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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还很早,圣马克西姆修道院的山坡逐渐明亮了,但铅灰的天空仍然被糕点胚似的层层浓云盖得密不透风,覆雪的大地寂寥宁静,沉闷地等待着春日暖阳的到来。乡间小路的两侧,细瘦的椴树、槭树和白杨树被积雪压得瑟瑟发抖,仿佛只要寒风打喷嚏似的猛吹过来,那些瘦弱而营养不良的枝条就会立马断裂。在山坡银白色的弧度上,两粒蛾蠓似的黑点时隐时现,由于阳光微弱,它们的形体并不显得十分清晰,因而在朦朦胧胧的光晕的照耀下仿佛正翕动着翅膀,带着那微小造物的灵活在树丛间穿行跳跃。眼见那扑朔着翅膀的黑影离山下越来越近了,这才看清原来是两个穿黑袍、戴黑便帽的年轻修士:走在前头、面容姣好的那个是米哈伊尔·谢里舍夫,他一手捧着一本破经书马马虎虎地背诵着,一手捻着一根折断的丁香小枝,及腰的深金色长发时不时扫到上下翻动的书页上,叫他心浮气躁得一个字也读不进去;留黑卷发的阿利克·格拉诺夫斯基则小心翼翼地快步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的念珠随着步子拍在腿上,发出风吹落松果时的脆响。早祷刚刚结束,这一对亲密无间的好友便离开了古塔般幽僻的修道院,朝安东诺夫卡乡的庄园中去拜访伯爵和诗人玛格丽特·普希金娜,为即将到来的谢肉节募集捐款。
昨天夜里刮起过暴风雪。在那个不安宁的夜晚里,阿利克听见了神父谢尔盖·波波夫和辅祭安德烈·博沙科夫挨着冻去生炉子时此起彼伏的咒骂,听见了见习修士基里尔·波克罗夫斯基蹑手蹑脚地摸到伊戈尔·莫尔查诺夫的床上,和他挤在一块儿取暖,二人哆嗦着的窃语声窸窸窣窣地响到后半夜。而他则把打满补丁的被子拉到头顶,整夜被自己上下打寒战的牙齿、安德烈的咳嗽和气喘吵得无法入睡。停雪后,那早已冻得硬梆梆的乡间小径被粗盐似的雪碴子弄得又湿又滑,乘马车是不可能的——修道院里仅有的几匹骨瘦嶙峋的马驹早就卖给了村里的农户换燕麦,而且通向山下的小径七拐八绕,即便是世上最迅疾灵巧的牡马,也没准会在这危机四伏的雪道上摔断蹄子。好在修士们都已习惯了山路善变的形态,只消走路的时候微微弓下腰,像被海浪推动的帆船一般作出前倾的姿态,就一定不会在雪地上摔得鼻血横流、满脸挂彩。
如今和好友米哈伊尔走在万籁俱寂而不见人迹的僻径上,阿利克反倒被一阵轻松的、平和如水波的心情笼罩了起来,因为主观上觉得友谊明丽照人而抚慰人心,于是修道院那些总叫人起一股无名火的琐事被暂时抛诸脑后了。眼下,米哈伊尔无论说什么他都言听计从。经过一架横亘在大沟上的吊桥时,米哈伊尔对他说“让我牵着你,不然我们都会滑倒的”,他便乖乖地把手伸了过去,虽然他们都冷得浑身打哆嗦,可那发寒战的频率却意外地消解了彼此,让他们像画微幅圣像画一样屏息凝神而又稳稳当当地走过了结冰的桥板。“在这处修道院里,我最喜爱的人非他莫属。”阿利克的头脑里冒出这样一个念头,它带着困惑和喜悦四处游荡着,似乎在寂静的山谷间撞出了玎玲回响。
乡间小路渐渐宽敞起来,出现了农舍、篱笆和更开阔的田地,远处有几个牵马的佃农,马儿的皮毛和人的羊皮袄上都结出了一层白霜,动物和人的鼻孔都像吐烟似的冒出股股白雾。阡陌两侧的田地上覆盖的皑皑白雪比山上还要厚,山里在下雪的时候,雪花多少顺着山坡向下滑落,可在平地上,那被篱笆围起来的方块地仿佛就成了雪的牢笼。阿利克知道在那厚棉被般的白雪下沉睡着过冬黑麦,一等到太阳挣脱浓云的束缚,一等到雪化成水,融蜡似的滴向土地时,那蓬勃生长的黑麦苗便会根根笔挺地指向天空,与此同时侧茎又柔软地向四周舒展,羞涩地打开绿油油的叶片。但当下的天气与以前相比更为寒冷,往年的这时候路面上被阳光照射的地方已经融化,露出斑驳的黑色地块,现如今化冻的日子却似乎遥遥无期。阿利克不禁担忧起与他本人生命似乎毫不相干的黑麦来,担忧着它们该如何经历冬日的磨砺和摧残。
他忧心忡忡地望向脸颊苍白,唇色却意外很红润的米哈伊尔,问道:“等会儿见到伯爵,你想好要怎么劝说她没有?”
“能用什么花言巧语呀?普希金娜伯爵就是个直来直去、固执己见的人,她愿意倾听的时候,只要和她对视上几秒她就能明白;可要是她本来就反对你,就算拉上一整个朝廷的大臣她也不为所动。”米哈伊尔突然停了下来,撩起修士袍的下摆,露出里边一块用窗帘布打出的蹩脚补丁,“给她看这个她就明白了,还有你流鼻涕的样子,怎么说她都会可怜你的。”
“米沙,我们可不是去乞讨的呀!”
“圣徒!我根本就没说过我们得去乞讨,只不过是为上苍在人间暂住的泡影上,添几块世俗的瓦片罢了。”米哈伊尔友好地笑了起来,步子迈得愈发轻快,“现在别垂头丧气了。看看呀,乡间的雪景难道不是美丽极了,又怎会有人怒斥下雪是人间的劫难呢?那么多明丽的色彩和人的活动,难道不是应接不暇地在眼前浮现?我童年的时候,街上奔波的货商、学徒和各色异乡人可败坏了不少观雪的兴致,街道上总是脏兮兮的,马车来来往往,把雪都碾成了泥浆……”
米哈伊尔对一切事物都泰然处之的态度总归令他有点艳羡。阿利克本人时时对自己和唱诗班的好友安德烈·博沙科夫从主教区调到乡村的主动请愿感到沮丧,他深知他因为由奢入俭,对乡中的修道院总归是一下子不适应的。安德烈是头一个理解他的人,早在神学院中时他们就已结下深厚的友谊,二人总是孜孜不倦地在书斋中阅读和辩论,甚至在音乐中发展出相似的兴味。这两个青年人都对圣颂外广袤的音律野心勃勃,无论是历久弥新的古典乐还是当下流行的民间音乐,他们都无一不欣赏并采纳,用吉他和低音提琴重奏的方式独到地演绎。但自从阿利克和他一同调离后,安德烈是那样一丝不苟而全神贯注地投入宗教的忠诚,他竟然在与身边人承担相似命运的同时,产生了一种倾诉无门的孤独。更何况近来安德烈生了严重的肺病,就更是闭门不出,无法经营二人的友谊了。米哈伊尔则有着他和安德烈身上所没有的品质——得益于边境城市中穿梭来往的布里亚特人、犹太人和中国人,这个总是抿着嘴唇微笑的上乌金斯克人的思想透露着东方韵味。在接纳别人的观点时,米哈伊尔总是作出谛听的姿势和神态,嘴角挂着慈蔼的微笑,而此时他的脑海里便将古今中外的、内在或外在的依据结合起来,形成他自己独到的看法。尽管从来不反驳别人,可你却能从他的神情里读出他或赞许或嘲弄的态度。除去思想上内敛的特点,米哈伊尔的行为却出人意料地展现出赫尔岑和冈察洛夫式的冒险精神。据他所说,他因为父亲生意的破产,十四岁起就在话剧团中当学徒,在四处游历、练就了一身取悦人的本领的同时学会了唱男高音和弹钢琴,还即兴创作过几首题材各异的咏叹调,之所以来到本县的修道院中修行也不过是“在佛教和东正教二者间作出了更世俗的抉择”。阿利克和安德烈的心渐渐疏离了彼此,就连前者最为钟爱的音乐活动也因为安德烈“忙碌于生活和信仰”而减少了次数,于是他便把米哈伊尔视作了新的伙伴,逐步地用米哈伊尔的歌声替代了心目中安德烈琴声的地位。但他们的友谊并非甜蜜而无瑕,由于阿利克更较真、更严谨的性格,他们在宗教和哲学主张上经常产生不同的看法,甚至有几次达到了发生冲突的程度。每每阿利克指责米哈伊尔麻木不仁时,米哈伊尔却总能不像安德烈那般急于争辩,而是巧妙化解对方的愤怒。只见他利落地在音乐房的那台古钢琴前坐下,一边佯装生气一边背对阿利克理着乐谱,嘴上反倒吩咐道:“去把你的低音提琴拿来,我现在不想和你说话……”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抵达普希金娜伯爵的庄园。在阿利克看来,那四处草木稀疏、池塘干涸、砖墙衰颓的地方简直称不上庄园了,在他进入修道院之前(那时他只有约莫五六岁的年纪),还随着全家到过皇村和克里米亚度长假呢!而一回忆起那象牙般洁白的宫墙和碧波荡漾的黑海,他的心中便心潮澎湃,不禁默念起普希金的诗句:“巨大的宫殿无声伫立,高高的穹顶直插云霄。难道人间众神就是在此安度时光?难道这就是俄国智慧女神的殿堂?”……可当阿利克从诗意的、梦幻的世界里跳脱出来,那度假时叫人浑身暖洋洋的惬意便一下子被雪盖灭了——眼下就连承载着他最爱惜的才华的双手都冻疮遍布,那不是一双乐师的纤纤美手,而是一双苦工和农民的手。而他竟然要低声下气地四处募捐,只是为了让修士们不至于被像麻雀和老鼠一样冻死……
步入庄园的主栋,普希金娜伯爵在门前迎接了他们。伯爵是一位长相温柔谦逊的青年女子,说起话来带着一点儿吞音,却又有明显的抑扬顿挫的调子,听起来就好似莱蒙托夫和叶赛宁在你耳边轮番地轻声吟诵关于秋叶、海浪和松涛的诗句。屋内摆设也与普希金娜伯爵的诗人调性很相符,只见她就连会客厅里也随意地散落几本摊开的书籍,茶几上摆着斟满墨水的小墨碟和未洗的钢笔,面对花园的窗子敞开着,漂浮的灰尘在阳光下像雪的余韵那样纷纷飘落。“修士们,还请你们等我去倒茶。”望着伯爵急匆匆地来回走动的身影,阿利克忽然察觉在他们登门来访之前她可能正在奋笔疾书,一想到他们作为不速之客打断了她的创作,他便局促地把双腿紧紧闭在了一起,像犯了错的儿童似的紧张而尴尬地端坐在椅子的前半端上。
过了好一会儿,普希金娜伯爵才亲自端来了热红茶。“真抱歉,我没有怠慢你们吧?半个月前管家和女佣都辞退了,现在家中只有一个厨娘操持家务……”
“您只有一个厨娘?”米哈伊尔惊讶地高声问,一旁的阿利克赶快转头瞪了他一眼,赶在他说下一句前抢先开口道:“依照您的名誉,您不该受到这般对待!”
“是这样,就连打理田地的长工也辞退了,我在别处还有债务,负担不起他们过冬时的工资,只能等到开春前再请短工来务农。”
修士们和伯爵不约而同地沉默了。普希金娜沉郁地端起茶壶,给面前的茶杯沏茶,但其实他们从坐下起就一口水也没喝过,而她所做的不过只是无事找事的徒劳,以便让同时如鲠在喉的三个人都好受一点儿罢了。阿利克这时却不合时宜地再次联想到他转瞬即逝的幸福童年:
明亮的、折射着阳光的琉璃大窗中间,摆放着沸腾的茶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大理石像框的画像,耳畔还潮水般起伏着和谐的弦乐合奏——那是隔壁音乐房的父亲和姐姐在练习乐器。此时衣着褴褛黑袍的阿利克仿佛一个倚在枝形吊灯上的幽灵,看到了另一个头发乌黑油亮的男孩朝着房中央奔去。阿利克伸长了脖子,看着那脸颊饱满、声音洪亮的自己像小马一样撒欢乱跑,一会儿用两只小手扒着窗台,竭尽全力地把目光送出窗外;一会儿又毛手毛脚地弄倒瓶瓶罐罐,叫女佣们赶紧跑来呵斥他,以免他被烧得白烟直冒的茶炊烫伤。那个男孩还处在像小动物一样用身体直觉体察世界的阶段,却全然不知他今后凄冷阴郁的命运就要降临了。八个月后,格拉诺夫斯基公爵的“逍遥山庄”被拍卖,男孩也被送到了寄宿制的教会学校。阿利克在这种既非物质也缺乏精神实质的画面中痛心疾首,他强烈地思念着仿佛云朵一样亮的琉璃窗、件件木雕似精巧的乐器和曼妙的琴声,强烈地缅怀着转瞬即逝的童年生活。他向来不是一个贪恋优渥境遇的人,但不知怎的,他仍然认为在圣马克西姆修道院中已持续两年的隐修是“难以适应的新生活”,竟然使他在那些片段的、感官式的童年记忆中流连忘返。而此时普希金娜伯爵瘦弱的手臂在他面前晃动着,阿利克立马想到的反而是幼时给他斟牛奶的女仆的手,他愧赧地低着头,迟迟不敢回应米哈伊尔和伯爵的目光。
“所以我的打算便是……等到这一本关于南方风光的集子写完,或许会有出版商愿意垂青,但如今编辑们都不大乐意为风景诗出稿费,而更青睐于‘有思想性、能够体现脑力’说理诗。”普希金娜伯爵慢悠悠地搅动着茶匙,愁容满面地诉说着,“也许我真的很难帮到你们。又或者说,修道院里有人懂法语或德语吗?你们可以把我手上一些欧洲社论的原稿拿去,如果译成后有人接收,那么就按比例付给稿酬……”
“伯爵,如果我们真是懂得那样多,我们早就下山教书去了……”米哈伊尔长吁一声,沮丧地把脸埋在掌心里。
他们又漫无边际地寒暄了一会儿。期间阿利克又稀里糊涂地关照起庄稼的长势,他惊讶于自己竟然胆敢未卜先知,谈论起数月后的天气。但不出一阵,他又觉得自己是这般卑鄙丑恶,他劝慰她不要为未化的积雪焦急,向她承诺着今后虚无缥缈的收成,不正是觊觎着她的田地和财产?她脸上时而忧虑时而嘲弄的神情,难道还不是由于看穿了他卑劣的意图?临走之时,阿利克带着一种极深的内疚感朝她鞠了一躬——他的脸上露出苦行僧似的坚忍而麻木的表情,可眼睛却酸得几乎要掉下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