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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斯坦利和杰诺确定关系的这十年间,他们两人都听到了非常、非常、非常多类似的话。
“天呐,杰诺,拥有斯坦利这样的美人待在你身边,你可真是幸运。”
这些话往往是当着他们两个人的面说的。说实话,因为发出这样感慨的人实在太多了,多到无论是斯坦利还是杰诺,都不会断然否认这句话在客观上可能是正确的、有它成立道理的这一事实。
但是,无论是斯坦利还是杰诺,都很难真正理解为什么别人要特意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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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诺觉得自己接受并拥有斯坦利的美貌,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或者说,「美貌」这个属性,根本从未进入过他选择伴侣的条件清单里。他选择了斯坦利,而斯坦利恰好是一个绝世美人。这并不构成杰诺的幸运。如果要说幸运,杰诺认为斯坦利的忠诚、专注、毫无保留的爱与陪伴都比美貌更难得。
他的意思是,如果斯坦利不长成「那个斯坦利」现在这副模样,这丝毫不会减弱或减少他对斯坦利的爱意。事实上,他有时候甚至希望斯坦利的外表可以不要那么迷人。那样的话,他或许就能减少很多不由自主盯着对方发呆的时间,或者,能更坚定地拒绝被那张脸哄着、诱骗着,去做一些自己理智上并不太确定是否应该做出来的事情。
——当这么一张漂亮到惊心动魄的脸,在只有二人的床上,贴着他的耳朵,用气声和笑容哄着他尝试某些奇怪的新道具时……
杰诺真的很难对他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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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斯坦利这边对这句话不屑一顾的理由,比杰诺的稍微更简单一点,当然,也稍微更难令人理解一点。
斯坦利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有漂亮到别人口中那种夸张的程度。可能是因为从小到大看惯了吧,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只觉得平平无奇,没什么了不起的。他甚至觉得自己的长相有点……无聊。无聊到似乎只能用“美貌”这个空洞的词来形容他的脸。
他的意思是,当他想描述杰诺的长相时,他有更多具体而生动的形容词:一张和年龄不太相符的、显得稚气的圆脸;一双大而专注、如同黑曜石般的眼睛;非常罕见的、月光般的银色头发;以及因为轻微白化病而显得异常白皙、甚至有种透明感的皮肤——这种皮肤在太阳底下稍待不久,就会从耳朵尖、鼻尖和脸颊上透出草莓般的红色痕迹。这些都是可以让你远远从一大群人里迅速定位到杰诺的鲜明特征。
但是换到斯坦利身上,那就不好说了。斯坦利的眼睛是修长漂亮的;他的鼻梁是高挺漂亮的;他的嘴唇是精致漂亮的……总之,说了跟没说一样。
除了“漂亮”,好像就没有任何其他更具象、更有趣的词能精准定位斯坦利这张脸了。这也是为什么斯坦利在成年之后,开始有意选择一些更有辨识度的打扮。
他会留一缕不羁的额发,将头发的下半部分剃青,然后涂上深色的口红,通常是深紫色或暗红色。这样,当别人想要在一大群合照里迅速找到斯坦利时——鉴于斯坦利的身份特殊,他很少公开拍照,杰诺手头也只有那么几张难得的合照可以向同事们介绍——杰诺就不用再费劲地一个个指认“哪个是斯坦利”了。
他可以直接说:“哦,就是那个额前有一缕刘海、涂着深紫色唇膏的漂亮的金发高挑小伙子。”
好歹不完全都是“漂亮”了。
——虽然,在杰诺私下实验过的情况下,单单只是介绍说“斯坦利是合照里长得最漂亮的那个人”,对方也有高达百分之一百二十的几率立刻选对。多出来的那百分之二十,是在杰诺还没开口介绍时,对方就已经指着照片里的斯坦利惊叹出声:“天呐,杰诺,这个人可真漂亮!”
好吧,就像之前说的那样,他们两个都已经听到过了足够多类似的说法,以至于他们已经懒得在公开场合反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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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坦利偶尔会想:如果“斯坦利”不是“斯坦利”自己,而是另外一个和他们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并且拥有在他们两人中间选择一位作为伴侣的“优势”的话,那么,这个“第三方”毫无疑问会觉得杰诺是比斯坦利自己要有趣得多的伴侣。
首先,杰诺总是能说出一些很有意思的话。
当然了,那些滔滔不绝、长篇大论的科学理论有时是有一点点烦人,但真的只是一点点而已。杰诺是个子只比他矮一点点,外形上总是一丝不苟、充满禁欲感的人。你很难从他那种严谨到近乎刻板的日常打扮里,一眼看出他内心其实蕴藏着惊人的热情——他总是把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剪裁考究的西装,眼下带着淡淡的疲惫阴影,仿佛永远熬着夜。
可一旦谈起他热爱的事业、他追求的领域,他就会像完全换了一个人。那双平时有些沉静甚至略显阴郁的黑色大眼睛,瞬间变得亮得惊人;说到激动处,他甚至会不自觉地像少年时那样,走路带点一蹦一跳的雀跃。
斯坦利其实暗自庆幸,自己大概只能完全听懂杰诺所讲内容的百分之三十。因为这样一来,他就可以把剩下百分之七十的精力,毫无负担地用来欣赏杰诺此刻神采奕奕的表情。
其次,杰诺总能做出一些很有意思的表情。嗯,这和他谈论科学时那种发自内心的热情流露不同。杰诺从不——或者说极少——主动表现出这一面。那通常需要先有个触发的由头,他才会给予回应。
但其他大多数时候,杰诺并不是一个愿意把自己的感情藏起来的人。说实话,他是一个由刻薄、高傲、清高……种种特质叠加起来的综合体。他并没有很想讨人喜欢。而这一点,莫名其妙地非常讨人喜欢——起码对斯坦利来说,确实如此。
这就是为什么,当杰诺滔滔不绝地讲他的事情时,斯坦利总是要假装自己很不耐烦:稍微翻个白眼,长长叹一口气,捂住耳朵,或者干脆点一支烟。
这些举动实际上并不会怎么打扰杰诺继续讲下去的热情,但足以让他稍微停顿一下,然后给斯坦利一个警告的眼神,或者干脆停下话头,说一些“你能不能更注重自己的健康一点”之类的完全跑题的话。
抽烟是斯坦利招惹杰诺注意的好办法。
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打火机“咔哒”一响,就总能得到杰诺非常关切的、带着责备的瞪视。
实际上,关于抽烟危害的那些科学讲座,斯坦利都已经倒背如流了。但杰诺也并没有真正采取什么实质行动来阻止他……
不,或许不是没有行动,只是杰诺喜欢这么说而已。就像斯坦利喜欢这么听而已。
但是,斯坦利没有办法给杰诺提供相同的东西。他觉得自己是一个非常无聊的人。因为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学习射击,那是一项非常需要沉着、冷静以及强大克制力的运动。而后,无论是他的家庭、他的职业,还是他身处的社交圈,也都让他渐渐变成了一个……
嗯,该怎么说才好呢?
一个标准的军人。
军人的天职是服从,个人情感被压制得很厉害,一切行动都要以纪律、效率和完成任务为优先。在这样的环境下长成的斯坦利,完全没有办法像杰诺那样,展现出自己的热情,或者是直率的表露出内心的感觉。
杰诺大概知道斯坦利为什么对自己着迷,或者她并不在意这个问题。他只是知道这是一个不会轻易改变的事实。但斯坦利不知道——或者说,斯坦利心里多少也知道一些,但他并不为此感到非常自信,不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于是,斯坦利会选择询问。
每天,每时每刻,一遍又一遍。
他需要杰诺对他表示出明显的爱意,而且不能只是敷衍了事,不能只是一个“爱”字。杰诺必须给出明确的、具体的理由。
而非常幸运的是,不像其他一些类似的科学家——那些总是选择一心扑在科学上,太过于习惯身边的陪伴,以至于理所当然地忽略了周围人感受的类型——杰诺并不吝啬于告诉斯坦利,他为什么喜欢他。
但有的时候,杰诺的“喜欢”并不总是以“我喜欢你”的方式呈现的。它更多时候是以“我讨厌你这样的行为”的方式出现的——尤其是当斯坦利在某些事情上做得稍微有点过火的时候。
要怎么说呢?比杰诺的脸更吸引斯坦利的,是杰诺的身体本身。
他平时只穿黑色或白色的衣服,全身上下唯一的彩色是一条紫色的领带——真的,那是他唯一的颜色。
实际上,他们去过一次华盛顿动物园。
那天的天气很好,他们像所有普通游客一样,混在人群里,慢慢走过一个个场馆。斯坦利即将要执行一个长期任务,会离开很久。两人心照不宣地都没提这件事,只是享受着眼前难得的、完整的相处时光。他们看大象慢吞吞地踱步,看火烈鸟单腿站立,看猴子在假山上打闹。杰诺甚至难得地、像个真正的游客那样,站在说明牌前仔细阅读,偶尔转头对斯坦利说一些关于动物习性、演化或保护的科学知识。
他们玩得很开心,至临离开前,他们走进了动物园的旅游商店。斯坦利看着那些琳琅满目的毛绒玩具,就在这时,杰诺提议互相挑个玩具礼物吧。这样斯坦利不在的时候,它们可以暂时待在他的位置。
这听上去有点孩子气,所以斯坦利几乎立刻就同意了。大小要合适,不能太占地方;材质要舒服;形象要……嗯,多少要和对方有些相似之处。
杰诺先找到了他的目标。他从货架上拿起了一只猎豹玩偶。它的毛皮是漂亮的金黄色,上面点缀着黑色的斑纹,身体线条流畅优美,琥珀色的玻璃眼珠显得机警又灵动,仿佛随时准备跃起。斯坦利则从旁边的货架上拿起了另一个玩偶——一只圆滚滚的熊猫。它只有纯粹的黑白两色,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表情看起来有点无辜,又有点莫名的严肃和专注。
于是,结局就这么定了下来。斯坦利得到了代表他的、金色的猎豹,而杰诺则得到了和他自己一样只有黑白两色的、圆滚滚的熊猫。
这很合理嘛!
杰诺有一头均匀光亮的银发,这本身也算不上什么颜色。他的眼睛是分不清瞳孔虹膜的纯黑色。而且因为长期熬夜,眼下泛着青影,嘴唇也常常缺乏血色,显得有些苍白……黑白照片和彩色照片的差别非常小,和那个印上WWF的动物一模一样。
不过这是可以拍照片的时候。
当他褪去所有衣物时,身上有颜色的区域反而会更多。他实在是太白了,又因为清瘦,身体肌肉与骨骼的线条在任何光线下都能投下清晰而漂亮的阴影。
那不仅仅是锁骨的凹陷,或是胸前柔和的弧度。虽然他没有多少肌肉——起码和斯坦利相比——但肋骨隐约的轮廓、腰腹间骨骼的形状,所有起伏都因那极致的白皙而被光影勾勒得格外分明。这具身体仿佛一幅用明暗而非色彩绘成的素描。
真正的色彩只在某些时刻浮现。
即使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即使已经交往了远超所谓“七年之痒”的年月,杰诺依然很不喜欢斯坦利长时间盯着他的身体看。一旦斯坦利这么做了,杰诺就会立刻表现出那副试图维持威严的生气表情,命令斯坦利“转过去”或者“闭上眼睛”。但与此同时,他的胸口、肩膀、乃至整个脸颊,都会无法抑制地浮现出那种极其可爱的、如同成熟的桃子般的粉红色。
对于一个本身就拥有着圆润脸颊和清澈眼睛的人来说,斯坦利认为,世界上没有任何颜色比这种粉红色更适合他了。那让他看起来……真的像一颗熟透的、泛着诱人光泽的桃子。这让斯坦利完全无法忍住,想要凑上去轻轻咬一口。
脸颊、锁骨、肩膀、胸口、小腹、大腿……
紫色的吻痕出现的顺序,真好也是杰诺的颜色浮现的顺序。
杰诺的反应通常很一致。最初是绷紧身体,发出一声急促的吸气,或是咬着下唇忍耐。当斯坦利流连在锁骨或胸口时,他会忍不住抬起手,似乎想推开那颗固执的金色脑袋,但最终手指往往只是虚虚地插进斯坦利的发间,力道介于推拒和按压之间。他的呼吸会变乱,胸膛起伏,让那些刚印上去的痕迹也随之颤动。
“斯坦……”他会用那种试图维持冷静的声音发出警告,“够了,别弄得到处都是……”
但斯坦利从来都觉得不够。他沉迷于这个过程,沉迷于亲眼看着那片冰雪般的肌肤如何因为自己而染上颜色。在斯坦利面前,他的身体会诚实地、鲜艳地记录下每一次触碰,每一次渴望,每一次失控的边缘。
当吻痕蔓延到更敏感、更私密的地带时,杰诺的反应会变得更加矛盾。他会并拢双腿,试图躲闪,喉咙里发出介于抗议与呜咽之间的模糊的声音。他会把脸埋进枕头或斯坦利的肩窝,仿佛这样就能逃避自己身体过于诚实的反应。但绷紧的脚背,蜷缩又舒展的脚趾,还有那越来越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都在向斯坦利诉说着另一种真相。
斯坦利知道杰诺并非真的讨厌这些痕迹。
于是在这个时候——在整个世界似乎只有他和杰诺存在的时候——斯坦利偷了杰诺平时的模样,开始变得我行我素了起来。
他是一位虔诚的朝圣者,用嘴唇膜拜杰诺身体的每一寸疆域,留下带着唇膏香味的祷言。杰诺的推拒最终会软化,变成无力的拉扯,或是干脆放弃抵抗,只用泛着水光的黑色眼睛瞪着他,那眼神里责备的成分越来越少,迷蒙和纵容的成分越来越多。
拜托,谁在这个情况下能忍住不做得太过分呢?
尤其是在他哄着杰诺,尝试了一些不那么常规、更消耗体力或更需要忍耐的新道具的时候。那些时刻,杰诺会累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连指尖都抬不起来,只能脱力地倒在斯坦利怀里,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为绵长而疲惫的喘息。
斯坦利会在这个时候亲吻杰诺蓬松且已经乱糟糟的银发。脸颊、锁骨、肩膀、胸口、小腹、大腿……最后他的吻总是会轻柔地落回杰诺的头顶。
差不多到这个时候,杰诺才会在那种极致疲惫带来的、半睡半醒的迷蒙状态中,含糊地、带着浓重鼻音和沙哑的嗓子,嘟囔出一句:“……讨厌你。”
或者类似的,比如“烦死了”,或者“都怪你”。
但实际上——怎么说呢?
斯坦利知道,杰诺的爱意,有的时候,也是通过这样稍微有一点咬牙切齿的、别扭的、反着来的方式,确切无疑地表达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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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原理,但在漫长的石化与复苏之后,斯坦利的脸上留下的痕迹,那痕迹居然真的完全像是一只猎豹的脸。两道对称的、从颧骨斜斜划下的裂痕,还有一道在鼻梁正中巧妙地连接在一起。
石化之后,斯坦利在模糊的镜子前驻足的时间,反而比原来要多出许多。他的下属都发现了这一点,甚至略带调侃地问过他:“斯奈德队长,你是不是到了某个年纪——过了最青春漂亮的时候——反而生出了一点容貌焦虑呢?”
但实际上,对于斯坦利来说,脸上的痕迹非但没有减损什么,反而让他觉得自己更有意思了。他对此非常满意。自己的脸终于有了值得被长久注视的地方。
而杰诺脸上石化留下的痕迹,甚至更加可爱。他本身就很适合黑白的颜色,那过于夸张的、几乎占据了整个额头的X型黑色纹路,虽然乍看有点戏剧性,却微妙地很适合他的个性。因为不再需要在学术场合或NASA同僚面前维持那种绝对专业、一丝不苟的形象,杰诺也终于可以在平日里,换上他自己喜欢的带点哥特系风格的黑色衣服,甚至不用化妆,就有完全的戏剧性效果。
而且,正如斯坦利的石化痕迹让他变得更像猎豹一样,杰诺的石化痕迹,特别是那两道又粗又深、沿着眼皮勾勒的黑色纹路,也给了他效果强烈的“眼线”,让他看起来……
“真像一只小熊猫。”
杰诺会立刻纠正他:“小熊猫和大熊猫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动物。如果你指的是我,根据颜色和形态,显然更接近后者。但如果你说‘小熊猫’,那实际上指的是红棕色、有长尾巴的……”
“斯坦利通常只会附和两句,然后盯着杰诺那副因为认真纠正而显得格外讨人喜爱的神情,再一次把亲吻落在他额头那个醒目的X型印记的正中央。
不过杰诺有一次侧开头,用手挡住斯坦利的嘴唇,说:“别总亲那里。”
“为什么?”斯坦利问。
“因为……”杰诺回答,“你毕竟是个狙击手。我总觉得……你好像需要刻意瞄准‘靶心’什么的。”
这话其实也没说错。
于是,斯坦利亲吻杰诺的顺序改变了。
从额头开始,然后才是脸颊,接着是锁骨、肩膀、胸口、小腹、大腿……最后他的吻总是会轻柔地落回杰诺的头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