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你有做过那种过于真实的梦吗?它是那样纤毫毕现,栩栩如生,当你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枕头上大口呼吸,心跳加速,上一秒钟的梦境甚至比你真正的生活还要真实,你身处的真实生活比起刚刚的梦境,就像一卷上世纪的录像带之于4K分辨率的高帧数图像,一切都粗糙,生硬,边缘模糊,像砂纸一样摩擦你的神经,带来一种被不真实折磨的疼痛。
乔治刚刚做了一个这样的梦。
“它就是——”乔治把正在通话中的手机放在料理台上,一边说话一边往破壁机里丢进一根香蕉,半颗牛油果,倒进牛奶,“它很真实——”
他摁下破壁机的按钮,它嗡嗡运作起来,盖住手机里传来的声音。
“抱歉,你说什么?”乔治摁下暂停,嗡嗡声停止。
“我说,是关于什么的梦?”亚历克斯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亚历克斯是他最好的朋友,他们几乎无话不谈。
几乎。
乔治现在觉得连他的声音都不太真实。
“……关于我的书。”乔治只说。
“噢,你还在受此折磨?”亚历克斯问。
乔治把破壁机的盖子摘下来丢进水槽,没费心去找个杯子,把它整个从搅拌底座上拆下来,带着手机回到客厅,坐到沙发上,握着它喝了一口。
“是啊。”乔治说,单词从他嘴里发出近似一声叹气。
“仍旧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亚历克斯问。
乔治转头看向窗外。
他的第一本书大获成功后,他搬来了这个街区,更好治安,更好环境,更加宜居。他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全因为他把那些曾经纠缠着他的东西写了下来。那些噩梦,幻想,不存在的事物,让他和别人不同的,曾经被他深埋在心里的东西。
它们最终将他带到了这里,和之前完全不一样的生活。
“我不知道,亚历克斯——”乔治看着窗外喃喃说,街对面有个中年男人正在给他的花园浇水,外头天气很好,腾起来的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小小的彩虹,漂亮到虚假。
“这一切都感觉很不真实。”乔治说,“这太快了——发生的太快了,我根本没想过这些会发生——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这不是我的人生,这是另一个人的——”
“什么会发生?”亚历克斯说,“你指的是花了两个月就登上年度畅销书榜首?我告诉过你了,乔治,你有天赋(gift)。”
“我不知道你觉得自己应该过什么样的人生,但绝对不是为了房租每天挣扎,只能买临期打折的食物,像只狗一样工作但仍然勉强活着的人生。”亚历克斯试图说服他的朋友,“乔治,你不属于那种生活,我从遇见你第一天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不属于那里。”
“那我属于哪里?”乔治问,“这里?有埃及棉床单和地毯,被声控灯和新风系统包围?天啊,搬进来之前我都不知道一幢房子里能塞进这么多家具,有一半的东西我甚至不知道怎么用!”
“那就去试试!”亚历克斯打断他。
“我不知道什么是你的人生,但至少去试试。”他说,“别让你自己被困住。”
被什么困住?乔治想。他的人生在此之前基本上空无一物。
“你想要回到之前的那种生活吗?”亚历克斯问他。
那种食不果腹的,甚至没钱去看心理医生的生活?乔治不应该想。但是……
“感觉就像是我在抵抗。”乔治说。
他把手里的奶昔放下,扶住额头,“我写不出一个字是因为我抗拒写下那些故事。”
“为什么?”
“我不知道。”乔治说,“我在害怕。”
“害怕什么?害怕不再成功?”
乔治沉默下来,不知该如何和他朋友解释,他害怕的可能是继续成功。他把目光落到茶几上,上面放着那本改变了他生活的书。《第十三个月的寓言》,封面交织着黑色,红色和蓝色,他拿起它,眼睛无法从上面移开,像是要被它吸进去。
“乔治?”亚历克斯叫他的名字,“你还在吗,乔治?”
窗户传来一声清脆的异响,乔治猛地扭头。
他清醒过来,放下书拿起手机走过去,亚历克斯问:“那是什么声音?”
乔治停在窗边,看到地上破碎的玻璃。他往窗外看了看,外面依然阳光明媚,安静平和,街对面的男人在给他的院子浇水。
“我窗户玻璃被打碎了,”乔治说,“可能是路过的孩子。”
“你没事吧?”亚历克斯问。
“我没事。”乔治说,他往后退了一步,避免踩到碎玻璃。“就是得换块新玻璃。”
乔治手机上设置的闹钟响起,他看了一眼屏幕,说,“我得走了,一会儿有个预约。”
“和斯特林医生?”亚历克斯说。
“是的。”
“很好,乔治,”他的朋友听起来有些忧心,也有些宽慰,“和她好好聊聊。”
“一切都好吗,乔治?”
乔治坐在诊疗椅上,第一反应是回答,“很好。”
随后他停下来,想到他来这里的原因。
“但你也知道,如果我足够好,你就不会再见到我了,对吧?”乔治笑了两声,“所以我还在坐在这里就是一种回答。”
“至少不算坏。没坏到付不起你的诊疗费。这可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他开了个玩笑。
斯特林医生露出一个微笑。
“你有按照我们达成的共识调整你的生活吗?”她问。
“是的,我有。”乔治清了清嗓子,在诊疗椅上调整了一下姿势,“戒酒,吃营养食谱,我来之前喝了一杯香蕉牛油果奶昔,适量运动,充足睡眠。我基本上都做了。”
“感觉怎样?”她问,“能让你重新找回对生活的掌控吗?”
“我——”乔治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我不知道。有帮助,我猜。但还是感觉很不真实。”
斯特林医生合上她的笔记本,抬头对乔治说,“那么,既然如此。为什么我们不进行一次深度冥想,让你跟自己好好对话一下,找到问题到底在哪里呢?”
乔治轻轻抓紧扶手,抿了抿嘴,“这会有用吗?”
“我们会知道的。”斯特林医生听起来胸有成竹。
“闭上眼睛,乔治。”她指示。
乔治闭上眼睛,把脑袋往后靠上椅背。他依然紧张,眼皮颤动。
“现在,想象你躺在一片柔软的,漂浮的黑色里。”
他听见斯特林医生的声音,熟悉的,稳定的,从他左边传来。
“你感到放松,安全,没有威胁。这里没有别人,只有你自己。你停下来,哪里都不去,只是和你自己待在一起。”
乔治的呼吸逐渐平缓,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抓着扶手的手指慢慢松开。
“你看见你自己,他出现在你面前。他张开嘴,你知道他要问什么。”
乔治均匀地呼吸着,进入浅睡眠。
“为什么你不再写下一个故事了?”
乔治惊醒,从诊疗椅上坐起来,转头看向斯特林医生:“你说什么?”
斯特林医生戴着眼镜,从桌子后面看着他:“我什么都没说,乔治。”
她双手交叠,微微歪头看着他:“你做噩梦了吗?”
乔治语塞,“我——我不知道。我睡着了吗?”
斯特林医生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大概二十分钟。”
“哦,天啊。”乔治捏了捏鼻梁,“抱歉,我不知道我怎么了。”
“也许只是太累了。”斯特林医生说,“你需要更多休息。”
“也许吧。”乔治心不在焉地说。他站起来,拿起一旁的外套,“我的时间结束了,我想。”
“如果需要预约下一次,你可以在出去的时候告诉黛博拉。”她说。
乔治点头向她道别,匆匆离开。
时候还早,乔治不打算直接回家。他在附近找了个咖啡厅,停好车下来的时候被一个男人拦住。
“不好意思?”乔治试着绕过他,但他看起来像堵移动的墙,比乔治还高一个头,有两个他那么宽,“你能让我过去吗?”
“你写(write)这本书?”墙一般的男人说。
乔治看见他手上拿着他的书,在巨大的手掌里看起来很小,像猿人抓着一根香蕉。
“是的,”乔治说,纠正了他的语法错误,“我写了(wrote)这本书。”
男人咧开嘴,乔治从常识角度将这个表情归类为微笑,但实际上它难以识别,在男人过高的,连成一片的眉骨和突出的下颌当中,看起来像是受到了什么挤压。
“你想要——呃,”乔治说,他还是不习惯这类事情,“签名还是什么的吗?”
“签名。”男人重复。
“是的,好吧。”乔治说,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我会给你签名。”他从男人的手掌里拿过他的书。他从没见过这种手掌,拇指尤其短小,其余四根又粗又长,像勾住树枝一样勾着那本书,乔治费了点力气才把它从手指里拔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乔治翻开封面问。
“名字。”男人重复。
“就是我怎么称呼你?”乔治指了指书,“我该往上面写什么?”
男人缓慢地看了看书页,又看了看乔治。
“Bigfoot。”他说。
“Bigfoot,很特别的姓,”乔治评价,在纸上写下几行字,“好的,给你。”
他把书还回去,“现在我能走了吗?”
男人看着怀里的书,乔治在他回过神之前把笔塞回口袋里快步走开。
真是个怪人。乔治想。
他并不知道这不是他这一天怪事的终结。
乔治点了杯拿铁,在咖啡厅找到一个舒服的角落,打开笔记本电脑试着写点什么,最终发现自己在浏览雪山怪人的网络页面。
他在一张模糊的,未知来源的图片上停留过久,里面有一个形状奇特的人形生物, 乔治眯起眼睛分辨里面手掌的形状,有些不对劲的东西在他脑海里浮现出来。
他拿起咖啡杯想喝一口,放在桌上的手忽然被人抓住。
乔治吓了一跳,差点弄洒杯里的咖啡,他震惊地看着出现在他对面的年轻男人——
“看,”浅色头发,蓝色眼睛的男人说,“我还是找到你了!”
乔治试着抽回手,但那男人力气超乎寻常的大,乔治甚至没让他有一毫米的移动。
“如果你想要签名,”乔治让自己听起来保持冷静,提醒他,“你得先放开我的手,先生。”
年轻男人脸上短暂闪过疑惑的表情,很快又回到之前的兴奋,“不,我找到你了,游戏结束了。”他把乔治的手翻过来,和他十指紧扣,他们的指缝紧紧相贴,乔治因为这样的接触冒出一身鸡皮疙瘩。
他用力把手抽回来,这次他成功了。“什么游戏?”乔治说,“先生,我并不认识你。”
年轻男人张开嘴,像是乔治说出了他这辈子从未预料自己会听到的话——他还指望听到什么呢?乔治不明白,就这样冲过来抓住一个陌生人的手,难道他期望自己邀请他共进晚餐吗?
“是我,”年轻男人说,“我是马克斯。”
“不认识任何一个马克斯。”乔治说。
而对面的表情就像是在热恋期被女朋友提出断崖式分手。
“这不对(not right)。”自称马克斯的男人说。
“相当不对,”乔治说,“关于一个陌生人不礼貌地打扰了我。很高兴你终于意识到这点。”
“我不管你是想要让我给你的书签名,还是只是为了搭讪——”
“什么书?”马克斯问。
乔治翻了个白眼,“好的,所以你只是为了搭讪。”
“我必须要求你离开。”乔治说完他被打断的话。
“不,我们之前就说过这事,我不会离开——”
“停下。”乔治说,
“没有我们,也没有之前。”乔治纠正,“我从没见过你,直到三分钟前。”
马克斯看着他,眼神里有让乔治不舒服的东西,像他盯着《第十三个月的寓言》过久时盘旋在他胃里的感觉,某种望不见底的黑洞会把他吸进去,整个吞噬。
“你这样多久了?”马克斯说。
乔治别开眼,“我一直都这样。”
“我可以修复它,我们可以修复它——”
马克斯再次伸出手去要抓住他,乔治像被烫到似的站起来躲开。
他动作太大,引得旁边的客人侧目。
“既然你不离开,”乔治啪地合上他的笔记本电脑,“那么我要离开。”
“等等,等等,”马克斯也站起来,乔治发现他并不比自己高,这让绕过他的难度比绕过刚刚那个大猩猩的难度降低不少。老天爷,他今天到底会遇到几个怪人?
“让我过去,先生。”乔治说,“如果你不希望我报警的话。”
马克斯从他的表情看出来他是认真的。
“至少让我知道你的名字。”马克斯说。
乔治差点被气笑,“真的吗?”乔治说,“你还想知道我的名字?”
他绕过这个陌生男人,推开咖啡厅的门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喊:“我找到你了!你不能逃跑!”
“疯子。”乔治说,直直朝他的车走去。
打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他看见马克斯依然站在咖啡厅里,隔着落地玻璃看向他。
“他们都是他妈的精神病!”乔治说,拿着刀给自己切西蓝花。
“我还在一个半小时里连续碰到两个——”乔治挥舞着他的刀抱怨,“这算是什么概率?”
“比一夜成名的概率稍大一点?”亚历克斯在电话里说。
乔治停下来,摆出一个他朋友看不见,但他知道亚历克斯能从他的停顿里想象出来的无语表情。
亚历克斯笑出来,“我不知道,伙计,我从来没当过名人。但我看到约翰列侬说过曾经有狂热粉丝在他的后备箱里藏了两天。”
“我不是约翰列侬。”乔治说。
“你也许是。”亚历克斯说,“在他们心里。”
“我希望我不是,”乔治说,“那意味着我有一天会被他们其中一个人枪杀。”
“乔治——”亚历克斯说,“你在吓自己。”
“被怪人拦住的又不是你。”乔治回答,“没人告诉我写奇幻小说会带来这么多麻烦。我想我得要求他们把我的照片从扉页上去掉。”
“那多可惜啊,”亚历克斯说,“像黑森林蛋糕没了樱桃。没有多少奇幻小说家看起来像个男模。”
“你在暗示很多人是因为这个才买我的书吗?”
“啊,我才没这么说。俗话说——你不能根据一本书的封面判断它的优劣。”亚历克斯顿了一下,又补充,“但扉页的作者图片可以。”
“亚历克斯!”乔治威胁。
他的好朋友哈哈大笑,“怎么了?你该对自己有狂热粉丝这件事有点心理预期才是!”
乔治张嘴刚想说什么,从客厅传来模糊的声响。乔治警觉地停下动作,侧耳听了几秒。
“怎么了?”亚历克斯察觉到乔治的沉默。
“客厅有声音。”乔治说,“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了。”
乔治握着手上的刀走到客厅,一切如常,白天破掉的窗户,碎玻璃还留在地上。
“发生了什么?”亚历克斯问。
乔治把刀放在桌上,捡起地毯上的笔筒。
“笔筒掉了。”乔治说,把笔捡起来放进笔筒,站起来的一瞬间眼角余光似乎看见窗外有一道黑影掠过,乔治的动作僵住。
他死死盯着窗外,摸到放在桌上的刀,攥在手里。
“亚历克斯,”乔治低声说,“我觉得有人在外面。”
“有人在外面?”亚历克斯问,“你说你家?有人要闯进来吗?”
“不,没有,我不知道——但我看见影子,”乔治说,“我感觉不对劲。”
窗外黑漆漆的,乔治没看见任何东西,但不知为何,他觉得黑暗中有双眼睛回望着他。
门铃响了。
乔治扭头盯着他的家门。
门铃响了第二次。
他走过去,打开可视屏幕。摄像头显示他家门口没有人。
乔治骂道,“该死的……”
一声巨大脆响打断了他的咒骂,他惊得蹲到地上,再次站起来的时候看见他的另一扇窗户玻璃破了,比白天的更加严重,整面玻璃完全碎裂。
“这他妈的到底——”
“发生了什么?”
“有人打碎了我的玻璃,又一次!”
“白天的那群孩子?”
“不,我不觉得是他们,说实话,我现在也不觉得白天的是孩子干的。”乔治走到客厅,毛拖鞋踩在碎玻璃上嘎吱作响,“我要报警,亚历克斯。有些事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这很明智。你没受伤吧?”
“没有,我没站在窗户前面。”乔治说,“如果让我知道是谁干的——”
他顿住,几步走到墙边,找到一个会被百叶窗挡住的位置看向窗外。
“操,”乔治说,“是他。”
“谁?”
乔治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见一个男人穿过他的院子,翻出围栏,并没有走远,他停在街对面,倚着邮箱站在那。
有辆车正好经过,车灯照亮他的脸,浅色头发,蓝色眼睛,他眼睛眨都不眨地望向这里。
“今天下午那个怪人。”乔治说,“咖啡厅里的那个。”
“该死的,”他告诉亚历克斯,“他如果不是狂热地对我痴迷,就是想要杀了我。”
乔治转身,看着他客厅的一片狼藉,“也许两者皆是。”
