他找人去做了清洁,托人在要搬去的地方找房,该告别的人都告了别。起飞的前天下午去看公寓打扫的怎么样。两三个大箱子就摆在客厅,里面都是郭嘉的衣服,书,小物品。荀彧翻了翻,注意到在箱子的后面还有一小包信。十九封大概平铺开,看过去,全都贴好了邮票,封好了口,唯独日期最近的那封还敞着,里面的信纸变黄发脆,背面几句话的墨渍看着倒不像年代那么久远的。荀彧坐在餐椅上,将信纸捏出来,先看了背面:

 

4-0:

我 一点都不害怕死。可以后都没有人陪你,那样要怎么办?我一想到这个,你孤单的时候、就想要哭。

 

……

墨渍慢慢洇染到正面,荀彧连忙把信纸挪开,从旁边抽出一张纸巾,捂住了自己的眼。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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